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术二人走后,秉宗望向窗外的院子,树下金菊盛开得正好,他随手摸了摸窗栏,每一处空隙都镶嵌着上好的明瓦。
院内石板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映在赤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光线透过明瓦撒在床边,最后一点点落入雕刻着水波花纹的红木上。
客房如此,府上的主人想必出自大户人家。
秉宗走出房间,来到院中,越往后,魂魄的气息便越淡。
“在前院。”他迅速抬脚绕过廊庭朝着前院走。
在快要到达前院的前一刻,被忽然出现的赵伯给拦住路:“秉公子,这般着急是要做什么?”
秉宗停下来,对赵伯说:“赵伯,我见后院花开得妙,想到前院也瞧瞧。”
“看来公子也是个雅致之人,不过……”赵伯盯着秉宗,若有所思,“前院独留一片竹林,其余花草一概没有。”
秉宗眸色一顿,赵伯话里话外表明了不想让他跑到前院。
见他点头后,赵伯将手中的装盘递过去:“这是灶房刚煎好的药,秉公子趁热喝了吧。”
秉宗接过,向赵伯和将军道谢,端着药回了屋。
他将药放在木桌上,盯着那碗浑浊的汤水,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手在怀中摸了半晌,发现诊包已不见时,骤然愣住,诊包似乎落在了那场大火中。
待赵伯离开后,才拿起碗将药全部倒在床外墙角的泥里,随后,转身关上门。接连三日,赵伯掐着他出门的点儿送来药,人一走,药依旧浇灌给脚下地。
如今银针也没有,明心府与魂魄的关系尚未查明,饭菜大抵能简单分辨得出,但旁人熬的药,他只能小心为上。
第七日,秉宗已经做好准备开门迎赵伯,却见今儿来的不是他。
齐术一袭红衣站在院中,听见动静后,转身看向秉宗,笑着对他:“秉公子,听闻你这几日对府上的前院十分感兴趣,不妨说说?”
秉宗神情一顿,多日异常举动引起对方怀疑也不足为奇,他些许震惊的,是这位顺宁将军不似寻常人将他绑起来质问,而是亲自前来听他解释缘由。
“将军,可还记得我为何来此?”府上看管森严,尤其是赵伯,躲是躲不过的,长时间耗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秉宗索性一次将底子摊开来说,倒也畅快。
齐术想了一会儿:“约莫记得,公子应是来寻人的,换作——离清河?”
秉宗轻点下巴,走到院内的石凳上坐下,轻声说:“此言非假,我的确一直在寻她的踪迹。”
“秉公子寻的人,听起来像是一位姑娘?”齐术垂眼,盯着秉宗,“她是你何人?”
秉宗抬头望着头顶苍色,停顿许久,才肯吐出两个字:“故人。”
齐术了然,但又不解:“那与前院又有何干系?我府上并未住着一位唤作离清河的姑娘。”
秉宗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神色严肃:“将军,您与我一同前去看看,便知为何。”说罢,他径直朝着前院走去。
齐术抿嘴,随即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脚还未真正踏进前院,便已在廊庭上感受一阵无比熟悉的气息,秉宗内心一紧,加快了步伐。穿过堂下厅,映入眼帘的,是开阔平坦的土地,足以看出府邸之大。
前院右侧成片竹林巍然挺立,秋日风凉,吹动竹叶沙沙作响,飘簌而下,盖在泥壤上,垒了渐厚一层。
他放慢脚步,随着气息愈发强烈,她的魂魄将他指引至竹林前。
齐术安静地待在身后,一言不发,观察着秉宗的一举一动。男子立在竹林前,合上眼,放缓呼吸。
缕缕青烟拂若眼,忽远忽近荡回肠,不断盘旋,残存虚影丝丝浮现,余香,余相。
秉宗睁开,眼底晕染咸水,串成线逼下,砸在壤间,浸透凉薄。这份破碎的残魂之息,残忍且确切地告知他,离清河,早已神殒。
猝然,四肢倍感无力,秉宗垂坐在地上,发丝挡住双眸,他低着头,任由泪水流逝,迟迟不发声音。
齐术皱眉,神情中闪过片刻疑惑,盯着竹林,猛地反应过来,赶忙上前询问:“秉公子,我会帮你寻人,眼看天色渐深,回屋吧?”她绝不能让旁人发现竹林里的东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秉宗手撑在腿上,慢慢站起身。沙哑着声音,语气低沉:“将军,有些东西,不该你们的,切莫动了其他心思。”
话音刚落,齐术原地怔住,她用目光审视眼前之人,他怎么会猜到是什么?故意诓诈?亦或,此物,确与他有关?
秉宗不顾齐术变幻莫测的面容,从身旁侧过,迈向竹林深处。
“等等!”齐术匆忙转头,面对秉宗的背影,厉声说道,“不论你因何发现,此物,绝不可妄动!”
秉宗冷笑,原来这位顺宁将军一直都知道,先前他的感知没有出错,他们,怎敢将离清河的东西占为己有?!怎敢?!
“将军,既知此物不可掌控,又凭何强行留下。”秉宗转身与她对视,目光凛冽,“它不属于你,不属于这里,明白吗?”
“谁也不知此物是如何产生的,既然出现在韶华城,还落在我府上,便是天意!是天神对韶华城百姓的福泽!身为护城将军,我有责任保护它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秉宗没听明白,天意?离清河死了,狗屁天意!他懒得多费口舌,拾回残魂,加上此前送给她的琉璃珠,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没再犹豫,继续向竹林内走。
齐术见秉宗不听,但又不想打草惊蛇,必须自己动手。转眼间,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刹那向身前刺去。
秉宗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他那点儿功夫自然是比不过堂堂将军,但齐术当下身怀六甲,行动敏捷却也必须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他不与其争斗,一个劲儿只避不攻。
齐术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秉宗的态度,眸中一颤,立即收回了剑。调稳呼吸,抬眼:“秉公子别怪我刚才不讲情面,总归,有我在,定然不可能让你拿走此物。”
秉宗满眼诧异,她一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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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离清河残魂作甚?又不是冥界的东西,专以神魂、人念为食。
“将军,此物于你毫无半分用处,但于我而言,确是拯救故人的最后一丝希望!您为何非要阻止?!”
此话一出,齐术的确浑身一震,她没想到秉宗也要拿它救人。不过,她想到城中数千百姓,咬牙叹气:“抱歉,我不能让你拿走它。”
“私占他人之物,你莫不是太狂妄!它是离清河的,还给她天经地义!”秉宗气得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蛮横不讲理之人,在他眼中,离清河必须救!
齐术低着头,低语:“秉公子,我来告诉你,此物,于我,于韶华城的意义。”随后,她动身走向竹林深处。
秉宗面露阴郁,跟在她身后,竹林后掩藏的地盘更大,更宽广,杂草长得快有脚踝高,似乎至今无人打理。不及片刻,前方赫然出现一个山洞,洞口狭窄得根本进不去人。
秉宗上前几步,正打算靠近,却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住,他伸出一只手,触碰到的瞬间,数道金光从内迸发而出,涌上天空,如烟火般化开。
紧接着,映照成整片织网,仿佛能盖住整座城。半刻,金光消散,淹没在一片赤橙中,伴随着太阳,擦着山边渐渐落下。
齐术停住,望着洞口,声调绵长:“七年前,我出入边关,打了场胜仗归来,途经韶华。城中百姓待人亲和,军马粮草一应俱全。
当时的驻城将军也是个爽朗活泼的性子,我二人相谈甚欢,随后我决定留在这里,扎根护下的城池,精进复杂的战术。
我至今仍记得,那是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身后守护的,到底是何。
后来那位将军解甲归田,便由我继任韶华城的护城将军,朝廷颁发诏书,赐封顺宁。再后来,我又连着打了两场胜仗,百姓们都在欢呼、庆贺。”
说到此处,她忽然侧过脸,看向秉宗:“来到这里的第三年,某夜,我被梦魇惊醒,似乎有一股诡异的力量重重地砸在府中,顺着直觉来到竹林,待我茫然闯入时,看到的便是此时之景。”
“秉公子,你看到头顶那片网了吗?”她用手指着天,眼角微润,语气柔和,“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世间怎会出现这般怪事,奈何,因为它的存在,当年战死沙场的将士得以回归乡土,他们还有机会活着,行走在大街上,流转于巷间。
谁能想到,是它,保住众多将士最后一命。
本已阵亡的孝子还能承欢膝下,故在他乡的父亲功成归来,被敌人割下头颅的阿姊亦能游赏踏春,战死沙场的未婚夫如今早已妻儿满堂……当我发现时,这一切竟然实现了。
秉公子,你说,若此物拿走了,死去的将士们,该怎么办?他们的家人又该如何?我知道,人死天定,但哪怕仅一年、一月、一日,只要他们真真切切地还活着,我便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机缘。”
秉宗愣住,他没想到,神明一片残魂竟会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还是说,正因为是离清河的残魂,所以才有这样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