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鬼。」

    里见忠康坐在主位,注视着面前百鬼夜行的乱象。

    在那孩子面前恭顺垂首的诸人,夜晚便撕下了那张伪作的人皮,露出恶鬼贪婪的面相。

    烛火迎风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映照着一张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

    里见忠康只是静坐着,将每一张面孔、每一句低语全部收进眼底。

    他的灵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俯视这群以为自己即将赢下一切的蠢货,俯视烛火中那张被阴影切割成两半的、他自己的脸。

    ……这群人,真以为有了里见的支持,便可轻易反叛了吗?

    按常理说,就算家臣中心有反意,也只会雇佣忍者暗杀其主,哪怕诸大臣都心照不宣,但好歹还是会顾及礼法声名,不会公然哗变、落得个下克上的污名。

    只是……椎名桐身侧总有常世的妖魔,他们中没有人敢雇佣忍者去以身试险。

    他们家族中自然也有受到常世庇护者,意外溺水的幼子得以回归、难产而亡的妻子重归人世,就连名医也束手无策的重症、归来后也不见了端倪。

    ……反而令他们愈发恐慌。

    溺死幼子是他们放任后宅争斗,难产妻子是他们为摆脱不喜的妻子所出毒策,所谓重症也不过是从风沙之地重金求购无色无味的剧毒所致。

    常世之主轻而易举化解了他们精心炮制出的死亡,令他们日夜不得安眠。

    他们每呼吸一日,便多一日被恐惧追赶。

    于是在椎名日益见长的魄力与常世深不见底的伟力所带来的压力下,反骨便在他们身上不断增生。

    如同藤蔓攀上枯木,这份惧意在他们脖子上越缠越紧、逼得他们再无退路。

    要么惶惶生存在无穷的恐惧之中,要么此时勉力一搏。

    而且,上首那位可是那女人的外祖啊!

    连至亲都无法容忍那人的癫狂,有了最强势的里见氏的支持,怎么会有不成的道理?

    类似的话语像火种落进干柴,从一个人口中递到另一个人口中,越烧越旺,点燃了密室的空气。

    里见忠康闭上眼。

    再睁眼,他看到了跪坐于主位前方的孩子。

    她今日着纯白直垂,黑发在头顶束成总角,露出干净的额角和下颌线条,背脊挺直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她安静地跪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真像啊。

    他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是里见倾斜几乎所有资源培养出的,最优秀的继承人。

    但和历代里见氏家主不同,他生的又晚又早、元服时正碰上当时的当主病发。

    椎名的怪病追逐了他们数百年,无人能逃离这无解的诅咒。

    于是聪慧的里见们,便成了他们的唇舌、他们的脊骨,支撑起那一副病躯、挽救下落的昼之国。

    代代如此。

    ……便对吗?

    那时为他执乌帽子亲的便是前任当主。

    那个一脸病容的男人,为他戴冠时指尖冰凉得像浸过井水,眼里却亮着一簇与病弱姿态完全不符的光,灼热得令他几乎想要后退。

    那时的他看不懂。

    从无数聪明人中脱颖而出的、最聪明也最年轻气盛的里见忠康想,这就是我未来要侍奉的主人吗?

    可他看起来毫无大名气魄,风一吹都能将他吹倒。

    一般来说,当主病发,接下来便要培养继承人了。

    正常里见氏的继承者,都是自幼与当主一同长大、做着小姓,然后成为大名最为倚重的宿老。

    可惜他生的不巧,来的时间尴尬,于是便成了大名幼子的老师。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幻象逐渐褪去。

    仪式仍在继续。

    司仪正用拖长的嗓音念着祝词,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满座宾客衣冠整肃,呼吸都放得极轻。

    里见忠康对这一套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他面上仍然严肃肃穆,实则完全没有关注仪式本身。

    他正看着自己女儿留下的血脉。

    那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啊。

    当初那孩子出嫁,谁人不艳羡他大权在握?哪怕历代里见都颇受倚重,像他这般集外戚与宿老于一身的,也是极少见的。

    ……可他从未动过将鹤嫁入椎名的心。

    当年年轻不忿的他早见识过了病中椎名的狂乱、吃尽了苦头,也看到了盛年椎名的磅礴野望,哪里舍得让继承了自己聪慧的幼女去忍受那份疯狂。

    这个男人。

    自己的学生。

    他的余光扫过坐于主位上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正装的直垂穿在身上空荡得不像话。

    椎名扭曲的偏执驱使他夺走了自己的女儿,让她终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了,自从八年前那一场闹剧后,这个男人便始终称病不出,将权力过渡到了他的独女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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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换了几十年前,或许外界还能听到有不少非议声,而现在诸国女性家督不在少数,就连像雪之国,连续两任大名皆为女性,旁人也无从置喙。

    当存续都成为问题,谁还会在乎这种小事。

    令里见忠康惊讶的从不是这点小事,他只惊讶于这一日来得如此之晚。

    他此前都以为这一日会在桐十二岁时便到来,却不想竟是硬生生拖到了她的十六岁。

    以他对椎名那怪病的了解,这个男人撑不到现在才对。

    可他还活着,坐在那里。他用那双和桐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前方,甚至带着弧度相似的微笑。

    ……呵。

    常世之主这些年将多少病死之人拉回了人间?他可从未听过有谁归来后身上还带着旧病的。

    可笑、可恨!看啊,连亲子都恨你,恨到要你十年如一日受着病躯折磨!

    他看着与自己女儿有着相似外壳的子。

    多像啊,除了双眼。

    那一样柔和的眉眼轮廓,一样微微上翘的唇角线条。只是那双眼——那双椎名世代相传的、过于锐利的眼。

    像两颗无机质的黑曜石镶嵌在属于鹤的面容上,溢出令见者心寒的东西。

    ……桐。

    八年前便该死于母亲怀抱的幼子。

    他想,怎么那日常世之主只青睐了这个苟延残喘的孩子,却无视了将她抱在怀中的母亲?

    当时当主将将病发,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从锁死的荆棘牢笼中解脱,他策划了那场马车事故,只为让她能拥抱自由的死亡。

    他知道,这是他们父女间的默契。如果不是鹤为他制造出空隙,他怎么会轻易成功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只是他没想到,鹤会带上她的女儿。他只以为她宁死也不愿再忍耐那人控制,不曾想她还有携着幼子一同赴死的想法。

    ……若一齐死,也便罢了……

    司仪的声音终于落了下去。

    满殿的寂静持续了短暂的一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一些人的躁动将里见忠康从往事中唤醒,他抬眼一扫,这些人便安定下来。

    侍女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乌帽子安安静静地躺着,黑绸面,桐纹以金线绣在正中央。

    里见忠康伸出双手,稳稳托起漆盘,转向跪坐的椎名桐。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纯白的直垂吞入暗处,只留下背影。

    ……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