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斌骑马走在前方,偶尔回头观察三人。辰金注意到他奇怪的眼神,但一路上也没说什么。离清河觉着车内有些闷热,索性与辰金坐在车外两侧,曲着腿,盯着马匹发愣。
马车沿着龙河摇摇晃晃,不远处一道清晰可见的界防线映入眼帘,再向前方眺去,城门连着烽顶,成片起伏,夹杂在无数缝隙中那点模糊的影子,不用猜也知道,官兵而已。
曾经的皇城长于西南,最先富饶起来的,便是陈南星的家乡。后来发生大火,人界自认天灾不可为,宫里的贵人们更是经过深思熟虑,搬离故土,一鼓作气来到北地。
半刻后,黄斌将通行证交予门口的官兵,城门很快为几人打开。
一进城,街上人丁少许,小摊几乎不可见,多得是阁楼瓦舍。如今的北地与那时的西南不同,无论内外,比不得富饶,也称不上繁华,更多的,是沉静,静得找不出一丝差错与鲜活。
他们直接穿过大街来到宫门前。
“烦请几位稍等,我先前去给娘娘报信。”说罢,黄斌转身离开了。
离清河几人下了马车,辰金将马牵到一旁的树下,栓好麻绳防止马匹乱跑。
“离姑娘,你说我们不会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辰金凑到离清河身旁,低声说。
离清河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死不了。”
辰金抿嘴,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的。秉宗一言不发,将目光落在离清河的脸上,逐渐向下游走,直到停在唇间。
“怎么了?”
秉宗猝然回过神,将脸侧过去,轻咳。
“没事。”
话音刚落,黄斌已从角门小跑出来,声音还带着喘:“请——”
宫门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向内缓缓打开,红色砖瓦砌满宫墙,明明已至金秋,花园中的绿柳依然能够悄悄溢出墙头。
黄斌恭敬地为三人引路,迈入这皇城的一瞬间,离清河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压抑。
石板路泛着细碎的光斑,行经花园时,可见遍地繁华似锦,却无人来得及驻足赏识。绕过四根金梁银柱,黄斌的步伐忽而变得缓慢。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三人被带到门外,大殿之门已经敞开,稳坐高堂之人用手杵着脑袋,闭眼等候。
褶皱卷了几层,压在眉间,即使这般,却仍不减半分年少的姿色,足以见得,雅致端庄。似乎是特意将隔帘掀开,让来人能够清晰地看出她的容貌。
黄斌走上前,双手作揖:“娘娘,人已带到。”
太妃放下手睁开眼,对黄斌说:“让他们进来吧。”黄斌招手示意,三人一同进殿。
秉宗是明白人,率先跪下,低头道:“太妃娘娘,许久未见。”
辰金听见后匆忙跪下,只有离清河,她不愿跪。太妃挑眉对秉宗说:“秉公子别来无恙,都起来吧。”
秉宗有条不紊地站直身,轻拍去衣袖间染上的杂尘。
辰金撑着腿被秉宗拉起,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见到当朝太妃,简直是他贼寇生涯中的传奇之笔,保管崇奴听了也决计不信。
太妃眉梢一落,神色中透露着不高兴,她抬眼看向离清河。
“这位姑娘,可曾刚下山?”
秉宗蹙眉,太妃着明里暗里地讽刺离清河避世无问、不懂礼数。
还没等他解释,离清河开口:“娘娘不知,我曾发过誓,唯敬天地只跪师长,敢问娘娘于我而言,又是何种身份?”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对太妃娘娘不敬!”黄斌没料到这姑娘胆子如此大,他正准备拔出剑,被太妃及时叫停。
“等等。”太妃低头勾嘴,又接着说,“你问吾的身份?呵,普天之下,你该问的不是吾,而是养心殿那位,或者走出宫,看看脚下的人,他们会告诉你,吾是谁。”
离清河冷笑,眼前之人此刻的神态她倒是熟悉,居高临下的傲慢感,天上人间终归没什么差别。
“不必,我能记住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
太妃扶额,黄斌哪儿领回来的刺头,见状,秉宗连忙说道:“娘娘,您不来,人我也自会带到。”说着,他拉住辰金的胳膊,把他向前拽。
辰金神情惶恐,一个劲儿给秉宗使眼色,趁着擦过秉宗的耳边,尽力压着嗓音:“秉大哥!你做什么?!”
秉宗的手搭在辰金肩膀上,以示安抚,低声回应:“别怕。”
随后直接将人推到殿前,待太妃真切地看清辰金的那双眼眸时,心中猛地一颤。
“你……生于何处?”
“回、回娘娘话,小的无爹无娘,自记事起便跟着兄长走南闯北。”辰金眼神闪躲,都说贵人心难测,难道他盗窃的事情闹到太妃面前了?
“小的、小的知错!过往为了活下去,的确干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小的从未坑害性命,只为饱腹,还望娘娘宽宥!”
辰金又噗通一声跪下去,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此话一出,太妃眼中绪着泪,若常丫头信中所言不假,这位少年……当真与她的崇宁有关?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太妃忽然起身,黄斌赶忙退避于一侧。金丝穿绳盘绕在步履上,踩着阶上整片凤羽北绣,缓步走下来。她微微蹲下身子,将辰金从地上拉起来,辰金的心快跳到嗓子眼儿。
“娘、娘、娘娘?”
太妃垂眼皱眉,忍不住摸向辰金的眼睛,吓得辰金骤然后退,险些摔了一跤。太妃叹气,紧接着收回手,抬眼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辰金。”
太妃眸色一亮,终于确认下摆在眼前的真相,这孩子果真是……
“辰?据吾所知,整个华禹冠作辰姓的,仅一位——韶华城第五任护城将军,辰岳言。”太妃继续说道,“孩子,你此行途径韶华,想必也听到了不少有关上一任护城将军的传闻吧?”
话音刚落,秉宗恍然,辰岳言,难道是……离清河神色一暗,她盯着辰金,歪头沉思。
一提到这个,辰金两眼放光:“自然!顺宁将军真真让人佩服,韶华城的百姓们都对她感恩戴德呢!”
太妃苦笑,是啊,百姓重获安宁,就连朝中的老臣们也拍手叫好,说她养了个好女儿,华禹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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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好将军,可、可!她的崇宁,最终还是死了呀——
“孩子,是谁将你养大?”太妃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她背对着众人。
辰金皱眉,不懂太妃问这些做什么,但他还是乖乖作答:“我的兄长。”
“不!他不是!”太妃徒然发怒,转过身指尖扣在辰金的肩膀上,眼底一片猩红,“听好了,你,不是什么孤儿出身,你的生母唤作齐术,是华禹的顺宁将军!是吾最疼爱的崇宁!”
辰金呆愣在原地,薄衣已经浸透,当下甚至连呼吸都慢了三分。
离清河皱眉,上前一把扯开太妃的手,将辰金互道身后。
秉宗立刻劝阻:“娘娘,阿金离开殿下的日子已久,被兄长带在身边,不论如何,也该给他一定的接纳时间。”
太妃瞳孔发颤,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又坐回宝座上,望着辰金,神色凛冽:“今日后你要记住,那些贼寇不配与你为伍。”
辰金一直低着头,指尖捏住衣角,掐得发白。太妃刚才说他的生母是谁???兄长不是说是在乱葬岗里将他拾回去吗???骗人的吧?!谁来告诉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辰金脑海中浮现那日在酒楼听见的说书声,顺宁将军很厉害,总是打得了胜仗,顺宁将军——最后没能战死沙场,而是被人坑害算计,死无全尸……
“孩子,吾乃当朝太妃,若非笃定,是不会随意胡诌的!常丫头早给吾传过信,一人认错是错,多人认错,即便是错也有八分真呐——”
她移走目光,问秉宗,“秉公子与崇宁相识,想必也认出了吧?吾的孩子,又怎么认错呢?”
秉宗轻点头,对辰金柔声道:“阿金,你可还记得,在韶华城时小豆子给的那封信?那是将军留下的,还有离姑娘的东西,也与将军有关。从我的记忆恢复的那一刻,每每看见你那双眼睛,不用百般求证也能猜到。”
他蓦然停顿下来,掌心攥得发紧。
“其实……一开始我在利荣城中给阿天看病时,便已发现了。”语毕,秉宗垂眼,不再开口。
离清河挑眉,眸中藏着愠意,敢情上一次她问辰金的身份,秉宗在故意打哑谜?!
辰金哑了嗓音,说话时总是哽咽:“那我……我的兄长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太妃见辰金终于肯松动了,语气十分激动:“自然是归入皇室族谱,养在吾膝下,待及笄后,若你同崇宁一样,喜好沙场,吾让崇央封你为将,带兵操练。若你喜好学术,吾为你请来太傅,研习史经、权谋之术,朝堂之上,有吾与崇央为你铺路,大可放心展开才干。”
“……”辰金哑口,一时慌乱无措。
有关别人的家事,离清河无法插手,只能看辰金自己的选择,不论最终结果如何,看在这段时间的交情上,她会助他一臂之力的。
太妃怕辰金再加犹豫下去,会因为胆怯退缩,她看向黄斌:“黄统帅,去将那位兄长寻来。”
“是!”
黄斌快步向外走,跨出殿门的刹那,一位蒙面壮汉笔直跪在大殿之下,厉声大喊:“玄鹰军副将齐敬之叩见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