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清河带着小妖离开,走时顺手将祭台上的帘子放下。神像重新回到昏暗中,眼神依旧没变,鼻尖上掉了一块碎屑,落在香插里,香灰吹散成片,卷在祭台上,留下风过的痕迹。
小妖还是害怕元津宗主,索性躲在离清河袖中不愿出来。
“元津。”
厅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秉宗迅速站起身向外走去,待见果真是离清河时,他停下脚步,杵在原地。辰金从椅子上跳起来,扒着身体瞅来瞅去。
“久等了。”离清河朝着二人点头,随即目光转向秉宗身后的元津。
元津给离清河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离姑娘,您尝尝。”
离清河浅酌一口,挑眉:“毛峰?”
元津点头,嘴上说:“知道您爱喝,逢年便让弟子们送来最好的。”
“有心了。”半晌她放下茶杯,抬眼神色严肃地问,“元津,神像是怎么一回事?”
言毕,元津面上一紧,半柱香的时间过后,她蹙眉浅笑,抬头回答道:“请跟我来。”
离清河转头对着秉宗与辰金说:“跟上。”
“噢好!”辰金拍拍屁股走人,路过秉宗时,拽着他一起。
元津推开隔帘,从正堂药厅右后方走进去,绕着石板路走了快一个时辰,药宗的路虽然好走,却也复杂繁多。经过三四个廊庭,院中池水在夜色下显得如青墨一般,深翠而粼粼。
没一会儿,四人来到一间质朴却独特的房间前。门上挂着好几串金色铃铛,盘旋的赤鸟纹案在窗户甚至两面墙上栩栩如生。
元津轻轻推开门,抬脚跨入。走到四个角落,按照顺序点燃烛火,橙黄的光填满整个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正对着门口的巨大木板,被人用卷纱遮盖住。
元津关上门,眉眼弯着,对离清河说:“离姑娘,掀开看看。”
离清河缓步走向前,秉宗却立刻拉住她,皱眉摇头。离清河抿嘴,拍了拍他的手,而后转身摸上木板。只见她捏住其中一个边角,向下轻轻一扯,卷纱刹然从头顶层层掉落。
纱层卷着纱层,堆在脚边,叠得足足有小丘高。
赫然出现的,是幅巨大的挂画,除了元津,其余几人皆蓦然一惊——
描刻着,一位充满神性的女子,身着青色罗裙,套着若有若无的白纱,似雾又似云,始终围荡在她的身边。
女子左手握着布满赤鸟祥纹的银枪,将其掩在身后,右手拿起还带有露珠的扶桑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容于身后万千景色。画中,春山如笑。
“离姑娘,这幅画是第一任老宗主所作。”
挂画保存至今仍然如新,平日里定然没少花功夫保护和修补,秉宗盯着挂画愣住。辰金瞪大了眼睛,此刻也恍然大悟,画中之人不就是离清河吗?!
离清河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她没吭声,侧过身看向元津。
“离姑娘,宗内神像也是您。”
听到此话,离清河点头:“我知道,但我想问,神像为何还会存在于世?”
元津浅笑,她早就准备好答案,药宗十几代人都早已准备好答案,只等一个提问的人出现。
“自打您救了药宗,宗内每个人都是万分感激,所以在那时候,第一任宗主花重金请来工艺上好的匠人给您打造了一副神像,神像的位置,就在此地。
宗门之人每日第一件事,就是前来祭拜,一代又一代药宗人始终未曾变过。”
说到这里,元津顿了一下:“可不知为何,轮到第四任宗主的时候,神像却开始自我坍塌。无论我们如何修补,都挽救不了神像碎裂的现实。
直至七日,神像彻底堙灭成灰,清晨派来洒扫的弟子进门时,才发现祭台上空空如也,长老们多次商讨也没找到原因。”
话音未落,秉宗却仿佛猜到了什么,眼角染上一抹红晕,他低下头,握紧拳头,压低声音说:“再往后,你们发现神像做得小一些,便不会消失。”当年,他就差一点,也这么做了,只差一点。
元津眸色一抖,点头:“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起初是一位弟子发现的此事,后来大家将神像塑造得巴掌大小,供奉在屋中,才得以留存至今。”
离清河吞了吞嗓子,视线落在挂画上一动不动:“神像存在了多少年?”
“一千三百年。”元津斩钉截铁地答道。
“一千三百年……”离清河手抚在挂画中女子的脸上,带有些许哽咽,“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却也值得你们祭拜这么多年。”
元津望着画像,神色坚定且明亮:“值得!对药宗之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值得之事!”
离清河没再搭话,指尖轻颤,渐渐合上眼,脑海浮现重影,仿佛又回到了她真正的家,西南的家。几十年于神而言,眨眼即过,却也是她此生中,最轻松的时光。
——
华禹一千七百年,鸣鸣即将位列神官。
“鸣鸣,待你下界归来,想要在上天庭做一位怎样的神官?”玉皇站在身侧,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待鸣鸣位列神官,那可是天界史上实力最强的上神,也是他最得力、最信赖的左右臂。
鸣鸣挠头,说实话她还真没想过,起早贪黑,每日问会,光是看着其他神官做就头疼。
“额……对了!天蓬不是说他和真武已经约定好了吗,干脆我也与他们一样好了!”
玉皇叹气,无奈扶额:“鸣鸣,你与他们不一样,你不能随便选。”
鸣鸣双手叉腰,瘪嘴表示不满,还嘀咕:“老头儿,你要安排好了就直说,别绕着弯子讲话。”
玉皇挑眉,还是机灵,他也就不必做样子:“下界回来后,你便待在圣母元君座下,封号九天。”
“随便你。”少女拍掉手上吃剩的花蜜残渣,扭头便要离开。
“鸣鸣。”玉皇叫住她,“自今日起,你有了新名字——离清河。”
“知道啦,走了老头儿,别太挂念我噢~”离清河没有回头,扬着胳膊挥手,一步步走向殿外。
知道她要下界,一群神仙跑来送别。
“呜呜呜呜呜,鸣鸣你走了,还有谁愿意陪我玩儿啊!”天蓬抱着离清河不撒手。
“听说玉皇给你改名儿了?”真武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离清河直翻白眼。
“什么?!”天蓬撒开手,抽噎着问。
离清河淡淡地开口,琥珀色的双眸闪烁着:“离清河,不错吧~”
王母赶来,将手中的百宝袋塞进离清河手中:“是个好名字,这里面有你喜欢吃的蟠桃,还有器皿殿用得上的神器。”
离清河甩开天蓬,扑进王母怀中:“还是王母对我最好。”
青帝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肘了肘天蓬的肩膀:“两个混世魔王终于分开了,我看你小子以后怎么闹。”
“青帝!我都是冤枉的!还不为了帮鸣鸣!”天蓬气得跺脚,一直为自己争辩。
众人闹作一团,离清河见状笑得合不拢嘴,王母低头看向眼前的女孩儿,恍若昨日还只是个爱撒娇的小妞妞,转眼间,竟到了位列神官的日子,她在心里默念:平安归来。
简单告别后,众人站在原地目送离清河。
因为分界线,去往凡间的云梯格外难走,离清河远远望去,根本看不清尽头。
“无妨,王母说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以后就简单多了。”离清河给自己打气,同时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下界,此前在各位神明的口中听到不少有关三界的传说,尤其是人界,最为新颖,她早就好奇得紧!
云层缓缓变幻,分不清白日还是黑夜。
离清河在云梯上看不见日升日落,也摸不清前方的路,只知道双腿没了知觉,麻木地拖着身体向下走着。好累,好累啊!神魂也要给累散了!
她从百宝袋里掏出一个蟠桃,往日里最可口的也变得索然无味,她要疯了。“啊——狗屁云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狗屁”二字自然是天蓬教的,他下界时,从人界话本儿里读到过,据说凡人用此来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何人在此大喊大叫?!”
离清河猛地一惊,摇着脑袋左看右看,压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
“喂!乖乖出来,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谁在说话?离清河眨眼,原本还一望无际的云梯缓缓消失,朦胧的雾气散开来,浮现出四周真实的景象。
丛林间十几个山匪堵在大路中央,手里拿着各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离清河嗤笑一声,歪头眯眼:“怎么?想打一架?”
领头大汉的冲上前,挥舞着他的大刀,龇牙咧嘴:“小姑娘,胆子不小哇!要不,跟俺们回去玩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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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身后的一群蠢货神情贼兮兮的,说着还起哄大笑,露出满口黄牙,看得离清河作呕。
她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动手,却又想起临走前玉皇叮嘱的话:千万不要与凡人起冲突,否则会影响后期供奉香火!
离清河收回手,顶顶腮帮子,随后抿嘴浅笑:“今儿你们运气好,刚来第一日,我不与尔等计较。”说罢,她转身便走,根本懒得搭理这群人。
“想跑?!拦住她!”
几位壮汉冲上前,扔出武器砸向前方,离清河一个健步闪躲,巧妙避开。她脚尖点地,轻而易举地落在树顶。
“嘿!还会轻功,不赖啊!”
领头的大汉急了眼儿,吼着用大刀狠狠砍树,其余几个见状也赶紧帮忙。
离清河挑眉,在丛林间跳来跳去,不一会儿,凡是离清河踩过的树,都倒在地上,将一大片草地砸出坑,还险些砸死了一头野鹿。
幸而她眼疾手快,将野鹿抱起躲过攻击,之后她将野鹿放置在林外,赶回来时,眼神尽显愠怒。
“既然你们不懂得生灵平等的道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离清河唤出青山,保持平正直刺,腕间一翻,朝着几人猛劈过去,随后枪尖猝然上指,挑起领头大汉的领子,向后随意朝一旁甩去,领头的摔在地上止不住地吐血。
她依旧没有停下来,青山由下而上发力,格挡对方的武器,腕部迅速上提下压,枪尖轻点,轰飞两位壮汉。
还剩八人,离清河将枪身放平,稳扎弓步,绕成圈横向攻去,不及数秒,十几名山匪痛苦倒地。叫嚷的叫嚷,哀嚎的哀嚎。
青山指向领头的大汉,枪尖抵在他的脖子上。“道歉。”
大汉费力吐了一口血腥的唾沫,狂笑着说:“道歉?哈哈哈哈,小姑娘,我有何错。”
“自认为高人一等,肆意践踏其他生灵的性命,道歉!”离清河皱眉,尽力压制自己怒火,枪尖已经渗出一抹红色。
“哈哈哈哈哈,大伙儿看。”大汉面上神情狰狞,却还扭过脑袋同身后的伙计们开玩笑,看起来毫不惧怕,“这娘们儿想要杀了我,哈哈哈哈,杀鸡的胆子都没有还想杀人,被装模作样了!”
离清河听不进去,也顾不了玉皇说的,此刻的她气急了,为何这与她想象中的凡人完全不一样,难道是天蓬他们撒谎了吗?
青山在男人的脖子间越陷越深,血管崩开,鲜血骤然从枪刃处溅出,这时大汉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他哭着伏在地上求饶:“我、我、我我我错了!我错了、错了!求女侠放我小命!求女侠放我小命!”离清河本来也只是想吓吓这伙人,没真打算要他们性命,神明是不能干涉凡人生死的。
青山刚刚收回,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沙哑急促的声音:“一群作恶的王八蛋!赶紧放了那小丫头,不然让你见识我药宗的厉害!”
躺在地上身负重伤的山匪一脸懵,放了谁?您老人家要不看看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老太太将手中的竹篮使劲甩出去,正好砸在一名山匪脑袋上。“哎呦!疼死俺嘞!你个老太婆,哪儿来的力气。”
“哼!还不快放了她,不然等我弟子来了,让你们生不如死!”
离清河呆呆站在一边,抬头嘟嘴,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领头的反应过来,这位老太太应是药宗之人,江湖上早就流传着药宗医术之绝,要是招惹了这批人,被捉回去做试药,那可就完蛋了。
“走!”大汉发号施令,一众山匪灰溜溜地跑掉了。
老太太走上前,拉住离清河的手,眼角挤出褶子,笑着说:“丫头,没事吧?咱们这儿向来山匪多,你可是在这山中迷了路?”
离清河也不知自己怎的,竟然顺着老太太的话点了点头。
“你的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离清河说的也没错,人界本来就没有她的家人,她的家人都在天界呢。
老太太听着眼神中露出怜惜,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没了亲人。
她拍了拍离清河的手,问她:“既然如此,便先跟着我回药宗如何?放心,我的弟子都是好相与的,他们定会很喜欢你。”
离清河木楞住,反正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干脆便到药宗瞅瞅,看看这人界有何不一样。随即她莞尔一笑,露出几颗牙齿,回答:“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