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一顿,还有下一顿,下下顿。孩子小,她得吃。
老人家回屋拿了件东西,便牵着小女孩儿的手一起朝外走去,离清河跟着二人来到一户同样的茅草屋前,老人家没有直接进院,而是在围在大门口左右打转。
她握着手里的骨钗,愣了许久,抬头时却发现孩子露着牙在笑。因为刚才尝到了甜味,小女孩儿到现在还开心着。
老人家背过身抹了一把满是沟壑的脸,之后,拉着小女孩走了进去。她轻声敲了敲木门,半晌,门内并无任何响应。
太阳有些刺眼,小女孩儿热得手臂上起了疹子,老人家将她挪到遮阴处,自己调换了位置,站在太阳底下,替孩子挡着光。
又半柱香的时间,过了晌午的太阳愈发毒辣,老人家的衣裳已经被汗液浸透,孩子手臂上的红疹越长越多,但她既没哭也没闹,只是一直盯着奶奶,还反过来摸摸老人家的手,眯眼傻笑。
就在老人家准备拉着那双黑瘦的小手回家时,门从里拉开了。
“刘姆仔(刘婶儿),咧创啥啦(干什么啦)?”一位富态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一手撑着墙,一手逗着小女孩儿。
老人家赶忙上前一步,掏出袖口里的骨钗,递到女人面前:“阿紫,这是顶摆你问阮的骨针(这是之前你问俺的骨钗),阮这马无用矣(俺如今用不着了),你提去用(你拿着吧)!”
叫做阿紫的女人,见老人家将骨钗一个劲儿往她怀里塞,面露难意。“刘姆仔,你是咧创啥(你这是做什么)?!”
老人家将骨钗硬生生塞到对方手中,才拉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她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低着头好长一会儿时间,才敢小声开口:“阿紫,看伫这支骨针的面顶(看在这支骨钗的份儿上),敢会使……分一喙仔饭予囡仔食无(能不能……给孩子分一小口饭吃)?”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老人家将头埋得很低,不过,为了孙女活下去,她这半截子入土的老脸还算什么。
女人尴尬一笑,刘婶儿的闺女是整个村嫁得最好的,逢年就会寄些物什回来,骨钗便是其中之一,城里货就是不一样,上面雕刻的花纹精细的不得了。
此前,她确实心心念念了这支骨钗许久,当初还想以一石粮食交换刘婶儿都不肯,如今却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近年天下大旱,他们家的收成也不好,全靠着吃老本。好在她家老丈人前几年进城做了点儿小买卖,这才将粮食屯了些。
“这……”女人看向眼前的孩子,她盯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又瞅了瞅孩子黝黑的皮肤和肉眼可见骨头,心里涌上一股绞痛的滋味。
正当女人打算答应下来的时候,屋内一位糙皮壮实的大汉走出来。
“紧闪(快闪开),行行行(走走走),莫伫遮插站(不要在这里站着)!”
大汉将二人从石台上赶下来,又一把扯过阿紫手中的骨钗,随手甩到老人家脚边。
女人拉着丈夫,苦苦劝说:“看伫囡仔的面顶(看在孩子的份上),分一屑仔就好啦(给一点点就算了)!”
谁料大汉竟当场甩开阿紫的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上。老人家见状赶忙遮住小女孩的眼睛,用胳膊肘堵住她的耳朵。
大汉指着阿紫破口大骂:“抾债仔(败家的东西)!将食的予别人(把吃的给别人),咱这两个囡仔欲食啥(咱们这两个孩子吃什么)?咱欲食啥(咱们吃什么)?”
说完,大汉吐了一口唾沫星子,转头回了屋。
阿紫从地上慢慢爬起来,脚踝和胳膊肘上被摔得全是淤青,她的力气比不过大汉,自然也争不过。
她朝着一老一小走过去,蹲着身捡起地上的骨钗,随后,放在老人家手里,嘴上说着抱歉。
老人家没有再继续讨粮,别人不愿给,她也不想让阿紫姑娘难做。
于是,她拉着小女孩儿离开此地,即将跨出大门的前一秒,阿紫追了上来,迅速往囡仔手里一塞,比着“嘘”的动作,立刻回屋掩上了门。
待老人将小女孩手里的东西拿出来,才看见是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的,是几块儿干净的豆糕。
——
转眼间,日子飘了两个季节,离清河还是在一旁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至今也没离开。
干旱从酷夏一直延续到初冬,老人家和小女孩家里靠着仅剩的几张饼远远不够,幸得阿紫偶尔偷摸着递来一点干粮,这才能勉强度日。
天可怜的,小女孩的身体越来越差,从夏末咳嗽到现在,一直不见好转,老人家为此跑遍了大半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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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大夫),拜托咧,分一副药仔救救囡仔(给一副药救救孩子),好无(好吗)?”
村里唯一的医者将老人家拉着他的手扯开:“刘姆仔,毋是我毋救恁查重孙(不是我不救您的孙女),实在是阮提袂出一屑仔药材呐(实在是我拿不出来一点儿药材啊)!”
老人家满脸失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年寒冬,整个村的粮食都快吃完了,仅剩的三口井也已干涸。
某些家中刚出生不多久的孩子未活过十日便没了。大人们饿极了什么都吃,原本拿来烧火的木柴,现下也变成了口中生生嚼烂,咽下肚的食粮。
又过了七日,村里连最后一根木柴也没了。老人家家里也彻底断了粮,听说阿紫家的两个孩子也快不行了。
村里甚至有了不好的传言,说是……有人将自己耳朵上的肉,割下来……
小女孩儿躺在床上,眉头一直紧锁着,本该肉嘟嘟泛着红晕的小脸蛋,如今却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老人家看着也是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但仍守在孩子床前,她用粗糙的手摸着小女孩发热的额头。“囡仔,阿嬷在呢。”
小女孩轻微晃动头,看着奶奶的眼睛,费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她说不出话,已经嘶哑的嗓子,此刻正如火焰灼烧般疼着。
短短五日,小女孩便走了。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颗发黄发粘的糖。
老人家坐在床前,盯着尸体愣了三天三夜,她的闺女早年间难产,血崩而亡,如今唯一的孙女也离开了,她这把老骨头今后该怎么熬得下去?
小女孩入棺的那一天,是冬至,都说瑞雪兆丰年,夜间突然下起了雪,堆了厚厚一层,铺在田野上铲都铲不动。
村里还活着的人半夜惊觉,欢呼声响彻在整个村庄。老人家几宿没睡,她早就发现了,只是并没有想象中高兴,她坐在黑棺旁,头靠在棺盖上,静静地盯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华禹两千年零一年,各地迎来落雪,大旱终于结束了。
村里好多人直接扑倒在雪地上,手捧着雪一把把往嘴里塞。
雪含在嘴里,顺着热度化开,水顺着喉管下滑,许久未得滋润的身体渐渐恢复了生机。
半年夏,半年雪,便顺理成章地带走了老人家的乖囡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