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除夕夜还有三天,北京全城在全体牛马的哀嚎声中洋洋洒洒下了场大暴雪,风吹如鼓刮了一夜,第二天晨间新闻都在报道北京这场近十年来罕见的大雪,雪重的地方据说还折了几棵杨树。
极端暴雪天气下,高速被封路,从北京起飞的航班全部停运,不少高铁也在检票处的倒计时牌上挂起了延误的信息。
一趟从北京开往西安的列车一拖再拖,延误了整整七个点,发车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不少人在检票处等了一天,早已牢骚满腹,发车后,车厢尽头的显示屏上显示着120迈的限制车速,乘务员一脸微笑地推着小餐车从用餐区出发,挨个给乘客发放免费的面包。
由于临近除夕,嘈杂拥挤的车厢里人满为患,过道里也挤满了横七竖八睡觉或者抱怨的乘客,小餐车有点寸步难行,乘务员只好一边推一边赔笑:“先生这是您的面包,小心您的脚下——女士这是您的面包,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车上旅客均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车厢里黑压压一片。
发到某个商务座时,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白色羽绒服,与周围黑压压一片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眉眼乌黑,如一张水墨画,脸上没有倦色,也没有抱怨,只是微微蹙眉,目光紧紧锁着结了霜的车窗,望向窗外埋在雪被下的高山。乘务员注意到他身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眉眼锋锐冷淡,一副高冷精英范,正牵着年轻男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不禁多看了一眼。
忽然,年轻男人不知道听了哪一句,回头看向西装男:“你们怎么能合起伙来瞒着我呢?我如果不回家,你们还要瞒我多久?”
乘务员这时递了面包过去:“先生,这是您的面包。”
西装男接过面包道了声谢,继续对年轻男人解释:“林时,你当时也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你受不了刺激了。而且这是你母亲的意思。”
林时双眼发红,紧咬嘴唇,再也忍不住泣出了声。
那天在电梯里,林时刚提出要回家一趟,李通源忽然沉默了一阵,接着面色严肃地告诉他,前阵子他老家肺结核爆发,他母亲李媛在传染科里连轴转工作,一个月前忽然高热不止,咳了两下居然大咯血,当天下午就被确诊感染急性肺结核住进了icu。
正是林时和李通源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为了不在这种时候给林时更多压力,李媛和林政军对林时隐瞒了这件事,但是李媛的情况太严重,一度要到下病危通知单的地步,林政军只好先把远在美国读书的林世悬叫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媛活不了几天的时候,短短几天后,负责她的医生惊讶地发现,病人首次不打退烧针就能够自行退烧,咯血次数也较前日大幅减少。
李媛体内的炎症就这样慢慢消退,身体各项机能也开始一点点恢复生机,就在几天前,她已经出院。
这放在任何一个重症肺结核患者身上都算是一个奇迹。
李通源掰了块面包给林时,劝道:“吃点东西休息吧,伯母在等你回家。她大病初愈,别让她看到你这副样子。”
**
列车靠站停下,已经是凌晨五点,风雪正紧,李通源取了行李下车,林时抽空吃了片晕车药,这里离他老家P城还有段距离,今天已经没有直达的列车了,于是二人从高铁站出来后拦了辆出租车,立刻风尘仆仆地往P城赶去。
出租车开进P城时,已经是上午八点,连日的大雪刚停,雾浓如聚,早起上班的人不少,进了城区后,居然遇上了早高峰,车被堵在政府大楼附近动弹不得。
司机“操”地破口骂了两句,随手抓起驾驶台上的毛巾,抹掉了车窗上的雾气,提了提裤腰回过头:“两位,在这儿下车成吗?南方嘉园,往前再走两个路口就到了,车已经走不动道了,我少收你们二十。”
林时心里也急着回家,这么堵着不是个办法,点点头:“可以。”看了眼李通源,拉开车门:“通源,下车。”
李通源下了车,取行李的空当,打量了下四周,P城是个发展不错的三线城市,他初来乍到,只觉得路上私家车不少,小城里马路细,便显得处处车水马龙。
两人共撑着一把黑伞,匆匆穿过马路,街上在堵车,林时攥着伞柄,抬眸偷偷瞧向身边的李通源,只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个男人居然陪着他一起回了P城,街上的风声、喇叭声、行李箱轮滚动声都被收进了伞下,像在听一场沉浸式的交响乐。
走过两条大街就是南方嘉园,这是林时度过他整个高中时期的地方。
林时和李通源一前一后地从昏暗的楼道里走上去,上到五楼,在其中一间公寓门前停下,楼道里是老旧的洋灰地,斑斑点点的雪痕颇有姿势,门半掩着散暖气的热气,挡蚊子的粉荷色纱帘静静地张在门口,玄关处倒着一把粉色的旧雨伞。看起来是晨起有人来串门了。
他站在楼梯口近近地瞧着,把嘴巴咬得发麻,一小团炙热聚在唇上。
李通源站在他身后:“进去吧。”
话音刚落,忽然从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影瘦削、穿戴整齐的女人,等互相看清对方后,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居然是杨思。
杨思瞟了下他身后的李通源,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欲言又止,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憋出了一句:“回来了?”
林时点点头:“对。”
杨思是回家后才听家里人说林时的母亲染了肺结核,又想起高中时候帮林时补习的时候,李媛每次都做一堆她爱吃的菜,临走还给她装一堆水果零食走,一时间百感交集,于是起了个大早,提了一些营养品来看望李媛。
没想到正要离开的时候,与林时撞了个正着,旧情人相见,杨思有点尴尬:“我昨天回来的,来看看阿姨。她恢复得不错。跟人有说有笑的。”
林时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那就好。”他看了眼杨思,抿唇道,“对了,那件事,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见他脸色发灰,杨思知道他应该是在路上折腾了一夜,摆了摆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赶紧进去吧。阿姨刚还跟我念叨你了。”说着,她又瞥了下李通源,犹豫了一瞬,俯身拿起玄关处的雨伞,往楼梯口走去。
林时默默抬手撩帘子,在玄关处找了两双拖鞋出来,分了一双给李通源。
客厅里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接着一把沙哑沉稳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那人轻声询问道:“哥?”
林时缓缓回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林世悬长得与林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一双乌黑如水墨的眉眼,不过跟林时比起来,她眉眼间的那股子韵要来的更锋锐艳丽一些。
她手上套着红色的橡胶手套,应该是洗碗一到一半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快速扫了一眼林时身后的李通源,更添了几分防备的神色。
见妹妹一副狐疑的模样,林时硬着头皮介绍起来:“世悬,这是李通源。通源,这是我妹妹世悬。”
李通源放下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颇有风度地向她伸手,轻笑道:“你好。我们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世悬默默伸出手:“你好……”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带着手套,于是摘下手套,与李通源握了一握,转头轻声叮嘱林时道:“爸听说你今天回来,出去买菜了。妈在卧室呢,你洗个澡再进去。我去跟她说一声。”
说着,她随手把那副橡胶手套扔到了餐桌上,走去了南向的一间卧室。
客厅不大也不小,一家四口用刚刚好,陈设朴素低调,一张茶几一张沙发。此刻世悬一走,只剩下他和李通源站在玄关处,倒显得这间老屋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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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关了门,脱下羽绒服挂在墙上,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还不知道父母对李通源的想法是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了家,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李通源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放在门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林时,我先去酒店。你和伯母先聊。”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林时又抱歉又感激地冲他一笑,“晚点我去找你。”
跟母亲李媛重逢的画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煽情沉重,林时洗过澡后推门进去,李媛正靠着床头,闭着眼听早间新闻。
“妈。”林时走到床前,替她把被子往高拉了拉,目光扫过,发现母亲多了不少白头发。
李媛闭着眼先笑了一下:“你的事情都了了?”
林时坐在床边,偷偷瞧她脸色,闷声道:“嗯。”
李媛这时扒开一条眼缝,居然是一副揶揄的眼色:“你那是什么表情?怕我为难你那个男朋友?你们俩瞒得还真好。上次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时一时语塞,只好敷衍道:“没……”
李媛斜睨他,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你跟他分手。”
林时后背开始冒冷汗,果然当妈的还是介意这种事的:“妈……”医生说李媛的肺结核虽然已经痊愈,但是咯血引发的肺部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宜情绪激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说不,但也不愿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李通源撇到一旁。
世悬这时推门进来,手里一碗中药,他赶紧转移话题:“世悬什么时候回美国?”
李媛也止住了这个话题,淡淡道:“年后吧。她学业紧,假期不多了。”
母子三个简单聊了聊近况,只是近来的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都太过沉重,没聊得太深入,他住过院的事情,李通源替他藏得很好,没几个人知道,因此林时也刻意没有提起。
李媛为人开明乐观,观念尚停留在改/革/开/放后80、90年代西方思想涌入中国的阶段,新时代的女性要独立,要像男人一样拼事业,因此年轻的时候一心扑在自己的学业跟事业上,跟着各地巡诊的导师走南闯北,林时出生得早,正是她的事业上升期,因此青少年时期里几乎没怎么感受过母亲的关心。
自林时有记忆以来,李媛只管过他一次。
那是他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跟着父母在四川,在一所高中借读,因为四川和老家的教材版本与进度差得太多,而他以后迟早要回户籍地参加高考,因此有一段时间他对高考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一整个学期里,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同班里不少人看不惯他,放寒假前班里大扫除,临近放学的时候,他被安排去擦墙角,擦完了一转头,感觉大事不妙,教室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跑去开门却发现,他居然被锁在了教室里。
教室里又潮又冷,当晚快半夜的时候,他发着烧昏昏欲睡,李媛一脸焦急地出现,她刚下班就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旁的班主任还在解释:“不好意思,肯定是锁门的孩子没注意,把他留在这里了。”
李媛伸手抓他,要带他回家,烧糊涂了的林时终于爆发了,左右闪躲,极力抵抗,吼她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回去也没有人关心我,你给我退学我就回去!”
李媛找了他一晚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不想念了是么?”
林时大叫:“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法高考,你让我学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我不回你家,我要回我家!”
他脑子里烧得天旋地转,只记得当时李媛怔在原地许久,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寒假过后,李媛和林政军带着林时回了P城,从此一待就是十年,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