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来得毫无征兆。
先是江面上卷过来一阵闷沉沉的风,把河滩边的芭蕉叶吹得哗啦乱响。卷着河滩淤泥、江水腥气,一股一股扑向圩镇。没过多久,细密的雨丝,就铺满整片连滩。
白日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迅速浸出暗色水痕,缝隙积起浅浅水洼,人踩过去,溅起细碎水花。田埂泥土被雨水泡软,黄泥厚厚黏住鞋底。每挪一步,脚都坠得发沉。
巷口好几户屋檐飘起缕缕薄艾草烟,本地人逢冷雨便烧干艾草驱潮赶虫。淡苦的焦气混进雨雾,顺着街巷低低漫开,贴在人的皮肤上,挥散不开。
白日传开的闲话没有消停,彩排临时叫停,舞队众人三三两两四散离场。
圩巷廊下,聚满躲雨的本地人。搬竹凳的老人、来不及推车的小贩、攥着蓑衣接孩子归家的妇人,挤作一团,说话全都压着嗓子。舞队几个年轻队员挤在廊柱角落,也在低声交头。
有人怕温穗桢惹出来的闲话连累整支队伍,往后拿不到项目补贴,说话犹犹豫豫,不敢高声议论。有人时不时朝稻田方向瞟两眼,脚在积水里来回蹭,拿不准要不要上前劝一句,终究没人迈步。
卖腌酸萝卜的老婆婆守着竹筐,筐口盖一块起球的旧塑料布,护住筐里的酸荞头。枯瘦指尖反复摩挲竹筐开裂的筐沿,侧过身,跟身旁妇人咬耳朵。
话语被雨揉得七零八落,大半围着温穗桢,说她碰了祭楼旧忌讳,一旦出事,河滩整片田垌都要受牵连。
没人亲眼见过灾祸,闲话传久了,就成不少人心里默认的道理。乡土的排挤从不大吵大闹,多是不动声色的疏远。方才散场,两个往日常给舞队送自家腌菜的婶子,远远瞥见温穗桢的背影,脚步一顿,直接拐进另一条巷弄,刻意避开。
排练棚木柱边丢着一把村民前些日子送来纳凉的老竹扇,被夜风刮进泥水,竹骨发黑,扇面糊满黄泥,没人弯腰去捡。
廊檐下舞队的人还未散尽。
冼聿淮蹲在地上收拾彩排道具,把散落的竹编禾穗收拢捆牢,挪到廊檐高处避雨。
几处竹篾日晒松脱,禾穗歪垂下来。他一遍遍拉扯绳结,想要捆齐。
竹篾划开一道细口,淡红的血混着雨水渗出来,他浑不在意,随手在裤腿蹭了蹭,又低头整理散落的绸布舞巾。
苏望畲和褚仰耘吵开,争执要不要继续删减古舞段落。
苏望畲一心向着文旅改编,嫌老舞步沉闷没有流量。褚仰耘心里别扭,却说不出成套道理,只反复嘟囔不该改得太离谱。
几句争执过后,苏望畲火气上来,摔掉艳色绸布舞袖,拎起背包,一头扎进雨幕。
褚仰耘独自靠在水泥廊柱,垂手盯着石板缝隙流淌的浑水,不去追,也不辩解。指尖不停捻着舞服袖口脱开的白丝线,捻断一根,又扯下一根。
口袋里陆时缜刚下发的演出补贴信封,已经被捏得满是褶皱。他手指隔着布料,反复摩挲信封边角。廊角堆着几只舞鞋,有队员已经悄悄把绣着传统禾穗纹样的旧舞鞋,塞到杂物堆最底下。
罗耆恪站在更远的屋檐,攥着那根盘磨发亮的竹杖。他不掺和年轻人的争执,只望向被雨雾吞没的河滩。指尖一下下叩击杖身,笃笃的轻响,淹没在雨声里。
脚边落了几片被风雨打落的芭蕉碎叶,他低头瞥了一眼,抬脚轻轻把碎叶踢开。伫立许久,才扶着竹杖,迟缓走回老宅。
江循攸没有回江边租住的老宅院,帆布挎包边角磨得起毛发白,笔记本、半截短铅笔,还有那粒梦里得来的干枯古禾穗,全都塞在包里。
斜飘冷雨打湿帆布,吸饱水汽的包,沉甸甸压肩。出门仓促没带伞,只套一件薄外套。
雨水顺着衣料缝隙往里钻,小臂浮起一层细密鸡皮。口袋里半块圩市买的芭蕉米饼受潮发软,糖油渗出来,边角糊在内衬布袋上。
寒气往骨头里钻,她会无意识用拇指反复蹭挎包磨破的布角,自己都未曾察觉。
嘴唇冻得发乌,牙齿偶尔不受控轻磕,又被她抿嘴强行压下。指尖久淋冷水渐渐发麻,捏笔记本的力道都稳不住。
笔记本好几次要从臂弯滑下来,她只能用力把本子往怀里夹紧。雨珠顺着后颈流进衣领,一阵一阵的冷意,顺着脊背往下窜。
她走到舞队临时排练棚,棚内空荡荡,几张长条木凳倒扣在地。地上散落禾穗碎屑,半只踩扁的塑料矿泉水瓶,歪在积水洼。问过冼聿淮,对方抬下巴指向稻田深处,说温穗桢半个钟头前就往田垌去,什么雨具都没拿。
江循攸踩着泥泞田埂往外走,黄泥糊满帆布鞋鞋帮,抬脚都要费几分力气。连片晚稻被雨水压弯秆子,水珠顺着禾叶坠落,砸进田水,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
大雨浇熄夏夜聒噪虫鸣,只剩雨打禾叶沙沙作响。南江奔流的闷响,沉沉埋在雨幕之下,贴在耳膜。
镇子灯火隔雨雾,晕成一团团昏黄斑光。越远越稀薄,偶有一户熄灯,光晕便融进沉沉夜色。雨打在脸上,隔一阵就要眨眨眼,冲掉糊住睫毛的雨珠。
转过田埂弯道,一丛矮芒草围起的凹地里,她看见了温穗桢。
人蹲在泥地上,双膝收拢抵住胸口,胳膊环住身子,把自己缩起来。
外婆传下的麻绳手环被雨水泡透,绳体发胀,几处毛线头散开来。长发未束,湿漉漉贴满脖颈后背,大半身子直接曝在冷雨之中。
听不见哭声抽噎,只有肩膀极细微不受控的颤动,像是拼尽全力,把所有情绪死死憋在体内,不愿被旁人看见。
田埂漫来的积水浸上裤脚,泥水顺着布料纹路缓缓上洇。一截冲断的稻秆漂在浑水里,温穗桢脚尖无意识,一下又一下碾过它。
稻秆碎开,又被水流推回脚边。裤管吸饱泥水,沉甸甸贴住小腿。她时不时会微微挪一下膝盖,缓解泥水里浸久带来的酸胀。
江循攸放轻脚步,鞋底碾过湿野草。不上前劝慰,只隔半步站定,任由冷雨浇遍全身。眼镜镜片迅速蒙满雨珠,景物糊成软乎乎色块。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一把,不消几秒,水雾又重新覆上来。
时间慢慢淌,雨势不见减弱。
泥土混着禾苗青涩的气息,闷沉沉裹住二人。皮肤被冷水浸久,触觉慢慢发钝,连周遭虫鸣,都仿佛隔了一层厚水。大雨压制蚊虫,零星几只飞虫沾了雨水,便瘫软落在皮肤上。
最先开口的是温穗桢,嗓音被冷雨泡得沙哑,大半被哗哗雨声吞噬。
“你怎么找过来的?”
“排练棚那边,冼伯说你往这边来了。”江循攸把挎包向上拽了拽,包底积的雨水滴滴答答落进泥地,“圩上那些闲话,我听见不少。”
温穗桢伸手抠挖田埂泡松的泥土,黄泥一块块掰碎落进水坑,闷响一声,便融于浑水。指甲缝很快塞满褐黄泥垢。
“嗯,圩日散集就传开了,躲不开。”
“那些说法根子不是女子登楼招祸。”雨珠时不时打在嘴唇,江循攸偏头避开斜飞雨丝,“残存旧礼写得分明,是宗族划定的主祭位次,神位主祭归男,民位祈福交给女子。是后人把礼制尊卑,扭曲成不祥的说法。”
温穗桢许久没有答话,雨水顺着下颌一滴滴坠进田水,脖颈被冷雨浸得发红,她微微缩了缩肩膀。
“道理外婆零零碎碎跟我讲过。可道理,压不住普通人心里的怕。”
指尖还在无意识搓那根泡胀的麻绳手环。
“罗耆恪叔公守老规矩,不是凭空迷信。他亲眼见过旧时代巫者耗干性命献祭。村里普通人接触不到族谱残卷,看不到史料,一代代听下来,就只记住‘越位次就要出事’。往后但凡涨大水、遇大旱,人人第一反应就往这件事上面归罪。我硬要冲上去,遭殃的不止我一个。舞队几十口人,还有外婆留下那点名声,全都要被拖下水。”
江循攸垂眼看向脚下漫流的积水,冰水渗进鞋腔,脚底一阵阵钝冷。
刚来连滩,她笃信白纸黑字的史料足够有力,证据摆开就能吹散流言。可站在这片被冷雨浇透的稻田,纸上文字陡然变得轻飘飘。
年少记忆浮上来,老家本土非遗被资本肆意拆解篡改,老传承人无力回天、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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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世。隔许多年,那份沉重的无力感,再度覆上来。
“我刚来,总觉得把涂改的史实挖出来,很多事就能了结。”江循攸语速放缓,句间留有停顿,雨声打乱她的语序,“我太信纸面的真相,忘了这里是活人过日子的乡土。真相掀开,随之而来的动荡,镇上的人未必接得住。”
这是抵达连滩之后,她第一次放下考据者非黑即白的强硬姿态,不再拿文献标尺苛责现实。
雨雾之中温穗桢抬起脸,视线朦朦胧胧,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
“那你还非要去找那些被埋起来的旧事,就不怕闹得全镇都不得安宁?”
“我怕。”江循攸指节冻得泛青,没有回避,“可万历那个主巫,顶着忤逆宗族的代价换村寨丰年,到头来连名字都被抹掉。我们这代人再不敢碰,她就真的彻底消失,没人记得她做过什么。”
凹地水洼越扩越大,水面摇晃,映出两道扭曲模糊的人影。远处街巷灯火隔雨帘,昏昏沉沉团成一片。
“外婆私下教我的整套古歌,我从来不敢当众拿出来。”温穗桢低头望着沾满泥的指尖,“调子词句都是她偷偷记下来的,一旦摆上台,非议铺天盖地就过来。一边不想祖辈东西断掉,一边全队糊口全攥在文旅项目手里,两头压过来,我不知道往哪边靠。”
“不用逼自己马上做选择。”江循攸望向漆黑沉落的河滩方向,“现在物证不全。涂改的族谱、铜铃残片,都锁在文化馆铁柜。河滩那处塌陷土坑,也还没有勘探。现在把线索全抛出去,只会落个作乱生事的口实。”
温穗桢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笑,只是长久紧绷之后一丝疲惫的松垮。
“搞研究的人,也懂得把真相先按住。”
“以前我总把顺序搞反。”江循攸抬脚碾碎脚边一块浮土,“史料是死的,守史料的是人。”
雨还在下,田道传来踩踏泥水的脚步声,是冼聿淮。
两件加厚塑料雨衣搭在肩头,裤管卷到小腿,沾满黄泥,走得很慢。隔着密雨看清凹地里两道湿透的人影,脚步顿住,不再往前凑。
他斟酌片刻,不愿上前打搅二人,走到一块高出水面的大石头边,把雨衣平铺在上,扬声喊话,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
“雨衣搁石头上了。雨猛,田里待久容易受凉,别熬得太晚。”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踩着泥泞原路离开,背影很快消进茫茫雨雾。
温穗桢看向那块石头,雨衣摊开,雨花不断溅上去,薄薄积起一层雨水。
“冼伯心里都明白,就是不肯站出来掺和是非。”
“镇上不少人都是这样。”江循攸顺着视线望过去,“分得清是非,但不愿出头,只求自家安稳。”
两个人陷入长久沉默。
雨打禾秆沙沙作响,南江水声轰鸣不绝,零星蛙鸣从水田深处飘上来。江面吹来的风裹满水汽,扫过整片田垌。
闷雷从很远的江面滚过来,隆隆声慢慢逼近,空气微微震颤。雷声还没落到头顶,云层窜出一道微弱电光,转瞬熄灭。
就在雷声漫过稻田河滩的一瞬,穿荡禾秆的风里飘来一缕残缺悠长的歌声。
调子古旧沉缓,字句破碎模糊,辨不全唱词,说不清声音来自滩涂,还是藏在无边稻海之间。那缕声响轻飘飘浮在风雨中,一闪而过。
温穗桢脊背骤然绷紧,身子微微前倾,侧耳竭力捕捉,歌声已经散尽,只剩滂沱落雨的嘈杂。她转头看向江循攸,眼底浮起一层不确定。
“你刚刚……听见没有?”
江循攸还维持侧耳倾听的姿态,耳尖冻得通红,外套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听见了。”
再也没有第二回。
古旧唱调彻底隐入风雨,不留半分余响。雨丝密密垂落,田水汩汩漫淌,远处圩镇灯火依旧昏蒙。
两人谁也不去拆解这异响,不去分辨是风声幻听还是别的来由,就静静立在雨夜稻田之中。
石头上两件雨衣依旧摊在露天石面,积下浅浅一汪雨水,无人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