那天夜里我没动手。</p>
一笔都没落。</p>
崖口那条假路我修到二更,铁皮从赵虎家院子里头拆的,棚布拿泥浆糊了两遍。走过去两万三千人,一个都没往底下头看。</p>
三更我坐在牌坊底下,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头。</p>
看清单。</p>
从上往下。</p>
第一行,我妹妹的嗓音。</p>
第二行,我住过十年的那条街。</p>
往下头,毕业证那一行空着。</p>
再往下,那一行我认不出来的。</p>
再往下……</p>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低下去。</p>
少了一行。</p>
我把账皮翻过去,又翻回来。我把那一页举到火跟前照,照得纸都发黄。</p>
底下那一串,原来是十一条。</p>
现代十条。</p>
“老蒯。”</p>
牌坊上头没人。</p>
“老蒯!”</p>
他从横梁那头翻下来,落地没声。</p>
“喊什么。”</p>
“你过来看。”</p>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一页,人就不动了。</p>
“少了。”</p>
“我今天没删东西。”我说,“我从塔底下回来一笔没落,赵虎跟我一块儿修的路,问他。”</p>
“不用问他。”</p>
“老蒯,我一笔没落它少一行。”</p>
老蒯没答。</p>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眼睛往牌坊外头那片黑里头看。</p>
看了很久。</p>
“少的那一行是什么。”</p>
“我不知道。”</p>
“你想。”</p>
“我想不起来。”</p>
我把那本账往膝盖上头压紧了。</p>
“老蒯,我记得那底下有十一条。我数过三回,昨天数的,前天数的,第一次数的。十一条。现在十条。我他妈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丢了什么。”</p>
“那你就是丢了。”</p>
“我签的每一笔我都认。”我说,“毕业证我认,那道街我认。这一条我没签。”</p>
老蒯从袖子里头抽出一只手,在土上头摸了两下,摸起一块小石子。</p>
他没扔。</p>
他把石子在手里头攥着。</p>
“小林。”</p>
“说。”</p>
“不是你在花钱了。”</p>
我抬头。</p>
“那是什么。”</p>
“是它在收保护费。”</p>
牌坊底下那堆火烧到底了,剩一层红炭,风一过亮一下,暗一下。</p>
我把那本账合上,夹在腋底下。</p>
“老蒯,你把这句话说清楚。”</p>
“说不清楚。”</p>
“你说得清楚。”</p>
“我说不清楚。”他把那块石子扔了,扔得很远,落在土里头一声都没有,“小林,以前是这样的:你要东西,你签字,它扣。你不签,它不动。这是买卖。”</p>
“现在呢。”</p>
“现在你不签它也扣。”老蒯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头的土,“你说这叫什么。”</p>
“这叫抢。”</p>
“抢好一点。”他说,“抢是抢完就走。这个不走。它扣了你一样,它在你这儿留着个口子,下回还从这儿进。”</p>
“老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