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摩根女士表明黛西已完全康复后的第一个礼拜,黛西坐在藏书室里读书。午后琥珀色日光自窗格中投落至女孩的发丝肩头,在地毯上明亮的地带留下晃动的剪影。她斜斜倚靠在松木椅上,一边手臂压着扶手,捧一本巴掌大黑皮封书册,长睫低垂。折花的裙摆铺展在椅垫上,垂落在凳脚前,随着她偶尔翻书的动作轻晃。
安静的书室里,木门忽然被突兀地敲响,传来威尔温润的声音:“小姐,大人请你去二楼的小会客厅。“
黛西自书中抬头,合拢书扣好搭扣,放在一边的圆桌上,走向木门:“父亲有说是什么事吗?“
威尔已将木门推开,后退半步,侧身引路:“没有。不过,路易斯爵士也在会客厅。“
黛西脚步未停,一时也未琢磨出有什么事会与路易斯牵扯,更何况她最近连这位常不见踪影的骑士去了哪里都不清楚。她微蹙眉头,加快脚步走上回旋楼梯,来到二楼的小会客厅门前。威尔推开门,她一眼便看到坐于木椅上的公爵:“父亲,你找我?“
公爵抬起深邃眼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似有一瞬柔和,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开口,如同在讨论寻常琐事:“黛西,摩根女士说你康复后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黛西的余光瞥见一旁侍立的路易斯,心念电转间唇角扬起,语气轻快:“我感觉很好,父亲。这几日在藏书室看书也让我放松多了。“
公爵闻言,有些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丝欣慰的笑:“那就好。“他沉吟片刻,又道。
“我听说你这几日都在看些有关精灵和奇异生物的书?”
黛西眸光微闪,虽仍有困惑,还是诚实道:“是的,父亲。”
“学得如何了?”
黛西几分意外于赫尔斯公爵知晓她在学习这些知识,随即思量大抵是摩根女士和父亲提过,便如实汇报:“大部分都看完了。”说完,心里已隐约觉得父亲找她大概是与这些事有关。
“听起来学得还不错。”公爵语气中带着些释然的轻松,那双与黛西如出一辙的绿眼睛注视着她,“我打算把领地内与魔法和灵异有关的事交由你全权处理。”
黛西的脸上闪过意外:“魔法和灵异有关的事?”
公爵压低声音表示肯定,随后语带调侃:“你不是一直说不想整日待在城堡里?刚好你和摩根女士学了有关的知识,我觉得这个职位很适合你。”
不过黛西从未听过这一职务,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眸里是几分茫然:“我倒是一直不知道我们还有这样的职位安排,我还以为这些事都是教会在做。”
“教会……”公爵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含在舌尖细细品味,肩线缓缓放松,向后倚靠上椅背,“是啊,曾经是这样。但一月份国王陛下颁布了新法令,要求在各领主领地管辖范围内的教会,都要将当地发生的魔法和灵异事件另写一份卷宗,除每周寄给主教外,也要呈送领主,并且领主有权干涉和提出解决方案。”
原来是因为新的法令。黛西若有所思,想到若是从无到有建立权责,势必棘手,便询问:“一月份到现在,父亲有招募过魔法师吗?或者研究相关领域的学者?这几个月教会有另外书写卷宗什么的送过来吗?”
公爵双手交叠,手指轻敲几下,陈述道:“如果你是担心法令在我们领地的实行情况,摩根女士已与我们签了契约,表示在特殊情况下可代为处理。前面几个月,路易斯已经和各处教会完成交涉,现在大部分地区的魔法和灵异事件都由我们主管——除了和莫拉维亚伯爵领地接壤的区域。”
黛西脑中念头一闪,原来这就是威尔口中路易斯“应尽的义务”——难怪总不见他人影。随即在公爵末尾句落后感到不解:“即便接壤也有划定领域界限,宫廷书记官登记的地契上不是都写着吗?”
公爵眉梢挑起,眼尾因笑意攒起几道细纹:“是啊。可是我的黛西,那里可是国王陛下都头疼的地方。莫拉维亚伯爵虽放弃了维多维亚国王的头衔,可他们的人民——甚至可能莫拉维亚伯爵自己,都不这么认为。而且南方对创世神的信仰根深蒂固,他们的国家从前就把教会放在极重要的位置,这次战争中教会又对民众施以援手,地位近乎无可撼动。我们实行的‘白魔法特许令’,在维克人的土地上,不过几天就只剩一张羊皮纸。所以我们只能暂且搁置。”
黛西沉默点头,眉宇间浮现几分忧虑,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那我每日都需要做什么?”
“阅读信件,写写卷宗,只有教会处理不了的事才会让你亲自去。具体其他的事务,路易斯会详细告诉你。”
黛西这才转眸,望向侍立一旁许久的路易斯。路易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平和地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黛西神情一怔,再回看公爵,话里几分意外:“只有路易斯?”
公爵络腮胡下的嘴唇抿起,墨绿的眼睛稍移,又落在黛西白净的脸上:“这个职务设立也不过几月,城堡里一时没有可以调派的人。路易斯既是骑士,又懂得灵异常识,他来帮你我很放心。”
“我明白了。”她的话带着了解过全貌后的平静,“我接受这个职务。”她的目光在路易斯和公爵间游移,最终落在路易斯温和的眉眼上。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公爵没有再接话,路易斯便语带恭敬地开口:“目前积压的卷宗只有十份,小姐只需将这十份进行核查后归档。至于提出需要我们帮助解决事件的教会来信,现在为止没有收到一份。不过偶尔会收到几封平民的信函,小姐需要阅读和回信。”
黛西听完,问道:“卷宗和信件在哪里?”
“寄来的信件和卷宗已由威尔先生整理后,放置在一楼藏书室隔壁的房间,充作临时工作室。”
“带我过去吧。”
路易斯颔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黛西离开房间后,他关上小会客厅的房间门前,与坐在扶手椅上的公爵眼神交汇,那一瞬间很快,快到黛西都没有注意。
门扉掩阖,将公爵那双墨绿的眼眸挡在门后。
“小姐,这边请。”
黛西走在前,身旁的路易斯步伐不疾不徐,与她总隔着几步的距离,妥帖在后。穿过走廊,迈上城堡侧塔的回旋楼梯时,她的脚步慢下来,侧过半张脸搭话:“路易斯,前面几个月,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
路易斯脚步微顿,也放慢步伐:“是的,小姐。大部分教区都理解国王陛下的法令,并愿意配合,除了两个教区多跑了几次。不过那些都不重要,最终还是要落实在卷宗上。”
黛西明白他话里的含义,一步步走下楼梯。塔楼上采光窗投下日光,将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墙壁上。
“大部分都是什么案件?”
路易斯罗列了一些:“比如,一位农妇发现田里的稻草人忽然换了位置,像是会动;再如铁匠铺的炉火总是会在午夜燃烧,邻居认为有鬼怪。诸如此类。”
“听起来都是些小事。”她莫名松口气,对这份工作的初印象大抵就是写卷宗和回信了。
路易斯听到她的评价,嘴角微微勾起:“法令规定如此,不论事件轻重,都要记录在案。不过有时候,小事对民众来说,反而更重要。”
黛西眼眸里倒影的光颤了下。即使她还未能全然了解外面的世界,却也隐约懂得这些浅显的道理。她的步伐轻快了些,走完剩下的楼梯,转过拐角,去往藏书室隔壁的房间。
说是小房间,也许更合适的形容是采光不错的杂物间。角落里堆放着扫帚和水桶,一边的橱柜里搁满了钥匙、头帽、手套等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正对窗户的木桌上平放着一排木盒,分门别类摞满了平整折好的蜡封信件;盒子旁边则码放一摞整齐的羊皮纸卷,每一份都用细麻绳捆扎。
“这些是卷宗。”路易斯手指轻触那一摞羊皮纸卷,“威尔先生说,有关灵异事件的信件都按时间顺序放在盒子里。不过今天没有。”
黛西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角落的木盒果然空荡荡的。她在桌前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解开麻绳,在桌子上铺展开来,垂眸阅读。
那是一份简短的卷宗,哥特字体整齐排列在羊皮纸上,带着笔压的墨迹和凹痕。内容是一位农夫发现村庄的水井连续几日冒出绿光,怀疑是水妖作祟。教会派人前往查看后,发现是水底沉积了一种发光苔藓,在将苔藓捞出后几天都再未出现异常。
黛西看完这份卷宗,觉得教会的判断大抵没错。她拿起一旁的鹅毛笔,在蘸墨水前偏头看向路易斯:“核对无误后,是要签字落印再归档?”
路易斯答道:“是的,小姐。”
黛西颔首,将鹅毛笔蘸了墨水,低头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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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下角签下名姓,印上封蜡,便将这份放到一边,继续阅读下一份。路易斯安静地站在一旁,只在黛西偶尔询问卷宗的处理和地区名称时,才作简短答复。
如此大约过了几个小时,十份卷宗便全部核对完成。每一份都是些看似蹊跷、实则平常的琐事——甚至还有一位磨坊主看到风车瞬间移动到别处后受到惊吓,细查之下不过是他饮酒过多,走夜路时摇摇晃晃,一头撞上马槽产生的幻觉。黛西将最后一份卷宗用细麻绳捆扎好,摞在全部卷宗的最上面,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向那一排木盒:“这些是平民寄来的信?”
路易斯应声上前一步,将最外侧的木盒轻轻推到黛西面前:“一共五封,都是近一个月陆续寄来的,还没有回信。”
她伸手取出最上层的信件,封蜡上是规整的纹章印痕。撕开封蜡,展开信纸。入目的字迹工整。写信的是某个小镇的商人,说近日店铺里时常丢东西,他守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窃贼踪影,怀疑是什么精怪作祟,希望能派人来探查。
黛西的目光在那行表明希望派人探查的字迹上停留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位商人应当找过教会,最终寄信过来,恐怕还是偏向于认定是窃贼偷盗却抓不到人,只好向领主求助。她将这封信件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封信来阅读。第二封,第三封……内容都大致相仿,有的是农舍丢了几只鸡,有的是羊群无故离开羊圈。待打开最后一封只有一圈压痕的信件时,黛西的眉头才微微蹙起。
信只有短短几行,但是字迹潦草,拼写也有很多错误,黛西费了一会儿工夫才读懂其中的含义。
写信的人是一位名叫珍妮·莫莉的农妇,她的小女儿只有一个月大,却连续三日不肯吃喝,只是不停地哭闹。村里的牧师看不出异常,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求助于领主大人,希望能找到止住小女儿哭闹的办法。
“路易斯,听听这个。”黛西将信的内容读给路易斯,而后抬起眼睛,正对上他温和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此刻盈满了认真。
“会不会是什么病症?”她的眉间隐有担忧。
路易斯接过信纸,垂目细读,神情也变得凝重:“如果牧师也看不出是什么病,那恐怕这种病很难治愈了。不过,也未必不是非人力所为的缘故。”
黛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沿,话语间满是忧虑:“不论如何,一个月大的婴儿,三日没沾奶水,信又是两天前寄过来的——不能再耽误了。”
路易斯微微一怔:“小姐的意思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信纸上的折痕已被压平,边缘却皱起粗糙的毛边。因那潦草凌乱的字迹旁,那一角边缘上,洇着一片模糊的水痕。
“去看看吧。不论是生病还是非人力所致,都需要尽快解决。“她将桌面上拆开的信件拢起,放进木盒,”明天就出发,等我写完回信,就去告诉父亲一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眸,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遵命,小姐。“
于是她拉开木桌的抽屉,取出羊皮纸摊开抹平,提鹅毛笔在墨水中蘸了几下后,落笔书写回信。安静的房间里,一时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日影渐移,西斜的琥珀色光染上绯红,映在少女恬静的脸上,好似抹了层朱砂。她的笔尖沙沙地写完一句祝福的结束语,在句末戳下一个墨点,末尾的花体落款显得有几分仓促。不过她终于搁下笔,捏了捏有点酸痛的手腕,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轻快:“完成了。“
路易斯的唇角弧度似是深了些许,温和开口:“小姐辛苦了。明天的行程,是否需要我现在去准备马车?“
黛西揉手腕的动作一顿,想起这件事,伸手在那些拆开的信件里翻找,拎起那片羊皮纸翻过来,看到寄信人的住址。
“路易斯,灰桥村离这里大概多远的路程?”
“灰桥村……”路易斯略一沉吟,“那片地区不算近,马车要走一日的路程。”
“那骑马呢?”
路易斯眸光微动,见少女神色带几分认真和隐约的期待,回道:“骑马大约半日。”
“那就骑马。”她轻松愉悦的语调,让路易斯莫名想到桦树枝头蹦跳的灰雀。
“如你所愿,小姐。”他的话音柔和,又有着妥帖周到的沉稳,“我会备好两匹快马,等明日清晨就可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