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村长挨家挨户报喜,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只剩这最后一家。
村长直接推开院儿外的篱笆栏,见着周围没人,便朝着屋内喊:“刘姆仔?刘姆仔?”
老人家从房里走出来,阳光一照,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重,双目充血,神情苍白无力,吓得村长以为她将要去了。
“啥代志(什么事),村长。”
老人家一问,村长这才缓过神来,说道:“刘姆仔,明年开春咱着会当作穑矣(来年开春咱们便能种庄稼啦)!”
村长说完这句话,老人家开始抽噎起来,她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但串成线的泪滴在发黄发硬的土地上,打湿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呢喃着:“毋种矣,毋种矣(不种了)!”
村长脸色一变:“刘姆仔,你是按怎(你怎么了)?”
老人家抹干净脸,猩红的双眼木讷地盯着身前之人,中间停顿了好几次,村长才将话听清。
她说,孙女死了,只有她一个了。
那小女孩村长以前也抱过,印象里还是那张整日永远乐呵呵的脸,这才多久,怎么就……唉!
心里想着,他抬头朝着屋内走,还没等跨过门槛儿,便一眼瞧见了摆放在床边的黑棺。
即便冬日气温低,黑棺放在家里几日,离得近些也能闻见一点儿腐臭味。这样下去可不行,得让孩子尽早入土为安才是。
村长叫来村子里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哼哧哼哧两声,便将黑棺抬了起来。前头几个,后面几个,中间再安排一个稳着。
黑棺还没走出院儿,老人家急着跑出来,半身伏在棺盖上,摸着不肯撒手,嘴里一直念叨着:“囡仔,阿嬷在!”
村长不忍,让前来探望的张婆子和阿紫将老人家拉开。
黑棺上挂满了水渍,老人家被人搀扶着跟上队伍尾巴,她走得很快,身旁的张婆子因为年纪大了险些追不上,只能由阿紫陪在左右。
村长派人去请了风水先生,经此商量,最终将墓地定在村子后山的整块儿平地上。
队伍摇摇晃晃走到目的地,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已经挖出一个深坑。
众人将棺材小心翼翼地放在坑里,随后拿起铲子便开始埋盖。
阿紫时不时转头观察老人家的反应,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的黑棺,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当初命悬一线,两日滴水未进,身子骨弱到一度快要撑不住。
幸得老天垂怜,拼着最后一刻下起了雪,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水喝,活了下来。
阿紫心里倍感痛惜,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甚至都没有她的两个孩子大,说没,就真没了……
下葬整个过程中,老人家的眼神一刻也没从黑棺上移下来,哪怕坟土都已经堆得高高的,目光还是舍不得离开那块隆起的土地。
悬日映射出迷幻的红霞,干了一整天活儿,大伙儿此时正围坐在草堆上喝酒,那是村长从家里特意带来的好酒,平日里抠门儿得不行,如今却尽数赠与了几个汉子解渴。
老人家还是没有离开墓地,绕着几块切好的石碑打转,挑来挑去,最终,她走到村长面前,说:“村长,着用彼块石头吧(就用那块石头吧)。”
一群人顺着老人家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嗯?!这不就是挡在坟前的那块石头嘛?
因为石头太重,已经扎根在土壤里,根本挪不走,没办法只能留在那里,想着等石碑立好了至少还能挡住。
“这……”风水先生在一旁表示疑虑。可村长倒没再犹豫,直接说:“我看彼块石仔袂?(我看那块儿石头挺好),着用伊啦(就用着吧)。”
于是,前来办事的人用锥子一点一点在巨石上刻下小女孩儿的名字。
完成后,大伙儿排队,一个接着一个上前烧了三炷香,他们没有弯腰揖拜,只是插了些冒烟的东西在挨着巨石前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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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说法,死后祭拜之人,可以借此消除一世旧缘,了无牵挂地离开,然后忘却所有,继续轮回。
老人家表示,祭奠可以,揖拜不让。至少现在,她还是舍不得囡仔,假的也好,真的也罢,她总得给自己留个念想。
夜已近,老人家被阿紫和张婆子带着回了家,左邻右舍间的,看着屋内只剩一位孤寡老人,免不了往后多多关照。
过了这个难捱的冬天,终于等到了开春儿。一连两个月,老人家都泡在田地里,她没有选择接受村里人送来的粮,既然有手有脚,还能喘气能睡觉,就要靠自己吃上饭。
她想明白了,为了囡仔有人照顾,得再活得久一些才好。
……
华禹两千零五年,是小女孩离开的第四个年头,每逢冬至将夜,老人家都会拿着一碟豆糕和一小块儿糖,放在墓碑前。
这次她如同往常一样,手里依旧提着个竹篮子来到墓前。她蹲下身,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摆放好。
老人家摸着巨石,一遍又一遍擦过那几道雕刻的痕迹,半个钟头后,点燃香柱,插在坟前,直到轻烟彻底熄灭,她才提着篮子朝山下走去。
忽而微风抚过,林间发出“哗啦”的躁动声,几片叶子掉落在巨石上,慢慢地,滑到地面。云层退去,月光重现,一片明朗下,浮现在离清河眼前的,是巨石上四个大字:清河之墓。
离清河呆愣住,无形的风只能感知却不能够表达出任何。清朗的月尽数洒在巨石前,微微隆起的小丘沿着光阑向下,越来越暗越来越远。
老人家的日子重复过着,夜里总是觉少梦多,她也懒得继续躺下去,索性起身,端把椅子坐在门口发呆。
不耕种的时间,在家里她就一直抱着木箱子,偶尔翻翻,待看见小块儿脏兮兮、粘着糖浆的手帕时,又紧紧关上盖子,就这么站在院儿里,转向后山,一望便是整整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