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他才意识到,对于父母来说,回到P城是一种牺牲。他们当年已经在四川大差不差地站稳了脚跟,唯有户口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夫妻俩本来是抱着一种乐观的态度打算继续等个两三年,但是林时的突然爆发让他们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父母回到P城后,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联系新的医院转关系重新捋顺编制和职称,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关键是P城虽说经济发展得不错,但是全靠资源撑持,医疗资源匮乏,林政军是心外科,李媛当时还是骨科,当地全力发展经济,对医疗人才的发展重视不足,以至于一开始回到P城,林政军和李媛连一台高水平的手术都难以展开,两个人竟然有些无所适从。
直到林时高中毕业,父母才勉强适应了老家医院的种种明面上和不成文的各种规则。林政军待在心外科还好,毕竟上面有人重视心外的发展,但李媛不得不从骨科转去了传染科。
带着这样的遗憾和愧疚,林时再也不敢随意发泄自己的不满。
他的一次任性,毁了母亲原本光明灿烂的未来。
肺结核不是什么好病,且病人痊愈后需要静养,因此林时家里最近都没什么人来,空荡荡的有些无聊,他白日里陪李媛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电视剧,实际上心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吃过晚饭,见他一副憋着闷着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样子,李媛叹了口气,说:“你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吧。”
林时讪讪地说:“不用……”
李媛瞥他,淡淡道:“今天除夕夜,去把通源叫来家里,一起吃个饭吧。”
林时愣在了原地,反应了好半天。他极力压制住狂跳的心脏,怕被母亲看出来,应了一声就快步往外走,出门时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听说林时的母亲邀请他除夕夜去家里做客,李通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过仍是立刻穿戴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林时打车来了商场。
临近年关,道旁槐树零落,树枝上挂起一串串小灯泡小彩旗,张灯结彩,这一带是商场集合地,不少在外地读书和工作的年轻人回了P城,平日里蒙尘的广告牌此时拥挤得贴在高楼处,拼命闪着,广告底下人潮涌动,烟火气极盛,煞是热闹。
他们边逛边聊,林时忍不住跟他讲起了高一的那件事,讲母亲李媛是怎么因为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外科医生回到老家,蹉跎了光阴。
并肩站在一家金店的柜台前,听他说完了这些,李通源指了指心口道:“还记得我说过我留学期间患过心肌无力吗?”
林时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他的心口,心头微微一动:“记得。”
李通源第一次跟他讲起了自己的事情:“我上大学的时候,和男生交往,被家里断了卡,险些因为交不出学费被强制退学。为了凑学费,我只能拼命赚钱,落下了这个病根。后来我和尹浩分手,有段时间里我非常恨他,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迈出那一步,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们面前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些玉饰,林时的目光扫过翠绿的玉珠玉串,凝神听李通源讲了下去。
李通源挑中一条成色极佳的玉坠,低头对柜员指了一下,继续道:“但是遇到你之后,我很庆幸,我早在那么多年前,就走出了那一步。”说到这里,李通源凝视着林时的脸,眸光闪动,“如果多年前我没有跟家里出柜,我们的关系没有办法走得这么深入。”
柜员是个年轻小姑娘,一听出柜两个字,立刻飞快地瞟了他们一眼。林时刷的一下红了脸,下意识悄悄捏紧了李通源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李通源收到他的指示,拿起那块鸽子蛋大小的玉坠观瞧起来,是块平安扣,端庄大气,寓意不错,轻轻一笑:“所以说,有些决定,有舍就会有得。况且你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你,这就说明,她不后悔她十年前的抉择。耽误她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当年迟迟没有解决的户口问题。”
人最说不准的就是未来。
一个人的未来可以是光明灿烂美满幸福的,但也同样伴随着珠玉蒙尘无人问津的寂寞。
也许人生路上某一段花团锦簇了一些,看起来在走上坡路,但是下一秒也有可能遭遇贵人捐弃,万劫不复。
一鸟在手,远胜双鸟飞林。人生无常,最重要的,始终是牢牢抓在手里的幸福。
一条羊肠小道,一条阳关大道,同样摆在眼前,但凡是判断力正常、头脑清晰的成年人闭着眼也知道怎么选。一对清醒的父母在对未来进行抉择时,也必定慎之又慎。
因此换个角度来讲,父母的牺牲,也同样是在人脉、资源匮条件紧缺的情况下,一种两害相权取其轻,主动权衡利弊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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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回到林家时,林政军和世悬在厨房里忙活着张罗饭菜,炝炒芥菜正到火候,林政军不便出来迎客,李通源提着大包小包,先跟客厅里的李媛问好。
“过年好,伯母。”
李媛穿着一件珍珠白的高领毛衣,正襟危坐,见李通源对她问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绷着脸点头,僵硬地说:“坐吧。”
李通源把礼袋轻轻搁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并着林时坐在一处。客厅里陷入一阵短暂沉默,隔了半晌,李媛忽然咳了一下,林时立刻起身走在母亲身前替她拍打后心,李通源也倾过身子关心地问道:“伯母最近还在咳嗽吗?我听说西安有位苏云大夫,擅长咳症,如果还不见好转,可以去找他看看。”
李媛脸色苍白地喘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扭头吩咐林时:“你去我卧室,床头第二个柜子里有个绿色的袋子,拿出来。”
林时不知道李媛是不是故意支开自己,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李媛见状瞪了他一眼,嗔道:“我能吃了他不成?”
他飞快地取出母亲所说的绿色袋子,小小的一只,很是精巧,印着一串英文字符,像是什么大牌货。
拿回客厅,李媛见他出来,让他把东西送到李通源手里,见李通源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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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客气道:“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对林时的照顾,这阵子你受累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不过在我们那个年代,阿玛尼是很流行的,你不要嫌弃。”
李通源眉头轻蹙,心事重重地接在手里。
林时敏锐地察觉到母亲话里有话,刚要发问,就听李媛意味深长地说道:“林时,反正你也丢了工作。过完这个年,先留在家里吧。世悬年后回美国,家里正是多事之秋。”
林时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下,李通源似乎怔住了,盯着手里的礼袋久久没有吭声,不过仔细一听,他的呼吸分明也乱了。
他这才领教到母亲的厉害和高明,这是不动声色地跟他玩了一出釜底抽薪。
不留下来的话,母亲的身体确实需要有个人照顾,这个人除了他,还能是谁呢?他想到这里,甚至觉得他根本不应该等母亲来提这事。
如果留在P城的话,这一留不知道要在P城留多久,P城和北京隔着一千公里,林时强忍着发抖的手腕,偷偷瞧向李通源,悲戚地暗想:“他会忘了我吗?我会不会就像杜可儿和尹浩那样,最终只是他人生里的一小段插曲。”
刚好厨房那边关了火,林政军才探出头来:“林时,过来搭把手。”
林时也不好多争执,起身去帮忙,又是一顿忙活,这个收拾碗筷,那个端菜端汤,乒乒乓乓刀勺一阵乱响,把刚出锅的热菜往桌上一摆,几个人举着筷子各怀心事。林时浑身发冷地坐在那里,饭桌上红红绿绿的,看起来倒是很有年味,但是吃进嘴里,却是味同嚼蜡。
饭后林时收拾了锅碗瓢盆,跑去厨房洗碗,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流水,李通源默默跟了进来,挽起袖子,从他手里接过海绵。
林时干巴巴地瞧着他收拾灶台,问了一个蠢问题:“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问完以后才想起来,李通源担心他抑郁症发作,轻易不让他插手家务。
他又问了一个蠢问题:“李通源,如果我留在P城,你不会忘了我吧?”
但是李通源似乎早就在等着他问,几乎立刻接住:“不会。”
林时只觉得自己喉头发烫,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抱住了李通源,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掉了下去,李通源反手把他圈在怀里,一边说“别哭”,一边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真的……不想再分手了。”林时压低声音,边哭边胡乱地用手抹去腮边的泪痕,作为一个大男人,他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哭成这副德行,但是出院前医生就说过,他还在康复期,泪失禁是很常见的一种表现,让他和李通源以平常心看待,不要有太大压力。
李通源捧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哑着嗓子说:“不会的。”说着,他又张了张嘴,林时定定地瞧着他,还当他要继续说什么情话,正感动,忽然听到一句:“我们可以通电话。”
林时哭完了,那阵情绪也过去了,红着眼圈难堪得很,忍不住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死直男还过不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