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缓缓吞没南江江面,河滩那圈竹篾围挡的影子,被落日拉得纤长单薄。
江循攸坐在老宅的木书桌前,周身裹着傍晚闷滞的潮热气息。
南江的潮气顺着老房缝隙往里渗,桌上摊开的族谱复印件,边角又悄无声息卷起来一小圈。蚊虫围着桌面不停盘旋,一次次扑向台灯光晕,细碎的嗡鸣断断续续响着。
塑封袋平放在稿纸堆正中,半片明代铜铃残片静静沉在袋底,覆着一层洗不去的暗绿铜锈,在昏弱天光里,透着暗沉冰凉的质感。
从文化馆带回的复印稿铺满整张桌面,一页页铺开,纸面上尽是族谱被暴力刮削后,大片大片空白的痕迹。
她指尖贴着手机屏幕反复滑动,一遍遍翻看白天拍下的存档照片。指腹摩挲着玻璃表层,恍惚间,像是触到了旧纸粗糙翻卷、起毛分叉的纤维。
可仅凭这一小块锈蚀残片,撑不起那段被人蓄意抹除的完整过往。
物证太过零碎,缺失的拼图还有太多。真相才掀开一点边角,尚且无从梳理定型,镇上的人心,倒先乱了分寸。
河滩塌陷的事,经圩市大半天的口耳相传,早已不是几户农户的私下闲谈。连滩镇子本就狭小,买菜碰面、田埂歇脚、巷口纳凉,一点细碎传闻,顺着人流口舌快速蔓延开来。
另有小道消息悄悄传开,说有人私自闯进废弃老文化馆,翻动封存多年的老族谱。流言含糊不清,隐隐约约,已经把矛头指向了外来的她。
念头落下,江循攸后颈浮出一层薄汗,闷得发燥。
她向后靠住老旧木椅,久坐积攒的酸胀,一层层漫上腰肩。
轻轻晃了晃脑袋,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伸手折好铜铃影印照片,仔细塞进帆布包内侧夹层。粗糙的帆布面料蹭过指尖,夹层里沾着些许包带磨落的细沙,蹭得指腹微微发痒。
贸然摊牌,为时过早。
她抬手归置桌面散乱的纸张,将复印件逐一摞齐。推开房门,傍晚裹挟着热气的晚风迎面扑来。斜挎好帆布包,迈步往老圩镇旧礼堂走去。
青石板路面还存着白日暴晒的余温,鞋底落上去,依旧能触到地面弥散的热度。
街边摊贩陆续收摊,竹筐磕碰、碗筷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行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零碎的闲谈飘入耳中。
“河滩那个坑,你听说没?”
“还有人去翻文化馆的旧本子。”
“这些陈年旧事,碰多了未必稳妥。”
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路人的目光偶尔扫过她身上,浅浅掠过,便快速移开。
江循攸目视前方稳步前行,裤脚边角沾了些许路边野草的细泥。
旧礼堂深藏在老圩镇腹地,墙体斑驳脱灰,外墙缠绕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蔓。未及进门,内里的人声、道具挪动的哐当轻响,已然传了出来。
不少队员提前到场,着手排练前的准备工作。
有人搬着笨重的木质道具架,有人整理文旅新定制的表演傩面,鲜亮的塑料外壳晃得人眼晕;还有几人凑在墙角,头挨着头,压低声音私语。
空气里糅杂着汗水、旧木灰尘,还有稻田飘来的草木气息。晚风从半开的大门灌入,吹得墙角堆放的干禾穗沙沙作响。
江循攸立在门外阴影里,没有立刻进门,静静望着屋内一幕幕细碎光景。
“这个月的项目补贴,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发。”一位年长女队员擦拭着傩面,低声叹气,“家里开销大,全指望这笔钱撑着。”
“汇演要是改得面目全非,会不会直接换掉我们,请来外面的表演班子?”年轻队员压着嗓音追问,语气里藏着顾虑。
细碎的担忧在人群里流转蔓延。舞队的裂痕从不是骤然爆发的争执,是无数次私下嘀咕、暗自纠结,一点点堆积成型。
抬步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踏入礼堂内部。屋顶层高空旷,木梁暗沉朽旧,头顶白炽灯悬空悬挂,灯光微微晃动,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光影斑驳凌乱。
正式排练尚未鸣哨,队员零散站在各处。整间屋子气氛紧绷,人人下意识放轻音量,时不时两两对视,眼底藏着顾虑。
温穗桢靠在礼堂粗壮的木柱旁,后背贴着冰凉的柱身,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那根麻绳手环。这是外婆留下的旧物,绳结早已磨得发毛,细碎线头勾挂翘起,被她一遍遍抚过。
她刚结束和陆时缜的线上沟通,手机屏幕暗下,机身残留着通话的余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机壳硌出浅浅掌痕。
双重压力沉沉压在肩头,资本源源不断的改编指标,队内人心涣散的乱象,让她进退两难。
褚仰耘蹲在舞台边缘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把玩着文旅新制的傩面道具。艳红明黄的色彩堆砌得张扬热闹,和江循攸见过的古物残件那份沉敛古朴,截然不同。
苏望畲站在他身侧,举着手机对着舞台角落录制短视频,屏幕冷光映亮她半张侧脸。
“本来就该改成这样。”苏望畲指尖快速划动屏幕,语气轻快,“现在观众就吃这种鲜活热闹的风格。改得好看有热度,流量才能起来,大家才有稳定收入。死守老旧晦涩的规矩,根本撑不下去。”
冼聿淮坐在后排长条木椅上,掌心静静摩挲一支晒干的禾穗,干枯的穗芒触感僵硬。
听见这番话,他眉头沉沉收拢。没有高声辩驳,喉结轻轻滚动,低沉的嗓音穿透周遭细碎动静。
“禾楼舞,不是只用来拍屏幕、博热度的表演。抽走祭祀传承的内核,只剩一身花哨架子,就算热闹,也算不上真正的禾楼舞。”
“冼叔,总要务实一点。”褚仰耘抬眼,少年音色裹着疲惫,“情怀填不了温饱,老一辈要靠补贴度日,我们年轻人也要谋生。死守古法没有出路,没演出、没拨款,全队人都难以支撑。”
话音落下,礼堂瞬间陷入短暂沉寂。
这番话说得直白,戳破了所有人回避不开的现实困境。
几位年长队员垂着头,嘴唇微动,终究找不出反驳的话语。生计压身,从来不是一句情怀就能化解的难题。
“可也不能全然顺着资本的意思改。”侧边一名老队员低声嘟囔,“改得彻底变味,往后后辈看到的,根本不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
两方观点来回拉扯,无人争执嘶吼,一来一回的辩驳,沉沉悬在空气里。
温穗桢靠着立柱静静听完全程,迟迟没有开口插话。她心里盼着调和折中,想找出一条两全的路子。
可现实横亘眼前,偏向传承古法,便辜负不了外婆一脉的文脉根基;偏向商业改编,全队数十人的生计便没了着落。
胸腔闷堵发胀,呼吸都带着滞涩。
江循攸这时抬步走入礼堂深处,帆布包斜挎肩头,鞋底带着路上沾的薄泥。
她没有介入争辩,靠着墙边站定,将场内所有光景尽收眼底。
帆布包夹层里的影印照片安稳躺着,她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捏住纸页,望着争执不休的众人。就算此刻将族谱、铜铃残片全部摊开,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僵局。
苏望畲余光瞥见进门的江循攸,脸上的轻快笑意慢慢敛去。
她清楚,这个外来的文献研究者执着于古物旧制,绝不会认可商业化改编的方案。唇瓣轻轻抿起,心底暗自盘算着别的办法。
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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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众人注意力尽数落在队内争执上,苏望畲悄悄退到礼堂侧边昏暗角落。拇指悬在手机屏幕上,迟疑片刻,终究落下指尖。
她编辑文字,谎称温穗桢私下触碰旧礼禁忌,偷偷演练旧式舞步,无视村寨流传的规制忌讳。
讯息收件人,是陆时缜手下负责项目人事对接的工作人员。
指尖点下发送的瞬间,她手指微微蜷起。
她不愿当众撕破脸面,借外部资本施压,远比队内争执对峙更加稳妥。做完这一切,她收起手机,神色恢复如常,转身重新汇入人群。
她这番隐秘举动,几乎无人察觉。
场内的拉扯依旧未曾停歇。
“流量确实能让非遗活下去,道理没错。”褚仰耘站起身,稍稍抬高音量,“太多老手艺无人问津、无人传承,默默消亡。先撑着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传承。”
“活着不该是丢了根骨、只剩空壳。”冼聿淮指尖收紧,干枯禾穗的细粒簌簌掉落,“摒弃所有精神内核,场面再热闹,也只是新编的表演而已。”
江循攸倚着墙面,脑海里浮出碎片般的古旧画面,零散破碎,不成篇章。
万历灾荒年间,村寨里亦是这般两极拉扯。部分族人固守巫者殉身的旧礼不肯变通,麦纾秾执意破旧立新,想用万民共舞替代单人献祭,也因此引来满城非议、无尽猜忌。
古今两场争执,隔着百年时光层层重叠,恍惚间交织相融。
画面转瞬消散,重回白炽灯嗡嗡震颤的现实。太阳穴阵阵发胀,钝涩的痛感反复蔓延。
江循攸抬眼望向温穗桢。少女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克制不住地微微下沉。她被两种相悖的立场死死夹住,无从依托,无从抉择。
温穗桢往前踏出两步,终于开口。音色不高,却让场内纷乱的交谈渐渐平息。
“大家的顾虑,我都清楚。”她指尖依旧反复摩挲磨损的麻绳手环,“我知道全队人的生计要顾,从未一味抗拒改编。但有些核心的东西,绝对不能彻底剔除。祭祀传承的魂,不能丢干净。对外我们可以用商演版本演出,私下里,古法舞步、古辞曲调,必须悄悄留存,不能彻底断绝。”
“话说着简单。”褚仰耘露出一抹苦涩笑意,“项目方不会允许两套版本并行,预算、排练时长,全部被卡死,没有半点余地。”
“那就一点一点,慢慢磨合。”温穗桢低声回应。
“慢慢磨?磨到项目到期,所有人重新失去收入?”褚仰耘反问。
一句诘问,让温穗桢语塞。再美好的期许,撞在冰冷的现实规则里,都显得单薄无力。
没有人能给出完美答案。
江循攸始终沉默旁观,没有介入争执。手探进帆布包夹层,碰了碰折好的影印照片,又缓缓收回。
现在,还不是抛出所有物证的时机。
偌大礼堂之中,人人各有立场。有人追逐现实生计,有人死守传统文脉,更多的人困在夹缝之中,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江循攸心底漫开一层浅浅寒凉。
非遗的凋零,从来不止源于外部资本的压榨改造。更多时候,是人心先分崩离析,内里先自行溃散。
窗外天色彻底沉暗,远处河滩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头顶白炽灯持续嗡鸣震颤,晃动的灯光在积灰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喧闹渐渐落幕,队员开始零散收拾道具。有人沉默堆叠傩面,有人低声叹气闲谈,还有几人抱团议论着方才的争执与分歧。
无人留意礼堂角落,苏望畲再次点亮手机屏幕,指尖悬停等待对方回复。那条暗中告密的讯息,早已顺着网络悄然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