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墨色天空悬挂明月,齐术侧过脸,将猩红的眼隐藏在阴影下。
秉宗垂眸,对方话说得清楚,若拿走残魂,韶华城众多死而复生的将士就会面临再次消亡,可若不拿走,离清河怎么办?
神魂离体一旦超过百年,便再也没有机会回归,一片也好,仅此一片,足以保住离清河的神体,待他为她寻来剩下的残魂,只要神体还在,依靠琉璃珠里的东西,便能获得重塑,只要能重塑,就不算真正殒命!
指尖止不住地发颤,秉宗望向山洞,不自觉咬唇,神色为难。
“秉公子,我知道此物对你很重要,有不得不取走的理由,但能不能再等等,再等几年,我会寻个机会,将具体情况告知那些将士,请再给他们与家人,一些告别的时间。”
秉宗与齐术对视,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赌,他不知道离清河已经陨灭了多久,万一、万一,差得就是这几年呢……
齐术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低头擦去眉心的汗。
月色忽明忽暗,被云层隐去又被风吹现,二人始终保持着静默,深夜赐给寻常人一道道枷锁,白日里未曾敢想的思绪倾泻而出,总找个不痛快。
“半月后,我给你答复。”说罢,秉宗抬脚转身离去,目前他做不出抉择,接下来,须找到离清河的神体所在,判断是否可以暂时搁置残魂。
男子的背影在眼前渐渐消失,齐术回头看了看山洞,又对着脚下的杂草发愣,感受到肚中的孩子有些不安稳时,她叹气,随后放缓脚步,也出了竹林。
翌日,秉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明心府,赵伯是早间送饭时才发现的,齐术知道后并未说什么,而是盯着前院的竹林,在庭下站了许久。
秉宗驾车奔往西南,五日的路程硬生生被他压缩至三日,跑死了两匹马,根本顾不得停歇,好不容易赶到时,面色憔悴无比。
他将马拴在城外的村子里,独身进城。阔别千年,利荣城虽然仍是那般来来往往的模样,但在他眼中,早已不同。
当年西南之地全然洒满了骨灰,除去他与离清河,竟无一人生还,如今的西南,多是外来之人,为了行商安居于此。
大火寸寸烧尽,怎么扑也扑不灭,凡人之力断然不能如此,这场诡异的灾祸,只有来自神冥两界!
秉宗踏入城中,走过每一条街、每一条小巷,甚至院落都亲自挨家挨户地探查了一遍,却什么气息也没有感知到。
奇怪?难道离清河也不在西南?神体到底在何处?神明殒命后,身体会坠入凡间,意识化为天地间万物,换一种方式,延续共生的本质。
留给秉宗的时间不多,找到离清河的神体后,得早做打算。他迅速走到城郊,前往二人曾经初遇的那棵槐树下。
即使大火烧枯枝叶,自然的力量依旧顽强,一年落,来年茂,一日毁灭,来日复原。
秉宗向村民借来一把镰刀,四下无人时,用镰刀猛地在手臂上豁开长长的裂口,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喷溅白衣。蹲下后,他将肘腕向内翻,方便让血液全部浸入脚下的土壤。
一刻钟过,秉宗终于站起身,仍在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搭在槐树树干上。
默念:“万般星火虚渡,以血为引,皆由我念,不论轮回,不辨往事。今,愿奉献记忆,以滋界元,盼得故人归。”
话音刚落,没入深层土壤的血液立刻顺着槐树底,倒灌而上,数根红线穿过叶片,缠绕于枝条,疯狂汲取散发的金光。
半盏茶的时间,红线愈发粗壮,忽而疾驰般一个劲儿涌入秉宗的额间。
“嘶——”秉宗皱眉,识海一片混沌,头疼欲裂,像是被雷电击中,手心攥得发响,刀口渗出的血更多,也更加浓烈。
一段段过往穿梭于脑海,大火、众神、离清河、青山,而后,是吵闹、争执,最后,青衣女子被脚上的金铃围困,失去意识。
某一刹那,脑中闪现一块巨石,四周光景奚落,就连巨石下的碗碟也碎了一地渣。“找到了……”
秉宗没有片刻犹豫,转身牵出马,朝远方而去。
这里的半山腰比不得西南草坡,马随意啃食着荒草,秉宗闭上眼睛掩住泪意,深呼吸,缓缓睁开,一顿一顿地迈向巨石。
没个五十步的距离,他却走了一个时辰。
秉宗原以为离清河神陨不久,没成想,他刚离开不到三百年,便发生了大战,她竟被众神联手坑害到这般田地。
而后,秉宗面对巨石蹲下身,手指抚摸在模糊的“清河”二字上,哽咽地发不出声。
山中鸟鸣不断,男子看向巨石眸色温柔,苦笑道:“何人先我一步,给你立了碑。过去的事我已知晓,离清河,天界众神欺你、囚你,到最后害得你神陨。
当初,你说很喜欢金铃,我便猜得出缘由,他们虚伪至极,怎配得上你的这份赤诚……”
他将头贴在巨石上,半晌,传来细碎的抽噎声,一直持续到云雀过境,落日黄昏。
晚间,秉宗依然依偎在巨石旁,陪着地下的神明,自言自语:“离清河,韶华城那片残魂我想暂时留下,九百年已过,怪我没能早些回来,护住你的神体,怨我吧,哪怕化作世间清风,也该怨我,好吗?”
无人应答,等待他的是一片死寂。今夜的月色太暗,照在巨石处,照不进失魂落魄之人的眼底。
……
寅时,秉宗抬头盯着渊静的夜空,轻轻抹掉脸颊上挂着的水,准备起身离开的一瞬,猝然意识什么。
不对!离清河的神体已经消亡,星火便不会指引他来到这个地方,除非——神体还在。
秉宗惊颤,若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的话,那、那那那、那还有重塑的希望!
他来不及细想离清河的神体为何存在于世,此刻,满心满眼已被突如其来的庆幸给冲昏了头脑。
忽而,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离清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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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何时才能重新醒过来,神体恢复需要时间,附近定会产生神明气息。
一旦被天界察觉阻止,即使他立刻动身寻找余下的残魂,离清河再活下来的可能也十分渺茫。
秉宗盯着巨石沉思,随后决定,他要建座庙。凡人之庙可供奉神明,亦可隐藏神息。只要庙还在,此地便不会被发现端倪。
建庙颇为耗费时间,秉宗从山下找来不少匠人,原本说的半月,眼下看来没个三四月怕是到不了韶华的。
他寄信给顺宁将军,告知暂时不会取走竹林间的东西,也说明待他将故人安顿合适,依然会回去交代相关事宜。
匠人们修建了两月有余,秉宗不知从何处兑换的盘缠,按照约定好的工钱结给了他们。匠人们抖了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铜板,脸上露出洋溢的神情。
“公子,您给这庙取的名字还真少见。”领头的匠人对秉宗说,态度祥和。
秉宗望了望刚刚修建好的庙,忽觉恍然,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太灵而已,有何特别。”
“公子此言差矣,太灵太灵,难不成是太上显灵?”匠人摸了摸胡须,紧接着出于好奇心又问,“公子,您这拜的是哪路神仙?往后兄弟几个也常来添添香火。”
秉宗转过身,视线流转在几人间,眯眼随口一答:“不是神仙,我供的,只有那座坟。”
几位匠人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人怕是疯了不成?!
难怪一开始他不允许动墓碑包括周围的那块地,还非要把它安置在庙内,当时本想插两句,不料此人给的钱实在多,便觉着往后有神像压着也没什么。
没成想,他竟然敢直接供奉一座坟!简直太伤风败俗!太荒诞无稽!
“公子!你这样可是违背道德纲常的!”领头的匠人有些愤慨,神色惊恐又着急。
一旁站着的几位匠人也赶紧附和。
“是啊!公子,你这样会触犯神明的!”
“不可理喻!”
……
道德纲常?触犯神明?秉宗冷笑,这些在离清河的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不劳烦几位操心,有些事儿,道不让为,我偏要做。天上那群不管事儿的神仙怎么得罪不得?要么,弄死我!要么,乖乖受着!”
正好,借着此事让世人知道,他秉宗的庙中宁可供奉一座孤坟,也不屑祭拜一群阳奉阴违的家伙。
几位匠人怔在原地,像看怪物般的眼神看向秉宗,没等他开口,一窝蜂跑下了山,嘴里还念叨着,真是着魔了、着魔了!
秉宗目送众人远去,眸色淡漠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太灵庙”三个字上。
此前匠人告诉他,巨石旁应该还有一块坟地,但因为年久未打理,杂草和土坡已经将其掩了下去,彻底看不清。
他不甚在意是何人葬在离清河的坟旁,既然已经泯然于此,那便成为太灵庙的一部分,共同守护离清河,直到她再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