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人间炼狱啊。」
千手青叶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他仰面躺在被土遁狠狠犁过一遍的地上,粗糙混杂着碎石的泥土硌着后背。
此时他也不觉得硌得慌,毕竟现在自己浑身窟窿、早连痛觉都麻木了。
那份独属于千手的强悍生命力还在固执地燃烧,但这股蓬勃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从躯壳的破口处流逝,他总有种现在自己成了破了好多洞的砂袋的错觉。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中了幻术。如果不是幻术、那轮明月为何会浸着一层血色?
还是说他的眼睛已被自己的血糊住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唉,人生最后一次赏月,看月亮却都像看宇智波的写轮眼,到死都逃不开这副光景,实在让人心烦啊。
千手青叶算是在任务返回途中阴沟里翻了船。
他刚刚完成耗费心血的暗杀任务、近乎力竭才勉强脱困,却被刺探到任务信息前来此处林间埋伏他的数名宇智波抓了个正着。
啧,亏他之前还一直觉得自己会死在千手和宇智波的正面战场呢。
居然死于埋伏……丢人啊。
千手青叶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族内优秀的忍者,也一起死在同一场忍战、同一片战场,甚至同一人之手。
「一同死在对抗宇智波的最前线,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样才称得上是千手的忍者啊!」
大人们就这么拍着他的肩,大声鼓励他要向自己的父母学习、为千手燃烧至最后一刻。
那时的他年岁还不大,脑子也不太好使,就这样揣着这话浑浑噩噩活着、走过了许多年忍者生涯。
直到某个安静的深夜,过往碎片忽然翻涌上心间。
他忽然记起了父母最后留给自己的那个拥抱。
怀抱是温热的,眼神也是温热的。
他们眼中没有奔赴荣耀的狂热,分明只有不舍与牵挂。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分明是想活的。」
「是想活着的啊!」
没有人听到那夜他心中的呐喊。
他不敢喊出声。
他不是少族长那样惊才绝艳又胸怀大志的人物,他没有绝世的天赋与能力,这样的话喊出来,只徒劳让人鄙夷罢了。说不定还得多挨几顿长老们的毒打。
谁不想活啊?
纵观整个千手一族、有着强大生命力的千手们,只要心没有死,哪怕断了几只手脚,也能燃烧着生命之火爬回人世间。运气再好点的,还能把手脚捡回来重新安上,只是战斗时动作终归还是会有点滞涩。
……可惜啊,他活不下去了。
不只是断了几只手脚的问题了。他能感受到对面的宇智波下手是相当精准狠辣,即使没有用什么破坏性强的忍术、却是给他的要害捅了个全,招招狠戾不留余地,一看就是在千手那恐怖的生命力上吃了不少亏的,生怕少捅几刀让他苟活了。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凡少捅一两刀、给他一线希望,他都能勉强爬到最近的接应点去,哪怕未来终生残疾、好歹也算是能活下去。
哪怕全捅实了,这副身体可恨的旺盛的生命力仍在抗拒着必死的命运,还能支撑着他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想七想八。
可恨、真可恨,不如把他头颅取了给他个了断。
不过,不砍头……大概是为了折磨他吧。
砍头多痛快啊,死亡转瞬即至、从此人世间的痛苦与其再无半分关系了。
但凡千手与宇智波对峙时、除非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否则不会一上来就往头砍的。
那对敌人来说太痛快了,简直是在给对方解脱,反而会让自己不爽快。
……是啊,此世人间何尝不是地狱?
忍者杀人,反而是让对面从地狱解脱了。
……我也将从地狱解脱么?
意识渐渐恍惚,眼前那片血色缓缓褪却。
千手青叶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是真切地看到了银色的月亮。
“……哥……”
“……!哥……青叶哥!”
千手、不,青叶猛的睁开眼睛。
特意来叫他的少年不太高兴地鼓着脸颊,大声指责:“青叶哥!你又在睡懒觉!”
“哇啊!抱歉抱歉!”青叶双手合十向比自己年纪小上不少的少年讨饶地笑笑,将过去梦境中那股濒死寒意强行压至心底,赶紧收拾收拾着装跟着少年出了门去。
“哥你也真是——难得兜哥回来一趟、本来还想找你来着,结果看你睡成这样又走了!”小少年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稍微有点上进心啊青叶哥!你难道想在奉公宿当一辈子照看孩子的手代吗?!”
呃,能在这呆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察觉到少年、敏郎又要冒火了,他连忙打了哈哈,不动声色地把这个话题略过了。
其实现在也不算太晚——屋内的孩子们可还有没起来的——不过很快全被敏郎拎起来一顿训了。
……唉,青叶不无惆怅地想着,自己离了千手,怎么还能遇到个和某人这么像的家伙?俩人看起来也就差了四五岁、训起人来简直一样一样的……
看着在院子里指挥着孩子们打扫院落、忙的像陀螺似的团团转的少年,青叶上前按住他的头:“好啦好啦——心这么沉甸甸的、可是会压得人长不大的啊。剩下就交给你哥我吧。”
少年面色略有不愉,拨开他的手,嘴里还嘟囔着几句抱怨,却也没有继续执拗,干自己的事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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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竹取屋的奉公宿。
现在是青叶逃避现实的藏身地。
与那些和他来历相似的家伙一样,他们都不敢在城外的村落扎根。
像他,就只能在这城下町内小小的院落内,当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胆小鬼也好啊。至少不用继续成为时刻与死亡相伴的刽子手了。
他舍弃“千手青叶”而成为“青叶”,已然是快半年多了。
放弃了所有使他成为千手精锐的特质,过往那些造就了一名优秀千手忍者的一切——强悍的体质,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一族赋予的荣耀与枷锁,他全部刻意将其搁置、视而不见,仿佛看不到、这些东西就从他的过去中全数抹去了。
青叶如今,仅仅只是竹取屋的手代,日常便是照看收容在此处的孤儿、打理宿院杂务,顺便教习孩子们粗浅的读写而已。
不再有需要搏命、时刻打磨自己的锋芒的时候了。
明明剥离了构成自己前半生的东西,他却不觉得空虚。
哈,自己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玩意儿啊。
千手一族养育了他,给予他力量,可他最后却选择抛下族群的一切。
……不过,“千手青叶”已经,为回报千手给予自己的一切死去了。
这算两清吗?
青叶不知道。
这种东西如何算得清?
待到午后,正好是孩童们读书习字的功课时间。趁着孩子们安安静静坐在屋内听讲的间隙,青叶干脆拽住整日绷着一张脸的小鬼,溜出奉公宿的院门,到街上稍微放松片刻。
这小子年岁比屋子里那群孩子大上不少,约莫也有十一二岁了,很明显他和混吃混喝的青叶不一样、是真心想为竹取屋做出点贡献的。
青叶其实也疑心过这孩子也是忍族中人,后面却也不想这些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他们现在都舍去了自己的姓氏。
那就这样便好。
青叶双手抱在头后,看着敏郎强撑着严肃神情、眼睛又不住看着小贩那些糖物放光那模样,青叶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给他买了包饴糖。
少年嘴上还别扭地推脱两句,指尖却诚实地攥紧纸包。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拌上几句嘴。闲谈打闹间,便见太阳快要落山了。于是二人又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落日正向着群山缓缓沉落,铺开一层橘红色温柔的薄暮。
青叶望向东方。
在落日的对面,一轮尚未圆满的明月,隐隐约约浮现在淡青的云层之间。
银白的月色尚且微弱,还没有挣脱薄暮的笼罩。
青叶看到了将升的月亮。
千手青叶看到了千手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