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静了三秒。</p>
我把笔尖压在账皮上头，压出个坑。</p>
“陈砺。”</p>
“我在。”</p>
“你把那一行念完。”</p>
“我念了。”那头说，“我记的是，今天早上我什么都没记。”</p>
“字是你的？”</p>
“我认得我自己那个歪劲儿。”那头笑了半下，笑完咳嗽，“林砚，我这本子上头不止这一行。”</p>
“还有什么。”</p>
“我往前翻。”</p>
有翻纸的声，翻得慢，一页一页。</p>
“三月四日。”那头念，“确认丢失，老周。”</p>
“老周是谁。”</p>
“括号里头写着，谁。”</p>
我这只手停了。</p>
“你自己写的括号？”</p>
“我自己写的。”那头的声哑下去，“林砚，我盯着这个谁字看了半个钟头。墨点子上头有个疙瘩，是我笔尖不出水那会儿蹭的，我记得那支笔，笔杆上头有个牙印，我小时候咬的。笔我记得。老周我不记得。”</p>
“三月四日你在哪。”</p>
“我在你楼下。”那头说，“这个我记得。我那天上你家去过一趟，你家门开着，鞋柜上头那盆仙人掌枯了。”</p>
“然后。”</p>
“然后我下楼，坐在马路牙子上头抽烟，抽完我掏本子记了一行。”那头停了，“我记完那一行，我起来走了。林砚，我记得我记的这个动作。我不记得我记的是什么。”</p>
崖口那头风大，棚布拍得响。</p>
我把账本翻到清单那一页，压在膝盖上头。</p>
十条。</p>
“陈砺。”</p>
“嗯。”</p>
“你本子上头空白多少。”</p>
“我数过。”那头说，“四十七行。”</p>
“四十七行里头有几行是你不认的。”</p>
“九行。”</p>
“九行。”我把这个数在嘴里头过了一遍，“昨天呢。”</p>
“昨天我没数。”</p>
“前天。”</p>
“前天我数的是六行。”那头说到这儿声音断了半下，“林砚，我他妈是不是也在里头。”</p>
我没答这句。</p>
我答不了。</p>
牌坊上头老蒯的两只脚吊着，一动不动。</p>
“陈砺，你听着。”</p>
“说。”</p>
“你把那本子锁起来。”</p>
“锁哪。”</p>
“你家里头有铁的没有。”</p>
“有个饼干盒。”那头想了想，“我爸留下的，铁皮的，能上锁。”</p>
“锁进去。”我说，“钥匙别放身上。你压在门口那块砖底下。”</p>
“为什么不放身上。”</p>
“你身上的东西会跟着你一起没。”</p>
那头没吭声。</p>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了七秒，断了一空拍，接上。</p>
“林砚。”</p>
“说。”</p>
“我贴张纸条行不行。”</p>
“贴。”</p>
“贴什么。”</p>
我看着火。</p>
红炭上头有个亮点，一亮一暗。</p>
“你写，如果你不记得，就相信本子。”</p>
那头笑了。</p>
那个笑不是笑，是从嗓子眼里头挤出来一口气。</p>
“行。”</p>
“陈砺。”</p>
“又干什么。”</p>
“你写完了念给我听。”</p>
有笔在纸上头走的声。走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按。</p>
“如果你不记得。”那头念，“就相信本子。”</p>
“底下签个日子。”</p>
“签了。”</p>
“签的是几号。”</p>
那头静了。</p>
静了很久，久到我听见那头有风吹瓦片的响。</p>
“林砚。”</p>
“说。”</p>
“我不知道今天几号。”</p>
我把那支笔从膝盖上头拿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