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所以她人呢?”

    别邸广间内,一脸疲态的黑发青年揉着眉心,视线扫过空旷的和室——纸门半敞,庭院里的浅池倒映着月光,室内却只有一个人影——便询问了精神状态不比他好多少的药师兜。

    连日来他和那帮忍宗的老东西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他算是把关键的事务处理完、被集体赶回来休息的。

    作为这群人里唯一算得上精明的人,他得主管着竹取屋上下关键调度、商线状况、人员核查就够忙了,还要兼顾椎名桐元服礼的筹备、给她那疯狂得要命的谋算兜底……层层琐事压在肩头,觉都不曾好好睡一个,真是去了他半条命。

    他本来指望着绯云多少能帮点忙,能帮一点是一点,怎么他接到她回来的消息都没多久,人又不见了?

    “……春见先生,”药师兜先是向他点头致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礼貌,“绯云大人的话……她为桐姬大致说明了一下她与水户姬封印术研发进入收尾阶段和浅仓那边的异动情况,然后就……又被桐姬吓走了。”说到最后,他神色也有些无奈。

    啊,果然。

    春见把本就杂乱的黑毛挠的更乱,发根在他手下发出阵阵悲鸣。

    和椎名桐这种人合作真是一把双刃剑啊,他有时都不住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难得的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若非他当初点头默许、若非他亲手搭建起竹取屋与椎名氏深度绑定的羁绊,也不至于连累绯云那家伙被这种难搞角色死死缠上。

    ……唉,算了,谁连累谁还真说不准。想想那个离落地还差不知道多少年的天真计划,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怜悯谁了。

    反正等椎名桐百年后也就只剩魂灵能死缠着绯云,左右她也看不到灵魂,后续哪怕有什么波折也不关他事了。

    他们这群忍宗旧人本就在她沉睡时便商量好了,迎接她回到现世、协助她做完想做的事,就都作为凡人退场、去迎接迟到千年的转世。

    其他人放不放得下她不好说——毕竟能滞留千年等她苏醒的人,哪个能说自己能放心让她一个人——但他不会再留了。

    他留下来只能被抓去干活,给人帮忙干苦差什么的、一辈子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热爱工作到无法自拔的人。

    所以春见目前才会全身心投入到椎名桐元服礼的准备工作里——这也是椎名展示对久津町人重视的一种方式。这倒是相当大胆的决定,毕竟她外祖家可不乐见她继续和竹取屋走这么近。

    作为町座座头的他少不得为之操劳。各种文书、绸缎、木器、礼单,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过目签字,哪怕有人打下手也无济于事。

    有时他坐在灯下,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笔墨纸砚铺了满桌,竟恍惚觉得自己手下的字迹在桌面跳舞。

    他干脆坐下,和自己的白发同僚聊了起来,权当放松精神了。

    药师兜。

    这个人也很有趣。

    观察人类是他一直以来的兴趣。

    至于被他观察的人怎么想?他才不在乎。

    当初竹取屋才刚刚起步,大家都忙的团团转,不善经营筹谋的绯云本来自告奋勇,尝试着用连结地下根系感知的能力去获取一些独特情报,结果他就一会儿没看着,她就领了好些个小孩回来。

    不过在她的说法里,其他小孩都是那个白发小孩的附赠品,她也是挑也不挑,一股脑全塞进了商队里,几年下来也算培养出不少好手,现在基本都在中下层撑着商线的运转。

    ……时空异动,未来之人。

    虽然他意思是自己只是来自百年之后,可据春见自己观察,这百年的变化倒是比之前一千年有用得多。

    从领地异动到商路排布,从人员调度到敲门人零星踪迹,两人聊的皆是不触及核心隐秘的表层事务。聊完这些有点正经但也不多的话题后,兜便以需要整理地下根系传回的零散情报、解析敲门人构造为由先行告退,独自前往了别邸深处的地下密室。

    厚重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偌大广间彻底归于寂静。

    春见完全放空着自己的大脑,任由其根须四处乱窜。

    药师兜除了展现出的一些药学、数理以及忍术上相当超前的未来水平之外,跟他们是不会透露太多未来相关的信息的。

    据他所说是为了减少变数,但春见看来倒不尽然。他们都不是爱寻根究底的人,他不想说自然也没人逼他。

    ……不过,忍村。

    他基本只对这东西本身感兴趣,对其历史倒比较无所谓。

    在了解完其大致构造后,他便确定了一件事——这是一个完全由忍者构筑的诡异体系,他从中看不到一点、哪怕一点点平民参与的部分。

    完全是忍者底层逻辑的具象化产物。

    这个体系容纳普通人又排斥普通人,保护平民与弱小的忍者、却又不相信他们也能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于是越发展越畸形。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理解这个荒诞的体系,并预见了其中可能滋生的悲剧。

    ……令位于顶层的强大者,承受其荫蔽下所有弱者本应承受的苦难之集合,吗。

    能够创造出这种东西的人,究竟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强大……又是何等的傲慢。

    这样的冤家他过去就见过两个,那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原谅彼此也没原谅自己,又多少对自己做出的事有多离谱还算有点认识,以至于压根不敢回来见自己的妹妹一面。

    这俩傻子,灵魂都不敢冒头,却还硬生生跨越净土与现实的距离传递力量,让绯云能够使用拥有他们巅峰期力量的容器。

    所以就算药师兜闭口不提这个忍村体系的创始者,他也能猜到,一定是那两个转世干出来的好事。

    唉,转世的不是查克拉吗,不要传承一些奇怪的东西啊。

    在他们还在成长期的阶段,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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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最多的疑惑,顶多就是思考这两个转世里谁可能会最终处于优势——他不是不相信两个族群平等地携手合作,但让因陀罗和阿修罗平等携手?开什么玩笑,哪怕他们俩真和解了也必然有一个人压制了另一个,这才是大筒木的底层代码。

    阴与阳,力与爱。

    永远相生相克,永远无法相融。

    ……羽衣大人的血脉果然还是哪里有问题吧,怎么不是亲生的绯云就成长得正常多了。

    不对,那家伙也正常不到哪去。

    ……算了,大筒木的家事,让他们自己愁去吧。

    伴随着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转世二人组迅速成长,一步步崭露锋芒、逐渐闻名忍界,始终观察着的春见越发觉得,千手柱间会是那个最终的赢家、那个主导者。

    倒不是实力强弱与否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一代因陀罗与阿修罗的转世,早已经完全超越他们本人的强度,比较这种东西太没意义了。

    只是就事论事,这个所谓的忍村,太像是千手柱间本人的倒影了,其中约莫也有他那个弟弟的手笔。

    那份近乎天真的包容,那种相信爱搭配制度规则就能化解人世间纷争的理想主义,那样把整个世界都拉进同一个框架里的一意孤行。

    ……真恐怖。

    绯云看起来正常,实际老是跟在哥哥后面有样学样,特别小时学阿修罗,大了一点学因陀罗,这两人身上的极端因素她是真一点没少吸收。只是两者在她身上有所中和,所以粗看之下不算明显罢了。

    她那计划在外人看来可比忍村不符合实际、疯狂可怖得多,他认为会比这个忍村好点也不过是因为以她那份与生俱来的能力,是真的能完全、一直兜住。既然她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帮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呢?总不能比因陀罗阿修罗造成的后果更差了。

    不然这也是一大烂主意。

    春见和那群还是认为小绯云可怜可爱的忍宗旧人不一样,他始终认为没像她那哥哥们那样干出一番大事,一部分原因是沉睡千年还有些恍惚,一部分是还有他们勉强当着她的锚点、拉着没让她到处横冲直撞。

    ……唉。

    因陀罗,阿修罗。

    春见闭上眼睛。

    ……有时,在深夜失眠之际,他也会心存某种幻想。

    要是当年绯云没有陷入沉睡、要是他们没有被暗算杀死,以至于只能以魂灵的形态旁观,那场兄弟之争、那场辐射千年影响世界的决战,是不是不会发生?他们是不是能在千年前就拥有更好的结局、而不用到了千年后再勉强弥补?

    ……羽衣大人、超脱六道轮回的仙人啊,您对这样的未来有所预见吗?您在注视着这人世间吗?现在这个未来是您想要的吗?

    他听见庭院里的风穿过竹筒,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不会回头。

    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