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经书自教堂离开时,黛西步履轻快走在回城堡主楼的小道上。结束完弥撒的天已经大亮,主持的米歇尔先生对黛西的康复也十分欣喜,说的一连串动听的话语也让黛西心情愉悦。近至花园边曲折的石板路时,园丁凯尔放下手中的剪刀,脱了毡帽向她躬身致敬:“早安,黛西小姐。”
黛西点头,回应以灿烂的笑容:“早安,凯尔。”她贴着蔷薇园墙一路至城堡侧门,而后轻车熟路从回旋楼梯去往二楼侧塔的阁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刚有人高的拱形木门,铁质的门环上生满褐色的锈迹。她抬手在门板上轻敲几下,很快木门随着拉长的“吱呀”声错开一条缝隙,百里香和肉桂的气味扑鼻而来,摩根女士含笑的绿眼睛出现在门后:“黛西小姐,今日如何?”
黛西眉眼弯弯,随着摩根女士后退步入阁楼,将经书放在一边摞满羊皮纸和摊开书本的桌面上:“我今天感觉很好,摩根女士,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的唇畔轻扬起一个弧度,甚至转过一圈给摩根看,裙摆在空中铺展,像漂浮在水面的莲叶。
“自从每日和你做练习之后,身体一天比一天轻盈,就像天鹅随时会从湖面振翅而飞一样。”她兴奋地分享,还不忘补充,“而且我的视力也出奇地好,甚至都能看清落在花园那边树林枝上的鸟儿。”
摩根女士轻笑出声,满意点头:“那说明你除了恢复得不错外,身体也因为新的平衡发生改变了。”她这样说着,走向靠墙边立起的木架。架上陈列的陶罐和玻璃瓶积了一层薄灰,而在最上层锡罐和木板的夹缝里,有几本皮封的书册。她将其中最厚的一本抽出,放在松木矮桌上。
包书的牛皮已经因岁月变得脆硬,两边的书脊有深暗的折痕,边角都有些磨破了。摩根纤细修长的手指点在那片还算完好的封面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课程,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黛西不由凑上前去,看摩根翻开沿折痕破碎的封皮,露出泛黄的扉页,抄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黛西还是看清了那行斜体——“魔法的基本原理”。
目光在那行字上凝了一瞬,转而落上手指还在翻页的摩根的侧脸,黛西的声音里有着些许不确定:“摩根女士,我要学这些吗?”
摩根理所当然:“是啊,小姐。如果不继续学习新平衡的控制,身体会失衡的。”对上那双微睁大的绿眼睛,她又安慰,“不过你也不必紧张,我前几日教你做的练习,它的基础理论就在这里,适当的了解对你的身体和躲避邪祟都有好处。在学习了基础知识稳定平衡之后,你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深入学习。”
思及几日随摩根的练习,她其实意外于自己能够学习神秘学领域的知识。毕竟这类知识一直都是神职人员独有,地方魔法师更是重视师承不会轻易相授。安慰的话音刚落,黛西不假思索接上:“当然是继续学习,摩根女士。”言罢那祖母绿般的眼眸里就泛起光亮,语含期待,“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学生了吗?”
摩根看着她的模样笑意加深:“你早就是了,亲爱的。”
鹅蛋脸上绽开的明媚笑颜,让摩根欣慰地低头翻去扉页。她的手指顺着纸张抹平,蜷起指节轻敲纸面:“看看这个。”
黛西走近摊开的书页,顺着摩根落下的指节看去,入眼是用圆圈套起的四个符号,分散在方形的四个角上,看起来像是法阵的雏形。
“这是风。”摩根的指端贴上三个螺旋聚在一起的图案,而后顺时针沿着方形四个角依次点过其余四个符号。
“这是水。”那是一个螺旋下带着两条和蚯蚓一样弯曲短线的图案。
“这是火。”扭曲的螺旋变生成三条放射的短线,像是燃烧的火把。
“这是土。”她的指尖最终落在一个方块包裹着螺旋的图案上。
“创世神陨落后,他的身躯生成了世间万物,而万物构成的密码最终被艾瑟里安破译,它们都是由这四种元素构成,每一草木,每一动物,甚至以太,甚至你我,都是如此。”摩根的语调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每一个体蕴含的元素量不同,从而使万物互不相同,各有偏差。而人体自身的吸收转化,能够使我们不同程度地利用其他万物的元素来维持体内的平衡,因此我们可以借助其他万物内的元素来调整人体内的平衡。这就是药物改造人体的基础理论,也是艾瑟里安所著《魔药学》的重要论述,是每一个草药师的必修课程。”
她听到了那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艾瑟里安?那位第一魔法师?”她还一直以为那些都是传说。
摩根的思绪从书本中抽离,抬起眼眸微微一笑:“是的,那位第一魔法师。”她的话语里随之带上惋惜和复杂,“他的发现终归不被认可,以亵渎神明的罪行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了。”
黛西记得这一故事桥段,创世神的后继者西利奥斯在步入大陆后,遇到了神秘魔法师艾瑟里安,艾瑟里安为报答他的恩情,用魔法辅佐他击退了大陆上危险的远古生物。但在西利奥斯带领人类占据大陆后,艾瑟里安不满于西利奥斯而开战。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大陆上生灵涂炭,神明震怒,降下惩罚,将艾瑟里安施以火刑。艾瑟里安由此成为了“邪恶巫师”的代名词。
摩根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你知道的那些是吟游诗人传唱的艾瑟里安,而不是真实的艾瑟里安。”
“真实的艾瑟里安?”黛西重复了一遍摩根的描述,声音低得若喃喃自语,而后意识到什么眸光凝在摩根脸上,想探究更多,“艾瑟里安不是故事里的人吗?”
“他是故事里的人。”摩根的手自绘制着图形的纸页上抬起,转而摩挲一旁放置在黄铜架上的水晶块,“但他不是你知晓的故事里的人。”
她手中的水晶块凹凸不平,棱角折射出阁楼小窗照入的明光。她圆润的指甲刮过磨平的边缘,娓娓道来:“创世神陨落后,他的身体化作世间万物,他的天使有的落入人间,有的堕落成魔鬼。落入人间的天使化作光精灵和暗精灵,光精灵高洁优雅,暗精灵矮小嬉闹。”
“百年之后,创世神的后继者西利奥斯步入大陆,他得到精灵的认可和帮助,击退大陆上的危险生物,为人类在大陆开辟了能够长久生存的庇护所。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份友谊并没有维持多久,人类与精灵的矛盾逐渐加深,爆发战争。人类没有魔法加持,族群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西利奥斯的后人索菲斯特借由创世神的降谕结束了这场战争。自那之后,精灵迁往人迹罕至的森林定居,人类同神明祈祷来求得魔法庇护,直到艾瑟里安成为第一魔法师,发现药物改造人体理论。”
这和黛西熟知的故事并不同:“也就是说,艾瑟里安并不是西利奥斯的魔法师?”
摩根将水晶块放回黄铜架上,脆硬的质地与黄铜架碰撞出细微响声:“没错。艾瑟里安成为第一位魔法师时,精灵已经杳无音讯,人类完全失去了看见精灵和与精灵沟通的能力,所以艾瑟里安的存在才很特别。”
听到后面,黛西的眸光微顿,目光从摩根放回黄铜架上的水晶块移上摩根贴着黑色发丝的侧脸,后知后觉:“精灵真的存在?”她想怀疑,可又因发生在自己身上切实的变化而犹豫。
“当然。”摩根的眼眸深邃,眼底含笑,像在说天气的转阴转晴,“精灵一直都存在,他们存在的时间可比人类长得多,只是后来人类失去了那些能力。‘时间拉长,宗代越多,离神明也就越远’,这也是艾瑟里安得出的结论。那时候的艾瑟里安也不例外,只是他以毕生的研究为根基,以自身为实验对象,成功用药物改造自己,获得了曾经西利奥斯拥有的‘接近神明的力量’。”
黛西听着那些语句,像是听某个久远的传奇,某个只存在于鲁特琴伴奏里吟唱的传奇:“神明的力量……”听得入迷,声音低得似喃喃自语,“那是什么?”
“感知和改变的力量。”摩根轻念着,嘴角上扬温和的弧度,“只是那时候,改变可以带来新生,也可以带来毁灭。”
她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日光,平和而不起波澜,可黛西却看见了更深邃的什么,掩藏在那双翡翠湖般的眼眸之下。
“毁灭?”黛西重复这一词语,想理解其背后更深的含义。
“就像一条咒语,它可以是祝福,也可以是诅咒。”她的唇瓣开合,话音低沉,停顿过后才缓慢吐出末尾那个词语,移开目光,像是透过生尘的木架和石墙看向更遥远的地方,“而那是绝对不允许的,会带来灾难的存在。”
黛西明白了什么,一瞬就是黑暗里火石碰撞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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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火花:“所以他才被推上火刑架。”
摩根目光柔和收回,落在眼前白净的脸上,那些深邃的思绪融化成欣慰和赞赏:“你说对了一部分,小姐。”她转而垂眼看向摊开书本上绘制的图纹。
“不过我们今日讨论的重点是魔法。”她抬手拂过羊皮纸时,袖口的刺绣擦过橡木桌面,“在艾瑟里安之后,便多了一种魔法,不是靠向神明获得庇护,而是靠汲取其他力量庇护自己。但失去神明的引导极易走向歧途,因此那时这种施法方式并不被认可,更多流于民间。直到科伦王国建立后,曾得到白魔法庇护的君主才在国内允许,并将它并入神职的魔法体系。”
“白魔法?”这是黛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
“是的,白魔法。”摩根轻轻点头,“艾瑟里安的魔法根源在于——”
她的手指在胸口虚虚点过:“人心。”
黛西看着她的动作,翡翠样的眼眸中盈满茫然。
摩根对上那双像蒙了雾霭的眼睛,微微一笑:“你的心灵决定了你魔法的导向。白魔法的根源是祝福、庇护和净化,相反的,黑魔法便是诅咒、伤害和控制。魔法的使用方式都是一样的,归根在于你的心灵。”
黛西眼中的迷茫渐渐淡去,似懂非懂点头,后知后觉意识到:“所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是药物改造的结果,也就是说——”她未敢将那大胆的猜测吐露,但眼底已经盈了期待的光。
“你现在可以用魔法了。”摩根的话里是肯定和不容置疑,“但在开始教导之前,我需要你记住一件事,小姐。”
她转过身来,四目相对间,黛西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郑重的神情,不由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保持你心灵的纯净,并且相信你的力量。”
黛西微怔了下,而后应声:“我记住了,摩根女士。”
摩根的神色柔和下来:“很好。那么我们现在来学习基础课。”
她将两掌心相对合拢:“跟我做,然后深呼吸,感受掌心的温度。”
黛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合拢。掌心的温度如壁炉内炭火传来的热意,熨帖着相对的肌肤。摩根的声音轻柔而缓地引导:“缓慢将双手分开,感受掌心间流动的风,而后像捧起一只鸟儿一样,捧住它。“
在手指分开后,风携带着丝丝凉意穿过指间,在她掬成一捧时又打着旋儿在掌间盘旋。黛西讶于这种变化,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可手心里是空的,连风的感觉也失去了。
摩根见她惊讶的神情,眼角带着安抚的笑意:“不要着急,一开始不稳定是正常的,慢慢你就会适应这种感觉。“
在反复几次后,黛西渐渐可以捧起一团因风而绕在指间的水雾——看起来像是她因紧张而掌心沁出的汗珠。摩根看着她手心的水雾轻轻点头,语带欣慰:“你学得很好,小姐。“
摩根这样说着,从黄铜架上又取下白水晶:“当你想要影响的事物越多,你体内消耗的元素也就越多。为了防止初学时体内元素迅速枯竭,也是作为辅助施法的工具,我们通常使用水晶这种包含一种元素较多,趋向于纯净的载体。“
她将那块晶莹的白水晶递到黛西手中。
阁楼的小窗开着,日光落进这一小方空间,在墙壁和地面上划出片明亮的地带,也将黛西侧脸的轮廓勾勒在墙壁上。水晶落入她指间,也落入橘黄的日光里,晶体被照射得透亮,甚至能看清内里凝结的白色丝絮。她的指尖摩挲上它的边缘,温润的触感传来,微微沁着凉意。
“你需要做的,就是拿着它再将水雾聚起来——不要紧张,它的元素纯净到不会带来任何阻力。“
黛西再次尝试着将指尖的风凝聚起来,这次出乎意料地轻松许多,水雾在水晶的周围萦绕,在日光下好似飘逸的绡纱。
摩根满意地颔首,语调轻快:“看来你已经顺利掌握了,黛西小姐。你接下来需要的是循序渐进的学习——而且你的天赋看起来不错,你很可能会成为一位很出色的魔法师。“
这真是让人意外。
黛西的眼眸亮起来,像有星辰落在她碧绿的眼中:“谢谢你,摩根女士。“
摩根被她期待的模样逗笑,弯起来的眼睛里带着几不可察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