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颂,我说过的、”她扯着嘴皮,明明全身都湿透,却觉得嗓子干哑如刀割。

    “我说过的,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全部经历,知道我所受的委屈、遭遇过的冷落,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我将我完全告知你,我对你完全坦白,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之前在病房裏的话语又一遍重复,前一次是抱怨是接受是原谅,这一次是控诉是崩溃是无法理解。

    她说:“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是知道的,我曾将全部都告知于你,不是祈求你对我更好,而是想告诉你,你于我有多重要。”

    许风扰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对方这儿哭了一次又一次,明明都躲到雨裏了,明明她都躲进无止尽的雨中。

    “可是你把这一切当做欺负我的工具,”

    “不是的、不是的宝宝,”

    许风扰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只顾着发洩,一声声控诉:“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也是。”

    “你在欺负我,”她的词彙变得单薄,好像变成了一个幼稚园的小孩,被欺负以后就不知道如何告状,如何告知家长、老师,自己受了怎么的委屈,承受了怎样的苦难,只剩下眼泪和一遍遍地:“你欺负我。”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做错事的明明是她,”许风扰声音颤抖,几乎无法让人听清。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之前反复模拟的腹稿都没了作用,就连辩解都无法说出,她真的想告诉许风扰,不全然是这样的,她也动了真心,她也在后悔,可柳听颂说不出来,一日又一日堆积的愧疚感已将她淹没,之后无论再如何争辩,都无法改变最初的卑劣。

    又是一声雷电炸出,天地万物都被照亮,变成干净而纯粹的白。

    可这样的简单只维持了一瞬,当光亮暗淡,周围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随着水流涌来的落叶堆积在脚底,淹没至脚踝,像个会自主归类的垃圾堆,被丢弃、不要的东西都彙聚在这裏。

    她艰难又小心地开口:“柳听颂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

    话还没有说完又自顾自止住。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柳听颂你对我的包容,到底是真心还是愧疚感作祟?”

    “我已经分不清了。”

    柳听颂清瘦身躯发颤,明明不在雨中,衣衫却染上水迹,她只能道:“你在哪裏?我去找你,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不要,”许风扰闭上眼,声音很轻,好像稍用力就会敲碎她几乎透明的薄弱皮囊。

    “柳听颂我现在不想见你。”

    这可笑啊,她刚刚还是舞臺上肆意骄傲的乐队主唱,臺下掌声与欢呼声起伏,任由她手中琴弦调动,接连不断的闪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看向她的亲密恋人,那一瞬间许风扰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可这一切都被打碎在十分钟后。

    礼堂依旧热闹,她却被隔绝在喧嚣外。

    不等许风扰再开口,就见李见白打了电话,提醒着她应要履行的义务。

    她深吸一口气,只道:“这两天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会回去了、你不用来找我。”

    她声音停顿,没有理会对面要说些什么,直接道:“过段时间我会主动找你。”

    “柳听颂,我需要一个从你嘴裏说出的真相。”

    话毕,她不管对面如何回答,直接挂断电话,艰难从垃圾堆中拔出腿,脚步沉重地往前。

    第57章

    哪怕隔了一段时间, 那真相不也还是那样吗?

    手机传来电话终止的嘟嘟声,在这片狭窄空间裏回响,柳听颂跌坐在墙边, 任由黑暗侵蚀, 无法站起、也无力站起。

    墙外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破旧的排水管哗啦啦地往外吐着水, 雨沁进水泥墙面,从裏到外都浸泡,周围泛着股水与灰交融的奇特味道。

    柳听颂就蜷缩在这样的角落裏, 失神的眼眸没了焦点, 不断掉入记忆裏的梅雨天。

    柳听颂初遇许南烛的那年, 刚满十六。

    不同于网络上的编造与谣言,柳听颂没有所谓的背景, 也不是什么富几代。

    她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南方小镇裏, 发霉的白墙、永远不会干的灰瓦还有狭窄的巷子, 占据了柳听颂十六岁前的一半记忆。

    而另一半是无休止的争吵、越来越虚弱的咳嗽声。

    她的家庭就好像个烂俗的童话故事。

    故事的起初总是美好, 家庭富裕的城裏大小姐被羸弱俊逸的小镇青年哄骗, 面对父母阻拦, 大小姐毅然放弃一切, 与青年领证结婚。

    起初有情饮水饱,她弹琴念诗,他伴唱写书,以灵魂伴侣相称,即便是柳听颂出生后,他们也日日牵手漫步于溪流边, 几次将身后女儿遗忘。

    可再美好的童话也只会止于柴米油盐,诗词填不了肚子, 再深的感情也换不了银钱。

    等大小姐从情爱中清醒,才发觉破旧老屋无论再如何修补,都无法阻拦雨水的滴落,从家中带来的衣服穿了几年,早已褪色、完全看不出曾经模样,他们掏空了口袋,却连女儿读书的学费都凑不齐。

    她也曾试着改变,与丈夫商量着离开,出门打工或是做点生意。

    可丈夫哪裏会同意,他甚至无法理解,前一天还与他谈诗作曲的妻子,怎么突然就沾染上一身铜臭。

    诗情画意变作一地鸡毛,曾经恩爱的人开始日日争吵,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挽回不了这窘迫贫困的生活,感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直至妻子终于察觉到了丈夫的隐瞒。

    他坚持要留在小镇的原因。

    在情绪崩溃后,向来温和的丈夫开始大吼大叫,露出常年裹着白布的手腕,纵横的刀疤新旧交替,他疯狂地撞墙壁,露出强烈的寻死倾向。

    他不是不愿意离开小镇,是根本无法离开,他需要这样安宁的环境稳定自己情绪,控制住病情。

    在那个还无法接受、理解精神疾病的旧时代,妻子终于无法忍受,选择孤身离开。

    至于没有选择、直接被抛下的柳听颂,她不曾怨恨过母亲,她甚至可以理解对方的做法,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婚姻必然会破碎,只是早晚罢了。

    而且母亲也并非不管不顾,每个月都会托人寄来一笔钱,以至于让父女两的生活比起之前,竟更要好过许多。

    只是柳父发病的次数越发频繁,哪怕吃药也无法控制,甚至被关进了神经病院中。

    而在柳听颂十五岁后,母亲再婚,托人寄来最后一笔钱,数额丰厚,足以支撑到柳听颂大学毕业。

    可柳听颂却用这笔钱,将父亲带往S市治病。

    但很明显,这笔看似丰厚的钱,在大城市裏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不够他们半年的开销。

    柳听颂只能想方设法赚钱,可一个未满十六的少女能做什么?

    甚至因为过分姣好的容貌,招惹了不少麻烦,被迫换了好几份苦苦哀求才得到的工作。

    直到她遇到的许南烛。

    彼时的许南烛也算不得成功,读了五年医学才恍然醒悟,毅然弃医从商,可她虽有本事,却抵不过父母的暗中阻拦。

    许家看似地位不显,却有着几代从医的底蕴,人脉极其深厚,只要他们不松口,许南烛就处处是阻碍,即便许南烛已为此生下个女儿,他们也只是明面松口,暗地裏还在施压。

    如此情况下,即便已小有成就的许南烛,也觉郁郁不得志,每日都在想该如何摆脱父母的控制。

    最后,她决定踏入娱乐圈。

    老一辈的想法固执,尤其是许家父母这种清高自傲的性格,连商贾都不大看得起,更何况是戏子

    因此,许家父母几乎不认识娱乐圈的人,更没办法阻拦许南烛。

    可目标有了,能帮她挤入娱乐圈的人却迟迟未寻到。

    直到她遇到了柳听颂。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另怀目的,在酒桌上的随意一瞥,便瞧出柳听颂的相貌不俗,所以在她被客人为难时,主动上前解围。

    那时的柳听颂自然不曾知晓这些,甚至主动将许南烛搀扶到车前,轻声感谢。

    而许南烛就以此为由,让柳听颂唱了几句词。

    柳父既能让见过太多繁华的大小姐动心,自然是有他独到的本事,俊逸的容貌以及得天独厚的好嗓子,甚至能哄得大小姐跟他过了好些年苦日子,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柳听颂,自然也能让许南烛意动。

    于是一人缺钱,一人缺合适的艺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柳听颂与许南烛的人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绑定在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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