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烛卖了之前公司,最穷的时候,两人甚至挤在同一间出租屋裏,可饶是如此,柳听颂的单人声乐课、形体课等,也是一天也没断过。
两人从最开始的四处碰壁再到万人瞩目。
此中过程跌跌撞撞又互相支撑,到最后连当事人都无法说清,两人是什么关系。
是天后和金牌经纪人、是一起走过艰难岁月的好友、是伯乐与子期。
甚至于柳听颂而言,许南烛几乎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母亲。
毕竟在这段时间中,柳听颂与亲生母亲已彻底断联,而父亲则在一风和日丽的日子,设法脱离护士的视线,从六楼一跃而下。
即便再清醒理智,柳听颂那会也只是一个未成年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将对父母的渴望投射在许南烛身上,而另一人看破却没有纠正,任由这复杂且扭曲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当许南烛从娱乐圈中抽身,投入另一个行业时,柳听颂才那么崩溃。
她可以接受许南烛签更多艺人,同意许南烛给她安排其他经纪人,但无法接受许南烛只将她、娱乐公司当做一个踏板,完成原始积累,便毅然改行。
对柳听颂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之前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她试图用其他办法引起许南烛的注意,却引来舆论的攻击和粉丝的不理解。
年少成名总是伴随着过高的期待,更何况许南烛给她编造的人设太过完美,一旦出现些许裂缝,就会招到更恐怖的反噬。
两方面的打击让柳听颂不堪重负,那段时间就已是半隐退的状态。
手机铃声从旁边响起,还是熟悉的那首《Want You All The Time》,自从那日后,这首歌就占据了柳听颂的日常。
只是这一次,笑意不曾浮起,随着许风扰低柔的声音,她被拉扯入更深的愧疚裏。
其实许南烛不常提起女儿,柳听颂也是在认识许南烛的第二年,才得以知晓对方的存在。
还记得那一天是大年三十。
喝得烂醉的许南烛几乎凌晨才赶回,柳听颂转身去厨房端来解酒汤,刚走出就见许南烛皱着眉头,对着手机低骂道:“许风扰你能不能懂点事?!”
作为一个左右逢源的商人,许南烛其实很少露出这样恼怒又厌恶的模样,语气尖锐地指责:“今天大家都很忙,你能不能乖一点?”
手机另一边的人被她吓到,好一会才传出怯生生的孩子声:“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是太害怕了,小孩的声音发颤,甚至还带着哭腔:“对不起妈妈,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回答的是许南烛立即挂断的电话和被甩飞的手机。
直至后面,柳听颂与许风扰在一起后,柳听颂才得以知晓,这一夜许风扰与李见白被长辈带进医院,本是想在医院裏过个年。
可一场特大车祸将医院扰得兵荒马乱,外公外婆及李家父母都被喊走,两个小孩被锁在休息室裏,听着外头的惨叫与争吵,喝冷水饿着肚子度过了大年三十。
再往后,许是已经被柳听颂知晓,许南烛也不再遮掩。
她虽然不喜许风扰,却极其在意对方的成绩,像是那时就已打起了与父母争夺继承人的主意,她的书房裏放着许风扰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一旦许风扰成绩下降,便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安排各科的补习老师。
是她让许风扰学音乐,又叫人抬走了她的钢琴。
虽有血脉相连,但她们的关系甚至不比许南烛和柳听颂。
高三那一年,是许南烛最频繁提起许风扰的时候,她甚至主动搬回家,陪了许风扰几个月,直到收到许风扰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日,许南烛罕见的十分高兴,甚至当着柳听颂的面,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地喝到半醉。
她醉醺醺地抓着柳听颂的手,喃喃自语到大半夜。
她怎么能不高兴,那段时间几乎是她最得意的日子。
无法被父母阻拦的事业终于腾飞,而她的孩子、被她看作另一个自己的影子,终于弥补了她无法选择商学院的遗憾。
她填补了她的人生,使之变得完美。
唯一的不满只有那个孩子太不知趣,总在想方设法想着抵抗,让许南烛操了许多心。
而柳听颂故意接近许风扰的事情,她是清楚知晓的,甚至是她默许的。
其实在那段时间裏,柳听颂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许南烛的背叛与粉丝的责骂,让她不敢再踏上舞臺,甚至连最普通的工作都无法应对。
而许风扰呢,忙着逃学、抵抗许南烛的安排。
所以,许南烛默许了她们的接触,想用柳听颂的落魄,打消许风扰搞音乐的念头,同时也想以许风扰警醒柳听颂,她轻易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是许风扰竭尽全力都无法触碰的。
起初的结果,确实如许南烛所愿,柳听颂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而许风扰也老老实实去上课了。
许南烛对此感到满意,却不曾想,这些都是柳听颂想让她看见的。
实际她已带许风扰组起乐队,四处演出,甚至参加了综艺,就像她曾经带柳听颂那样,她成为了许风扰身后的经纪人。
许南烛背叛了她,那她就将许南烛看中的继承人推进她所鄙夷的娱乐圈,这才是柳听颂接近许风扰的目的。
旁边的手机再一次亮起,反反复复不曾停歇,像是有什么急事,将柳听颂的回忆不断打断。
没办法,柳* 听颂只得将电话接通。
梨子焦急的声音立马冒了出来,可柳听颂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
又失声了。
第58章
疾行而来的车子被随意丢弃在大门外, 帆布鞋踩进水洼中,又艰难拔出,抬发出嗒嗒的水声, 最后在白瓷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早已等在门外的李见白转来转去, 直到余光瞥见熟悉身影,面色一喜就急忙快步走上去。
下一秒, 她的表情就僵住,震惊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不怪她如此震惊,就连来往路过的人都会投来诧异眼神。
见过淋湿的人, 但没见过那么狼狈的。
白发贴在脸颊, 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 屋外在下雨,她的衣服也在下雨, 裤脚沾着落叶和泥土, 像是刚从垃圾桶裏翻出的一样。
“你这是、这是, ”李见白不知该说什么好。
嫌她太过吵闹, 许风扰抬了抬眼, 无声看了她一眼, 碧色眼眸中平淡, 没有李见白想象中的愤怒或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反倒让李见白更无措,她在手术室的门外见过太多人喜悲,许风扰这幅模样就是她见过最棘手的那种,每次瞧见都得多叮嘱护士几句, 让她们小心瞧着,以免发生其他意外。
“阿、阿风, ”李见白明显有些慌了。
嫌她磨蹭太久,许风扰终于冒出一个字:“走。”
不是催着她来了吗?
她来了。
李见白张了张嘴,有心安慰却又顾着裏头的人,只能咬牙踏步往前,同时道:“手术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外婆的年纪还是太大了……”
许风扰没有说话,只跟在她身后,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自术后她就一直在昏迷,偶尔几次清醒,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外公和许姨这几天都守在医院裏,外婆之前带过的那些学生也都来过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全凭一口气在强撑着。”
“她是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因一边快走一边说话的缘故,李见白的气息微乱,直到踏入电梯中,才稍稍缓了口气。
银白的铁壁如同镜子,倒映出两人的面容。
许风扰依旧是那副模样,没有因李见白的话语产生任何波动,就好像个行尸走肉,全凭着之前留下的指令做事。
李见白瞧着许风扰的这样子,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心裏自然不好受,她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又道:“阿风你别这样。”
她声音低弱,这几天没少偷偷抹眼泪,一提起就哽咽:“我只是不想让她怀有遗憾的离开,你现在是还在怨他们,可若干年后,你肯定是要后悔的。”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人,语气沉沉道:“外婆是真的很在乎你。”
许风扰依旧沉默,只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掀起眼帘,用平静如死海的眼眸凝望着她。
之后的李见白时常会想起这一幕,直到后头瞧见被删除的联系方式,和再也打不通的电话,才明了这一眼的含义,从这句话结束后,便注定了她与许风扰友谊的结束。
她在以这样的方式向儿时的朋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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