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越过塞提斯河 > 4. 第 4 章
    一片鲜红的花瓣在温热的风中翻转,轻柔打个旋儿,落入清澈的池水中。平静的池水泛起层层波纹,推至生了斑驳青苔的大理石边沿。雕刻的花纹缝隙里钻出草叶嫩芽,随风拂动时,叶尖轻点入池水。涟漪散尽,被打碎的倒影重新拼凑回湛蓝的天穹,少女的纤纤素手捏了枝玫瑰花茎,映在绿沉沉的水中。那只手白皙得在茶色日光下透出莹莹光泽,修长食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有着圆润指甲的指尖触碰向水面的花瓣,随之漾开的水波又一次将倒影打碎成片。

    黛西捻起水池里的花瓣,像捻起一块午茶饼干,手指微松放在戴着戒指的右手手心里,再次试着让风将花瓣托起来,悬浮在手心里。花瓣随着指间风的聚集颤巍巍像钟盘一样转起来,浮起不到一寸又如飓风般飞离手心,飘到池塘里。

    她的目光追随花瓣落入水中,又有些许郁闷地收回视线,落在食指的祖母绿戒指上。她左手手指不自觉摩挲银质的戒面,上面还有凹陷,是刻了一行小的祝福咒文——摩根说这是替她做的法器,每个魔法师刚开始学习施法时都要有辅助工具,就像“魔杖“。可即使已经练习了一个礼拜,她还是没能掌握让物品稳定漂浮起来的方法。

    风穿过常春藤的叶碰撞作响,她手中花枝的花瓣也跟着摇晃,落入水中的花瓣漂得更远,一直到大理石砌的水池另一边沿。她追逐着水池里的花瓣想再把它捞起来,忽而瞥见离水池最近的那面常春藤树篱,扑簌簌摇动的叶影掩映下,靠近泥土里的根系边,有什么泛着明亮的光。她好奇走进几步凑过去,那光芒就暗淡了,显露出铁器的一角。她撩起裙摆折在腿边,蹲下身去,伸手捏上最下层的常春藤叶翻起来——是一把躺在常春藤叶下面泥泞里的剪刀。那剪刀末尾用亚麻绳绑了一圈,看起来格外眼熟。

    忽然剪刀柄上的亚麻绳剧烈晃动了下,伴随着泥土悉悉簌簌的声响,剪刀底下赫然探出一个土豆大小黑黢黢的脑袋。

    黛西的眼眸霍然睁大,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皱巴巴的脑袋。那个脑袋在剪刀下动了动,而后它又伸出一只鸡爪一样黝黑的手,抓上亚麻绳缠住的剪刀刀柄,伸直了胳膊将剪刀挪开,露出一顶巴掌大小被压扁满是泥土和褶皱的兜帽。

    它嘴里像是咕哝着什么,布满褶皱的手抓上兜帽一角,扯着兜帽放到它有些光秃秃的脑门上。就在它双手举过头顶整理帽檐的时候,它转过半张脸来,瞬间就像冻住一样,眼睛睁得和铃铛般大,发出一声雏鸟啼鸣似的尖叫。

    黛西也因这声音往后缩了下,还没等按照摩根书上说的“表达友好”,就听那小东西吱哇而激烈地表达不满,枯树枝样的手指伸直又蜷缩地在空中挥舞,而后忽而勾上她垂在肩膀边的发梢一扯。黛西顿时痛得惊呼出声伸手拉住自己的头发,没曾想它手中的力气很大,死死捏着发尾不放,甚至还在瘦小的手指上又缠了一圈。

    “快放手!”黛西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尖细,一时慌乱无措——明明摩根说过这些地精都很友好,难道自己吓到它了?可是这种情况不能用魔法,只能用东西交换……她连忙把手中的玫瑰花枝递过去,“这个给你。”

    眼白带着血丝的圆眼睛对上那朵玫瑰花,瞳仁缩得针孔大,枯瘦手指上的力气也小了几分。黛西见它有松手的迹象,又把玫瑰往前送,凑近它的脸:“换我的头发。”

    小东西像是回过神来,一双大眼睛探究似的盯上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番,最终与她四目相对。黛西拿着玫瑰花枝的手指僵住了,指甲掐进花枝里——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它果然盯着她的眼睛良久,那目光甚至透出一种呆滞的痴迷,而后缓缓举起黢黑的手指靠近。

    黛西本能觉出不对,后退的步子还未抬起,花园外传来一阵轻捷的马蹄响。那马蹄声很小,由远及近,却在一瞬间让她在那双圆鼓鼓的眼睛里看出惊惧。它原本抓着她头发的手迅速松开,紧接着泥土迅速蔓延上它戴着帽子的脑袋,眨眼陷进堆积的沙砾里。直到细沙土不再流动之后,黛西才发现,剪刀的手柄下面,原来早遮掩着一个拇指大小的洞。

    由远及近的马蹄音停在花园外离宅邸最近的道路上,随之是下马人腰间佩物的碰撞清响。黛西又看了那洞口一眼,确认不会再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后,轻拍裙角上沾的灰尘起身,向花园外走去。

    她走出拱形花架的门廊,侍从正牵那声音来源的马匹往马厩走去。她看着那马鬃浓密,四肢颀长的棕马有几分眼熟,正当侍从自园外草坪上过,同她倾身行礼,她便随意开口问了:“刚才是谁回来了?”

    “是路易斯爵士。”侍从语调轻快,“他刚从南边的雾谷镇回来。”

    铜质坩埚里正咕嘟冒着热气,鼠尾草的气味自收稠的墨绿浓汤里飘散,正在用银质小刀切木薯根茎的摩根手指微顿:“地精可从不会主动攻击人,兴许是它以为那是你的剪刀压到了它的帽子。你后来是把玫瑰给它了吗?”

    黛西踮脚自墙边架子上取下最厚的书本,摊开在橡木桌面上:“没有。它被花园外传来的马蹄声吓跑了。”

    “马蹄声?”

    摩根重复一遍这个词语,尾音上扬,抓起切好的根茎走向壁炉,扔进滚起黑泡的坩埚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地精可不会被马蹄吓跑,亲爱的,即使那马蹄上装着马蹄铁也不行。”

    黛西自书本里抬起眼睛。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火焰舔舐着锅底,聚起一层黑色的焦灰附在边沿。摩根用一根长铜勺在坩埚中翻搅,又从木桶里舀起一勺清水灌入锅里。冷水浇落锅壁,发出呲啦一声脆响,腾起一串雾霭般的水汽。

    “可是它就是被马蹄声吓跑的,摩根女士,千真万确。”黛西话音刚落,便见摩根搅动坩埚里汤药的手停住了。

    “那就奇怪了……”摩根的话近乎喃喃自语。她继续捏着长铜勺搅拌浓稠的药汤,直到木柴在壁炉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才接话道,“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哪位携带佩剑的骑士?”

    黛西没料到她会猜得这样准确:“……是路易斯爵士。”

    摩根听到这个名字,话语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哦?那位英俊的年轻人?”

    黛西觉出她话语里掺杂的笑意和暗含的意味,耳尖泛起一抹绯色。因月余都在同摩根女士学习,熟识后她才知晓这位女士在某些话题上的大胆与开放,连忙发问:“你是怎么想到会是携带佩剑的骑士呢,摩根女士?这与地精被吓跑有关联吗?”

    “当然。”坩埚中又一次发出如暴雨敲打泥地的声响,摩根用拨火棍将悬挂坩埚的撑架拨离壁炉中的火焰,“虽然在我们国王颁布法典后,多了许多不用经历繁琐受封仪式便可上战场的骑士,但传统受封仪式依然在重要头衔的授予里存在,包括用圣水洗礼和祈求创世神赐福由特殊匠艺打造的佩剑——就像我之前和你提到过的借助神明力量运行的庇护阵法。”

    摩根自橡木桌上取了一个陶瓶,用长柄铜勺将坩埚里未凉的药液盛入陶瓶里:“它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保护骑士,同时也约束了骑士的言行——他们身上的佩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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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着创世神审判的意志,他们必须遵循在仪式中的誓言,更不可用剑伤及无辜。若有违者,当受神罚,法阵失去作用,他们也只得余生赎罪。”

    黛西虽知求神庇护并非易事,也未曾想如此艰难,屏息片刻,又想到什么:“摩根女士,你不是说在经过药物改造之后,可以向自己寻求魔力吗?我们也可以做阵法庇护他人。”

    摩根闻言轻笑摇头:“用药物改造是需要一点运气的,黛西小姐,你很幸运。而且即使经过改造,我们的魔法来源也有限,巫师使用黑魔法尚且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便做了法阵我们也达不到神明那样的效果。所以代表创世神审判的意志是清肃最有效的手段。”

    她将装满的陶瓶以软木塞封口,搁置于橡木桌上:“刚好今天我要教你一个简单的庇护法阵,做护身符用。做完之后,你就会理解源于自己力量的法阵有多大作用了。”

    摩根自立满陶罐的架子底拉出一个膝盖高的木箱,推起铜扣后,从箱子里捧出两手掌大的木匣打开。铺了层薄绒的盒底上,堆满了大小一致、镶嵌拇指盖大小紫水晶的银饰项链。摩根捏起一块最剔透的吊坠直起身子,阖上木匣走到橡木桌前,另只手拂去落在桌面的干草屑,把项链放在黛西的手边。

    “在做法阵前,要先确定法阵作用的对象。就像现在如果我们是要做一个护身法阵,那么作用对象就是佩戴护身符的人。”

    摩根从干草药堆下抽出一张写了几个剂量字符的羊皮纸,提起桌头墨水瓶里的羽毛笔,做一个象征意义的标记,又划一道折线。

    “而后就是选择能传递法阵作用的介质,通常介质越大,需要的能量也就越多,我们现在做的护身符,介质就是这个紫水晶。”摩根的另一只手指尖在镶嵌紫水晶的银饰边缘轻敲后,将整个吊坠翻过来,露出打磨过的平坦背面,“这里用来刻阵法咒文——当然如果你不希望阵法被立刻破除的话,可以将咒文藏在花纹里。但符文必须要留出足够的空间来刻画,否则会失效。”

    摩根从桌上的铜架取了刻刀递给黛西,语调柔和而暗含鼓励:“就像我教你的那样,一边刻一边将能量注入进去,从你的指尖,到刀尖。”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什么短促自喉里出声,轻点黛西摊在桌上书的书脊。

    “你若是想要别的阵法,这上面都有,挑一个你喜欢的。”

    她说完,把手中的羽毛笔递给黛西:“等你设计好图案,就可以在护身符上刻画了。“

    页边微卷的纸张上,绘制了一整面各式法阵图案,每一图案之下是一行墨迹书写的咒文。黛西目光扫过几排字符后,在羊皮纸角落笔,最终选择象征“庇佑”的方形和象征“寻觅”的六芒星叠加,绘制在一个圆形的阵法符文里,并在周围环绕一圈两者叠加的法术咒文。

    在羊皮纸上用蘸水笔组好雏形后,她便捏住刀柄,低头在吊坠的背面刻画。因着气流抵达刀尖才算成功,形状又不可走形,她刻得很慢,每一刀划过的细痕都会让手指酸软得微微颤抖,每当这时刀尖就极易歪斜,她不得不停下,松开手指再继续。等到她完成时,已经是三天后,而只是注入这一小部分魔力,就足够她眼睛发涩,手臂发酸了,可摩根女士捏着她刻完的吊坠左看右看,给出的评价是:只能做基础的防护和定位,如果有更强烈的魔法干扰——比如和她一样年长的魔法师,不需要寻找咒文都能破解它。

    不过黛西并不在意,这是她自己做的第一个护身符,那之后她就将项链挂在脖子上,吊坠紧贴在里衣的薄亚麻布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