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喧闹散尽,塑料道具碰撞的脆响还残留在耳朵里。
江循攸挎着帆布包走出文化站大门,傍晚那场对峙带来的紧绷没有松下去,后颈肌肉绷得发硬,每走一步,肩背都带着沉坠的酸。
天色彻底黑透,连滩镇的青石板路被白日的余温烘过,又被南江飘上来的水汽浸透,踩上去微微发滑,路边野草长得恣肆,叶边的露水蹭上她的裤管,一层薄凉顺着布料浸到皮肉。
文化站院内,舞队的人还在收拾残局,隔着半人高的砖墙,能听见里面零零碎碎的响动。
“傩面轻一点放,木胎磕坏了没得补。”是冼聿淮低沉的嗓音。
“磕坏怕什么,文旅公司后面会出新的复刻款,要多少有多少。”褚仰耘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的不耐烦。
“那不是一回事。”
从院墙缝隙望进去,能看见两处堆放:一边是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喷漆鲜亮的量产傩面、薄竹片赶制的禾穗;另一边角落用旧麻布盖着一小堆旧物件,麻布边角起球发黑,是老舞队代代传下来的几套傩具。
冼聿淮弯腰,伸手把麻布又往上扯了扯,把边角掖严实,像是怕灯光、怕旁人随便碰,褚仰耘扫过那堆麻布,视线很快挪开,没有再多看一眼。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舞队要发工资,要吃饭,光抱着老木头喝西北风?”
后面的对话压低了,混进堆叠竹制道具的沙沙声,分辨不清字句。
江循攸脚步没停,没有折返回去搭话。方才礼堂之内,苏望畲告密的行为没有摆到台面上,可暗流已经四下漫开,舞队实实在在裂成两半:褚仰耘、苏望畲盯着项目带来的曝光与薪酬,冼聿淮一批老队员死守古法不肯妥协,温穗桢夹在两股力量中间,来回斡旋,哪边都没法全然说服,也哪边都不敢彻底得罪。
帆布包的肩带勒住肩膀,包里装着白天从废弃文化馆档案室复印、摘抄出来的族谱残页,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边缘起皱,还有那枚装在塑封小袋里的明代铜铃残片,硬物隔着布层硌在腰侧,钝钝地硌人。
她中途在一棵大榕树下短暂停步,榕树垂落大把气根,树底积着厚厚的潮腐落叶。
她掏出裤兜里皱巴巴的便签纸,借着远处漏过来的路灯光,潦草地划下两三个字,又觉得不妥,指尖一揉,便签团成球,随手丢进树根下的杂草堆。
沿街的铺面陆续打烊,五金店卷闸门哐当落下,米粉馆收好了露天的塑料桌椅。只有街口那间开了许多年的小卖部还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黄光晕开一小片,把飞虫圈在光里打转。
守店的阿婆搬一把磨得发亮的竹靠椅坐在店门口,膝头摊开一大把削好的竹篾,正在编汇演要用的禾穗道具,竹篾来回拉扯摩擦,持续发出细碎的“嘶啦、嘶啦”。
阿婆抬眼瞟见路过的江循攸,手上的活没有停下,拇指粗糙的茧子捋顺歪掉的篾条。
“这么晚才回江边那间老房子?”
“嗯。”江循攸停下,指尖无意识捏了捏帆布包的背带,“阿婆这么晚还在编。”
“要赶数量。文旅那边催,汇演要用一大批。”阿婆把编到一半的禾穗举起来,借着灯光打量,竹丝排布得疏密不均,“现在年轻人排演,拿上这个就只管挥来挥去。以前做这个,每一束都要讲讲究究,不是编个样子糊弄眼睛。”
“讲究什么?”江循攸问。
阿婆顿了顿,把半成品搁在膝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竹篾锋利的切口,指尖沾了细碎竹屑。她往两侧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街巷,才缓缓开口,话音压得很低。
“讲究敬土地,敬稻禾。不是台上摆样子的物件。但这些老话,现在少有人愿意听。你们外来做研究的,总爱挖那些埋住的旧事。有些东西挖开了,乡里人的日子未必好过。”
“只是想把被抹掉的史实理清楚。”江循攸说。
“理清楚之后呢?”阿婆扯断一根多余的竹丝,竹屑落在脚边的泥地上,“族谱涂掉的字,老辈人闭口不提的故事,一代代就这样过来。真相摊开,有的人脸上挂不住,安稳日子也要起波澜。”
这句话堵过来,江循攸一时接不上,她喉结轻轻动了动,口腔泛起一阵干涩。
脑海浮起年少片段,老家那项本土非遗被资本大刀阔斧篡改,老传承人拼尽全力阻拦,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祖辈传下的仪式变得面目全非,老人郁郁而终。
那一幕没有具体画面,像一块沉在胸腔底部的石头,一被触碰,胸口就闷得发紧。
阿婆见她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竹篾,指尖一道旧茧裂了细口子,渗出来一点淡红,她随手扯过脚边一团脏旧布条胡乱裹上,也没当一回事。
巷口远远走过两个本村妇人,边走边低声嚼闲话,字眼零碎飘过来,隐约听见“穗桢”“忌讳”几个词,阿婆耳朵动了动,手上篾条顿半秒,随即又继续忙活,装作没有听见。
“回去吧,夜里江边风大,少在外头久待。”
江循攸微微点头,抬脚继续往河滩方向走。
越靠近南江,空气里江水独有的腥湿气就越重,混杂稻田泥土与野草的味道。
租下的老宅就在江滩边上,一栋老式夯土民居,外墙历经风雨侵蚀,坑坑洼洼,木窗棂被虫蛀出密密麻麻不规则孔洞。
推木门的时候,合页发出沉闷、拉长的吱呀声响,屋内一股浓重的老墙霉味扑面而来,和从江面钻进来的潮气缠在一起。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磨损严重的实木方桌,一把木椅,墙角堆叠着文件夹、复印史料、笔记本,靠窗摆一张硬板木床,铺着薄薄一层棉褥。
江循攸反手推上门,落下粗笨的木插销,街面上的人声、远处文化站残余的动静被隔在门板外面,只剩下源源不断、沉沉叠叠的江浪拍打滩涂的轰鸣,一阵接一阵从窗缝钻进来。
她把帆布包卸下来,重重搁在桌面上,拉开塑封袋,取出那几片族谱残纸,纸张边缘受潮卷曲,不少地方虫蛀出细小孔洞。
她拿过镊子,小心翼翼把卷曲的纸页展平,压在两块旧镇纸底下。镇纸是两块河边捡回来的普通河石,棱角被江水磨圆,是她刚来连滩,在河滩随手捡来用的,石头底面沾着一点没有清理干净的河泥,蹭在泛黄纸页边角,留下淡淡的土印,她也没有在意。
装铜铃残件的透明塑封袋拿出来,对着台灯昏黄的光端详,锈迹覆盖住大半金属表面,断裂处还能看见旧时铸造留下的细微纹路。
桌上放着一个掉瓷的搪瓷水杯,她拎起桌边保温壶,倒出半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底磕到木桌板面,发出一声闷响,凉水滑过喉咙,胸腔那股闷堵散不去。
连日跑村落走访、对接镇上的人、翻看一堆残破文献,精神一直绷得太紧,疲劳顺着骨头缝往外渗,太阳穴一阵阵突突跳动,钝痛往两边太阳穴扩散。
她没有继续整理考据材料,身上衣物沾了夜间露水,浑身黏糊糊,实在没有力气烧水洗漱。
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和衣躺倒在床上。被褥吸足江边昼夜不散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冰凉,每一次翻身,褥子都发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窗户留了一指宽的缝隙,河滩的蛙鸣、草间虫叫跟着江风涌进屋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动静。
外界所有声响层层叠叠裹上来,困意缓慢笼罩下来,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视野骤然切换。
不再是霉味浓重的夯土老屋。
脚下踩的,是晒得滚烫开裂的红泥田土。放眼望出去,大片稻田彻底枯死,地表裂开一道道宽深的缝隙,缝隙深到可以塞进去半只手掌,所有禾苗尽数焦枯,枯黄的禾秆被热风一吹,就碎成细小粉末,漫天飞扬。
天上烈日高悬,没有一丝云彩,滚烫热浪扭曲远方景物轮廓,空气干得灼喉咙,呼吸之间全是焦土的味道。
江循攸如同一个无法介入的旁观者,站在田埂之上,只能看,不能发出声音,也触碰不到周遭一切。
旷野中央,高高搭起一座原木禾楼,木料经受连日暴晒,到处是干裂的细纹。
禾楼下方聚满村寨族人,一张张面孔被饥荒熬得蜡黄,衣衫破旧打满补丁。族老们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手里捧着祭祀傩具,竹制禾穗,神色肃穆,热风卷动他们的衣襟,断断续续的话语被风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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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在即,旧礼万万不能废。”
“旱情拖得太久,田里颗粒无收,疫病又在村寨蔓延。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路可走?”
“前代主巫便是这般过来,麦纾秾既接了主巫的位置,就要担起这份本分。”
人群向两边分开。
麦纾秾走出来,一身粗麻织就的深色短褐,没有珠宝,没有华丽礼饰,脸上尚未佩戴傩面,身形单薄,脊背却绷得笔直。她路过禾楼台阶,弯腰指尖轻轻蹭过搁置在石阶的半副旧傩木。
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握痕,是一代代主巫手掌长年摩挲磨出来的,木体带着被无数人体温焐过的滞涩,那是上一位行献祭之礼的巫者遗留之物。
她目光先落向那座高高耸立的禾楼,再缓缓转过视线,望向脚下大片枯死龟裂的田地,又扫过周围面带饥馑、眼底混杂恐惧与期盼的乡民。
片段的幻影在空气里一闪而过:上一任主巫,完成献祭祭祀之后迅速枯槁,皮肉失去生机,一步步耗尽寿元,最后无声栽倒在禾楼的木台阶上。那是代代恪守的旧规制,遇上特大灾荒祭祀,主巫独自登楼,耗损自身寿元,以一己衰败换取村寨水土安宁。
年长的族老往前踏出两步,阴影盖过麦纾秾半个身子,声音厚重,压过旷野热风。
“祖训摆在那里,你是村寨主巫,该登上禾楼行献祭之礼,以自身承接灾厄,祈求上天降雨。”
麦纾秾没有立刻应答,鞋底碾过地面,干枯的禾秆被踩碎,发出脆响的断裂声。
周遭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在默默等待牺牲,有人满心惶恐,也有人只是麻木顺从,所有人都默认,这就是主巫逃不开的命。
热风卷动她身上粗麻布料,尘土在脚边盘旋扬起。
麦纾秾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一众族老,投向远处滚滚奔涌的南江。她的声音算不上高亢,却穿透燥热呼啸的风,清清楚楚传到人群当中。
“丰年灾荒,不由神明一念决断。”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一张张疲惫饥饿的面孔。
“拿一个人的性命寿元去换雨水,救不回干裂田地。田地复苏,靠耕耘,靠所有人手上的气力,万物生长该是凡人双手挣来。”
族老脸色瞬间沉下去,眉头紧紧皱起:“你要背弃世代传下的古礼?”
“我不背弃敬禾敬地的本心,只是不肯遵从以身殉祭的规矩。”麦纾秾抬起手,指尖遥指奔流不息的江水,“往后逢到大祭,不必主巫孤身登楼损耗自身。村寨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执禾穗一同起舞,以整村人的心力,祈求稻谷丰稔。”
人群立刻掀起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此起彼伏。一部分人面露惶惑不安,另一部分穷苦乡民眼里,悄悄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族老们脸色铁青,祭祀的权力牢牢攥在他们手中,麦纾秾这番话,正在撼动维系许久的旧秩序。
麦纾秾立在滚烫的田埂之上,面向滔滔江水,语气没有激昂呐喊,只是平静地把心底所想讲出来。
“我要改的不是一场舞,是一代代枉死的命。”
话音刚落,旷野里滚烫的热风骤然狂暴翻涌,整片稻田、禾楼、人群,如同被江水冲刷的泥沙,一寸寸碎裂、消散,化作无数浮动的光斑,梦境就此崩解。
江循攸猛地惊醒。
胸口大幅度起伏,急促地吸气呼气,一层冷汗浸透后背的衣衫,布料紧紧黏在脊背,一阵一阵泛着凉意。
周遭依旧是江边老宅,台灯依旧亮着,昏黄光圈罩住满桌的文献纸张,窗外江浪依旧,一遍遍撞击河滩。
她茫然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愣了片刻,耳朵里还残留着梦里旷野热风呼啸的幻听,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她撑住床板坐起身,太阳穴还在突突跳,梦里焦土、枯禾、禾楼的画面,还清晰地盘旋在脑子里。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枕边。
那一处,静静躺着一枚干枯禾穗。谷壳暗沉老旧,穗型狭长瘦瘪,是早已不在当代田间栽种的古老稻种,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落到这里。
穿窗而入的江风轻轻拂过,古禾穗纤细的穗须,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