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到后半夜才缓缓收住,厚重乌云,一层层挪向江的下游。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见不到完整的月亮。稻田里积下大片浑水,踩上去咕叽作响。夜里浸过冷水的衣料裹在身上,潮意钻到骨头缝。
河滩的风还带着未散尽的湿冷,江循攸和温穗桢,一前一后,踏着满是泥印的田埂往圩镇方向挪。
石头上那两件塑料雨衣,依旧积着浅浅一汪雨水,谁也没有伸手去拿。脚下泥水不停甩在裤管,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蹭一蹭黏在鞋边的黄泥。
一路大半时间都在沉默,方才那一缕飘荡在风雨间的残缺歌声,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有些声响,不必刨根问底,问出口反而就散了。
走到田埂分叉口,晚风卷来圩镇方向零星狗吠。夜已经很深,圩内绝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只有几户临街的窗还漏出微弱灯火。
泥水泡软的土埂边缘,时不时有被雨水冲出来的小田螺,顺着积水慢慢蠕动。
临近圩口,零星几家已经亮起昏黄灯火。早起收拾摊子的摊贩,搬竹筐的声响隔着薄雾传过来。
远远便望见排练棚那边还亮着一盏低瓦灯泡,昏昏黄黄一块光斑,浮在湿漉漉的夜色里。
“我先回舞队那边。”温穗桢停下脚步,抬手捋了一把淌着水珠的湿发,手腕那根麻绳手环泡得发胀,摩擦着手腕皮肤,“还有一堆事要捋。队员心里乱糟糟,不能就这么全部撂下。”
她半边肩膀的布料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胳膊肘,一滴滴砸进脚下泥坑。
夜里淋雨久了,肩背肌肉一阵阵发僵,她不动声色,悄悄转动肩膀松一松筋骨。
江循攸站在原地,帆布挎包沉甸甸压着肩膀,包内那粒古禾穗隔着布面硌着肋骨。夜里长时间淋雨,她指尖依旧僵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流言不会因为一场雨就消下去。你心里要有数。”
“我知道。”温穗桢的声音很轻,带着淋雨过后的沙哑,“躲不开,只能慢慢扛。”
说完,她便转身,踩着泥泞,朝着排练棚那片灯光走去。背影慢慢融进薄薄晨雾,渐渐缩成模糊一点。
江循攸独自转向江边那处租住老宅,这条临江老巷地面满是坑洼积水,墙根丛生青苔。
路过几户院墙,还能闻到雨后艾草烧尽的淡淡余灰味。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霉混着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墙根长着细碎青苔,踩过地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
她把挎包搁在木桌,脱下湿透的薄外套,随手搭在木椅靠背。指尖依旧发僵发麻,接连搓了好几遍,血液循环才慢慢回来。
桌上摊开从文化馆带出来的复印族谱残页,还有那枚铜铃残片,安放在一块软布上面。纸上一道道被暴力刮抹掉字迹的痕迹,坑坑洼洼,像旧时代留下来的伤疤。
她没有立刻睡觉,就着屋内一点微弱窗光,指尖反复摩挲那些被刮掉文字的纸面。
窗外江潮拍岸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困意慢慢涌上来。她手肘撑住桌沿,脑袋微微垂下,浅浅打了个盹。
只是极短的入梦碎片,算不上完整梦境。眼前只有大片干裂稻田,禾楼孤零零戳在滩涂。一道素衣人影立在高处,风声卷走唱词,听不清半句内容。
画面一闪,直接碎裂消散。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醒过来,太阳穴突突地隐隐发胀。后颈还残留着雨夜稻田浸出来的冷意,胳膊压在木桌面上压得发麻,抬手揉搓,一片酸麻顺着小臂窜到指尖。
桌上那粒干禾穗被手肘碰得滚出半寸,停在刮花的族谱复印件边缘。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继续往下推演猜想。手里实证依旧残缺,河滩那处雨夜塌陷的土坑,才是眼下最要紧的线索。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泛出灰白,离天亮已经不远。她挪到床边和衣躺下,被褥吸满老宅挥不去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
裤管还没干透,贴在小腿皮肤上,一阵阵隐隐发黏。辗转许久才浅浅阖眼。
天蒙蒙亮,连滩圩慢慢苏醒过来。青石板路面到处是水洼,行人走过,踩起一片片细碎水花。
艾草焚烧的淡苦气息,又从不少人家屋檐飘出来,用来驱散雨后的潮气。
排练棚这边,气氛绷得很紧。
昨夜过后,人心并没有安定下来。廊角立着一只大号搪瓷茶桶,桶口蒙纱布,桶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舞队队员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交头。
有几名年纪偏大的普通队员蹲在阶边,压低声音交谈,顾虑若是彻底和文旅方闹僵,到手的补贴就会泡汤,一家老小的零碎开销都要受影响,脸上满是左右为难。
其中一名中年女队员怀里还抱着半副旧傩面壳子,摩挲壳沿,摸两下又慌忙往身后藏,生怕被旁人看见。他们舍不得老东西,可家里孩子读书、老人看病的开销,全都指望着项目下发的钱。
冼聿淮一早就在整理道具,竹编禾穗挨个晾晒在木架上,绸布舞巾摊开,铺在通风的石台上。他不多插话,只是默默干活,耳朵却把周遭细碎议论尽数收进耳朵,时不时抬手把被风刮歪的禾穗摆正。
褚仰耘蹲在台阶,手里攥着舞服,眉头紧锁,神情混杂着愧疚与犹豫。滩雨夜的那股沉厚气息,一直在他心头散不去。
苏望畲靠在廊柱,脸上带着几分不甘,指尖不停划弄手机屏幕,刷新短视频后台的数据,拇指飞快上下滑动,偶尔抿紧嘴唇。
罗耆恪拄着竹杖过来,裤脚沾了不少河滩泥土。
昨夜大雨,他独自踩着湿泥去河滩走了一圈,裤管下半截还留着风干泥渍。老人站在廊口,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雨停了,事没有完。”他声音不高,带着年岁沉淀下来的沙哑,“外头那些闲话,一时堵不住嘴巴。但舞队,不能乱。”
苏望畲抬了抬下巴,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
“罗公,要我说,索性顺着文旅那边的路子来。把那些旧忌讳旧说辞全部丢开,改成大家爱看的样子。有流量有收入,闲话自然就没人说了。死守那些老东西,除了惹一身是非,能换来什么?”
这话一出,廊下瞬间安静几分。旁边两名蹲坐的老队员互相望了一眼,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抠着台阶缝隙里的泥。
褚仰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改编带来的实惠,可昨夜大雨过后,河滩那股沉厚的气息,始终堵在心口。
“也……也不能全盘都丢。总有些根,是不能动的。”
“根能当饭吃?”苏望畲冷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流量、通告、实实在在的酬劳,这些才是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两人又要起争执,温穗桢恰好从棚内走出来。
她已经简单换过一身干净衣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是一夜没有好好歇息留下的痕迹。手腕依旧戴着那根老旧麻绳手环,昨夜泡胀的绳结,干过之后变得发硬。
“不要吵。”她出声,语调不高,却让争执的两个人停下话语,“两条路,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但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就扔。”
罗耆恪望着她,竹杖在地面轻轻顿了顿。
“穗桢,你心里要掂量清楚。往前走一步,身后的非议就会多一分。”
“我掂量过。”温穗桢垂下手,指尖微微蜷缩,指腹无意识反复蹭着手环粗糙绳面,“全盘顺从改编,外婆留下的那些东西,就真的要彻底埋进土里。可硬着全部死扛,几十号队员的生计,又该往哪里安放。我没有两全的法子,只能尽量,两边都不彻底丢掉。”
这番话说出来,廊下又是一阵细碎的窃窃私语。
有人理解她的难处,也有人暗自觉得她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最后很可能两边全部落空。
陆时缜上午也赶到连滩,车子停在排练棚外,他一身便装,手里夹着一份打印好的项目推进计划表,手机揣在口袋,隔一小段时间就震动一次,源源不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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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工作消息。
他走过晾晒禾穗的木架,脚步下意识顿半秒,目光扫过那些竹编穗子,指尖微微蜷了蜷,很快又垂下手,把那点一闪而过的犹疑压下去,继续走向开会的人群。
上衣侧兜鼓鼓囊囊,指尖隔着布料,无意识碾着一张折得皱巴巴的考核便签。廊下一名年轻队员伸手想去碰架子上那束老禾穗,手伸到半空,又飞快缩了回去。脸上看不出明显喜怒,一过来便召集所有人,要开简短现场会。
会上,他再次重申项目的硬性条件。
中秋汇演的整体大框架,文旅这边不会改动。商业化的表演版本,必须按期排练落地。但是,他松口留出一点微小余地:私下,舞队可以留存一套完整古法舞步,只是不能登上主汇演舞台,也不能占用项目给的排练经费。
“我要对项目、对投资、对地方的文旅指标负责。”陆时缜指尖敲着纸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原生态的东西有它的价值,但它不适合面向全网流量公演。我可以给你们留出私下传承的空间,可公开演出,就要服从传播规律。”
温穗桢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陷进掌心皮肉。这一份让步,看着是折中,其实依旧带着枷锁。
私下留存,意味着那套正统古舞,依旧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大众台面。可若是连这点余地都不接住,就会落得直接解约,全队断了收入的下场。
喉咙微微发紧,胸腔闷闷的,她在心里反复权衡利弊。棚外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角。
她沉默许久,慢慢点了下头。
“好。我们接受这个安排。”
会散,众人各自散去忙活。有人心里松一口气,有人心底压着郁结。
温穗桢没有立刻走开,独自斜靠廊下水泥柱子,摸出随身的塑料矿泉水瓶,拧开瓶盖,瓶口抵到唇边,喉咙发紧,来回顿了两回,一口水也咽不下去,又默默把瓶盖旋紧。
指腹沾到瓶口冷凝下来的凉水,指尖微微一缩。指尖沾的那点凉水,很快被晚风吹干。苏望畲脸上露出一点快意;褚仰耘神色更加复杂,低头默默收拾道具,没有多言语。
罗耆恪听完结果,长长呼出一口气,什么都没有多说,拄着竹杖缓步离开。
正午,日头慢慢穿透云层。雨后的河滩,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江循攸带上手套、卷尺、简易记录本,独自往河滩走去。裤管外侧沾的泥浆已经半干结块,每走上一小段,她就抬脚,在田埂草茬上蹭两下裤腿。
沿途有几位下地打理水田的村民,远远望见她往那片塌陷土坑走,纷纷停下手里活计,交头接耳,目光带着几分避讳,没有人愿意靠近这片滩地。
有个扛锄头的老农站在田埂远端,弯腰捡起一小块干土疙瘩,远远往坑洞方向丢过去,土块落在坑边浮泥里闷声陷没,他便扛着锄头,不愿再多看一眼,扭头走回自家水田。
坑底积水上,零零星星浮起几片被江水冲上岸的干枯禾壳。随着细微波纹,漫无目的地荡来荡去。
昨夜大雨冲刷过后,那处之前莫名塌陷的土坑,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坑洞不算很深,雨水积在底部,水面倒映灰蒙蒙的天光。四周散落不少被雨水翻出来的碎石、腐朽木渣。
她蹲下身,小心拨开表层湿软泥土。指尖碰到一块硬物,被泥水裹住,露出一小片彩绘剥落之后的旧木边。
木边埋在湿土里面,颜色暗沉,能看见古时髹漆残留下来的浅浅红褐痕迹。
江循攸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贸然伸手去大力刨挖。只是用记录本的边角,一点点扫开周边浮泥。
木构件的边缘,一点点显露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穗桢寻到河滩,站在几步之外,静静望着坑洞里面露出来的那一块陈旧木边。
河风卷动她的衣角,南江水一浪一浪,缓缓拍打滩岸。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有江水哗哗的声响,在空旷河滩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