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眸中的神色在看清黛西的轮廓后微微一松,抿起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安心的弧度。他拽起马缰,马向前哒哒小跑几步后,勒停在她面前。
“小姐,你独自前往橡木村,没事真是太好了。”他急匆匆行了一个颔首礼,目光从她捏着缰绳的手指到马靴,最终落在她的脸颊上,话间还带着压低的喘息。
“路易斯。”她原本绷紧的脊背松弛些许,暗自松了口气,“我没事。”她看了眼他来向的驿道,“你是从集镇赶过来?”
“是的,小姐。”他平复呼吸,让语速趋于平稳,“我听托马斯说你一早就去了橡木村,就赶过来了,看来没有太晚。”
他的发丝沾湿在额角,眼底在日光下有若隐若现的青黑,她刚要发问的话卡在了喉里——答案看起来那么明显,他昨夜没有休息,才会在还未近傍晚前就从林顿村回来,找到自己。
“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安抚,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眸光一凝,转而正色道,“那个案子调查的怎么样?农妇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路易斯的眉峰攒起,浅蓝的眼眸蒙上一层暗色,压低声音:“小姐,那位酿酒的农妇名叫艾拉,她丈夫名叫马丁。认识她丈夫的人说,两个月前孩子还没有夭折时,他就经常去森林里捡拾柴火,后来在森林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孩子夭折后就更是沉默寡言,很少回家。一个礼拜前,一位猎户在森林里发现一具尸体,全身都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过,甚至血液都是绿色的。教会用了三天时间确认那是艾拉的丈夫马丁。”
黛西的呼吸微滞,随即眉头紧锁:“没有挣扎的痕迹吗?”
他轻轻摇头,神色复杂:“没有。而且这片森林里这样离奇身亡的人,一个月内已有超过四起。林顿村的农民能走的都走了。教会对此解释为渎神者作祟,近来的追查结果都指向艾拉。”
黛西眼眸微动,移向一旁低矮的灌木:“他们有公布什么证据或者人证吗?”
“有一位牧羊人说看到艾拉在夜里念什么咒语,但那位牧羊人已经搬走了。据说是去了南边的康维尔镇上。”
她的眸光暗沉下去,那个小镇她没听说过,但既然是在南方,只可能是在莫拉维亚伯爵的领地里。
“我明白了。”她轻轻颔首,目光移回路易斯的脸上,“我刚才去了橡木村的旅店,那位店主是一位老妇人,她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我询问她去林顿村的路,她骗我说天黑之前到不了,还说森林里失踪的人是被狼叼走的。我怀疑她隐瞒了什么。”
路易斯的眉心皱起几道细纹。
“我们去那片树林看看,”黛西一扯马缰,掉转马头,“即使是人为的咒术,也应该会留下痕迹。”
路易斯颔首,犹豫一下后开口:“小姐,请允许我在前为你开路。”
黛西夹马腹的腿顿住,拉了缰绳让马踱步近路边,闪出足够的空间让路易斯走在前面。
路易斯纵马自她身旁擦肩而过,黛西看着他背影拉远,也拍了马背,紧跟上去。
度过石桥,绕过高耸橡木林,成片的山毛榉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午后的暖光落不下分毫,渐有丝丝凉意随风渗进皮肤里。再往前走,浓密的树荫随倾斜的山谷坡度成片压下,成一片昏暗的领域。更深的地方甚至暗作漆黑,连树木的轮廓也辨不出分毫。
路易斯寻至一条坡缓的小路,放慢马速走下山坡。黛西跟在后,手指不自主捏紧。灌木枝叶刮过马靴紧裹的腿肚,发出簌簌摇晃声响。他们大概往前又走了三四里路,还没进入山谷,黛西的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停下马蹄。
黛西扯了扯缰绳,她也只是在原处前后踏步,鼻腔里发出阵阵压低的呼噜声。前面的路易斯也注意到身后的异常,驻马回看。
“怎么了,艾洛蒂?”黛西只得放弃扯马缰,松开一只手抚摸她的鬃毛。
艾洛蒂轻轻打了个响鼻。
黛西又试着夹了下马腹,艾洛蒂还是不肯向前。
她只好抬头询问路易斯:“路易斯,还有多远?”
路易斯拿出一卷地图展开,估算距离:“不远,小姐。按照村民说的,就在山毛榉林的深处,山谷的南坡上。”
黛西看着那片最暗的树荫下,目测也只有不到一里路,便翻身下马,马靴踩进松软的泥土里:“前面的路马不好走,我们徒步进去吧。”
路易斯收起地图,眉心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终归只是抿了下嘴唇,翻身下马,接过她的缰绳,在一棵最高的毛山榉上拴好,挂上标记的亚麻布。接着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走在前面,将横生的灌木枝条清理干净。
“请走这边,小姐。小心碎石。”
黛西跟在他身后,依照他踩实的脚印,一步步走入那片树荫。在视野完全暗下来后,一阵风拂过,送来一股血和腐烂的味道。路易斯脚步微顿,因着前方的道路忽而开阔些许,灌木低矮,甚至有压折的草叶。
黛西也停住脚步,随之环视四周。林中寂静得连鸟鸣和振翅声都没有,远处的树叶看不甚清,离她最近的那棵树干上,斑驳的树纹赫然深深凹下去一块。黛西眉头皱起,抬步走过去:“路易斯,来看这儿。”
路易斯听闻她的呼唤转过头去,注意她走的方向,加快几步跟上去。
只是走近几步,她就辨识出那块深陷下去的凹痕,竟不是杂乱无章的刻画,而像是某种字符。
“……牺牲者。”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肩膀被猛地一扯,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余光瞥见一只枯瘦的、带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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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筋脉的手。
她尖叫着在路易斯身后站稳,才看清那只枯瘦手指的来源,路易斯的匕首已经没入那僵直身形的胸口。他手腕一转,匕首抽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液体汩汩涌出,溅落在草地上。
那具干瘪的身体向后踉跄两下,随即抬起布满沟壑的脸,灰败的眼珠直盯上路易斯,又扑上来。
黛西迅速催动魔法,气流自她掌心涌出,迅即盘旋在两人身侧,将那可怖东西直推出去。
不曾想,这一个动作像是出发了什么机关。树叶刷拉拉作响,灌木枝和草叶都在摇晃,黑暗深处突然冒出幽蓝的火光,随即窜出七八个黑影!
路易斯动作更快,匕首割破扑上来躯体的脖颈,一腿将破败的身形踹开,另只手拔剑出鞘,一步横在黛西身前:“小姐,退后!”
黛西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路易斯纵身上前,与黑影在几步外缠斗。魔法扬起的旋流吹净飞溅的粘稠绿沫,她目光紧盯着那抹矫健的影,收紧有些发麻的手指。
就在她专注操纵气流的瞬息,背后忽然一凉,她下意识转身。
血腥气扑面而来,一张放大扭曲的脸怒张着嘴,露出黏着腐臭液体的糜烂牙龈,直向她咬来。刹那间,她胸口的护身符变得滚烫,几近灼伤皮肤。
“啊!”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
后背撞上树干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而那个将她推开的残躯惊恐地尖叫着抱紧头颅,在地上翻滚。
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路易斯只觉周身一空,绿沫溅上手背,心中一紧,一剑刺穿扑上来的一具浮肿的身体,欲要后撤。然而他拔剑后退不过半步,又被迎面掏来的朽烂枯手挡住去路。
黛西努力撑起刺痛的脊背,一只手扒上树干,摇晃着继续催动咒语。就在她念出第一个字符,她扶着树干的手心下传来冰凉的温度。她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漆黑一片里,即使只有一点明光,也足够她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是咒文!是整个阵法的咒文!
她当即伸手自腰间拔出匕首,捏紧手柄狠狠刺进树干里,两手抱紧,砍了下去。
所有残破的躯体——浮肿的、烧焦的、尖叫着直扑而来的、挥舞着手伸向路易斯的——骤然停住。它们随之发出刺耳的咆哮,皮肤上的青筋泛起幽蓝的光,灰败的眼眸齐齐凝向抱着匕首刺进树干的黛西。
她只觉手下的温度越来越冷,如水凝结成冰般顺着手柄一寸寸渗进皮肤里。
路易斯瞳孔骤缩,抬步奔去:“小姐,快松手!”
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路易斯已经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拉开她的手。
幽蓝的光自匕首手柄喷射而出,正中路易斯背心。
“路易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