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正所谓鱼头溜鱼头。越溜越有。
桑黎此处省略了八万字关于虎鲸先生白莫听提问哪里有草屑——两条人腿如何抓住草屑——我天抓住了——我天草屑溜了——哦吼逮住了! 等一系列过程。
“累不, 桑组。”
洛逢生端着苹果茶笑吟吟路过。
“岂能是一个累字可以形容。”桑黎瘫倒在工位上。
白莫听却依旧精力旺盛,甚至有空向屏幕挑了挑眉。
咳咳。这张脸还挺帅。
洛逢生这边关注的周这雪倒是非常省心,五号大鱼先生智商在线, 尤其是在逮同事的问题上。
草屑形成旋风,飘舞似的落下,它们自昏暗之处来, 洋洋洒洒降落到周这雪手心。
“人很恢弘。”
周这雪轻声在说:
“那些他们叫做文明的也同样恢弘。”
是他眼中,可能唯一堪比飓风的、通天贯地又浩荡的东西。
141号莫山鱼则打了个喷嚏, 沉默地压平风中的片段——
他这个品种对薄荷和一大堆不知名的草都过敏。
画庭因、白莫听、周这雪、莫山鱼拼起了浓雾另一侧群峰中漂浮的行风, 看见了人类如何坦然地越过恐惧, 越过梦中的高山。
人本无量,他们掌舵之时,就掌握了能到达彼岸的办法。
你本有智有谋。本有通天之心, 本有贯地之能。只要在应止时迂回, 在应行时奔赴。
其间必会苦乐无数次、盈亏无数次、平仄无数次。
但生命起初、大风空白, 你决心穿过浓雾和暴雨, 去心中被推演了无数遍的地方。
你决心要在行止中战胜你。
吴游三人爬向高处, 高处的通讯信号果然更好一些。
他们刚好赶上满目绚烂的橘红烟火, 如果现在有一幕晴朗的夜空, 想必这些烟火一定紧邻月色。
庞然的橘红色鲸鱼像周身浴火,吴游他们将三十五号同样送往半空,透明的草秆发出微光照遍三十五号的全身,仰头看去,恍若春草复生。
一红一青两道鱼影在半空中周旋着靠近,搅动高空的狂风转出了两道首尾相接的鱼形,旋涡自天际升起。
吴游并不觉得此刻他们像烟火。
而只像两盏鱼灯,时间生命包裹着、记忆着他们曾经照见的人类文明。
当时人间风路过这片山坳,一望无际的群峰隐藏于连绵的昏暗,人类抑或大鱼无端聚起风浪,他们都有光辉。
隐藏在文明里。
或许此刻的千百年之后,我们都成为书上的一行文字与剪影。
谁会读懂我们的壮阔。
谁将想象这一刻,文明相会,时间安静地注视着我们。
“三、二、一。”
吴游对准他们给了一炮。
砰!
画庭因也看见了金色的炮弹。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东西并没有当场把半空正锦鲤戏水的十号和三十五号当场炸飞,而是炸出了一片彩带和……
画庭因眯眼看。
和两颗金色的针剂,鱼的视力很好,看外壳似乎并不是北极星针剂。
“里面炸开之后,有晚霞岛屿研制出的生命稳固剂。”
吴游在山的那边用鱼听不到的声音说:
“这种东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瞬间扩张时间生命充盈的时间量,模拟出周这雪他们落地瞬间的效果,温和地引导两位大鱼成为时间生命的【完全态】。”
“怎么我那时候没有这种好东西。”
周这雪没听见,但周这雪默默说。
“原来有些鱼还会假装灯笼。”
吴游笑眯眯地说:
“看,【行止】听雨结束了。”
……
笑眯眯的吴游很快不再笑眯眯。
因为在听雨结束的刹那,海中大雨落幕,她看见了埃索斯夫人的大脸。
吴游登时变脸!
下一秒,桑逢追着吴游也探身向上,提沙包一样把她提走——天顶荡下的钢索带着他们冲出水面,稳稳地降落在不远处的伸展好的太阳号上。
水下同时张嘴咬吴游的两头鲸——埃索斯夫人和好久不见的炎·埃索斯猝不及防!
啪叽!
头对头撞在了一起。
画庭因浮水而出,从天而降的金属鲸鱼打开钢甲,为龙鲸先生批上量身定做的钢铁外衣。 金属龙鲸挥动重达千钧的合金尾翼,一尾拍翻了炎·埃索斯!
太阳号变成涡轮鲸鱼,嗡地启动,喷了围堵的埃索斯鲸一脸旋风。周这雪跃水而出,一口衔住涡轮鲸鱼的头部,甩动它击退另一伙埃索斯鲸,然后带着人类冲出包围圈。
一时间遮天蔽日的混战。
埃索斯夫人目光阴冷,但龙鲸更是满目凶戾,巨型鱼尾拍起的浪冲天而起,不亚于群峰上燃放的烟火。
出乎人类意料,白莫听这回竟然也没避战,虎鲸体型不小,当他脊背上的鳞片根根立起,目光中也有极寒冷、威慑般的倨傲。
“金属鲸鱼战甲可以连接大鱼的热谱盾。”
一名操作员敲到手速飞起:
“会极大增强他们的战力。”
一枚飞镖沾着针管隔空扎进了埃索斯夫人的皮肤,埃索斯夫人狠狠一甩转身甩尾将它抽碎。不过就在这几秒间——
针管内壁上贴着的微型回路已然快速解析出了生物的基本信息,并同步传回了人间的晚霞岛屿上。
“她是……”一名操作员紧盯着解析结果,手动开启多级同步重解。
“她是什么?”孟天云飞奔过来。
操作员指着屏幕上埃索斯夫人的解析模型,大片的红色标注区和黑色阴影掺杂着,体内流淌着银色的血液:
“她几乎有所有大鱼的生物信息——不,不对,是她的外轮廓与药鲸类似,骨骼——尤其是中空骨全是由不同大鱼的DNA组成。”
“而且没有排异反应。”
孟天云目光沉沉:
“看起来是她取了多个大鱼的骨头,拼成了她自己的,然后用这种银色的液体把它们绑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或许……”
胡教授也眉头紧皱:
“这些不定形的银色液体才是她的本体。她捏合了其他生物的骨骼与血肉,强行把自己定了型。”
虎鲸先生眼疾尾快躲过埃索斯夫人一嘴,找着孔隙帮着画庭因狠狠抽了炎·埃索斯几下,炎·埃索斯怒而转头咬他,白莫听也不避开,冒着鱼头被豁开的风险咯吱一嘴使劲咬住了炎·埃索斯。
炎·埃索斯暴怒!但他左扭右扭挣脱不了。
这个玩意儿竟然不讲武德咬住了自己的嘴!
鲸吻被牢牢卡死,炎·埃索斯第一次接这种招,竟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呸!”
白莫听正飞快地抖动他香菇片一样形状的尾巴,躲开其他的鲸鱼嘴,想,
“我真是豁出去了,你以为我愿意吗!”
虎鲸先生一边死命咬住炎·埃索斯,一边脑海里浮现出了桑黎大惊失色的表情——
以前他不吃芒果吃芒果皮的时候,桑黎的那种表情。
画庭因透明的尾翼被金属鲸鱼战甲盖住之后,反而比从前更加凶悍。他鱼头至鱼尾迎着混战中黑色的大海如弓弦般收成一线,身上仿佛擦了一层月光,轰然一声!埃索斯夫人被他抽出满嘴的血。
“龙鲸。”
埃索斯夫人张开口,涡流的海水冲走她嘴里的血迹,她却露出了那种奇怪的笑容:
“如果你现在不杀了这几个人类,很快,风就会把你撕扯成碎片了。”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尾翼变得透明,而且越来越向上蔓延呢?”
埃索斯夫人阴冷地笑着:
“都是拜人类所赐,他们在你身上放着的热谱盾会像烧尽他们一样烧尽你——可有人告诉过你吗?即便你的时间快要烧到尽头了。而她依然选择隐瞒你,他们不会顾及你是生是死,她只要求你与我战斗再战斗为她赢得胜利——这是你想要的吗?”
画庭因暴起的海浪没能阻拦她继续说,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像一个邪恶的种子,扎向他:
“吴游并不在意你,人类也并不在意你,他们只是需要在这个时间,用一号大鱼来恢复他们的世界的风。而你——你得到了不合常理的老去、永远不被珍视的付出、没有结果的一生。”
埃索斯夫人勾起嘴角,露出遍布血痕的牙齿:
“你得到了什么呢?”
“坠入人类海中的大鱼没有好结果。”
埃索斯夫人仰天长啸,又带着嘲弄戛然而止:
“对么?”
“你有?”画庭因冷淡地问。
“我自然有。”埃索斯夫人魅惑地说,“我得到了能够往返于所有时间的秘密。我可以操纵所有的生命体,转化成源源不断的时间货币。”
她靠近画庭因:
“我还可以,永远地留住你想要的,改变你与她在风经过时必然分开的命运。”
“只要你——留在我这边。”
埃索斯夫人笑着:
“你也知道,无论人类输赢,你与吴游都是必然分开的吧。但你真的关心人类的输赢吗?你想要的,我猜不过是……只有我可以办到你真正想要的。”
“大鱼的一生,为了人类活么?可笑。”
埃索斯夫人轻笑:
“但我可以保证吴游……”
画庭因一尾甩过去!
轰!
埃索斯夫人被拍碎成浪花,但她似乎能将自己融化成无数颗水珠。
“……永远留在您身旁。人类比您想得开。”
在画庭因耳边,她留下一缕声音。
“我等待您的答复呢。”
作者有话说:
“我呸!”吴游做个手势,恨不得再次冲进屏幕,把埃索斯夫人和画庭因的鱼头分开,“信她个毛线球!”
第172章
“我等待你的答复……”
答复?
答什么?
吴游竖起耳朵正偷听。
她分明看着埃索斯夫人离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远,被画庭因拍成海浪后融成扩散的水珠也向着远处急奔席卷而走。
但不知怎的,吴游突然竖起汗毛,似乎有一种人类独特的预感从头至尾贯向她——她觉得埃索斯夫人似乎眨眼又到眼前!
那股危机感直直冲向头顶——
吴游猝然转身回头!
鳞片的尖端被水花裹着,正好迎上吴游的转身。一声很轻微的撕裂声和彻骨的疼痛同时袭来。
是一枚被磨到极薄的鳞片,结结实实扎在了吴游的心脏处。
吴游睁大眼睛,她每一次都能预判埃索斯夫人——这位博弈的对手足够贪婪、阴险、暴烈, 更有足够的野心和手段。
吴游能胜,是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比她快一点点。
但埃索斯鲸这次比她更快。
吴游很难形容这种疼。
她知道是致命的、闷钝的、把她和她有的时间切割开的疼痛。
海浪有一秒的停滞,满耳满目都是气泡声。
吴游把自己摊开在黑暗里,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剧烈的烧灼, 似乎时间正把人从头至尾依次点燃。
“我也想把你留在风里。”吴游听见一个轻盈的、银铃般的声音轻轻说,“不仅是画庭因。”
你一个鱼,总说什么人话。
吴游想有力气回怼,但暂时没有。
吴游决定先想着。
“你称得上是我在大风之中的对手……”
埃索斯夫人的声音都似乎在莞尔:
“可你并不是第一个。我也烧干净了每一个。”
你把我燃烧成什么呢?
吴游琢磨着。
灰烬?水波?还是……
吴游不由自主想到了涂满烧烤料的烤面筋。
不行不对不是想这个。
轰然大浪再次拍来,埃索斯夫人的声音消失,她只说了这些,把尖锐的鳞扎进吴游的心脏,在众人赶来之前消融在海水中。
两只毛毛鱼分别托住吴游的手,画庭因率先赶到——他也只晚了几秒,巨大的鲸尾上泛着透明的光,被金属战甲包裹着。
他想用双手接住吴游。
可龙鲸先生还没对人类的战铠收放自如。
一时间, 他只能用硕大的鲸尾揽住她,又笨拙地回折鲸吻垂眸望向她。
他深红的双目颜色愈发深,比吴游伤口渗出的鲜血更浓郁。那鳞脆的很,扎在吴游身上像一颗脆弱的、獠牙一样的水晶,泛着淡淡的蓝紫色。
画庭因没再去追埃索斯夫人——他没空去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为什么鏖战中维持平稳的的心脏会感到疼。
水里很暗、很冷,那颗鳞却无来由地晃眼,就好像他从天引来的雷与电光,全都击中他自己一样。
他怀里的吴游闭着眼睛。
人类……画庭因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什么情况下会一直闭着眼睛。
周这雪和白莫听悬游在龙鲸旁,周这雪慢慢降下来,帮他按了鲸鱼身侧的紧急制动钮,金属的战甲慢慢收拢、拆分,最终折叠成一个沉重的金属块。
周这雪没手拿,又不能任凭金属块落进海里。
他想了想,面无表情把它放在了白莫听的鱼头上。
画庭因第一次和吴游以人类的形态十指紧握。
双目对着双目,第一次没看见她黑色的眼睛里清澈的神采。
龙鲸先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一刻,可天地万物间,他只有这一刻了。
大海纷杂,万物止息。听雨落幕,他的人类紧闭双目。一颗水珠融入浩荡漂流的大海。
画庭因没看清,那是否是他的眼泪。
霍橙和桑逢已经提着急救的针剂和药赶来,液体混合着通讯另一端揪心的、声音都喊劈了的指挥。
与泪如出一辙的晶莹。
龙鲸先生没把吴游交给她的人类同伴,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人类的脊骨不如龙鲸坚硬,他只是觉得轻盈地不可思议。
水珠划过吴游的侧脸,他不知道吴游为什么不说话,沉睡在深水里在想什么。
她想成为一阵风吗。
画庭因看见有丝丝缕缕的光从吴游的轮廓中逸散出去,抓不住的——飘散向大海以外的地方。
那是贮存在人类躯壳里的时间。
“你们叫大风,我们叫时间。”
曾经吴游这样比划着给他讲:
“但在我们双方的定义里,这都是极透亮的东西。只不过在我们的世界,它是因人的定义而成型,时间的一部分被定义成环绕的时辰,车轮一样一圈圈记录着向前走——这是时间的一个方向,可时间不止有着一个方向。”
“人看得见时间的其他方向吗?”画庭因问。
“也许可以。”吴游想了很久,回答他:“人的意识就坐落在时间里,我们研究了许多许多年,依然只能用意识与时间去概括人类和风。人顺着我们世界的时间方向行走时,会用意识触碰时间的其他方向。”
“然后呢?”
“然后我会知道我要在这一段时间里,来到这里。”吴游笑笑,“来到这里遇见你。看见你与我虽然物种不同、虽然时间方向背向,但我们却都以同一条直线作为时间里、生命前进的主轴。”
“这条主轴沿着莫比乌斯环上,我们两方世界切线的方向延伸,我向东、你向西。我渺小,你庞大——不止是个体,更是我们想要触碰时间的其他方向,所需经过的路径的长短。”
吴游看向远方,画庭因和她一起抬头,看见海上有天,光从那里来:
“简单来说,你更易触碰到时间,我更不易,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意识到我距离时间这个物理量没有那么远。你是比我更高阶的时间生命。”
“可我们遇见了。”龙鲸先生说,“是什么交汇了?”
是你们人类电视节目里说的命运吗?
“是……大概是我们彼此的意识。在追逐、或驱逐时间的时候,碰巧相聚了。”
吴游这时按住画庭因的鱼头,显得有点高兴。
周围依然很寒冷,不过也很安静。
“我感觉我似乎又发现了一条定律。”
天上有星星。画庭因想。
不可吃的东西。
“什么定律?”鱼头先生顺嘴问。
吴游站上一块平整的石头,揪起一条龙须当麦克风:
“时间生命的绝对体量,决定了他们抵达主轴之外、其他方向时间的路径长短。”
吴游坐下来,靠在画庭因身上:
“时间生命的绝对体量——指的是人或者你携带的时间量的多少,无论正负。而主轴指的是莫比乌斯环赋予人类世界初始的推力方向,也就是我们所称时间流逝的方向。其他方向时间的路径是指人在随着一圈一圈的时辰向前转动、变老的同时,遇见的一切。”
“这是我的强项。”
龙鲸先生一只龙须被拽得抽筋,只能给吴游换了另一只放在手心:
“我听得见你来,知道你在时间里的形状。”
“这是人类的弱项,”吴游笑着,左右甩了甩新的龙须,“我预感不到太远的地方。如果说范围是一定的,那我体量更小、时间半径要延伸很远才碰得到另一个边界。你与我恰好相反。”
“我们遇见了。”
“是的。”吴游拍拍鱼头,“两个生命的时间半径会交错,因此产生记忆,记忆是交错一瞬的露珠,当交错的位置随着生命的走动变换,露珠也会垂落——有的被你们带走,积压成为你们听雨里的乌云。有的——”
散落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相生的另一类生命之间。
成水雾、成一片看不清的绿洲。
可以栖息,时常想起。
“它叫什么?”
“叫……”
吴游张开双臂,拥抱了迎面吹来的海风,她回头,黑色的眼瞳里不知是夜空还是什么:
“叫绿洲定律。”
我们身处浩大的时间,每个人、每个你都自成宇宙。
我们有着不一样的时间半径,它决定着我何时靠近你。
磅礴的时间里,人类伸出手臂,鲸鱼举起尾翼,我们都迎风,在不可逆的主轴上相遇,形成时间引力之外两两相互的起源。
数个起源浮起来,支撑起一片时间的绿洲。
“找到起源之后呢?”
“我不知道,”吴游说,她低头看着手掌,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消失在她走过的大海或者夜空里,“或许是在这起源处,一遍遍加深点亮它。”
记忆潮水般汇入海浪,画庭因低头,摘了热谱盾。
庞大的鲸身开始扩展显现,半身透明、半身龙鳞的庞然大物低头垂下鲸吻,就在人类的面庞和鲸吻形态交换的一瞬间,他轻轻亲了吴游的侧脸。
激起的海浪把白莫听他们挡在外面。
除了……漏网的毛毛鱼。
两只毛毛鱼大声嚎叫,也把自己的大脸盘贴上吴游的手掌。
然后——
呃。
“痒痒。”一只球听另一只球说。
另一只球抬头向上看,发现吴游的手指在动——
似乎在捋它头顶的毛。
作者有话说:
吴游:在下不才,又回来了。
第173章
毛毛鱼又一次恰到好处地见证了历史。
但毛毛鱼不在意。
一只毛毛鱼看见霍橙举起急救针剂, 狠狠扎下去,它赶紧用眼睛旁边的毛盖住了小小的眼睛。
针剂……
针剂和现在人类的科技一样发达。它们一如既往地好用,拖拽着吴游从生死边缘回到眼前的海。
针尖落下的一刻, 吴游没看见画庭因的鲸吻在她脸上蘸了一下又离开,这家伙力道太轻,人类几乎感觉不到——
“挨上了吗?”
桑黎借口去洗手间, 实际拿了放大镜在角落反复回放。
“啧啧啧。”桑黎感慨,“明明还有0.1毫米。可惜可惜。”
吴游睁眼的一瞬间,她只看见画庭因嗖地扭转鱼头,侧着一只眼睛看她。
吴游:“……”
无论再看多少次还是感慨——好大一张鱼脸。
而且正面很好笑, 嘿嘿。
吴游徒手抓住一条龙须,扭了个花又松开。她坐了起来,拍拍画庭因,示意无妨,众人松了一口气。
桑逢帮着搭了把手,顺势投来一个非常关切的眼神。
吴游向他做了个口型, 无声地说——
没事。
桑逢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浮到一旁,开始着手清理战场。霍橙也舒了口气,起身开始归拢那些金属鲸鱼。
众人各司其位——众鱼也是。他们集体上浮,离开混乱的埃索斯海边缘,寻了个极僻静的、大片海下长礁环绕的地方,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方便瞭望。
吴游卸下装备,脸色有些苍白,坐在海上突出的礁石一角,望着无尽的海面。画庭因一边帮桑逢他们,一边偶尔冒出海面,遥远地看一眼吴游。
她没看任何人、任何鱼,包括自己。画庭因看着她注视那些繁复无穷的波浪,本子上画了Q版的大头鲸鱼和无数纷乱的线条。
海风吹过来。
十分静,但吴游感觉不到冷。
“有点热。”吴游想,“我怎么了?”
她不是没看见画庭因,更不是故意不理睬众人,当然也不是因为伤痛而沉默。
吴游是发现——
她讲不出话了。
嗓子哑了?毒素侵蚀脑子了?
都不是。
她只是好像突然忘记了,如何用人类语言去表达。
天杀的埃索斯夫人扎进她心脏旁边的鳞片一定涂了奇怪的东西,绝对不止是一些人类药剂能够解开的神经毒素。
吴游恶狠狠地搓了搓手指。
她觉得埃索斯夫人把属于这个世界的风种进了她的脑子里。
现在她的视野里常有大片无序的、挥舞的墨点飘过去——吴游不知道是什么,像负载在半空中的墨色的血,但她猜这是她脑中正在对抗的、两种混乱的风。
人类科技早就在一定程度上驯服了深海——深水区域的减压与速度转换不再是这个时代人类下潜的限制因素。
吴游身上的深潜合金甲克服了物理层面几乎一切的阻碍,在极度复杂变换的水下环境中赋予人类自由行走与行动的能力,也有极高的韧性和强度,埃索斯夫人的鳞片只刮破了它一点点。
刮着吴游的神经毒素并不多,霍橙一只针剂就解了大半。
但它唯一的缺陷是——
它保护不了人类的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游想:
“埃索斯夫人本来也没期待用这个毒死我。”
“她真正的目的,是把磨尖的鳞片上淬了的、那层人类看不见的风种进我体内。攻击的是人类体内的时间。”
吴游想:
“她是可以做到的。毒素里包裹了其他的东西,这东西人类解不了——就连时间的理论与定律我们才只摸索了六条。”
怎么能提防早就深谙此道的埃索斯夫人呢?
怎么能躲过她蓄谋已久的一根毒针呢?
画庭因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屈着腿。陪她一起吹海风——
鱼就是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想偷懒陪吴游就立刻抛掉桑逢跑路到她身边。
远处桑逢露了个无语的表情。
吴游偏头,向他笑笑。
“感觉怎么样?”
鱼不是第一次说人话,但鱼觉得今天的人话格外地烫嘴。
画庭因问。
他突然感到一种空阔的、奇怪的感觉,吴游被救醒之后一直很安静。
这不太正常,但他不敢深想。
因为吴游很少对着鱼头如此安静……除了上一次分别的时候。
这让龙鲸先生感到不安。不过这种本应属于人类的情感在他心中只形成了微小的涟漪,很快就被龙鲸自认为冷静又冷漠的心压了下去。
“怎么了?”他只问。
吴游摇摇头,又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汪洋大海。指着天上飞过去的一个鱼不怎么熟络的生物,在他手心里写了个人字。
画庭因心中被压下去的怪异感和恐慌登时翻涌上来,一齐压过了一只鱼头的冷静。
“你……”
画庭因的声音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注意到的抖动:
“怎么不说话?”
“……吴游?”
吴游比了个嘘,又在他掌心写了个一。她不想把前因后果都写在热谱盾的弹幕里公放,更不想把这种痛苦的压力强行传递给一只自由的鱼头。
她安静地看着画庭因,握住他颤抖的双手,让他可以安静下来。
画庭因果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吴游熟悉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读懂了她想说的——
“我不可以讲话了,画庭因。”
吴游望着他:
“你可以在我的眼睛里,听懂我对你讲的吗?”
众人察觉到吴游的不对劲已经是快到晚上。
战局堪堪被沉默地收拾完,仪器零件散落各处被收拢。 100余条金属鲸被金属放入水中,灯路广开,它们眼部安装了专业的探照和测绘模块,并开启了巡航模式。现在比白莫听还要有用。
周这雪发现画庭因和吴游各自坐在礁石上下,隔了半个石阶,握着手。他看了半天,两人并不是对着大海在举行什么奇怪的许愿仪式。
他们只是很奇怪地一齐望远。
“他们在看什么鱼?”莫山鱼在周这雪身边问。
“没在看鱼。”周这雪回答,“有些奇怪。”
霍橙打开一盏大的暖灯,照明的同时监测周围海域的状况——现在的情况也极度值得警惕,他们需要时刻提防埃索斯夫人和那些异常的埃索斯鲸。一旦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那情况将对人类及其不利。
众人围过来,只当是吴游累了,休息了一天。桑逢率先拿了吃的过来——食物一直是他们之间的氛围感。按照往常的规律,吴游该摊开小本子和他们讲讲今晚和明天的计划。
不过她一直沉默。
沉默不语。不说、不想、似乎也没在思考。
霍橙和桑逢后知后觉,他们开始有不好的预感浮起来。
洛逢生也不迟钝。他噼里啪啦调出解析报告,试图破解出这种不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吴游拿了个小通讯。她似乎也费了很大的力气,画庭因一直握着她的手。
“并不是简单的神经毒素。”
众人看着吴游写了第一句:
“我无法发出声音,似乎也无法思考。”
“我在尽量对抗这种混乱。”
“我不知道是否被她读取。”
霍橙看完最后一句,他几乎坐不稳——
桑逢撑住他。哐啷一声巨响!通讯那端,准备中的胡教授和老孟一侧,控制器被直接摔裂。
孟天云恨得牙痒痒,他早知道这些时间生命的手段高明,果真找准机会露出了人类无法在短时间内折断的獠牙。
没人知道吴游此刻的感觉。
“只要吴游的意识存在、她以人类的身份存在,就会被这些毒素锚定,她每用人的身份思考、判断一次,就会被攻击一次。”
孟天云说:
“她一定做了什么,引发了吴游体内属于人类的时间的混乱。”
这种情况下,她记得自己是谁就不错了。埃索斯夫人进攻了一个人类的中枢,从时间维度上咬住了人类这种时间生命的脖颈。
洛逢生一阵战栗。
“我们都是时间。”洛逢生轻声说,“就像树木都有叶片。可……”
可当时间攻击时间,那么这攻击的就是一个人的诞生、存在、衰老、死亡。
她的一切。
这不是吴游能解决的。
最先被锁住的,是人类语言表达的能力,再往后——两种相悖行的风,会彻底同时驻扎在一个人类的躯壳里。要么被取代,要么被……
彻底撕裂。
一个人类,在时间面前,能与之相较吗?
薄薄的物种的外壳,可以支撑多久?
吴游也在想这些。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混乱的脑子里有条发亮的线始终没捋清。
埃索斯夫人给她的,是一种类似于北极星针剂的东西。在人类发明这类能够保障人类在混乱的时间风中生存的面具时,早就应该意识到,不逊于人类的智慧物种一定能找到类似的方式进行模仿。
埃索斯夫人的目的不是杀她。
而是极大地限制、削弱她之后,把她做成埃索斯夫人通行人类世界的时间面具。
作者有话说:
吴游:“预个警,这一段我会有点难熬。”
她把镜头转个方向:
“可我必须——”
“绝处逢生。”
第174章
吴游却丝毫没有即将成为一个面具的自觉。
最初鳞片刺进心口旁时, 吴游有一段时间麻木又混沌的愣怔,不过很快——
吴游就适应了这种疼。
这种理论上极端地、能够把人类折断的痛苦。
现在吴游在大部分的时候并不算完全清醒——
这一点她没告诉任何人。
或者鱼。
她似乎无法复刻在鳞片刺进心脏边缘之前那种缜密与逻辑,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极其灼热的东西。
灼热到, 它几乎压倒了倒灌进胸腔的那些不合理的风。
它强撑着吴游重新成为一个人。
吴游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或许是身体里有两种风并行时,人的大脑会被它们的争斗麻痹,无法思考这种撑住她的力量是什么。
除了有时迎着海风,会忍耐什么似的弯下腰,吴大薯饼并没有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自然清楚埃索斯夫人想要通过把吴游改造成一片时间流体, 从而反向定位人类世界, 去到人群密集的地方。
但吴游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在周这雪他们看来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不再能够用声音和语言交流的事实。她只是沉默地让霍橙帮自己把Luna的主模块连接好,调试好语言部分输出与反输出的互换。
Luna彻底代替了吴游的声音。
很快,吴游发出了被埃索斯夫人毒哑之后的第一句人话:
“没想到吧。”大薯饼摇摇耳朵:“脑电波科技造福人类。”
吴游拍拍画庭因的肩膀站起来。
画庭因安静回望,逆着海上涌动波纹的风,小小的人类潇洒得似乎从不会难过。
鱼不想去想这是为什么。
或许她觉得这飘摇的一程, 安静些无妨。
又或许……
“你可以把声音当作人类的零件。”吴游安慰他, “我丢掉了一部分零件,不过我还活着。”
“我讨厌这个词。”画庭因说。
“哪个?”
“活着。”龙鲸先生回答, “我还讨厌你们人类总发明反义词。”
吴游突然笑了, 黑眸里不透明的情感一如既往:
“可你要直面它。”
Luna可以成功读取吴游想表达的信息,但这个过程如孟天云所料——
果然人仰鱼翻。
吴游吧嗒手忙脚乱闭上Luna的开关,很久没用这玩意儿了,她本身说话快、思维线又常活跃着乱跳, Luna接入她之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有时候在读取完她想表达的,还额外附赠一些万万不可说的。
包括海量的对深海生物长相的评价、对陆地时间监测站穿着同样白大褂的秃顶老头的辨别方法、对论文的哀嚎、对某位画先生颜值的高度认可……
“可以了。停停停嘴!不要再乱蹦弹幕了!”孟天云他知道吴游一边忍痛、一边强行配合Luna输出人类的想法已经难到不行,但还是——
开始着手找封嘴的封条。
孟天云顺便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为什么把刚才那种鱼取名水上漂?
吴游:“……”
大薯饼闭紧耳朵。
索性放弃抵抗, 彻底躺平了。
假装自己是一只还没发酵的面团。
“小吴游还没受过正式的专业训练,最开始接触这设备的时候还只是个实习研究员。若是小霍橙和小桑逢使用Luna替换人类的语言系统,可能不会有这一段乱码的情况。”
胡教授悄悄和桑黎说:
“时间还是留给她的时间太短了啊。”
不过吴游很快适应了这一切。
她和Luna彼此熟悉,虽然它只是人类科技的产物,并不具备任何一只合格的脑细胞,但Luna足够灵敏和智能。
吴游也不要求更多,只要它能够在必要时刻代替吴游发声或预警。
Luna也尽职尽责,尽量模仿和还原了吴游本来的声线,措辞或直译都几乎听不出一丁点蹩脚的错处。
就像吴游重新能够说话了一样。
只有画庭因感到了这种不同。他跃下海水,又迎着月光浮出水面。
他总觉得机器模仿的吴游的声音里,再没有了那种能撬动鱼的、清澈灵动的、他初听便知可称为人的质感。
吴游却很高兴。
画庭因不知她高兴在哪里。
或许……她总认为自己可以被轻易代替。也从不认为与他同行,会是一条完完整整的归途。
吴游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这种变化不明显。
“这个想法不难理解。” Luna用吴游的声音读取着她的想法,陆地时间监测站向Luna原本的运行程序里加了一个分支模组,能够较好地梳理吴游由正位风激发出的人类想法,并最大程度避免吴游体内蛰伏的负位风的窃听。
“窃听?”白莫听问,“埃索斯夫人大概还做不到这个程度。”
“防患于未然。”孟天云说,“记得她不是大鱼,鳞片不属于她,她是另外一种东西。”
“也有道理。”白莫听点点头,罕见地没有继续争论。
虎鲸先生摆尾,没注意周这雪向旁侧让了让,留出了一个空隙。虎鲸先生习惯性地仰躺——这些天他总翻着肚皮把鱼头放在人形的周这雪的双手上,让他帮自己按摩鱼头。
就像一条真的虎鲸一样。
周这雪清楚无比,他们这类生物不是鱼、不是鲸,人类应该管他们叫异兽,或者是重新发明一个组合字,把人和鱼上下左右叠在一起。
周这雪倒不是甘愿干这些,他甚至觉得翻着肚皮这个行为不是很吉利,不过倒可以把这项活动视为适应人类手指的新奇锻炼来做。
以及白莫听滑溜溜的鱼头真的很好玩。
捏一捏也没什么。
这一次也是,虎鲸先生向后仰躺,然后有一双人类的手在顺滑的水流中把他接住。熟练的开始按鱼头。
咦?周这雪的手好像长大了点。
咦?手上有什么东西硌着鱼头。
咦!
白莫听侧转一点点,让眼睛能够倒着看清来人——
“嗷!!!!!!!!!!!”
“嗷什么。”孟天云面无表情地按着,“ Shut up 。”
吵。而且很容易引来埃索斯夫人。
周这雪也面无表情。
有意思。
吓唬鱼真有意思。
下次怎么吓他……继续策划一下。
孟天云降落。再回来时,他身上没了那层蜃楼,更显出清晰的眉目。
画庭因站起来。扶着吴游。
他看见了孟天云眼中有和吴游相似的、人类称作坚定的东西。
2096年,近冬。
人类时间恢复大半,看不清的、恢弘的物理量伸平时间后向前平展。
人类世界的承载力被科技与握着科技的人生生从破碎边缘拽了回来,八场听雨过后,负位时间世界终于能够承载更多来自正位时间的人,而不至于接收后倒灌又倾塌。
人重新站在岸边,面向时间的深海气喘吁吁——
我们刚躲过滔天的风浪。
但这还不是结束。
孟天云、彭队等一行22人降落助援,一百余金属鲸落地传送,拼接成巨大的护航岛。
这是两方世界时间承载量在安全范围内的极限。
人们都在沉默中焦急,等待着接下来的四场听雨何时会来。
“指挥权暂时交接。”孟天云说,“我们会共同完成接下来的课题。”
“一定可以。”吴游看着老孟,笑笑,“祝我们凯旋。”
……
三天里。吴游他们在布防和休整,埃索斯鲸必然也借此机会酝酿新的阴谋。
吴游自从孟天云来之后的确感到了轻松。
“支棱起来啊。”
洛逢生在通讯另一端说:
“让那些鱼知道吴游两个字怎么写!”
“不必不必。”
吴游抬抬眼皮,盘腿坐着,右手按住的一页上画了个潦草的火锅:
“她应该记住听雨两个字怎么写。”
他们此刻距离海面不远,吴游只透过薄薄的水层,就能看见水上浮动的天。
画庭因陪在她身边,吴游拍拍他,她知道他虽然没有说,但一直认为是他没有寸步不离,才导致了埃索斯夫人对吴游毒手的得逞。
吴游倒是不这么想,她身上背负着货真价实的疼——远超她落在时间背面时,被时间灼烧的痛感。
Luna连着她浑身上下唯一的一丝清明,强行让她挺直脊背。
吴游开始不再讲笑话或是活跃气氛,霍橙和桑逢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陡然变化的东西。
插科打诨的有趣外壳一旦剥落,内里极致的锋利和韧性就露了出来。吴游黑色的瞳孔里压着更深更静的东西,也更不分明。
她似乎在计划着什么,但还没到用Luna公之于众的阶段。
龙鲸先生也似乎受了她影响。透明的弧度顺着龙鲸尾向上延伸,蔓延的速度并不慢。
他常常用庞大的尾翼卷着海浪和吴游,沉默地守护在她身边。
他也逐渐能读懂吴游在本子上随手画出的几个符号,看懂上面一边是陆地,一边是海,中间有着巨大割裂的黑色深渊。
“早在吴游他们横渡时间荒原时,人类发明的北极星针剂就能够利用【天云1】提取的时间流体、和药鲸在人类世界融化之后形成的金色流体烧穿两个世界固有的分割线,来到时间背面,并开始定位携带正位时间的大鱼的存在方位。”
吴游说:
“这也是埃索斯夫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她想借用人类的想法,再逆着人类的路走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龙鲸先生问。
“我必不可能让她得逞。”吴游说。
“时间助你,也助我。”
吴游目光灼灼,看向更远处的、无止境的幽暗里,在浩瀚的虚空中对上那双机械的冰蓝色眼睛。
“时间限制我,也限制你。”
作者有话说:
吴游:“不要难过!!”
桑黎:“呜呜呜呜。我想你了,真实的你,不是隔着屏幕。”
吴游:“呃……隔着屏幕,或者换一块屏幕?实在想我……就 看看我的论文? ”
吴游:“论文在我就在。”
吴游:“等我回来我们讨论下。”
桑黎:“。……。我勒个乖乖,我真不想拜读你的五花八门的哲思。”
周这雪:“为什么鱼不用写论文?”
白莫听:“不要提醒他们这件事!!”
第175章
半透明的吴游搂着半透明的鲸鱼,一起看大海。
周这雪从海面上冒出鱼头,白莫听从他身后冒出了一只更大的鱼头。
鱼头叠叠乐,只听周这雪说:
“他们两个半透明的样子不同。一个是整个人开始透明, 还有光散出来,另一个是从尾巴开始渐变。”
鱼头深而尾巴浅。
“渐变鱼。”
路过的一群小鱼里窸窸窣窣地传来不怎么整齐的大鱼好,白莫听甩尾把它们拍飞,然后看向周这雪:
“画庭因是要听雨了吗?”
周这雪把鱼头扭过一个角度,侧着看白莫听,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似乎有点道理。
“哦。”
白莫听一低头,看见了周这雪把鱼头扭着的样子。
“有点萌。”他说。
迎接他的是周这雪磨尖的大牙。
霍橙路过, 顺手把两只鱼头分开。
这样很挡路。
周这雪收起牙,算是给了霍橙一个面子。
“怎么了?”霍橙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想问,于是最终还是问了。
“他这样。”白莫听学着周这雪做了个扭过半只鱼头斜眼看天的动作。
不出所料。
迎接他的还是周这雪磨尖的大牙。
吴游现在话不多, 但人显得很抖擞。她不再和任何同伴说疼与不疼, 她只是在异常的风作祟到一定程度时, 跳入冰冷至极的海里变成红色的莫比乌斯鲸。
不知是否是这个形态更加被这里的时间认可。她似乎真的好了一些。
吴游默默记下——看来形态是时间对生命的成像。 成型的躯壳在时间的大风里,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奇妙作用。
埃索斯夫人不见影踪, 但吴游感觉得到, 她正操控自己体内这股异常的风试图驾驭人类的躯体。
去适应自己成为一个人。
“但你多少有些失算。”吴游抚着画庭因脊背上的龙鳞,感受他冰冷的皮肤表面下滚烫的呼吸,“埃索斯夫人——”吴游一边疼一边戏谑地想, “你所看见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并非真的我。”
表面的吴游好说话、好风趣、好自由, 以至于许多人甚至认为她有点莽撞。她所凭靠的似乎只有两种东西,一种叫时间的指引,一种叫碰巧的运气。
所以埃索斯夫人最开始并没有太拿吴游当回事。
她见过太多前来拯救或是迷茫不已的人了。
这些叫做人类的生命一旦碰巧来到时间背面的海,就总能被她发现。
他们像跳跳糖一样具有着吸引力。
埃索斯夫人有时不急着吃他们。她看着人的外表,觉得新奇,于是也给自己勾了个窈窕的轮廓来,就像她曾经复制药鲸的轮廓一样。
她给他们聊天的时间,存活的机会,设计各种迷宫和关卡,了解他们的抉择——
还有绝望。
言语中的绝望常常不够,她想听到他们设身处地的。
真的绝望。
所以埃索斯夫人盆满钵满,她对人的判断往往很准,这基于她对这种时间生命的收集、严格地剖析、然后层层剥落他们。
一个没有浓烈人的感情的东西,却知道他们何时会痛苦、悲伤和疯狂。
甚至利用人的失去和达不到组成她的游戏。
她把这种游戏叫做转手帕。
目前为止,吴游是唯一从她的围追堵截中存活的人类。
她竟然不走埃索斯夫人设下的迷宫,而是一把火烧了她。
很好。
埃索斯夫人想。
这很好——这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吴游了。
她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剖析人类,自然不是单纯对这种生命有兴趣。她要倾覆他们的世界,一层层逆着时间的莫比乌斯环跨越,将生命和年岁折合成时间货币,不断创立。
直至她可以永恒。
这一切,怎么能耽误在一个吴游身上呢?
但这个超出她预料的人类,就是晃晃悠悠地绕过了她所有的打手和陷阱,驾着一头龙鲸,撞破了那么多场听雨。
埃索斯夫人也有许多腹诽和疑问,只不过她将它们好好埋藏在阴冷的眼睛里。
怎么可能?
她怎么做到每一次都几乎歪打正着——
找到的都是对的,拥有的都是她认为不可能的。
步步踩在她计划之外。
最难办的是,当吴游迎面而来时,她娴熟地削掉人类的几个棱角,却发现吴游并没被她打磨着摧毁,那些被削掉的生命力、受的伤,那些痛苦绽放出来的颜色不及她黑色的眼睛里光的万分之一。
被削掉一角后,她露出了玉一般的质地。
坚硬、沉默。
流光溢彩。
“你所看到的,并非真的我。”吴游的确如她所愿,沉默地想,“你不会如此轻易着揣摩我、模仿我成为一个人。”
因为你不懂人的内核里,有相当之烈的部分。
“她告诉我,让我去找她。”
龙鲸先生想了两天,终于在月色明亮的一个晚上,从水面探出头,把这一句告诉了吴游:
“她说她可以保全你。”
吴游罕见地没有笑,画庭因眼见她露出了个他没见过的轻嗤的表情。
“——你也信?”
吴游说。
“这片海里,把所有鱼都翻出来比一比,她恐怕是最想取我性命的一位了。”
“一石二鱼。”
吴游轻点了龙鲸先生的鱼头:
“空手套你。”
龙鲸先生会说人话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一石二鱼。”
听着鱼头都觉得脑壳紧紧的:
“打了我就不许打你了。”
他俩说这话的时候,两条毛毛鱼就在旁边波浪式前行。
你问毛毛鱼怎么看?
毛毛鱼没有看法。
它们从不细想。
众人都在休整或工作,吴游觉得,孟天云作指挥官比她自己还有气魄得多。
夜里很宁静,只有他们两个负伤人士/鱼士忙里偷闲。
“我快要听雨了。”龙鲸先生小声说,“你不要去。”
你不要去——
画庭因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对吴游说。
“我会自己游的远一点。”
越向后的听雨越难,听雨看似是由人类帮着解开,其实也耗费着人巨大的生命。可能是高阶的时间生命的确有所神通,画庭因感觉得到也看得见,他们、她需要把时间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从人的身上解缚,然后投加到大鱼里。
有些他也看不清的事物在逆着大鱼游向人,又从人周转到天空。天空只低垂一瞬,滴落到海里,烧穿时间最终回归到远方遥遥的土地。
吴游站起来。迎着月光和风。
画庭因看着她,临近听雨,她身上开始有他看得见的、来自人类世界的风霜雨雪。
那些又轻盈、又厚重的东西。
组成了她的时间。
我的时间,又是什么呢?
“你似乎不常去人间。”吴游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你……不常常往返,每一次待的也并不久。可你知道属于你的风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获得了我的风。你觉得我是最后几个与人的正位时间相关的大鱼之一吗?”
吴游想了很久,翻了一会儿这些天孟天云发给她的各项标红的信息板。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久到画庭因几乎开始担心——
他自己不擅长断句,是不是一句太长,影响了他的人类阅读。
“我们的科技,尤其是【蒙面】和来自陆地时间监测站的测算,都在说明你是我们要找的大鱼。”
吴游说着顿了顿:
“除了科技之外,还有我的预感。”
我预感你与我有关联。
我们的生命与时间息息相关。
可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帮你渡过你的听雨、思考你的课题、感受你的风,再如何告诉你、教会你有关情感的一切。
“我和你一起去。”
吴游肯定地说,她弯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波光粼粼的水面,融成了画庭因最喜欢的颜色:
“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龙鲸先生摆尾转了几个小圈,挥出一片晶莹的浪,打水飘似的层层叠叠推向远方。
“我不想这样。”有着深红色眼睛的鱼头说,“听雨是很危险的。鱼头的预感告诉我,我的听雨很凶险,我不想。”
我不敢。
“除非你甩掉我,可我会开着汽艇去找你。”
吴游巧妙地把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捏成了个调皮的调侃。
“不倒翁汽艇,老孟这次来的时候带了。”
龙鲸先生沉默不语,鱼头向水下探了探,冰冷的海才是他习惯的温度。
与一个人类的温度天差地别。
“相信我。”吴游没拍他,只是平静地平视他,“你可以相信我。”
你一定相信我。
夜色再一次寂静。洛逢生把通讯声音调小。
吴游没说,他也没问,只是主动把吴游的频道从公放频道上切出来。
不仅是吴游和画庭因,洛逢生也有着强烈的、说不清楚的预感。他清楚,这种预感名为危险,似乎预示着画庭因的听雨比其他的听雨都更猛烈。
更难冲出重重大浪之间。
所以,如果说洛逢生今晚有什么愿望,或许他希望时间缓步一刻。
希望他们与他自己都能在大浪来临之前——
安静着,在涉险前攒够足够的稳、足够的胆。
世人叫这两样为宁静和勇敢。
你要以此为桨。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来了!!!!!!!!!!!”
吴游:“嘿嘿,走吗。”
画庭因:“去听雨?”
吴游:“吃烤鱼?”
第176章
“桨?”
龙鲸先生在水里直立:
“桨怎么吃?”
“蘸油碟吃。”吴游回答。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事情能够立刻打断人类的痛苦, 那一定是——
Eat Something.
吴游想倘若对面是个人类,或许她会尝试劝阻一下。船桨对于人类的牙口明显太过坚硬,但不过对面明显是一朵龙鲸,那么……
由他去吧!
想吃什么吃什么!
龙鲸先生的眼睛咕噜噜转到左,又转到右。
油碟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吴游曾经在生日的时候偷偷吃过火锅,热气把极地时间监测站的舷窗轰上了一层雾, 等一下,吴游的生日……今年她竟然并没提起。
是在哪个季节来着?
几颗冰晶喀拉拉划过水面,画庭因的龙须划过一个细微的弧度,寒气混着冰霜冻上去,凝结在海面成一只薄薄的冰碗。
龙鲸先生在空气里凭空画出了个油碟。
冰冻的油碟被龙鲸先生安静地驮在鱼头上,异兽深红色的眼睛浸没在海水中,吴游看着远处的天幕缓缓落向黑暗,大山一般的波涛与收拢的光对弈。
如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人类却与当初不同, 但人类……
却仍和他待在一起。
吴游重新蹲下来, 人类可以没有力气笑, 但人类永远擅长总结这种相似的场景, 归类在记忆深处。
然后惊叹这一幕的巧合。
如果抛开时间二字本为
吴游把她的小本子卷一卷, 卷成一把长轴似的笔杆, 然后闭起一只眼睛,只用一只眼睛从笔杆的这一端望出去。
果不其然, 这样看过去,龙鲸先生的眼睛都大了许多。
吴游抬起手,忽然从不知道哪里翻出了一群叶子——细小的松叶一样的东西,有的已经干枯,有的还维持着绿油油的样子。她把它们送进笔杆的这一端,重力作用下,叶子们顺着本子卷成的筒状结构下滑。
一叶一叶,刚好一点不落地掉进了龙鲸先生顶出水面的冰碗上。
两只眼睛都向上看。龙鲸先生很快发现,吴游放了什么很轻巧的东西在他的油碟上。
他碰巧认得。
那是当时孟天云桌前的一盆植物,吴游在离开时间正面的时候揪了一些。
鱼头低下来潜入水下,温柔地把冰碗承托给海浪。
天、地、人、时间背面的海与时间正面的叶,以及两两对上的双眸和正落幕的夜。
吴游想。
还有……
不可计量的时间。
时间不是人类可以随意揉捏、搭配的量,时间就像天空。笼罩着人类,搭出人类的路。
我们在时间上走。
“该睡觉了。”
吴游只听画庭因扑棱棱地说。
只见他抖掉气温降低而凝在他背上的冰碴,这些天画庭因和吴游的状态都不好,毕竟一个负伤,另一个也负伤。为了恢复,画庭因进入调息的时间甚至更长——
不过他总要求在调息的时候挨着吴游,说不清是寸步不离的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硕大的鱼头告诉他这是对的。
“我的鱼头告诉我这是错的。”白莫听反驳。
这件事情上,鱼没用人类出手,画庭因只用一小团闪电就告诉他这属于反驳无效。
吴游也暂时没什么反对意见。
夜里气温会讲,洋流也会激烈地变化,他们往往会回到桑逢和霍橙、以及其他人类和大鱼的保护圈内,和众人待在一起。
今天也是这样。一百多头金属鲸鱼在外围搭出了悍然森冷的金属保护圈,又在内围倒着搭了巨型的篝火,火尖向上,烧了金色的【无忧1 】混合的时间燃料,向上延伸勾向浑宏的夜空,并未将人类的到来再次隐藏在黑暗里。
吴游用手指搭在眼前,框住那一小片金,又低头,闭上眼睛。
她状态并不好——或者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可谓是很差。
但吴游今晚却不想睡。
在遥遥和孟天云、以及桑逢和霍橙点头互换了安全的信号之后,吴游坐在龙鲸先生半环起围成的小岛之间,迎着夜空、闭着眼睛开始安静地思考一些事情。
周围画庭因背脊上的龙鳞布满星辰倒映的水光。吴游只是坐着——
盘腿,挺起背。
用人类最基础的姿势。
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一定要发生一些必须正面迎上的事情。
霍橙从旁边路过,并没出声。
吴游感觉到了。她坐在一片水域里,闭上双目,她想听一听这些风的起伏。
的确有风路过她。
吴游发现如她所愿,当她希望周围是安静的时候,周身确实一片安静。
可以辨认——周围是分明的海浪声,画庭因呼吸的起伏,人类细碎的脚步和交谈,无数发着光的丝线从人类身上溢出、编织、延伸,在他们四周形成密不透风的网。
这是人类时间行进的轨迹,我们暂时还将它隐藏在黑暗之中。
海水中每一处发光的东西都是一个时间生命,而那些不发光的,则同样可被称为时间。孟天云在另一侧控制着复杂的指挥灯,再向外是【蒙面】以及接着它的【屏蔽仪】。
四下一片空宁。
吴游也看见自己了。
她是一个正在逸散的光点,就像一个最朴实的细胞。不过桑逢他们的光点都或大或小地浑圆,只有她不规则,外壳处似乎有破损,属于时间生命的内容物是正在流失的状态。
哦,找到了——
似乎是因为内在有什么正在撕裂她,自己正被时间挤压成不那么规则的形状,并逐渐被内在激烈的打斗吞噬,内化着暗淡。
黑暗中,吴游甩甩脑瓜——
她讨厌自己的光点是这种不规则的破抹布形状。就算变成一只不规则的时间,那也是一只薯饼一样的时间。
吴游突然有了一个不受控的想法。于是她偷偷用力,吴游闭着眼睛,使劲挤了挤自己。
果然!
她可以改变代表着她的光点的形态。
这是为什么?
时间这两个字眼,代表的不是只是物理量么?
还没等想通,吴游已经把自己挤出了两只大耳朵,现在看起来是一个长了两只招风耳的薯饼。
吴游满意多了。
她知道这一定会被老孟敲脑壳,但是没有关系,她已经检查过了,他来的时候没有带报纸卷。
随之而来的是下一个疑问:
“如果任凭这种逸散,彻底耗散又黯淡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吴游想。
“黯淡……可我正在照亮什么?”
时间的大风里,人类只能窥得一角。
人以四季为年,设置时辰为天,钟表走过为秒,对应日照东升西落。
当它流水一般经过,我们的定义正照亮什么?
吴游突然感到万千寂静之中,有一种极寒冷的空气一层层打过来,甚至比海浪的力气更大!
吴游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这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包围了她,绕着她开始堆厚、下沉。
这是要把她凿进去!
又是什么花招?吴游甚至没睁眼睛,凿就凿吧,且来看看。
等等!
冰雾下沉成环,大海冰冻放射形向外,这不是向她,这是冲着……画庭因!
吴游忽然睁眼,她顾不得老孟他们开始狂闪的预警,开始疯狂地摇晃画庭因——
龙鳞还在翕动,似乎他还在调息沉睡。
怎么晃都不醒!
吴游整个人已经扑到了龙鲸身上——
“醒醒!” Luna用着吴游的嗓音,“画!庭!!因!!!”
“他听雨了。”孟天云在耳机里对吴游说,他看着吴游抄起船桨打了鱼头,“不会醒。吴游,接下来听指令,桑逢准备接你到外围。”
桑逢已经架好武器,准备破开一条路。
吴游站起来,她忽然冷静下来——
虽然突如其来,但她的确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吴游退后半步。”桑逢说,“准备。”
吴游点点头,人类需要给正在听雨的大鱼留出足够大的空间,现在画庭因没有知觉,他正在听雨时间量爆破的第一段,他需要空间去释放这些乱流的时间。这时人类只要退后,站在他听雨时间量爆破第二段的范围内,就能与他一同进入听雨。
往次那些大鱼,在发现之时人类就已经站在第一段和第二段的范围之间,时常避无可避,冲出去也需要耗损自身——
不过这一次不同,画庭因在刚刚聚集听雨时就已经被发现,吴游抬头,不远处老孟已经开始组织众人中的部分撤离至安全地带,只留下少数操控金属鲸和桑逢等人准备一起进入听雨。
吴游的心脏突然莫名跳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没有跟着桑逢走,她看向远方。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线像乌云一样密实的黑色正隐藏在极深的黑夜里。吴游看着那地方,忽然觉得——
那是她在蛰伏其中。
如果埃索斯夫人算准了画庭因会在此刻进入听雨,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这个龙鲸最为脆弱的时刻来大举进攻。
这是为什么?
吴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凉意。
如果……即使人类在布防,可她打的正是打破人类布防的主意呢?
孟天云他们来到时间背面,曾经做过精确的判断和预测,按照上次的战力,埃索斯夫人和她的埃索斯鲸并不能够完全碾压人类此次倾注的战力。 149头金属鲸鱼就是专门为了抵挡他们的进攻而设计。
可……
如果人类的布防被削去一半,跟着进入画庭因的听雨呢?
“我们探测不清。”胡教授在通讯另一端说,“那一边用了特殊的手段。我们看不清他们的布局。”
“都留下。”吴游当机立断,她把桑逢身上可用的武器搜罗个遍,然后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去,又遥遥向霍橙打了个手势。
桑逢一愣。
“至少我们两个和你去。”霍橙在通讯里说。
“你们留下。”吴游说,她毫不犹豫——既然埃索斯夫人算准了画庭因,她也一定算准过桑逢和霍橙,“立刻开启最高等级防护,快!”
立刻开启最高等级防护!
孟天云反应最快,吴游只来得及在通讯中和孟天云说了几个字。再把桑逢沿着原路推给霍橙。大雪般寒冷的迷雾就拢了上来——
留给人类的时间并不多,画庭因的听雨即将封圈。
他们三人一人在迷雾之内,两人在迷雾之外,却有一种被分隔成不同世界的感觉。冰霜一样的东西冒上来,挡住人类的黑眸和远处窥探的视线。
那是一种极其烈性的冷,一双深红的眼睛从吴游身后浮上来。
“防护最高级!金属鲸收拢!”
孟天云厉声。
“另外一边埃索斯鲸还没有动作。”洛逢生在通讯另一端说,“无法窥探。监测在报警。”
所有金属鲸眼睛处开始亮起,重达千吨的机器开始庇护人类进行合拢。
扑通!
一声轻响。
孟天云调转镜头,对上血红的、竖起的鳞片。在合拢的最后一刻,那鳞片刮蹭金属鲸的外骨骼,发出了触目惊心的摩擦声。
“田忌赛马。”
这是孟天云刚才,听见吴游对他轻声说的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吴游:“其实是田忌赛鱼。”
龙鲸先生眨眨眼睛:“哪里有烤鱼?”
吴游向上指,龙鲸向上看。
“在树枝上。”吴游呵呵笑。
第177章
随着吴游进入听雨,来自海面的大风层层叠叠凭空开始冻住,遮住了鳞片的轮廓和人的脚步。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两只小小的毛球互相推搡, 也被寒风卷了进去。
不过众人无暇顾及,因为戒备已经开始。
人类语言的魅力就在于——
只需轻轻几个字便能包含无限的深意,甚至提示了由过去折射到今天的所有相似命题的解。
孟天云在轴线上重重一划,手腕向上凌空一挥,周围沾着海风的空气顺势成为人类科技调用的媒介,将闪着金辉的立体地图甩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准备。”孟天云目光凌厉, “所有人都给我警惕起来, 埃索斯鲸最喜欢你们的脖子和后心”。
……
听雨内。
吴游挠了挠心脏的位置。
随着她独行于暴雪,本应温热的地方渐渐也被周围的温度同化。吴游踩着冰碴走,咯吱咯吱像走在薯片上。
天地再一次空茫茫, 没了人海, 也没了战斗型的异兽们。没了伙伴, 没了谜团。
只有时间——
吴游想。
四处都是。这些雪不是雪, 如果她没猜错, 这和其他大鱼的听雨一样, 这是时间捕食记忆后, 自然形成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挡住些风,然后裹紧帽子, 没管眼睫上缀满封冻的雪花,尽量不让狂风影响她向前走的步伐。路上遇见了几次可以避雪的山洞, 但吴游都没停。有时地上的雪没过脚踝,吴游把它们踏平了走。
她得找到那个发着光的家伙,吴游想。
你在哪里?
尽管很难,吴游也一直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她走过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光生长出来,像多年前她初到极地时间监测站时,掠过的温润地灯。
更远的地方,在吴游最初走过的那一段,那里变化更加明显,不断地有泡沫一样的雪气在脚印里的光中凝聚,然后蒸汽般升腾,遥远地牵动吴游身体里的那些黯淡的风,撬动它们又像丝线一样扯出来。
吴游走到一片山岩下。晃了晃Luna。
Luna的电量有些不足——Luna除了利用人类的电能等,还可以利用部分时间势能发电,这让它能在时间背面时时刻刻保持灵敏。
但在这里,不知由于什么原因, Luna也随着时间的静止而停摆。
这里很安静,除了风雪声和脚下踩碎薯片一样的声音,没有人和吴游说话。
吴游也乐得这种安静。
她很累。
她知道她残余的、可以称之为人类的固定时间并不太多,吴游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已经完完整整地把它们规划成了四部分。
对应四场听雨。
时间等同于她坠入听雨时携带的氧气,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理论上她可以刚好在最后一场听雨中耗尽。
吴游想。
这个想法让我能够不再惧怕什么。
吴游收拢自己,抖开满身寒意:
“那么我只要不断地向前走,找到画庭因,梳理开他身上缀满的正位时间,那么他就能获得新生,而我也能把我的燃烧控制在……”
咕咚! ! ! ! ! !
嗖!
事实证明走路就走路,千万不要分心想有的没的,吴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脚下一滑,出溜踩空跌进一个硕大的雪洞里,咣咣咣咣一路滑铲向下。
吴游内心啊啊啊啊啊啊飞过一排大鱼头,不过这并不能减缓下落的趋势,更不能给她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松软的雪地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个雪洞,情急之下,吴游只能猛蹬后腿试图止住冲势。
嘿嘿,不过没有用,她依然贴着冰道,保持着完美的煎饼果子的姿势一路俯冲。这条冰道像周这雪的鳞片一样滑,根本刹——不——住——
啪叽。
吴游脸贴地,终于滑行到底。
这大概是地底,雪的味道都不那么新鲜。
“呸。”吴游发出了个气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Luna休眠的时候,她竟然能够自己重新发出了个人类的音节。
这也怪画庭因的听雨和周这雪的不同,这么响亮的人类文字在这里竟然没有凝结成实体,像曾经一样漂浮出来。
也不怪吴游没有发现。
更广远的维度里,吴游走过画庭因世界的痕迹正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线,由暗转亮,交接处变得透明。
咕咚。
一只毛毛鱼正好揣着大脸走在上面,被另一只牵着打滑。它向下一看,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透过那层凝固的、薄的冰晶——
竟然看到了一点朦胧的人类世界的样子。
它赶紧扯住另一只,示意它往下看。另一只坚决不看,坚持要去前面追吴游,于是两只毛毛鱼当街扭打起来。
扭成了大号的毛团。
雪花落在它们身上,刚一落下就被一阵强风吹走,雪花重新飘上天空,在下一个路口坠入塌陷的雪洞,沿着风的方向一路走,直至追上人类行进的方向。
吴游掸去那片雪花,她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她简单检查了下装备,但她也没带过多的装备。
鞋……嗯,很好,这次没有甩飞。
不过问题是鞋底甩掉了一只。
吴游:“……”
她决定回去就联系桑黎投诉一下质量。
吴游转了半天,揉着酸痛的膝盖,正想着某目标鱼应该不会突然钻开地表露出一对熟悉的眼睛,就突然注意到面前有一大块冰——
或者说这并不是冰,吴游走上前,喷了点除雪的应急喷雾,又用手套用力擦掉表面的冰霜。
然后她愣住。
庞大的薄冰层中封住了一片湖水,冰窗外凸,但仍能看得见里面透出天际泛着雪色的晨光。
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出现过在她的眼眸中。
弯成半月形状的龙鲸在水中悬浮垂落,像他无数次在调息中那样。
吴游把手掌按在冰上,湛蓝的天幕一点一点夹杂在他鳞片间,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雪粒一起,同他沉睡于海中。
这是很震撼的一幕。
超越时间的其他生命体就在咫尺之间呼吸,在上一刻与她并肩战斗,在更远一刻与她初识。
一切都不可触碰。
吴游贴着冰壁更近,她突然看见,在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他全身的外表已经趋于透明。水掩盖了血液的颜色,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
他生命的轮廓。
龙鲸在发光。
吴游突然转头,向后本能一仰,躲过了从背后偷袭的一记!
那人力气极大,吴游甚至觉得他和桑逢的掌风有的一拼,她再一偏头,锋利的刀尖削掉了她兜帽的一角!
这人不说话!
“那么证明……”吴游目光一闪,她忽然觉得这偷袭者有点熟悉,“这不是人!”
谁能忍住打架一个字不说!
吴游眼前一晃,她知道这是这家伙的虚晃一击,吴游猛然弯腰曲背闪开那人的下一掌,低头在雪地中摸索出一个扁平的东西。
吴游本能抄起它,凌空一掌挥出去!
啪嗒! !
一大嘴巴!
吴游掉了的鞋底在此时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竟把来人抽了个趔趄。
“很尴尬。”吴游收起鞋底,看了看,的确粘不上了,“不好意思了药鲸先生。”
来人被抽了个翻斗,他分明确认过吴游没带刀,只有一圈袖珍的火药——应该没什么近身的武器。
失算。
他缓缓坐起身,坚硬的雪地把他手掌割出许多处裂口,狼狈得要命。
吴游在对面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满头满脸是雪,手里攥着她的鞋底,药鲸看过来的时候,她把它藏在了背后。
“那是什么?”
药鲸捂着鼻子问——
麻烦,人类竟然还**长了鼻子。大鱼可没有这么明显的、一被打就眼睛也看不清、耳朵也嗡嗡响的东西。
“哦。”吴游彻底把带钢钉的鞋底藏起来,无所谓的说:“这是一张扑克牌。”
药鲸:“………………”
老子也是往来人类世界数年的贸易者不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傻子。
吴游:“…………”
嗯……应该没见过吧没关系鱼应该不常需要鞋。
“咦?”
吴游抬抬右手,她忽然发现药鲸也跟着抬了抬右手。
药鲸:“……”该死。
吴游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原本十分想问这位故人你不是死了吗但是现在看来——
这个问题没有必要了。
吴游抬抬左手,药鲸跟着抬抬左手。吴游扭扭头,药鲸跟着扭扭头。
吴游笑了,药鲸的脸黑了,只见吴游同志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一张人类的脸露出来,另一边,药鲸先生的人形也露出了整张脸。
药鲸侧头,面色清冷,长发齐腰,就是眼神很不友好。
僵持一会儿,药鲸先开了口:
“什么也不问?”
他冰蓝色的双目直视人类的黑瞳。
“我知道。”吴游的嗓音很哑,声音刚刚恢复,还很粗粝,“我知道这是怎 么回事了。 ”
通讯对面没有声音——或许在打斗,或许画庭因的听雨特殊的寒能够阻断通讯的正常供能,但吴游知道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
她盯着药鲸:
“你是埃索斯夫人钉进我体内的异常的风。”
作者有话说:
吴游:“我知道在这里你有很多疑问。别急。”
药鲸:“我返场了。”
“义务返场,不加钱。”吴游冷酷地说,“且看下一章。”
作者正在喝咖啡,不知为何被吴游瞪了一眼。
作者:一个激灵.jpg。
第178章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吴游很庆幸, 在脑子快被冻木的时候,终于从药鲸细微的、运用还不是很熟练的面部表情里,猜到了他来此的模糊因由。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骗的?”
吴游用粗哑的声音笑眯眯的问。
此刻她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吴游判断一位大鱼先生。她也没有仰视或俯视她曾经的这位棘手的对头,吴游只是很平静地面向他——
我知道你来了,是你。
药鲸沉默了很久。
他没再攻击吴游, 不是因为他不想,更不是因为他此时大部分的时间实体都和吴游牵在一起, 而只是因为——
他第一次想听听人类对这件事的判断。
四十六号大鱼的生、他的死,他是否回来,承担着什么角色——
这些在人类的观点中是否还是一个值得重点面对的事情。
这些……对于他自己,又是否仍然重要。
他的存在是什么,他是否该以一段时间的名头活着。
药鲸纡尊降贵地承认,他自己……
无法看清。
“你为什么记得我?”
药鲸问。
“我当然记得你。”
吴游说:
“药鲸先生, 也是十·埃索斯先生。你在我们的世界建立了时间渡口。”
“是因为你恨我?”药鲸问。
“是因为我在你们人类和风中间, 扮演了推动者的角色?”药鲸又问。
“不是。”吴游回答,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人间的风路过你,时间在此产生交集。”吴游说, “无关爱恨,人有时候不用刻意选择忘记。”
整件事情的轮廓并不难猜。
吴游和他平和地对视,她面前的这个有着冰蓝色眼睛、长头发的男人,正是他们在时间正面击败的第一波对手,那个号称要获取源源不断时间货币 ,收集人类运送给埃索斯夫人的四十六号大鱼。
久闻大名。但当听说他姓名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人类记忆中的一段影像。
吴游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时间正面,人类的时间科技和真正的时间规则一道将他轰成了一片流体。这片流体是当时所谓的坏东西,但也因为他,人类找到了通往两方世界中间时间荒原的办法。
人类因为遇见他、击败他,而的确走得更远。
所以人类恨他的出现吗?
吴游的答案是不。
当时的药鲸的确是人类巨大的阻碍,他代表了最大的破坏力量。可在此后数年,人类的时间科技会因为他的出现而迅猛增长,百川入海的强大力量在诞生。
因为我们要盖过这一浪。
“你是埃索斯夫人名义上的同胞大鱼。但其实并不是,埃索斯夫人来自另一个时间世界,攥着时间背面时间换速时的漏洞而来,她首先遇见了你。”
吴游说,她觉得自己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
“于是借用了你的轮廓、你的鳞,她原本寄生在你身上。”
取代了你的个性,又定义了你,再说服了你。
埃索斯夫人没有大鱼的本能,吸引不了来自人类世界的风。
药鲸往返于人类世界,埃索斯夫人知道他披挂了她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种东西是可以阻挡吴游的。
埃索斯夫人在派遣药鲸最后一次去人类世界之前,留下了他心脏位置的鳞,又留了他的一点时间。然后她蛰伏,在阴暗之处寻了一个缝隙,把它狠狠扎在了吴游的心脏处。
几乎致命。
药鲸沉默了很久。
“那么……”他说,“您为何记得我?”
这是他真心实意的疑问。大鱼不懂记得,他们无需记得,朝阳、落日、他们自己,这些往而复生的一切,随着大风轮转彼此并行。
原本谁都无需记得谁。
吴游笑笑,她原本不明白为什么偏巧是这场听雨里,药鲸会出现,不过此刻她突然灵光一闪:
“那么您为何记得我?”
如果她没猜错,她此刻觉得自己逐渐恢复的体力和精神气都并不是错觉。埃索斯夫人不懂听雨,但她了解如何破坏它——
最好的办法是在原本规整的听雨历程中加入另一阵不适配的风。风风相撞,会扰乱原本有可能成功的进程。
这个办法最好筹谋在听雨还没开始的时候,只要把带着药鲸的鳞片扎进吴游身上,由于不等量的情况下时间的相吸现象,吴游就只能被迫流转这些不属于她的风。
而画庭因的听雨吴游一定会去。那么她将会主动地将另一个大鱼的风带进画庭因的听雨里。
这样,无论究竟有多少人进去辅助画庭因的听雨,他们也无法控制突发的风。
而一旦人类分散力量进入画庭因的听雨,留在外面的人就会立刻受到埃索斯鲸惨烈的进攻。
谁都不要活。
埃索斯夫人一招——她在之前杀不杀的掉人类都无所谓,她只需成功这一次,她的对手就会全盘溃散、满盘皆输。
好毒的一计。
可……
吴游想。
险之又险,她也没想过,人类竟在此有转折。
埃索斯夫人没料到的是吴游当机立断,将所有护卫的力量留在听雨之外,更没想到孟天云作指挥比吴游更加杀伐果断。
她千算万算,只有一点疏漏。
她没想到十·埃索斯就是画庭因听雨之中——正在寻找的、两两相对的大鱼。
大鱼与大鱼之间有无声的默契。在听雨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们能够彼此感应到茫茫大海中,有另一位大鱼的课题与自己呼应,比如当时的莫山鱼和周这雪。
孟天云称这种情况叫共渡。
但共渡往往是朦胧的,因为海中各位的鱼头都大到足以让这细小的感觉无处落脚。有一些大鱼不会深想、不会实施,还有一些大鱼甚至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们都不知道,画庭因就是这种大鱼。”
十·埃索斯说:
“那位龙鲸见面不撕了我就很不错。”
必不可能进行两两之间心的感应。
吴游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还是见缝插针提出了疑问:
“既然画庭因不惧你,可当时为什么是你追着我们跑?”
“因为我要吃你。”药鲸此刻恢复了他的彬彬有礼,“而他要保护你。在不是一对一搏斗的问题上,我有100种方法吃你,而他只有99种办法保护你。”
画庭因怕的就是防不胜防。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么。”
药鲸说:
“我还是我吗?”
吴游罕见地对这个问题保持了沉默。
她能感觉到画庭因的听雨拥有的强大力量——他不愧是一号大鱼。埃索斯夫人恐怕不知道,共渡的两位大鱼的风具有相当的共斥力。她从雪地一路走来,越靠近画庭因,就越与药鲸分离。
人类不是第一次以这样不分明的视角在恢弘的时间里与大鱼并行,但确是首次如此剧烈地感觉时间的合并与交汇。这种宏大又微小的东西竟用了最温和的方式,把属于药鲸的部分牵引着离开吴游。
吴游想。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一刻被时间眷顾。
吴游也同时感觉到,那些被药鲸收集的、名为【恨】的风,竟然依然附着于十·埃索斯。它们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他、依靠着他残余的部分,随着他一起游荡。
听雨不可继承,不可转让。
我的劫难就是我的劫难。
我的一生也只能是我的一生。
这是埃索斯夫人唯一无法强行更改的。
吴游突然灵光一闪。
“你当然是你。”吴游说,“我虽然不知道埃索斯夫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把这一部分的你剥离,但你既然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想必还没死透。”
药鲸:“……”
无论再来多少次,他还是讨厌和人类交谈。
什么叫还没死透? !
不过这位四十六号先生只是一拳把周围的冰凿了个窟窿,然后垂着眼睛,他既没有用灰白色的兜帽再次挡住脸,也没有暴揍某只姓吴的薯饼。
吴游转过身,把后背对着药鲸,右手偷偷把最后一个备用电池拧上Luna的终端,然后Luna静音着偷偷伸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帮吴游看着背后。
吴游再次面向水中的龙鲸。她攀着冰壁,不知道怎么能唤醒他。
接下来的时间,吴游伸伸手,药鲸就被迫跟着伸伸手。吴游挠挠耳朵,药鲸就被迫跟着挠挠耳朵。
药鲸:“……”真是够了。
吴游拖着药鲸从侧面找了个向上的小冰洞,他们攀爬在巨型的冰块里,沿着水的纹路走,终于在上方很远处找到了一个可以凿开的突破口。
吴游一拳下去,冰纹丝不动。药鲸跟着一拳下去,洞口被彻底凿碎。
哗啦啦!
十·埃索斯先掉下去,吴游第二个。
她深吸一口气,在浸没在水下前,她看着上方的冰块碎纹飞快的聚拢,就像事情的前因后果渐渐成型。
十·埃索斯没有完全逝去的这部分风,在最开始寄存在埃索斯夫人身上,后来寄存在她身上。在最开始的时候,埃索斯夫人所期盼的大概是药鲸能够反向吞噬吴游,但事实是代表吴游的风生猛到把药鲸差点碾碎。
直到他们坠入听雨,药鲸有了意外被重新分离成他自己的机会。
吴游只觉得更多的巧合沿着这一条线亮起——
她感觉到那些属于药鲸的风正旋转着回归给他,顺着他从吴游身上的剥离而逐渐帮他重塑成他自己。听雨停滞时间,只有在这里,这些被大鱼负载的风才有实体的能力,竟然阴差阳错帮助了药鲸。
时间重新凝固了他的相,在他认为他已经濒临结束的时刻。
而这位大鱼也明显做出了不同前时的选择。
吴游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怀疑药鲸是否混杂着属于埃索斯夫人的部分,或者他蛰伏在她身边,只为给她最后一击。
但她想她没看错。在刚才药鲸混着碎冰坠入水中时,吴游借着光和药鲸的一线愣怔,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些东西。
并没有埃索斯夫人的影子。
反而是千里迢迢的一捧月光,照着他海中的霜寒、人类的春夏。
和他曾经跃出海面,遥遥看见的苹果谷。
作者有话说:
药鲸:“没想到吧,我喜欢吃炸鱼。”
吴游:“叫醒画庭因。”
药鲸:“不可以我没有炸鱼。”
吴游:“他不爱炸鱼。”
药鲸:“啧啧啧啧啧。那没有办法了。”
第179章
“我为什么有时候和你一样的动作?”
药鲸突然问。
吴游也随口回答:
“问反了吧老鱼哥。应该我问你为什么有时候和我一样的动作?”
吴游正尝试着在冰水中导航,她和药鲸来到水面之下,吴游试探着下潜,才发现她距离画庭因比想象的远。
这里明显更冷。
可能是水太过于清澈,吴游看着下方的画庭因正垂着头颅和尾翼。机智的人类伸出一只腿探了探,又伸出另一只腿探了探——
根本踩不到底。
“你知道为什么。和你们人类的神经学有关吗?”
令吴游没想到的是,药鲸浮到她面前, 点了点她:
“我带你游下去,你告诉我。”
神经学?
这年头的鱼还挺博学。
吴游暗想。
不过抱歉了, 这和神经学无关, 如果非要有关, 大概药鲸先生可以独自创立一门《时间神经学》,专门解释这种两个时间生物被恶意折叠后混乱又牵引的现象。
吴游想了想,还是决定可以告诉药鲸先生人类眼中的真相。
人类探索物理, 又把物理锻造成一柄可以看见星空的长焦镜, 然后把一切宏大的、芸芸的都收录进来, 折叠成影像, 用公式平等地解释他们。
吴游也以此为镜,正向虚无的时空抛出锁链。
勾回了一个公式!
吴游想。
她抽了个奇怪的笔出来, 在水中写下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药鲸认得, 最中间的是个=。
等号。
吴游收笔,公式落成一串坚固的冰花, 被她用手指轻轻一拍,送给了药鲸。
“我们两人的时间相曾被埃索斯夫人钉在了一起, 完全重合。所以在听雨外面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实体被迫重叠,我能量体里的风开始混乱。”
然后吴游挥手拒绝了药鲸带她下潜,而是翻翻找找从深潜服中找到了一个小螺旋桨似的东西:
“而你与画庭因的听雨本为两端,在这里,代表着你的时间相被牵引出去,于是你复苏。”
“我……复苏?”
药鲸愣怔一下,他继续问。
“那坠我入听雨的风——”
吴游扣好面罩,把红色的小东西叮吸在头顶,然后指指药鲸: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哪里?
药鲸跟着吴游的手指,她在指着自己。
吴游点点头:
“是的。那些你找不到的风在听雨中依然依附于你,而……你的情况特殊,人类世界中代表你的绳结已经消散,但是在时间背面你本来的世界中,你有一部分被埃索斯夫人封冻保藏,我猜她用了和苹果谷当初储存样本类似的方式。”
“在时间正面或者背面,现在的你身上的时间量都不会有达到饱和的一天,你被人类击败之后,本来并没有办法重新进入正常的听雨。”
吴游示意药鲸看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
“你和我一起,进了画庭因的听雨。而听雨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能将那些环绕你的风生成实体,就像周这雪的冰和莫山鱼的落日一样。”
“而你的风,它们选择修补了你。重组成完整的你的形态。”
吴游说:
“别辜负,跟我来。”
说罢,红色的小螺旋头突突突开始工作,在药鲸看来很不优雅地拖着吴游飞速下潜。
药鲸只得跟上。
吴游没给他讲更加细致的东西,因为她知道药鲸在找的只有他自己。
碎冰翻飞掠过,有的比较坚硬,撞在吴游的额角上,又冷又疼。
不过吴游不是很在意。
她也不准备辜负时间赠予她的巧合。
画庭因和药鲸恰好是听雨的一对,这场听雨消融她但也重组她,时间给了机运让她与药鲸的风彻底分开。
她恰好也想生还。
时间一直在磨损她,可恰好还没磨掉她性子里最烈的一部分。
听雨复苏药鲸,听雨复苏她。
时间做到了这一点。
只有在这里,它们成功重组成了我。
吴游和十·埃索斯越来越接近画庭因。
这家伙离得真的很远。吴游持续在加速,深潜服上的调压装置滴滴作响,但吴游没理会。
药鲸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过鱼的思维可能不大一样,加上他并没接触过什么人类的设备,伟大的药鲸先生只觉得——
人类在紧张的时候会响。
一直响。
以及人类在靠近画庭因的时候会紧张。
“哦,忘记说了。”
吴游突然说:
“关于为什么你会顺着我的动作走——你有没有发现,当你集中注意力偷袭我的时候,你的行动十分自由,而你放松下来,鱼头里什么都没想的时候,你的动作才会自然而然随着我走。”
“是的。”
药鲸压低声音:
“是和人类神经学有关吗?”
“或许和鱼的神经学才有关——但你也不是鱼,你只是被简称鱼。”
吴游一边游,一边戴着她那好笑的小螺旋头说:
“这不是巧合,是因为来到听雨中,时间部分冰冻和保留了这一特征。在听雨最初,你的时间就依附于我的时间实体而来,于是这一特征投影到具象的听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不遵循固定时间定律的动作改变。”
吴游尽量在用鱼可以听懂的语言和他解释。
而药鲸先生也的确对的起他的智商。
在吴游如此复杂的解释中——
他竟然听懂了。
“简而言之,你现在就是我的仿生机器人。”吴游温声说。
“我听懂了。”药鲸说。
“一比一的那种。”吴游补充道。
“我知道了。”药鲸已经青筋暴露。
“在你不专注、溜号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我干什么你干什么。”吴游说。
“可以了!”药鲸差点暴起。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
吴游莞尔。
从科学的角度看,人的意识很难在一天内保持无时无刻的专注,大鱼也一样。
异兽鲸在某种程度上什至更加钝感。
比如你用锤子砸一个人类,他可能会和你打一架。不过你用锤子砸一位大鱼,虽然他有小概率直接把你吃掉,不过大概率不会理会你。
这就是他们的钝感。
“不要再拿你的锤子砸我。”药鲸警告道。
“哦。”吴游很好说话的把密度极高的合金工具锤收好,“好的。”
不小心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下次控制一下。
贴近画庭因之后,巨型的龙鲸还保持着悬浮的姿势。
吴游把掌心搭上去,海水荡起冰蓝的波纹,吴游这一动作激起了他鳞片间夹杂的雪粒,雪粒在水中四溅,顿时如同从前人间初雪一样剔透凛冽。
“画庭因——”
药鲸听见吴游俯身伏在龙鲸硕大的鱼头旁,正在叫他。
耳朵?
很少有问题的药鲸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那里是耳朵?
鱼不学生物,还真没注意过。
自己的也长在哪里吗?
药鲸移开目光。
吴游的背影挡住了,不过他好像看见,吴游低头,轻轻亲了画庭因的龙鳞。
不过很快,药鲸看着吴游又掏出了她那把很沉、很重、很小巧的工具锤子,正沿着画庭因龙鳞的边缘叮叮当当地敲。
药鲸:“……”
敲个锤子。
还以为是在找耳朵。
吴游继续敲。
药鲸在旁边低头,他自己的手掌上有着与人类相似的掌纹,他仔细看着,似乎想找到点证据。
“人类会有疑问吗?”
药鲸有一搭没一搭和吴游在聊天。
“当然。”吴游放下锤子,她觉得这样可能不大行,“我们有许多疑问没有被解答。”
“我也研究过听雨。”
药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新鲜,人类的鱼鳍还分岔。
“你研究了什么?”
“大概是——”药鲸想了想,“要面对一些相反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升点温。”
吴游现在没在画庭因身边,而是下潜到了更深处,被龙鲸庞大身躯挡住的地方。
升点温?什么东西升点温?
直觉这就不是什么好词。
药鲸只看了一眼,万年冰封的冷酷的心就开始层层裂缝。
他看见吴游正拿着一个小圆盘,把它坠入更深的水底部,这东西也很沉,追着圆盘竟然在暗流涌动的冰河里维持着稳定的角度。
小圆盘烫的发红。
吴游的想法很简单——利用温度制造冰层之间的温差,辅以其他的人类药剂,能够托着画庭因整只上浮。龙鲸先生对于温度的耐受很强,而圆盘【天井】则能够制造一薄层包裹龙鲸的冰壳。
但在药鲸眼里,这无异于在一条鱼面前表演起锅烧水。
吓炸了。
不过他很快就没时间感受这种惊吓的情绪了。
人类的温度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快。
“相反?”吴游接着他刚才的话说,“你说什么相反?”
“我说,在听雨里一切相反。我给你翻译一下——我不在意你,所以我记得你。他在意你,所以他忘记你。”
药鲸缓缓立起来:
“你确定,我们之间的时间还在互相依附,没有完全分离吧。”
“哦是的,等等,他忘记我?”吴游停住动作。
“没有等等,我最后再确认一次,时间依附的意思是,你完蛋了,我也得完蛋是吧。”
“哦是的,你说他忘记我?为什么?”吴游的声音从下方的水里传来。
不过药鲸已经没空回答了。
他用最后一点时间,诚恳地、由衷地讨厌人类和人类用来加热的小圆盘。
水下一道巨型的涟漪正在形成。
画庭因处——
山脊一样锋利的鳞片动了。
一双血红的眼睛倏然间睁开,一侧盯上吴游,一侧……
盯上药鲸。
作者有话说:
药鲸:“请让我杀青!请让我杀青!”
作者:冷静,冷静,你是优雅的鱼设好吗!
药鲸:“……”
什么玩意,他讨厌人类。
第180章
正下方, 吴游忽地发现了一小片阴影。
这东西很熟悉,吴游敲了敲脑子,她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可以藏住浪的东西。
记忆飞快地掠过, 飞鸟一般,又抓不住。
吴游思忖一会儿,暂时从画庭因龙鳞旁离开, 她绕过几小块巨石模样的东西,沉到了最底部靠近阴影的地方。
“……阴影?”
吴游琢磨着,伸手一捏,把这东西整片拎了起来,还抖了抖。
暗灰色的半透明质感,吸光。
像一片软化的鳞。
画庭因不该有如此柔软的鳞,龙鲸不是爬行动物, 不需要褪掉旧的壳。
那这是什么?
突然, 吴游福至心灵。把这片阴影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冰——
吴游觉得流体的触感像极了冰水混合物。一瞬间冰凉的光影倒映着流转,一切焦灼着的是非全都凭空蒸腾成混着冰碴的风。
如果老孟在打斗的空闲瞥向吴游这边, 他一定会把吴大薯饼整只揪起来扇一个托马斯旋——
那是一片危险的、未知的流体。
吴游毫无防备把它盖在了人类的双目上。
而她分明知道, 上一次这种类似流体的东西出现时, 它烧穿了人类世界时间的正反。
吴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相比于它会烧穿人类的隐形担忧,一种莫名的、类似于预感的直觉推着她,让她这次手比脑子快了半步。
暗灰色的晶莹流体无定形, 但很快化成阴影覆盖上人类的双目。
吴游觉得自己是一只速冻的布丁,一些冰冷的水雾飞快地封住她前后左右的视野,又滚珠一样推着她上浮。
身上的各类仪器都没报警,吴游心脏部位的探测器上,显示灼烧的字样甚至更暗淡了一些。
五感渐钝。
但吴游放空,她并不慌张。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她感觉到……里面有可以让她信任的东西。
吴游拇指搓搓一角,指间里有东西,她这么一动,似乎揉碎了一点很短暂的时间。
然后滚珠一样的雾滴停顿了。
吴游重新睁开眼睛,面前一望无际,是一片大海。
水色微浊,混着特有的咸味的海风、沙粒。
这不是时间背面澄明的、透蓝或极致碧绿的海。
这是人类世界,嘈杂但广远的海。
她的故乡。
“吴游……”
举目四望全是水,根本没有半个能说人话的东西。吴游动了动耳朵,但她隐约觉得好像有谁在叫她。
“谁?”吴游清清嗓子,“是人吗?”
那声音没再回答。
嗯……看来不是。
吴游找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必理会。她从深水区走上来,沿着浅水的皱纹上了岸。水坠着深潜合金甲的轮廓往下滴,风吹过来,防寒减压的指示灯亮起来,手掌并不冷。
天色依旧澄明,暮蓝的壮阔笼盖住极地铺天盖地的寒冰,温润的地灯还维持着她记忆中多年前的样子。
不远处尖顶的白色建筑一闪一闪亮着灯,吴游眯起眼睛,它是早已消失在人类世界中的瀑布实验室。
那时它完好无损——
还没在大风里下沉。
吴游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任谁站在未来,看到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热切拥抱过的一切,想必都会热泪盈眶。
尤其是……
她自己。
“吴游!!!!!”
恍惚中,吴游回神,又听见了远处谁在叫她。
一只扁鱼从她身后游过,斜着眼并没看她。
吴游挠了挠耳朵,迎着天幕四下环顾。
没人啊?
的确没人。
但流体之外,还是有鱼的。
可惜这一声暴喝,药鲸向上喊却喊错了方向。吴游被流体包裹着,又七转八转卡进了石块缝隙的最底部,此时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东西。
人类体型娇小,她没回应药鲸,药鲸几乎看不见她。
十·埃索斯先生首次感到一阵窒息。
嗓子要喊哑了。而可恶的、不靠谱的人类哑巴了一样,药鲸抬手,更可怕的是,他现在感受不到吴游的呼吸,更感不到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微妙的联接。
坏! ! !
凶狠的龙鲸一双冰冷的深红色眼睛轻轻眯起,像往常一样松了松筋骨。
更坏了。
作为一只大鱼,十·埃索斯对大鱼的进攻习惯再清楚不过,人类在龙鲸下腹部,那是个别扭的位置,和暴起攻击范围的盲区没什么区别。但自己可在首要攻击位!画庭因一睁眼睛,正对上的就是他!
药鲸麻木地想——原来人类常说的麻了是这种感觉。
大鱼情感不足,但预感向来很准。
天降一顿暴揍。
即将掉落。
咔嚓! ! !
看——果然很准。
龙鲸杀意陡凛,十·埃索斯这个位置退无可退。
“等一下。我说等一下!”
药鲸试图解释,对画庭因喷了一串鱼字符串。
不过还没喷完,十·埃索斯就被迫现了原形,极窄的方位极不利于药鲸的巨大体型发起防御,不过龙鲸却能旋转全身骨骼绞起暴风,俯冲绞碎他!
“&*%¥*****”
鱼的大骂!
大鱼和大鱼之间边界分明,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大鱼未经邀请擅闯进另一位大鱼的领地。
这一点十清楚的很。
这种情况不同于当年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画庭因满身是被时间切出来的细小伤口,本就虚弱,还带着一个陌生的吴游。龙鲸当初与他避战,是必须要想到人类在水下无法呼吸所以不能俯冲快游、人类不知道该惧怕药鲸鳞片间释放的毒雾等等问题。
但眼下明显不同!
调息中的大鱼,一旦睁开眼睛对上另一位不速之客——
撕碎对方。
画庭因显然是、必然是、立刻是要驱逐他。
这是龙鲸刻在骨血里的第一指令。
全盛的药鲸当然可以反抗,最不济也能拖着一身伤逃脱,大鱼与大鱼之间还没到战都不可一战的地步。
但最可怕的是,他现在不是一条完整的药鲸,他不是那个曾站在海岸边起风唤云、来自时间背面的流光溢彩的巨兽。
如今的他算什么?
半片残影?一段记忆的显形?
还是只是时间大发慈悲疏漏的那一部分。微小到甚至已经能躲藏进入类的身体。
两头巨兽翻滚扭打在一起,造出海浪翻天覆地的巨大声响。龙鲸完全露出了人类不曾见过的獠牙,双目深红似鲜血,满身环绕着压抑的黑色电光,乱流绕身搅起海下龙旋,暴风混冰针根根竖向药鲸。
药鲸倏忽膨胀,尽力把体型伸展到最大,以抗过画庭因一记重锤!
在翻滚中,药鲸上牙磕下牙炸出一排碎屑!
鱼的牙很久没用就会不结实。
药鲸麻木地想。
太久没打架了,都不抗揍了。
……
流体内。
吴游似乎步入了一个并不真实的世界。
海水的流向、风速、各个岸边登陆的角度都无比真实,可进到瀑布实验室,建筑的细节却到处都与她记忆中不同。
滚动的数据像瀑布一样从大厅的天井上倾泻下来。
但那些数字看不清,无论她靠的怎么近,都像是一些模糊的斑块。
……像经过折射一样。
人脸也不清晰,吴游走在人群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揣着便携的各种仪器,可仔细看,人类的面部却像打了不怎么均匀的马赛克。
都有些扭曲。
人在交谈,可没有声音。整座大楼里都是仪器运行和轨道运转的沙沙声。
吴游一直走,转遍了整座大楼。终于在一个拐角停了下来。
吴游蹲下来,她看见地上有水渍,水的痕迹在发光。
“像是一条路?”
吴游像抓住了一根线头,开始沿着水渍走。她一直低头,直到在另一个拐角的茶水间——
咚。
吴游揉揉鼻子。
她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比她高,肩膀后背都宽阔。人也挺拔。
吴游伸出手拍了拍,那人没有反应,她转到那人前方,抬头看。
是画庭因。
他那双终年压着沉冰的、深红色的眼睛,一直安静地隐藏在黑暗里,注视着人类世界所发生的。
吴游在他面前挥挥手,见他没有反应,又顺着他目光向前看。
前面有一个光团。
吴游——当时的她正舒服地眯起眼睛,端着半杯牛奶要喝。画庭因弹了个水珠,激起一阵风,那风却烈,当地打在了埋伏在茶水间里的一人的脸上。
那人一惊,冲出躲藏的地方,撞上了吴游。吴游牛奶杯侧翻,剩余的牛奶在杯里平稳的表面推开一片凹陷,正巧露出了半枚药片。
药片速溶,正在热牛奶中迅速地化开——人类往往不会喝的这样快。
随着人类声音开始嘈杂,吴游看见当时的自己已经开始防备,而画庭因则在暗处悄悄走开,闪身遁入另一处黑暗里。
吴游跟了上去,看见画庭因闪身从高层另一处建筑空隙进入夹层。准备离开。
然后……
又遇见了自己。
这一次,吴游看清了他微微变化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和……
一把揪住!
画庭因伸手,拽住了当时差点从平台上后仰跌下去的自己。
在他眼里倒映出吴游的样子。
她毛茸茸地发着光,还有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
作者:缘分很早就开始了哎。
吴游:“拖出去重写。”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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