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止声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拿着剑直接去了门外。
那邪在阵下现了原型,脸上全是脏污的血,做邪百年,还跟死那天一样恶心。
修为光用在害人上了。
因为知道他现在手上没有仙魂,流悟脸色无波无澜,声音竟还带着些哄的意味,“先说你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只因为你是庶子?”
那怨邪不笑了,语气阴冷,开口道,“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们也不碍事。”
流悟不眨眼的看着它,一副有耐心又没耐心的模样。
路止声想坐下休息一会儿,他不想听这些矫情做作的恩恩怨怨。但回头一看到宁仪那张伸着脖子看门口的脸,还不如在门口站着。
这凡人每时每刻都在挑衅他,他竟然杀不了一个凡人。
这怨邪,也就是陈铸文,终于开口了。
“我本是这个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而他,是嫡子。虽母亲早逝,但他的外祖家在京城赫赫有名。我不想与他争陈家,我也争不过。我只想去状元道进修以考取功名。”
陈铸文说到这儿,笑了两声,他又想起了多年前他是何其风光。
“元和九年,我高中探花,衣锦还乡之时,我那父亲在祠堂说陈家的荣辱就要靠我了。结果被我这嫡兄听了去,当晚,他约我在后院那颗松树下小酌,我拿着从京城带回的美酒赴约。谁知他竟拿着一节树枝戳进我的右眼,然后一刀戳进我的心窝。”
流悟召来凝云,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像在思索他的话。
只是因为被害亡命,就要用陈家数代嫡子的性命来偿吗?
“我终于出人头地能留京做官,那次回来只为接走我的生母。可他,陈铸容,因为嫉妒我拿了探花,生生的毁了我的一切!”
陈铸文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出来的。像真的是个被兄弟害死,无辜冤死的可怜人。好似他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正当的报复。
他话刚停,一道女声响起,语调平缓。
“你的嫡兄,舅父是太子太傅,外祖父曾是天子伴读,他的嫡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京城叶家钟鸣鼎食之家,他嫉妒你什么?”
宁淑缓缓的走出去,边走边说,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们陈家能做到的最高的官位是你嫡兄做过的,你嫡兄的政绩更是留名千史。你说他嫉妒你什么?”
流悟脸上有了一丝错愕,从他的角度看宁淑。她的脸上死寂一片,唯有眼底发红,含着不小的恨意。
陈铸文静在那里,那股黑血流的更多了,是被人揭穿,是自己长久以来的梦境破碎的崩溃。
底下的女子舒了一口气,像是平复自己,举起自己的灵剑直指他,“若他真害了你,那也是你们之间的怨,你找他报就好,何故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还有,你的嫡兄,寿终正寝,你不敢找他报复,是心虚?”
陈铸文把他的骷髅头低下了,没说话。
流悟飞身而下,立在了宁淑的斜前方,看着阵里的邪物,只是说,“再不说实话,即使你死了,我也有办法拿到我的仙魂。”
屋里的宁仪撑着墙起身,看到这一幕时垂头似是勾了下唇角,却只有一股自嘲的意味。叶家,也是宁淑的外祖家。
她当时敲下这些文字时,只是为了立当下最火的一个人设,让男主有所怜惜女主,为了剧情发展。
可当她看见纤瘦的女孩举着剑隐忍的站在大阵前时,金光照了她满身,但也亮不了她的过往。自小无人照料独去仙山这几个字太好写了,可这却是宁淑实实在在苦了的数年。
宁仪摸着自己脖颈上的蝴蝶结,又想到宁淑说把她送到她的外祖家,泪再也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阵里的没了动静,别人彻底揭穿了自己的谎言,看起来是该没话说。
“你的嫡兄没嫉妒你,你父亲那句陈家荣辱的话多半不是对你说的,你的嫡兄高中状元太子宣榜,他没什么嫉妒你的。他和他的母亲,不可能也不会嫉妒你和你的母亲。”
宁淑说的很平静,像是在宣布他最后的判词。
陈铸文突的疯了一样冲上大阵的屏障,任凭金光穿透他的枯骨留下生不如死的刺痛,他大声朝宁淑喊着,“是他嫉妒我!是他嫉妒我一个庶子也能考上探花!是他害的我母亲在后宅郁郁不得终!全都是他害的!全部都是他!”
宁淑推开流悟拦过来的手拿着落英冲上前,隔着一层金光障,与陈铸文满是黑血的骷髅头面对面,“是你嫉妒他,是你的母亲害了他的母亲,是你想杀他但却被他反杀了是不是?!”
“你也恨叶氏,所以,在有一年的陈老夫人大寿,周围一代的官员都携家眷来祝寿时,你看见来的家眷中竟有一个妾室,她心里也恨着一个来自叶氏的人,你给了她道邪法是不是?!”
宁仪声嘶力竭,说完连颈上都是泪,她再也经受不住的倒在地上,不知怎得竟咳了两声。
宁仪在不远处,看见她掩嘴的手心里竟有红光。
泪也跟着下来。
她拼尽全部力气奔向宁淑,紧紧的抱住了她,“阿姊,一切都过去了。母亲在天有灵,一直都会伴着你的。”
宁淑再也控制不住,把头死死的埋在宁仪的颈窝,大声痛哭。
她记得那天母亲心情不好,她的夫子又说她的小试写的太差。母亲罚她禁闭抄书,她偷偷跑去了学堂的暗室里,两天后家仆来寻她,她以为是母亲让人来的,一路忐忑,结果回到宁府,满屋白绫,她的母亲,再也没睁眼看她了。
宁淑哭到几近窒息,最后是宁仪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少女满是泪花的眼带着安慰的笑意看着她,“阿姊,所以说这是天道开眼,让你找到了杀害母亲的幕后推手,能够报仇血恨。”
是啊,她上次回去给那妾室施了法,她余生必生不如死。剩下这个——
路止声手一直按着眉心了,太吵了,太麻烦了。
“断月,溯境。”
只见断月一瞬飞进金光罩,剑尖朝下的立在陈铸文头上,这怨邪被定住了。
往上像是一片天幕,里面有陈铸文生前所有的记忆。
正在宁淑身边递帕子的流悟见状看向路止声。
此法有背人间禁锢,路兄这是强行施法。
所有人,除了陈铸文,都看过去。
她们清楚的看到,看到陈铸文的母亲害死了叶氏,看到了他偷听陈父与陈铸容的对话,也看到了他要杀陈铸容。
说来更可笑的是,陈铸容手无寸铁的反抗推了他一把,他竟脚滑摔倒,摔下去时,右眼对上了地上一节立着的树枝。
宁仪至此身心俱疲,这个副本到此也算快走到结局了。她看了眼陈铸容,你说你跟人天道之子斗什么,摔个跤都能立马毙命。
宁淑再也不看一眼了,只是淡淡的开口,“去查一下陈府那个妾室吧。”
陈老夫人的怨气在陈衷华继承陈家,当上刺史的时候就尽了。这邪后来的怨气从何而来呢?
“明天吧。你身上有些伤,你先来我房中,我给你疗伤。”
流悟说着扶宁淑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可能是因为太伤神,她竟没有什么力气,半边身子靠着流悟。
流悟一路走的有些怪异,一边耳朵竟然红了些。
这阵功法太强,陈铸文跑不出来。
宁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她也懒得看路止声了,迈一步歇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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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了屋,又看见地上有宁淑的药瓶。
还得给她送过去。
要是她会法术就好了。宁仪心里无尽的苦,但眼眶已经流不出一滴泪了,她又认命的转身往外走,去给宁淑送药瓶。
结果刚出门,就看见路止声在金光罩内,陈铸文跪在上面,头往上仰着,断月垂直立在他的头上,旁边路止声手里转着极腾钩。
药瓶砰一声的掉到地上。
宁仪皱着脸,也想流出一滴泪,她怎么忘了路止声要拿它的修为养极腾钩了呢。
那俩仙门的刚回去,他后脚就开始了,这么迫不及待吗就!
怎么又叫她撞上了,正道修士是不会吸邪力的,这不明摆着他不是正道的。
她真求求了,人怎么会这么倒霉。这才第一个副本,她以后总不能一直都活在躲避路止声的暗杀中吧。
路止声在她刚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就看见了。
他也是没想到这凡人还有力气出来,刚刚走回去那几步跟腿断了一样。
门前那女子低着头,刚才看了他一眼后又低下的,至今不敢抬起来。
路止声再也忍不住了,等把那个怨邪消耗殆尽,断月立马落入他的手中,只一刹,面前就是这个凡人。
断月是放到了她的肩头的。
其实路止声也没办法杀她,毕竟逃不过宁淑流悟的法眼。
想到这儿宁仪又有些硬气的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路止声面无表情,那双丹凤眼静像深不见底的湖,多看一眼就要溺毙。
“我有办法让他们觉得不是我杀的。”
“我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我若说一个字,我宁仪不得好死。”
宁仪说的很快,紧跟着他的话尾。
路止声像是猜到了她会这样说,毫无预备的离宁仪越来越近。
宁仪看着他这张脸越来越近下意识的往后退,直至退到那门槛退无可退。
路止声的脸近在咫尺,他说话带出的气都是凉的,喷在她脸上,吓得她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事到如今光拿宁淑流悟说事不够了。
宁仪强装镇静,“你觉得我来青州找我阿姊是偶然吗?”
路止声眯了下眸子。
不是偶然,真是个普通凡人,早死了两回了。
“我大嫁前做梦,梦见我嫁到风州会在后宅蹉跎至死。所以我跑了。在城边客栈,我梦见我阿姊会来青州,所以我来了,果真碰上了我阿姊。凡间的志怪传说说我这是被天道托梦,我还梦见—”
事到如今必须拿出点真的东西了。
宁仪下意识呼了口气,她忘了俩人这过近的距离,落在了路止声的脸上。
路止声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剑却离脖子近了一分。
“我还梦见,流仙尊的另一缕仙魂,会出现在訾州。”
宁仪说完神色平静的抬眼看路止声,“不信你可以等等。”
他也真是闲的要命才听她的瞎扯。
路止声从来不信什么天道,听完下了一声,里面满是讥讽,“你没梦见你什么时候死?”
宁仪瞪大了眼看他,像是不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又忍耐的闭上了眼。
算了宁仪,这种人这种性格是你一手创造的。
总归一句你活该啊。
她抬手握住了断月剑柄,白玉发凉,还碰上了一只更凉的手。
宁仪睁开眼,眼里只剩平静,“我跟你打赌,若下一站是訾州,你保证以后不会再杀我,你我发生的一切我也不会说出去。若不是,我,自行撞在你这把剑上。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