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的李见白并不明了其中含义,只是本能生出惶恐,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许风扰手臂,却被她退后一步躲开。

    电梯门恰时打开。

    许风扰移开眼,只道:“走吧。”

    李见白想说些什么,又怕裏面的人坚持不住,只能一跺脚,领着许风扰就往前。

    若有人不知情,远远望过来,必然会被吓得半死。

    毕竟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忙往前,而身后如同刚水中捞出的白毛家伙亦步亦趋,水珠滴落,在身后留下粼粼水迹。

    且,医院的过道又惯用白炽灯与白瓷,与许风扰苍白如纸的面色相称,像极了恐怖片会出现的画面,冒着股森冷的鬼气。

    等在病房外的人都被吓住,齐刷刷往这边看。

    而离房门最近的白发老头与许南烛,几乎同步同时站起。

    “你怎么……”许南烛张了张嘴,而后又想起什么,话音一转就道:“你先进去吧。”

    不难猜想出其中过程,许总那么大个重量级人物,若参加校庆的话,怎么会连半点声响都没传出,更何况如今外婆卧病在床,她哪有心思参加什么校庆

    就是因为外婆执念,再加上李见白无法联系到许风扰,所以她才这样绕着弯寻到许风扰。

    在礼堂做完交易后,她便又匆忙开车赶回,守在这儿。

    旁边都是外婆教过的学生、治疗过的病患,在认出许风扰后,心存不满下,打量视线也不加掩饰,或审视或探究或愤愤不平。

    可许风扰谁都没有理会,哪怕是曾经较为亲近的李家父母,许南烛为她开门,她就踏步走进。

    病房压抑,哪怕是用花束、果盘填满,也无法阻拦裏头垂暮的死气,旁边的制氧机、心电监护仪还在工作,可谁都清楚,这些都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谁也无法挽回床上老人流失的生命。

    许风扰脚步顿了下,这是自她踏入医院后,唯一一个谈得上情绪波动的动作。

    眼神扫过周围,许风扰其实很不喜欢医院,但是也没几个人会喜欢医院,这裏承载着太多病痛与无望的祈祷,徘徊的灵魂游荡在哭泣的人身边,连风声都是哭嚎。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又想起年幼时的经历。

    那年三十,可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少有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那场意外实在严重,即便到了如今,也能轻松查询到当年的那场特大车祸始末。

    一辆承载百吨的货车想要趁年三十、看守松懈的时运货,却意外将高架桥压垮,而那时又正值回家的高峰期,小车连着大货车一起往下坠,当场就有九人死亡,三十六人重伤。

    休息在家的医生都被召回,就连过道都被伤者占满,以至于临时床位堆到休息室门前。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都从门缝中挤入,与屋内的破小电视,发出喜庆声形成鲜明对比。

    待在房间内的小孩不安又无措,长辈怕她们瞧见门外惨状,所以特意锁上房门,可有时只闻其声的未知,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构出恐怖画面,屋外人还配合大喊:“这裏有一个腿断的、快快快。”

    抱成一团的小孩一抖,桌上的饭菜都冷得结出油块,从一开始就没吃几口,如今更是一口都吃不下。

    “阿风?”

    旁边人突然喊了一声,回忆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无法缓和的旧日阴影。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竟在这样的痛苦裏,拉扯回一丝理智,不再像之前那般浑浑噩噩。

    病床上的人已被轻声唤醒,李见白提过一个高脚凳摆在床前。

    外头的人也挤进来了,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开,可他们对许风扰不满,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许风扰自顾自坐到那边,不曾在意半点,她心中无愧,想要他们避开的另有其人。

    病床上的人病弱且苍老,但即便在此刻也难掩周身冷肃严厉,完全可以想象出她身披白大褂、站在病人面前的模样,令人信服又让人依赖。

    她反应明显有些迟缓,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下,才慢慢停留在许风扰身上,艰难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站在旁边的老头立马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对,阿风来了。”

    “你先别激动、慢慢的,”他的声音很轻,隐隐藏着几分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着即将腐朽的皮囊。

    有人递来温水,却被挥手推开。

    她已经连正常的饮水都成问题了。

    许风扰就坐在那儿,望不出其他情绪,滴落的水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摊,倒映着过白的灯光。

    当围绕在床前的人散去,两人终于能够对视。

    气氛又一次陷入凝滞,任由周围人如何焦灼期盼,被围绕在中间的人依旧紧闭着嘴。

    许风扰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即便这个时候,也还在走神。

    想着屋外的大雨、方才路过瞧见的花、礼堂裏的庆典是否已经结束,楚澄她们几个肯定很生气,想到这些,许风扰对医院的厌恶就更深了些。

    “你……”那人扯着声音,有些看不清许风扰模样,好一会才说:“那边有干净的毛巾。”

    “不用,我等会就走了,”许风扰眼眸垂了垂,被湿衣服紧贴的脊背微微弯曲,那些凸起的骨节便更加明显。

    外婆没有坚持,瞳孔虚晃又定在许风扰身上,说:“要好好吃饭。”

    “嗯,”许风扰答应了声。

    她们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但好在没有出现最令人担忧的情况。

    许南烛自顾自转身,看向窗外。

    简单两句话后,两人好像又没别的话可以说,不只是因为生病,之前也是这样,就那么几句话,以前还可以问学习、缝合练习情况,而现在许风扰既不再读书,也没有从医,这些话也问不出口了。

    外婆的身体很差,片刻之后就要闭眼休息一会,而后才艰难掀起沉重眼皮,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这话刚落,病房内的人表情各异。

    李见白张了张嘴,最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站在旁边的老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就连窗边的许南烛都僵了下,下意识想去摸烟盒,又反应过来停住。

    在场唯一没有反应的是许风扰,连回应都没有,垂落的睫帘在眼睑留下淡淡灰印,湿发还在滴落,随着脸颊往下滑。

    那人像是早料到许风扰现在的反应,不祈求许风扰的回应,这句话更像是钥匙,打开紧闭的门,剩下的话语终于能被说出。

    “是、我们太固执,完全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们对你、一直不算太好。”

    她的意识不算清醒,不知之前在脑海中过了几遍,最后全凭本能,颠倒着往外冒。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太偏执,觉得南烛不听话,就对你也有偏见。”

    许风扰的腰又弯了弯,熟悉的烦闷再一次涌了上来,她想要生气、想要大声质问、也想大吼大骂,可莫名就提不起半点力气,心情索然。

    那人翻来覆去道歉半天,伸手向许风扰,像是想要摸摸许风扰的脸。

    可许风扰只是杵在那儿,她们中间只隔着半米空间,却如同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丘壑。

    那人显然也清楚,手垂落后,眼眸也跟着黯淡下去,只喊道:“钥匙、钥匙。”

    旁边的老人最先反应过来,拿出她想要的钥匙,往她掌心塞,可她却摆手拒绝,看向许风扰。

    “回家、回家,”她固执地重复。

    另一人将钥匙放到许风扰手中,许风扰没有捏住,也没有甩开,就这样虚放在掌心。

    当初跪在门前、哭喊着要回去的孩子,现在又拥有了家裏的钥匙,却没有一点雀跃感动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沉,泛着初秋的寒意,只道:“我已经被你赶出去了。”

    “是我们做错了、”她紧紧盯着许风扰。

    “认错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吗?”许风扰偏了偏头,她面色极其苍白,嘴唇更是泛紫:“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过绝情,毕竟华国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无论多大的事,好像都可以在垂死时被全部原谅。

    可许风扰偏不,她只一字一句道:“是你们赶走我的。”

    外婆呼吸一顿,吓得周围人都连忙上前,生怕她被许风扰气得喘不上气。

    可外婆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像早有意料,只喃喃道:“回去、回去看看。”

    周围、尤其是那些不明事情经过的人,都对许风扰露出不满表情。

    站在旁边的老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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