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绿洲定律·寒》
“
我要去找那个
风骤然加剧的时刻
那时人最自由, 天最清澈
时间淋透晨暮
那时她是我。 ”
“这也太难打了——”
吴游响亮的嗓门响彻海底和屏幕之外。
老孟揉了揉耳朵。
大嗓门薯饼。
孟天云想。
……不对不对,给学生起外号是不对的。
……emm,不过如果说起个代号或许可以?
屏幕震荡不停!
孟天云低头,只见画面里,透出的海光将埃索斯海域中的一切染得深蓝——伴随着太阳号零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咔嚓! ! !
通讯熄灭了一个角,掌管仄风的埃索斯大鱼森寒的巨齿当空咬下,把漂浮的游标连同通讯模块一起嚼成了渣渣。
“都吃了什么!”
桑逢怒吼,他面前的指示灯狂响, 各个武器的极速消耗致使它们纷乱闪烁成混乱的一片, 也难为桑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看清:
“埃索斯鲸怎么都这么大个头——”
“贝格曼法则指出, 同一类恒温物种在寒冷气候地区的个体体型会更大,而埃索斯海域刚好更冷。”
霍橙平静的声音传来,他总是这么冷静,竟然还在抓紧时间科普:
“看来在时间正反都适用。”
“孟教授——92号攻击性极强, 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请问是否需要改变进攻策略!”
有个小研究员正在喊,他的冷汗正顺着衣领向下淌,面前的屏幕开了全息景象记录,吴游、霍橙、桑逢背后,各有无数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与他们一起同频同时参与作战。不过——
陆地生物对海洋的恐惧,也同时沿着通讯爬过来,在时间正面被人类从心底无限放大。
深色的水汽吞噬人的心肺,刹那间可将人淹没至顶——
那是来自大海辽阔汹涌、又令人战栗的危险感。
“不改变, ”彭队接过麦,“冲得出去。”
他深黑的瞳孔里满映湛蓝色的海水。
吴游脚底有微弱的暗青色光芒流转,她深潜镜上倒映着海水波澜又起的光斑。
只见在埃索斯鲸咬上她的前一刻!吴游果断弃了驾驶舱,踩着钉在岩壁上的船板蹬蹬蹬垂直向上,错位开大鱼力达千钧的一嘴!
桑逢转身捞起吴游,单手放了个大招,顺势把她向上提,吴游猛扑,她脚下太阳号在埃索斯鲸的一嘴下登时分崩离析!
一片耀目的深蓝直冲进吴游的视野,九十二号鲸的皮肤被极厚的、带着倒刺的鳞甲覆盖,再加上他体型极大——
电光石火间,吴游突然想到了一句吐槽。
她觉得九十二号的脸皮恐怕有一层城墙那么厚。
万千火星全力护住吴游,水下的炮火显出一种独特的暗青色。
那光芒与深潜合金甲上微金色的符阵光芒一呼一应,像极了寂静无声的锁链穿梭百年之间、时间正反上流光溢彩的岁月。
龙鲸等几位大鱼在外围迎战大片大片前来的埃索斯鲸!
“宇鲸说,九十二号鲸就居住在埃索斯海域的边缘。”吴游咬牙:“但她没说还有这么多不完 全体的这些东西! ”
“我挡着。”龙鲸先生翻跃入水,“你去找你要的!”
你去找你要的——
龙鲸转身甩尾,无数埃索斯鲸扑了上来!他们冰蓝的眼睛似乎能够吞没外部的光,将一切拜访与探寻都关入海底的囚牢。
见状,白莫听等大鱼也留在外围,他们合力把几个人类推向另一边,然后各自从不同方向加入战局。
场面一时阴云叠起。
和特绿亚曦的白鲸群、虎鲸群类似,部分大鱼除了本体之外,还有数量可观的不完全体跟随伴生,这些东西也称作埃索斯鲸,头领的大鱼会通过特殊的能量传导,把自己的力量分散给它们。
它们就成了这些头领大鱼遨游在水中的眼睛。它们替她驻守海域、吞吃时间,再丝毫不留地回转给她的本体。
和埃索斯夫人相似, 20 ~ 60左右的大鱼有许多都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了较高的排位。拥有独立的鲸群让他们在极端的争斗中极有优势,船长也会在排序和颁发鱼牌的时候考虑这一点。
比如此时——
虽然正主不在,但无数不能完全称得上埃索斯鲸的鱼群在画庭因面前交错展开,它们不会惧怕,更不会顾及一号大鱼的盛名。
只有厮杀。
他们同时弯曲身体,向后搭成极其有威慑力的、通天贯地的埃索斯鲸。仿佛瞬间扩张成了本体的千百倍大!
然后唰然向进攻者露出小山高的、血腥的尖牙!
“连电。”画庭因用了个人类的词语讽刺地想着,眉眼间尽是冷漠,他身上暴虐气息猛涨——
海面上蓦然荡起一片深蓝的烟波!
海面之下,画庭因黑银色的鳞片闪着幽光,他伸平的尾翼带着剔透的颜色盘旋着荡起海水的浪。埃索斯海域极低温的海水绕着他绽出冰霜,瞬时清凌凌地挂满了他每一根翅羽。
像龙鲸的周身镀满了寒冰色的火焰。
吴游也听到了岩峰之外山石和鱼骨崩塌的炸响。
她知道,那是龙须间淬出的电光把海水淹了个透亮。
孟天云紧盯着屏幕,内侧还能听到吴游三人的一些简短对话。外侧却除了杂音还是杂音——
可以理解。
打斗中的鱼没有精力说人话。
……除非他很嘴欠。
霍橙留在外围的几颗跟踪浮标上的画面俱是剧烈振动,桑黎突然转头,右手边的一颗竟然突然晃动着,喝了酒一样,摇着头面向桑黎。
桑黎:“??”
没等她遥控跟踪浮标重新拧过去,里面传来了一个她很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每当风暴到来,被滔天巨浪吞没的沉船会将闪电引入黑暗的海底。”
白莫听嗓音有点沙哑。他刚屠了一波敌鱼,此刻声音里正带着泛了血腥味的亢奋。
“可怖的电光可能穿过鱼骨,鱼刺的尖端可能被炸香……”
桑黎:“……”
这种时候了,能不能说重点。
“吴游,记住我们刚才对你说的。九十二号是个庞大的家伙。”
白莫听的声音像刚从海底爬上来:
“——杀了他全部的眼睛。”
记住刚才我们对你说的——
“去找你想要的。我会替你挡住其他的。”
龙鲸先生的声音淬过寒冰和太阳:
“九十二号通过眼睛来呼吸。他会藏在岩缝里,伪装成一座峰,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你,你会听到他。”
“他无法被感动,也没法被说服。通过听雨,让他落地,然后直接杀掉他,不必有人类的仁慈。”
龙鲸半仰头,注视她,“吴游。”
吴游也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他。
时间推着他们坚定——
紧接着,外面不完全体的埃索斯鲸膨胀式增长,他们三人在龙鲸为首的大鱼的掩护下一路向前,穿过刚抵达埃索斯海域时那一块环形山,继续向内走。
桑逢打头,吴游走在中间,霍橙殿后。很快,他们路过了大大小小的岩缝。
数不胜数。
吴游跳过一层岩石,他们必须要从这些夹缝之间过去。但埃索斯海域水下的环形山极多,每一尊都离得极近。
突然。
霍橙一顿,吴游刚路过一个裂缝,那裂缝乍看上去与其他的并无不同。
但吴游停了脚步,缓慢地倒了回去。
人类的双目望向裂缝里,那些深刻又空洞的黑暗里,寂静得毫不特殊。它狭长的缝隙里,绝对无法容得下一整条埃索斯鲸
除非是——
一只巨目。
九十二号埃索斯鲸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他没有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特的昏黄色。
他更没有走出他的岩缝,因为他知道,与其崩碎这些牢固的环形山,不如——
将人类引进来。
吴游三人毫不犹豫地攀爬向内。
“他喷火!”吴游大声吵吵!
“没事的。”霍橙说,“深潜甲有防火涂层——谢天谢地,当时差一点就没加。”
“谁会想到在水里还要防火呢!”桑逢说。
九十二号鲸尾尖盘桓着搭在环形山内部,眼神从缝隙扫到环形山顶。最后,他瞳孔眯成竖线,眼神紧紧锁住了冒头出来的吴游。
桑逢同时探身,他黑色的深潜甲上,片片翅羽伸展开,他仰头看向九十二号鲸,眉目间瞳孔灿金如月。
终于——
桑逢和霍橙双双暴起似的进攻为吴游争取到了一丝空隙,恐怖的九十二号鲸庞大的身躯覆盖了大半个环形山,阴鸷的昏黄色眼睛里全是侵蚀与吞噬的渴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吴游。
“你好。”吴游说,“想直面你的生命吗?”
吴游才不等他回答。下一秒,尖啸的子弹爆发而出,方向并非是向着九十二号的头颅,而是蔓延着爆裂向他用尾翼完全遮盖住的那些东西。
火光末端迅疾旋起,平地炸开海水!九二号的尾翼裂开,巨大的黑沉沉的乌云露出来,昏暗的黑沙抖落向上。
吴游强行炸开了他的听雨!
“用一个爆破点,牵连炸开时间量异常的另一个爆破点。”
胡教授说:
“在他彻底占据主动权之前。”
轰隆!
“九十二号鲸会和二号相反。他的激流是全黑色的,昏暗、粘稠、坎坷。”
吴游极力伏低身体,沿着那些熟悉的激流轨迹向下猛冲——大浪已经将他们三人冲散,但她并不恐惧。
“那激流下面会是晴天么?”
九十二号不可能配合解开听雨。他只想剿灭他们三个人类。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怎么打败他?
吴游没有多少时间考虑,她一边极速漂流,一边按住自己的心脏。
人的心跳咚咚作响。
城市、大海骤然止息,天地间唯余她一舟。
我想打败他。我能打败他。
但埃索斯鲸一定已经想到了所有我们可以攻破他的点。
吴游想。
除非……
大水漫灌进视野,吴游突然有了个绝妙的点子。
她右手抖出一把粉末——感谢白莫听及他的下属美工章,这东西真是好用。
叮。
变身!
吴游将自己沉没成宇鲸的样子。
然后她故技重施,重重的爆开激流之下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侧身钻了下去。
下落即是膨胀,展开虚影在自己面前,原来是这种感觉。
吴游扮成的宇鲸悬浮落下的一瞬,她明显感觉到正在来回嗅闻、寻找桑逢和霍橙身影的九十二号鲸顿了一下。
她落在中间,尾翼舒展开,小型鲸荡起的水波扫开地面上堆积的一群平仄贝。
吴游用右边的眼睛看九十二号鲸。
桑逢贴着岩壁躲在左边的乱石后,霍橙贴着岩壁躲在右边的乱石后。
两人同时悄悄向中间竖起个大拇指。
吴游用尾巴回了他们一个——
赞!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正文部分的最后一卷!
吴游:“所以……可以吃炸鳕鱼了吗?”
画庭因:“两份,谢谢。”
第162章
俗话说得好。
鱼在情急之下说不了人话。
九十二号鲸自然也不会用嘴表达——
被人类愚弄的怒火。
吴游此刻看着九十二号鲸丝毫不减速地想着自己猛冲,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这鱼显然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傻子!”
孟天云喊着补刀:
“他是凭你身上带的微弱的时间量波动辨别你!不!是!通过!眼睛!他两个眼睛分那么开!怎么可能只用视觉辨认人!”
洛逢生:“……”
师徒一个样,这个时候就不要强调大鱼的眼睛分得很开了。
“他被激怒了。”彭队说,“现在速度更快!”
“我滴个乖乖。”小钱在洛逢生旁边说, “这怎么打!”
“站着打!”
吴游冷声,她来不及闪开,就干脆向后弯折自己到极限,低头拧身,几乎贴着一块凸岩表面!正面用宇鲸的长尾重挥迎上九十二号鲸!
九十二号鲸巨齿张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角度, 他极速剖开冰浪, 森寒之意避无可避, 直逼吴游眼前——
宇鲸整个影子被他一口锯散!
没关系。
吴游想。
因为这是个虚招!
九十二号在她头顶啸然而过,吴游身上深潜甲上数枚零件阀门崩开!无数线控的鲜红色箭头尖啸飞出,借着惯性迎头刺进九十二号鳞片翕动的微小缝隙!
她面朝青郁大水, 黑色的眼睛被几近染成浓重的深蓝。只有一线金芒从瞳孔中透出——
那是九十二号脊背上方唯一的盲区。
桑逢单踏海中岩脊而上, 翼翅上根根火焰燃烧, 形成周身漫卷的风暴。
他羽翼全展, 黑色的面罩里是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睛。
桑逢跃至顶端, 万千炮火收束直冲一线, 人类的武器冲天拦出一个半圆, 炸起的金色雨雾托浮起他身旁暗色的海水!映在吴游眼中——
成为一颗金色的烟火。
而吴游背后紧贴的那片青岩也在同一时刻倏然大亮,霍橙背靠一扇岩壁,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密密麻麻的引线坠着难以计数的指示灯,明灭间聚拢出一颗圆心,并以此蜿蜒向外。
而后指示灯从外向内破碎,海中浪搅着碎裂声冲向九十二号,荡起的水波混合着奇异的白色光雾,直指大鱼的心脏!
三人一组的作用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胡教授望着金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眼睛,忽然又一次说起了他从前常提的那一段话。
“我们需要……”他喃喃念道。
“我们需要研究员拥有一颗清澈见底的心,在任何危难下保持智慧、判断、和当机立断的勇气。”
无数人声仿佛还在和他一起念:
“我们需要操作员拥有绝对过硬的技术、创造力、和全条件下布设的勇气。我们更需要捕猎员敏锐、强悍、足够抵挡一切危险。”
当时与此刻在重合。
那是极地时间监测站建立之初。
当时大雪未至人类脚踝,人类第一次对时间未雨绸缪。
此刻大雨淋透星辰,人类已只身站在狂风里,用尽全力推动滚落的时间。
我们变得浩瀚。
鲜红的箭头锁紧骨骼,不容置疑的强大火力把九十二号鲸平推向岩缝死角,指示灯长亮蜂鸣,向上蹿跃、自由定位至听雨范围内所有可视的平仄贝上,那些巨型的贝壳在被标定后半秒内全盘炸碎!
九十二号在一片碎贝中试图狂挣,却险些被尖锐的切面剁了鱼头,坚固庞大的鱼身被plus版大雨兜头浇了一嘴。
“呸!”
少有大鱼吃贝类,乍一吐壳显得很不熟练。
吴游收拢起自己被刮碎的深潜甲,以环抱自己的姿势耸耸肩。
“报告指挥中心,内场战局趋于稳定。”
吴游浑身都是冷汗,被桑逢拖出来,正蹲着说:
“我们强行炸开了所有应由他驱动的【平仄贝】的自毁,现在他在发光。”
九十二号苍身青纹、背天长啸,发出了人类有史以来听到的、分贝最大的嘶吼声。他浑身浴在不属于他的光里,仰声长啸,满身裂痕,似乎正在和平仄贝一起破碎。
他的平仄贝有昏暗的灰白色外壳,看起来已经被遗忘在光阴里许久了。吴游数着那些纹路,与脑海中印着的、宇鲸的黑色平仄贝对比。
她记得宇鲸是一条很凶的鲸鱼,但她的平风很温柔。宇鲸消散的时候,通身的平风撩起土地和大海之上的晨暮,被旷远的风冲刷而来。
吴游曾在其中听见一颗一颗的东西,她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描摹,但却感觉到那是无数人析出的、历过的福印。
她听见了满目的欢喜。
欢喜从人类生命中长出,沿着人一生的时间盘旋而上。一部分平风正伴行,不断地修补人向前走着、被大风损耗的部分。另一部分环绕,驻守着人也困住人。
“宇鲸的听雨,解在这些平风重现于世,在大浪之后,再现了它们粲然的一瞬。”
孟天云说:
“包括驻守在心的幸福、欢喜,也包括内含其中的一丝恐惧和担忧——它们叫做我害怕失去。”
“我全盘接纳了,于是平字听雨解开了。”吴游说,“此心宁静,只看世上幸福泉涌,又奔腾直向末端的天。”
吴游并没做什么,它们不需要被捋顺,通关的条件似乎只需要再次被重温、再次被目睹。
平仄都是不可再生的东西,人顺着时间越走越远。
但眼前——
九十二号鲸的仄风很暴烈,它们也不需要被捋顺,此刻正在自由的布朗运动,满场乱窜着。
碎裂的灰白贝壳同内容物里晶莹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时间消化不完的眼泪。
平风带人类走向他们的喜悦,走向无数个安然的夜晚。 仄风带人类坠落困狭之地,夜风挥过,人类却不眠。
……曾经的我是虚幻吗?
吴游听见风中人的絮语。
……时间赠予我的幸福,宛如一场大梦。
……小小的我,曾相信我可以做到世间一切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而现在的我,为什么不如从前的我。
大片的灰白色贝壳在碎裂,三人背抵背站着,听见铺天盖地的仄在这个昏暗的时刻淹没至顶——
……我要去哪里?我还走得动吗?我熬得下去吗?
……我还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我吗。
“我。”
吴游闭上眼睛,她忽然听到了其间有东西在颤动。
是什么?
“是……”孟天云的声音在吴游脑海中无数片段里想起,“是和我害怕失去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瞬间,只有一丁点。”
她睁眼,抬手抓住它。
那是没有颜色的沙。吴游觉得它们硌手,但也因此感觉得到它。
“我能够。”吴游说着。
那是人的心气,推着你无数次复苏又复苏,将你唤醒又唤醒,拖拽你出那环形的山脉直至一线陡峭的天空——
呼吸你的鲜活气。
轰隆!
听雨在震荡,泥沙磅礴而下!桑逢把她和霍橙按在身边,汹涌的黑色的激流就轰然下沉,与眼泪混合着。吴游后退一步,闭上眼睛继续听那古怪的频率。
鲜活气。
心气。
称为我能够的东西。
激流塌陷,四处都在颤抖——颤动的频率很古怪,它们三人目睹着仄风坠落着人,坠落着他们的曾经和别人的曾经。
周全的天空在破损,泥沙里,有无数记忆的片段展阅开,震着人的心脉直至难辨真伪。时间乱速,大雨无归,极地时间监测站荡然无存,异兽露出漆黑又尖锐的尾翼!
……人的反抗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站在倾塌的交角,人的身躯能否填平时间的破洞?
……我可以吗?
“我能够。”吴游默念,黑眸中有火,帆一样掀起无边大水,“我一生里无数的时刻,都要拾取夜空和这些没有颜色的东西。”
我依靠我活着。 我与我的文明共荣共存。
我是时间生命赋予的完全态,我与我彼此相似,共同面对着平仄和跌宕之中的选择。
大鱼落地后,成为他们自己。我亦应不驻留于欢喜或恐惧,淌过一生平仄,我成为我。
“我们在下沉。”霍橙预警,“这东西正不容抗拒地把我们向下压。”
“宇鲸消散之前,平风一直在托举我们向上。”桑逢严肃道,“这些仄风在拽着我们下落,我觉得它们试图——”
“在吞噬我们。”吴游明白他的意思,她抬头,“即便平仄都不可再生,但在这些仄风正常速度消散之前,它们还是多到足够吞噬、压缩我们。”
一批批人类的火药轰然向上——
能够击中九十二号鲸,却击不中这些无形的风。
偌大黑暗中,只有人类的铠甲发着微弱的光。他们头上,漫卷的海水暴烈翻滚,乌云压顶收入海浪,形成庞大压抑的轮廓。
三人背靠着站,依然只像一座孤岛。
“他的目的,一是自毁听雨,二是如若不慎听雨成功,就彻底将三个人类埋藏在这里。”
胡教授说。
洛逢生的手也控制不住在抖,他眼底映着身后倒悬的数据瀑布,数字和指令以操作员的控制台为中心爬上地板和墙面。
“吴游,你们只有五十一秒钟。”洛逢生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我们会将算力调到极限,牵引霍橙的控制中枢,中枢承载不住来自我们的信号高压,爆炸的瞬间会制造出一条生路,送你们出听雨!一定要成功穿过去!”
“九十二号怎么办?”有人问,“他好像要完全破碎了。”
三人头顶,巨大的海漩之中,九十二号鲸露出半张脸,他仰头高啸,浑身皮肤和鳞甲皲裂。
“我将与你们的太阳一同碎裂。”九十二号的声音阴冷地传来。
晚霞岛屿旁侧,人间的大地之下传来轰然一声炸响!
捕猎员聚集,正在冲上去布防,但——
“宇鲸的听雨已经成功,人类第三组时辰归位。但如果九十二号的听雨失败,他会将第三组时间杠杆连根拔起。”
孟天云盯着红色的、扭曲的天空。
“我们的时间会再次被撕开裂缝。”
“现在不断混合,然后消散的,只是围绕着他们三人周边的仄风!”
洛逢生调了监测指数出来,指着说:
“要想在五十秒内解开听雨,击败九十二号,然后逃生,时间紧张至极,除非——”
洛逢生咽下那一句几乎不可能。
“不会。”吴游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好像滔天浪潮都不停驻于她,“五十一秒够了。”
裂缝的鲸、沾了恶意的风漫天狂舞,吴游向上望去——
她并不恐惧。
这些仄风照进她的双眸,如同阳光跌进万里深潭。
五十秒。
“桑逢、霍橙。防御开到最大。”吴游说,“然后请你们心平至极静。”
三人背抵着背,人的后背坚实——当他们成为高山。
“不恐惧。”
不畏惧生死一瞬。
“不环顾。”
不被过往的我所束缚。
“相信我。”
找到我。
大雨混杂泥泞降生,我却跨越喜忧,不惧往来一切坎坷。
我能够解开听雨。
吴游睁眼,平风、仄风同时在她心中消散,此刻她不为平仄所动。
那浑浊的、盘旋的浪一顿,竟然惊人地退开少许,浑浊的东西不再束缚三人,或许是因为——
仄风滔天,却不停驻在三人之心。
四十秒。
平与仄风皆不可逆。
桑逢、霍橙倾尽全力防御,炮火与信号在此刻爆发出同样惊人的强光。正如抛却平仄的人、向前奔跑的人、扎根当下的人,在某个时刻——
仰头看见时间待人如星辰。
三十秒。
吴游听清后抬手,在一片混乱中把刚攥住的沙沿着特殊的角度抛向浪中。 时间平等削去所有时间。
我记住平中之我所接受的、所容纳的;又记住仄中之我所自省的、所重新出发的。
然后在纷乱的往来中轻盈。
沙上升,也带着三人上升。吴游他们终于摆脱压着人向下坠落的巨力,被无形的、变换的力量拖拽着向上。
他们极速所过之处,仄风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着消融。
二十秒。
九十二号庞大的轮廓露出来,最后一次张开巨口向人类咬来。
霍橙徒手掰下控制中枢,扔向九十二号鲸的喉咙深处,下一秒主机炸碎——埋入鳞甲中的箭头发出强光,挣开他皮肤中最薄弱的地方。
如他所愿,他几乎成为了一轮碎裂的太阳。
“做好准备。”胡教授此刻换了一身装束,正威严地站在主控台前,“准备投放!”
沿着时间垂线逆行,数不清的金属鲸鱼和无人机终于在此刻抵达。
□□的特殊金属包裹着人类的微型飞机,跃进了时间背面的海面,沿着最快的通路势如破竹降落在听雨附近,时刻准备接应三人。
它们同时照亮了外场战局。
内场战局险,外场战局更险。龙鲸先生尾翼如天上云,闪电层云翻滚避过人类的战机。
原本称为四十五号的埃索斯夫人此刻已经膨胀至极点,近百条金属鲸鱼竟然不及她身躯的一小半大。
数不清的不完全态埃索斯鲸环绕着她,使她看起来可怖如无尽的阴云。埃索斯夫人已经完全狂暴,阴蓝色的眼睛变至猩红如血——
“她现在的战力胜于你。四十六号与她合二为一,但我总怀疑药鲸不止是仅仅分散她的力量,更像是她身上的一道枷锁。”
白莫听眯起眼睛:
“或者说她平时展现出的、我们排序为四十五的这一部分,原本应是四十六号——她弟弟力量的复制,而真正她自己的全貌……恐怕现在才展露出来。”
这出乎画庭因的意料,但……
也并未阻挡的了他。
这也是画庭因和埃索斯夫人的第一次正面交手。
“很遗憾。”画庭因说,“我想她也并不知我的全貌。”
十秒。
吴游在逆流中站直脊背,向上望去,伸手触碰仄风溃散的边缘。
逆沉的风不再拖拽,历经艰险后托举她向上。
外围战场。
龙鲸腾跃而上环形山顶,溅起的雷光崩开深水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汇聚成龙卷,暴起出冰冷的海中大潮。
“她似乎……”
周这雪遍身是伤,他游向上似乎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蓦然瞪大双目!
龙鲸焚尽尾翼!
海中生雷,万里海水皆席卷于巨雾。
巨雾反卷推回,借天半步大力俯冲,千百亿水滴被镀了凛冽的杀意,迎着他周身光华,冒着寒气推动通天贯地的浪顺向而转,重重拍向埃索斯夫人!
他们都看见——
画庭因的眼神里是冰冷的看不见底的黑夜,环身冰雾锐利无比,锋尖斜向下破空而出,嵌入人类远道而来的连天炮火,把埃索斯夫人封得密不透风。
无人机连续进攻。金属鲸鱼撕开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铸造的包围圈。
埃索斯夫人腹背受敌,生生被强力压制,战场开始逆转!
白莫听也停住,黑色的鱼尾荡在狂乱的海水中。一边是龙鲸通天贯地之势,一边是人类造物的金属鲸鱼。
恰似他在人间看见的——
一边天空、一边大海的轰鸣交汇处。
“他烧了他自己。尾翼聚天上本不可及之力。”
周这雪说,黑色的眼睛同时照见了这边的龙鲸和那边的人:
“他就镇守在山口,格挡住一切流淌的、无孔不入的恶意。”
是为龙鲸。
“你不可以过去。”画庭因说。
作者有话说:
作者:“咔——”
“你不可以过去。”画庭因说。
“瞎说。”作者扭了扭,“我就过去。”
吴游:“拍晕。”
啪!
作者:“……”
第163章
埃索斯夫人开始下潜——
“她要跑!”小钱大喊。
埃索斯夫人浑一摆尾, 毒蝎一样的眼神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直直勾进了小钱的眼睛里。
小钱后退一步,陡然开始涌上一种阴冷的不舒服,这种不适几乎不可以被抗拒,像密密麻麻的丝线粘稠着涌动,缠紧心脏。
洛逢生拽着他甩向身后,打开茶杯泼了他一脸。
“别直视她。”洛逢生说,“她有些超越人类的本事。”
画庭因眯眼, 突然暴起追向埃索斯夫人。
他浑身披着悬停闪电的大浪,原本尾翼的位置燃着幽蓝色烈火,扇动通天贯地的海漩拔地而起!
尾翼融进滔天浪,瀚海蓝天皆俯身。
白莫听第一次看不清海是浑浊或清透。
画庭因两簇龙须之间平生出一枚青色的鳞片,鳞片泛着古老的光。闪电混着凶狠的大浪再一次从深水中完全苏醒,洛逢生手上的监测仪咔嚓一声炸碎。
缠斗!
绞杀——
孟天云盯着暴烈的现场,两头庞然巨物激起的时间量爆炸已经超过了最高检测限。
接着他眯眼,金属鲸鱼正在大片压制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一片飞鳞啪嗒一下撞向镜头,又被无声的嗡鸣击退向旁边。
那是一片埃索斯夫人的鳞片——一片双色鳞!
鳞片背面,若隐若现的蓝紫色纹路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孟天云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退开彭队,冲到洛逢生身边,从他手里抢了一架无人机的操纵权,按着方向钮指挥它偏移主战场飞到画庭因身边。
龙鲸和埃索斯夫人此刻猛烈的翻滚本已经无暇听人类的指令。孟天云驾驶着那架小无人机歪歪斜斜的飞上来。
“耳朵呢!”
老孟也很着急,随即忽然想起龙鲸先生并没有露在外面的大耳朵,于是只能一边高速旋转,一边压低嗓门,一边试图和龙鲸保持相对静止。
“她要放毒!小心!!!!!!”
信号传递过去, 尾音破了音。
但龙鲸在加速,无人机落后半步,镜头里忽然现出了埃索斯夫人狞笑的表情,她尾翼后伸,一尾把无人机拍飞!
不知传递给龙鲸的消息是否被埃索斯夫人听了去。
孟天云也有点抓狂。
谁能告诉他怎么和一头鲸鱼说悄悄话! !
“而不被和他一起打架的另一头鲸鱼听见。”洛逢生帮他把腹诽补全。
画庭因显然是听见了,他也想吐槽,因为孟天云压低嗓门——让一架无人机上来传话给他。
在他的观感里,就是一只蚊子在洗衣机里嗡嗡嗡。
能听清才怪!
不过他还是听清了——
孟天云说埃索斯夫人要用毒。
电光火石间,他凭偏头一避,炸开的电流把毒雾喷了个粉碎。
龙鲸巨转借力脱身,画庭因反应也快,果然!埃索斯夫人浑身逸散出毒雾,细密地融进海里,半枚托盘鱼的鱼骨撞上毒雾,顷刻间萎缩成碎渣。
咔嚓。
画庭因卷起水流驱散巨量的毒雾!
埃索斯夫人凭空消失,龙鲸运起一道强雷炸向流水最急处!
一个人形的身影取代庞大的鲸身,深深向他的方向阴冷地望了一眼,然后仰倒陷进淤泥里。
听雨彻底破碎,漫漫炮火中,百条金属鲸鱼织成大网拦截住九十二号鲸。
龙鲸先生向上,接住了被水花拍出来的吴游。
吴游呸地吐出一条小银鱼,半跪着站在龙鲸脊背上。
有呲着獠牙、浑身血污的埃索斯鲸,有冰冷强悍的金属鲸,有数不尽的光、火和水。
最喧闹的地方也是最静默的地方。
一片寂静中。
吴游低头,看见了她熟悉的那双深红色眼睛。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强大又渺远。
……
众人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连天的金属鲸降落下来——霍橙这才看清人造的鲸身上金属钩织成六环锁,中空的鲸身里灌满海水,透明的内脏中是被特殊材料包裹而成的发动机等,上面隐约有古朴的花纹相互勾连。
霍橙近看一会儿,又离远端详。
不知怎么,他觉得鲸纹上有不明显的祥云和山川的图样。
“我们用了特殊处理过的生长金属。它们生长、穿透两个世界的截面,攀着原本牢固的部分传输电子。”
洛逢生简略地说,他知道霍橙能懂:
“我们就抵达了。”
“无生命的物体抵达,能够最大程度上削弱时间量的倾斜和波动。”
霍橙点头:
“而不是派遣真实的人类。”
“真实的人类会在下一步抵达。”洛逢生说,“我们会抵达第一现场帮助你们。放心——你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我已经开始被特训了。”
桑逢和吴游蹲在一起。正在看画庭因的尾巴。
画庭因没戴热谱盾,鲸身垂在环形山一处高崖边——他觉得吴游看起来似乎比自己更加难过。
“尾巴……”
吴游摸了摸尾翼原本存在的位置,一颗眼泪落下,砸在海水里,无声化作涟漪而扩散。
对不起。
画庭因眨眨眼睛,忽然甩了甩断尾,晶莹的冰浪上爬,缓缓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巨大尾翼。
“还在。”画庭因说,“我把你给我的东西一直戴在身上——似乎是它起了作用,尾翼没有消失,只是焚成了另一种形式,我不疼,也不影响打架。”
变成全透明的龙鲸尾翼有着和原来相同的庞大力量,好像龙鲸先生把自己的一部分通过焚烧的方式冻在了时间里。
晶莹的尾巴缓慢挥动,右边的尾巴尖立起来,向吴游挥了挥手。
“尾巴!”
吴游终于没忍住,一把抱住了鲸吻!
画庭因:“……嗯。”
虽然这是一个很难得、很稀有、他想要更久一点的时刻,但是他不得不说——
“嗯……快住手,吴游。”
龙鲸先生说:
“你掐住我嘴的时候,上牙和下牙咬合错位置了!”
“嗷!”
吴游马上起来,把眼泪在鱼头上抹匀,然后扳起龙鲸先生一排大牙,咣当错位放回去!
然后她重新抱紧鱼头。
桑逢:“…………”
好大的力气。
他都不能扳起龙鲸的上颚,对准他的牙,再咣当放回去。
抱了一会儿,吴游松手,龙鲸先生晃晃鱼头张开嘴,桑逢看着吴游探头进去看了看,伸手进去拿出了一颗东西。
那是个碎裂的、用菩提果雕成的小鲸鱼。边缘的银饰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桑逢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探测器,探测显示,上面的正位时间量已经显示为零。
这并不合理。
没有生命的材料——包括太阳号的船体、他们三人的深潜服,都是人类世界来的东西。
上面虽不带着和人类这种时间生命一样当量的正位时间,可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因此相比于人,这些统称为材料的东西在时间背面相对稳定,会以极其缓慢的、远小于人的速度燃烧。
但无论什么情况下,他们的监测仪器足够灵敏,这些材料都不该读取出 0的数值。
除非——
“除非时间量可以转化。”霍橙小声说,“在画庭因焚尽尾翼、借出更大力量的时候,他的一部分生命本该消失,却因为悬挂了人类的信物,而导致了时间量的异形转化。”
“焚烧他身躯的火,竟然改变了常温下——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相遇又湮灭的常规路径,诞生出了新的东西。”
霍橙用桑逢的衣服擦了擦手,说:
“新的东西诞生后,似乎能够再次粘结起时间生命被损毁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抽空了引物,导致碎裂的菩提果显示为零。”
“菩提果没消失?”桑逢说,“如果他时间量改变为零,那它应该破碎后消散成烟尘。是假象还是……”
“嗯。”霍橙说,“画庭因的尾巴也并不算消失。所以这应当是一种转化。”
吴游把手放在他透明的尾翼上。
滑溜溜,手感不再扎手,而像——
“宽粉。”吴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说。
霍橙:“……”
桑逢:“……”
画庭因:“……………………”
龙鲸叹气。
画庭因把尾巴卷吧卷吧收好,戴好热谱盾,重新变成人。他眉心间那枚后生的青色鳞片也黯淡下来,吴游眨眨眼,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人的身型稍稍透明——好在非常完整。
画庭因坐下来,阻止了吴游想翻他鞋子看脚还在不在的行为,借了桑逢的外套,把吴游绑成了一只卷起来的薯饼。
“我和她第一次交手。有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画庭因说:
“从这一次的听雨情况来看,后面的听雨中,埃索斯夫人一定不会让我们所有人时刻待在一起。”
吴游正襟危坐,接下来要谈正事了。
这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前几场听雨中,人类和几位站在人类身边的大鱼磨合出了超乎寻常的默契,埃索斯夫人发现他们甚至不怕她的陷阱,因为人类的武器+大鱼的先机能够很好击溃她的布设。
甚至击溃了狂化的河·埃索斯。
吴游也明白,深海之中,大鱼的排位指的是压倒性的一对一战斗力量。这个排序并不包含听雨中狂化成大疯鱼、也不包含使用特殊手段合二鱼为一的特殊情况。
直至这一场听雨。
人类和大鱼分开,各自都开始出现伤势。埃索斯夫人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将它当作人的破绽。
“她有许多异常奇怪的地方。”
画庭因先说了结论:
“我怀疑她最初,并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大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海水中安静下来。
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大鱼?
难道她是……
“我们的确对时间拥有特殊的感知,但如你所见所闻,我们的一生在寒冰里游,没有那么多情绪,也没那么多热烈的渴望。”
画庭因侧脸清俊冷酷,说:
“生死都不束缚大鱼,那么为什么翻动人类世界的时间,去被光普照的地方这个念头在束缚她?”
白莫听眼睛掠过一丝警觉,突然缓缓坐直。他心下掠过惊疑。
——她布局了许多年。是谁告诉她,她能这么做?
“这是第一个奇怪的地方。第二个点在于——”
画庭因看了看周这雪。
“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非常强悍。它们不该这么强悍。”
周这雪也深思着:
“拥有环绕伴生鲸群的大鱼不止她——我也有。可特绿亚曦海域的所有白鲸都没有达到这样恐怖的速度与力量, 它们虽然视我为老大, 我们之间也的确有特殊的能量传导来发送指令——但我并没有控制它们。”
而埃索斯夫人控制那些不完全态的鲸,就像墨鱼控制它的几条触手。
“第三点在于她的双色鳞。”
画庭因借了吴游的纸笔,抖开一张, 用炭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抽象的结构:
“大鱼的鳞并不是人类世界的鱼鳞。”
“比如我的, 在鱼头至脊背、再到尾翼上的全部鳞片中, 有一些是用来固定我的骨骼的, 另一些能够感知和疏导风, 还有一些——”
画庭因给她看他画的:
“是一些最坚硬的鳞片,不能转动、没有功能,但就像你们人类的指纹一样,代表着我是龙鲸。”
吴游看着他描了个树形的轮廓。
“埃索斯夫人没有这个轮廓, 在打斗的时候,她所有的鳞片都很柔软。正面反面颜色不同。反面有倒刺, 能喷毒雾。”
龙鲸说:
“我没法判断她是什么。”
“噢,等一下。”周这雪忽然说,“我忘记告诉你们,我和药鲸因为海域相邻, 常常会遇见。我记得他的鳞片。”
周这雪从画庭因手里拿过纸,凭记忆画了个轮廓——也像一棵树,不过与画庭因的不同。
“所以,你们是通过鳞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大鱼?”吴游问。
“是也不是。这个很复杂。”
白莫听说:
“除了你看到的我们的形态、我们结构上的呼吸能力之外。我们也能够辨认自己在风中的形态,风中我们用鳞呼吸。”
在呼吸时不动的,就是大鱼的【时间骨骼】。
他们被归类为同类的原因,就是因为都有【时间骨骼】。
【时间骨骼】。
孟天云点点头。
吴游也是一点就透,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们假设,她并不来自于时间背面的海,埃索斯夫人是——”
埃索斯夫人是时间的莫比乌斯环上,其他时间进程中的时间生命。
据吴游猜测,她是个入侵者,来自更深远、昏暗的莫比乌斯环上。
她也是个效仿者。
在她的世界中,有人通过翻跃的形势,颠倒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背面的世界,然后扑通跳去了莫比乌斯环上新的位置。
吴游不知道这种颠倒能获得什么,可能如当初的药鲸所言——
他们会获得永恒的时间货币。
永恒地,在每一次狂风后醒来。
埃索斯夫人睁眼,很快发现她的不幸,她在这种翻跃中被复杂的时间变化甩了出来。她也很快发现她的幸运,她侥幸没有被时空法则直接扯成碎片,而是在吸力的作用下斜飞进大鱼的寒冰之海。
她并不是个成功的入侵者。
但她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入侵者。
落入第四海域后,她将自己无定形的时间量强行封存在一个看起来像大鱼的身躯里。
四十六号是她第一位遇见的大鱼。埃索斯夫人甫一见面,就吃了他。
“与外界相传相差甚远,他们应该并不是从同一个地点双生的大鱼。”
龙鲸说:
“不过药鲸能量巨大。埃索斯夫人没吃完,反而把自己的异位时间量完全杂糅在四十六号的负位时间量里,分裂成两个大鱼,一个是被消化了一半的药鲸,另一个是披着药鲸外皮的自己,于是骗过了海中吹过的大风。”
“我说为什么大鱼有149条。”周这雪敲敲莫山鱼,“不都应该是一对一对的么?”
“我想有类似于船长的大鱼帮了她——那些没有渡过听雨,又没死的东西。”
龙鲸说。
“那么这个披着鱼皮的……埃索斯夫人,”吴游顿了顿,“为什么没继续吃你们?”
“可能是不好吃吧。”周这雪说。
“噢。”可能是吃不动吧,吴游想。吃鱼不成,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撑裂。
吴游合上小本子,折起纸页里刚画的平仄贝。
洛逢生眼尖,看到那绘声绘色的一对大贝壳旁边还写了两行字:
世界回到最初始,人类是时间普照下的一颗光斑。
大鱼是……
洛逢生:“……”折得太快,大鱼是什么他没看清。
忍了半天,洛逢生还是问:“大鱼是什么?”
吴游:“?”
洛逢生:“……算了没什么。”下次让孟老师去偷看。
大鱼是——
“大鱼是光斑蔓延上天幕的倒影。”吴游说,“世界无常,互映不改。”
……
埃索斯海域。
巨大的墨鱼粘在【新年门】顶部。一丝墨绿色的血液流淌进封死的水晶立方里。
“今年船长的礼物还没有发。”一位大鱼说。
“鱼牌也没有发。”另一位大鱼说,“我听说有大鱼在人类的帮助下渡过了听雨。”
“人类?”有鱼问,“他们懂得什么是听雨吗?”
“或许懂,或许不懂。”十号大鱼眨了眨他蓝灰色的眼睛,那眼神的深处万里无云,“他们用了他们的文明去解决。”
“如何解决?”
“我不知道。不过……”十号说,“我并不打算跟随新年门巡游了。”
当海水呈现微微暗蓝色的时候。 【新年门】绕过一座巨大的环形山,它轰然破浪前行,前往它既定的路线——那是船长绘出的路线。
【新年门】的声音掠过之后,环形山的阴影里,无声地睁开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庞大的灰鲸身影闪了闪,鳞片收拢光泽,变换着融入了环形山的颜色里。
几头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擦着他呼地经过。
“今晚,埃索斯夫人会控制全部的大鱼。”埃索斯鲸的声音传来,“船长已经……”
船长已经?
后面他没听清,不过灰鲸也不在意,他甩尾,遁入大浪。
听雨的确令大鱼忌惮,不过渡过去更好、不渡过去也行。他待烦了新年门,那就溜出去走走。
去哪呢?
灰鲸略一思索。
首先去埃索斯海域吃一顿银鱼。
……
“船长已经快嘎了。”若是Luna在,一定会接地气地这样翻译埃索斯鲸的话:“埃索斯夫人已经第五次思考要不要吃掉她。”
突然,两头埃索斯鲸刹住尾巴,鲸身直立,鱼头垂下,右鳍向前弓起,行了个毕恭毕敬的礼。
炎·埃索斯和新的两头怪物掠过,他们刚从船长的船舱中出来。
因为狭小的船舱此刻只挤得下埃索斯夫人一座鲸。
“人在寻找契合的听雨呢。”
埃索斯夫人用上了她惯用的语气词,庞大的身躯挤在船长狭小的船舱里,满满当当地睁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小小的船长鱼:
“你觉得,我提前吃掉这几条大鱼,怎么样呢?”
“你不能破坏【新年门】的巡游规则。”
船长鱼也炸起来,张开她的鳞片:
“因为您——四十五号的缘故,今年已经从新年门坠落了许多大鱼。总量不够,巡游的路线上就不会长出足够的%**。”
%**?
一条正在偷听的翠绿色大鱼琢磨,这是什么?他怎么没听过?
翠绿色的大鱼是三十五号大鱼。他最喜欢偷听小鱼说话。
船长并不算小鱼,不过刚好路过……
不如顺势偷听一下。
过道太窄,翠绿色的大鱼想了想,翻出船长在刚刚开船时派发的热谱盾带上。
变成了个人。
美妙。第一次长腿——
就是大长腿。
“你在干什么?”身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问。
“瞎么。”翠绿色的大鱼随口道,“滚远点。”
然后身后没了声音,三十五号心道谁这么上道,回头一看……
炎·埃索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他竟然也戴着热谱盾。
三十五号一窒,炎·埃索斯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快到听雨了?”
炎·埃索斯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不可能……”三十五号暴起挣扎,他极其讨厌被人掐住脖子。
咦?
变成人类竟然有脖子。
“你可能。”炎·埃索斯突然松手猛地一推,三十五号向后跌倒,撞上了个柔软的身形。
“小心点呀。”
埃索斯夫人柔声柔气地说:
“你怎么也用上了面具……你也想做人么?”
三十五号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瞎么?老子不想。”
他说。
老子是鱼。
埃索斯夫人笑笑:
“好的。”
她挑挑拣拣,选了个人类语言中的谐音。
“炎·埃索斯,把他变成大虾。”
埃索斯夫人说。
作者有话说:
“聋么。”三十五号咬牙切齿,“听不懂鱼话。”
第165章
一周后。
人类公历走过七天, 时间背面也过七个轮转的昼夜。
不停歇的时辰给了人类时间缓冲和休整,不过吴游却一天比一天更加警惕。
她在每个傍晚,会与画庭因一同浮上水面。
一人一鱼看着异域之上不甚清透的朦胧月亮,万顷云光尽数隐匿在阴云之后,罩着波浪起伏的海面。
水没过她的腰侧,吴游把左手搭在画庭因脊背上,摸着他嶙峋的、黑银色的龙鳞,再把右手心向上,对准那些普照着的微光。
仿佛这样, 就能在千万年光阴从海面垂落、俯视他们两相时间生命时, 遥遥相告他们——
在这一程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哪里可以停留。
“这个世界是一场巨大的听雨。人类所历经的、也是听雨。”
吴游任凭风把她额上的碎发吹乱:
“通过则生,不得则死。”
“我与你一同面对生死。”龙鲸说。
“你也抵达过人间, 知道自己收集了怎样的风吗?”
吴游摸摸他的背脊,为他把星光铺匀在上面,她早就想说了——画庭因在海中翻腾的样子很酷,黑银色的脊背绽着特殊的光泽。
有时他越过海面照见的天空, 身后就是繁星。
龙鲸先生摇摇鱼头。
“我们跟着直觉走,有一种无形的声音告诉我们,可以向着那个方向游。但前面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那么……”吴游思忖着, “当你猎得这些风,你知道你猎得了风吗?”
“感觉得到。”画庭因看了吴游所望之处半天,发现她看着的是空茫的夜空,并不是星星。 “有一种东西在跟着我们走。但我看不见它们。”
“所以听雨之中,也是大鱼第一次看见风的全貌?”
“是。”
吴游这次没有立刻接上,过了良久, 她问
“你……”
“我?”画庭因把透明的尾翼翻了个面,用另一面晒星星,“我的听雨还没来。”
是的。
他的听雨还未至。
人类时间扭曲破损,牵动原本末至听雨的大鱼提前进入这个生命过程。吴游想到了晚霞岛屿发给她的分析报告,尤其是正对负面生存基面的十二位大鱼。
他们本应该遵循各自的生命进程,走过冰寒枯燥的一生,再以听雨作为终点或新生。不过听雨近期密集的爆发,无疑昭示着十二位大鱼谁也逃不过听雨的提前到来。
算是恢弘的时间留给人类的、绝处之下的最后一点生机。
周这雪和莫山鱼的苦与乐字听雨。
敦促你——
要捋顺自己的起始,知道自己脚踏于何地、经历为何物。
白莫听和十六号大鱼的盈与亏字听雨。
接纳你——
看见自己本是一轮满月,打捞起大风中名为你的任何时刻,迎风叠加,直至生长出自己。
宇鲸和九十二号鲸的平与仄字听雨。
拖拽你——
不在任何顺逆中停驻,要轻盈着,直向你梦中的青云。
下一步是什么?
吴游望着月亮。月亮不明,未盛于繁星。
繁星照见海下千里,恢弘的金属织就成人类暂时停留之所,在时间的洪流中镶嵌出点点细碎的银光。
“我要吃火锅。”画庭因说。
“啊——有道理。”吴游说,“在等听雨的时候,可以打个海鲜锅。”
“能量体究竟需不需要吃饭?”
画庭因用左边的眼睛看吴游,用右边透明的尾巴尖戳了戳她。
“想吃就吃。”吴游说,“当我真正是人的时候,吃的是火锅里食物提供的热量。当我在时间背面的时候,吃的是火锅里正位食物提供的时间量。”
“多吃点。”画庭因说,“你变得更透明了。”
“嗯……那来点大虾吧。”吴游琢磨着,“火锅当然要涮大虾。”
“你没带大虾。”画庭因说,“你只有虾片。”
吴游笑笑,“你吃点!看尾巴可不可以被重新上色!”
哗啦啦!
画庭因用冰给吴游造了一口锅,虽然不能用来煮火锅,但还是博得了吴游哈哈一笑。
画庭因也笑,他最近发现鲸鱼原来可以把嘴咧得很大。
吴游向画庭因泼水——
反正听雨还没来。不如趁此机会吃吃火锅,再泼一泼她的鲸鱼。
龙鲸先生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但及时参考了人类打雪仗的爱好,开始与吴游玩了起来。
你来我往,一人一鱼逐渐玩得兴起。
只见龙鲸先生透明的尾翼卷起一个大水球,哗啦啦浇了吴游一头。
吴·湿透的薯饼·游卡顿了一秒,然后庆幸般呼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实心的大冰球。”
要么她此刻该鱼头一凉。
大水球!
龙鲸先生立刻把两只眼睛收回水面之下,偷偷看吴游。
吴游拍拍他滑溜溜的鱼头,笑笑,正准备说什么。
忽然!
她瞥见远处有一片极其小的涟漪正飞速向着她和画庭因游过来!
吴游本能地寒毛倒竖!
她第一时间转身将龙鲸的鱼头护在自己身后——
“什么东西!”
画庭因冒了个泡。
他看见了,但并未感到任何恶意和危险的风在靠近,在时间背面,他对这种微妙的风变最为敏锐。
不过看吴游如此紧张,他也整条鲸身弓起、弯月般立出水面。然后在吴游肩膀上方,单眼看着俯冲过来的小小涟漪。
“一只……”画庭因眯起眼睛。
当! ! !
画庭因眼前一个透明的影子掠过,他本能向后一缩鱼头,险之又险避过。只见吴游手持他给她用冰捏成的一口巨大的锅,当地一声把飞驰而来的东西一锅拍飞!
鱼的天!
要知道那可多重!
画庭因眼见着那游来的东西在水面上飞出一条抛物线,吱呀一声掉进水里。
不知道是没声了还是没气了。
“嗯……”
吴游迟疑着:
“画庭因,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画庭因也配合着迟疑了一小下:
“可能是一只鳌虾。”
现在可能是一只扁虾。
画庭因拽着吴游向前游,只见一只巨虾失去了所有直觉,正漂浮着下落。
吴游:“……对不起,大虾。”
一片寂静。
“我代表它回答你了。”画庭因说,“没关系。”
不能让吴游尴尬。
又等了一会儿,虾实在没反应,画庭因带着心虚的吴游往回游。吴游一步三回头,愧疚之心溢于言表。
一声微弱的咯吱咯吱。
吴游回头。
扁虾费了好大力气,伸出它一只钳子,然后在一人一鱼的注视中,嘎吱! 夹住了画庭因的右边龙须。
龙鲸:“!!!”
这次不用吴游出手,龙鲸先生亲自龙须导电,把扁虾炸成了黑色的扁虾。
一个小时后。
双双未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的吴游和画庭因捞了新的冰虾,霍橙和桑逢过来,周这雪他们也过来,大家围着圆桌坐。
孟天云:“……胡闹!”
“算啦,小孟。”胡教授劝他,“反正听雨还没来。”
孟天云一听就头大:“不要说反正,不要说反正,哎呀您老就别跟着他们一起立Flag了!”
“咳咳。”洛逢生插话,“不瞒您说,您说反正的时候,我有个预感……”
“别说!”
孟天云左手捂住胡教授的嘴,右手捂住洛逢生的嘴。
胡教授:“……”
洛逢生:“……”
咚咚。
孟天云手还没放下来,就听见了屏幕里咚咚的敲击声。
吴游低头,看了半天,他们脚下的悬空金属岛有无数或粗或细的合金柱交叠而成,金属鲸鱼解体织成庞大的岛屿,能够完全支撑被攻击时第一时间的御敌。
海水透过空隙涌上来。
“没有预警,不是敌人,什么声音?”吴游问。
她踢开凳子,沿着咚咚声找了半天。
终于,她在角落一处缝隙里,用筷子夹出一只鳌虾。
虾是焦黑色的,越看越眼熟,就像……
吴游:“……”
就像她拍扁的那一只。
画庭因:“……”
就像他劈过那一只。
吴游此时已经觉得不对。
白莫听捏过来。
“哦?”
大海中玩心最重的虎鲸先生率先发问:
“你有什么事?”
有事启奏,无事进锅。
白莫听是故意的。
因为这一类虾虽然浑身流光溢彩——虽然现在也看不出来,但在时间背面万物生智的洋流中,是比小鱼更低一等的智慧生物。
它们不会说话。
兰蒂亚兰海的居民生命管理处常常义务征集它们修缮台阶。或者直接充当台阶。
虾:“……”
虎鲸先生一笑,就要把它丢进锅里。
“等等。”
周这雪夹住白莫听的筷子,把它截下来。
然后把耳朵凑近虾钳,听见虾钳正急促地摩擦出一段不断重复的音节。
吴游也凑过来。
“它在说什么?”
周这雪仔细听了听,大鱼们都凑过来。
虾钳摩擦出的声音很小,且杂音太多,实在难以辨认——这并不怪大鱼们没听出来。
没有大鱼可以听得出来。
更没有人类可以发现。
只有周这雪侧耳听了半晌。
他在特绿亚曦时,曾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用贝壳与一个哑鲸交流过。过程极其坎坷,贝壳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且几乎没办法分出音节。
“他说……”
周这雪皱眉,似乎自己都没办法相信破译出来的:
“他说:我是大鱼,救我。”
作者有话说:
虾:“聋吗!!!”
第166章
虾在周这雪手心疯狂点头, 力道大到几乎把自己折断。
它转了几圈,开始搓它的虾钳,吴游把锅递到他面前, 让他用钳子摩擦锅。锅内部中空,形成了良好的回音壁,放大了虾细微的声音。
“救我!”
只听那虾说:
“聋吗!!”
吴游:“……”
画庭因:“……”
周这雪:“……”
怎么说,有点熟悉。
“你是谁?”
吴游问,显而易见, 这东西绝对不是虾。
周这雪听了一会儿, 蹙眉翻译道:
“三十五号。”
“他说他是三十五号?”
虎鲸先生嗤笑一声:
“没看出来。刚还差点让人踩死。”
吴游此时非常慎重。
通讯另一端, 孟天云等也是如此。
人类整体陷入了一个鱼头两个大的氛围之中。
应该相信?
滴。
霍橙把一个探测夹精准夹在虾钳上,它的生命指征被拆解成字符,又红又绿地展现在屏幕上。
“它的确有一些……”
霍橙也在斟酌自己的词汇:
“听雨的指征。正常的生命体体内,时间量是平滑流淌的,但综合先前所有即将听雨的大鱼,在听雨之前,他们时间量会形成三转式的涡流。”
不应该相信?
“但……也有很不合理的地方。”
霍橙露出了一个果然离谱的表情:
“问题在于, 它虽有趋近听雨的一定改变, 但它携带的负位时间量无比小。要知道大鱼携带的可检测的负位时间是一个极大的数量级。”
霍橙用夹子嘟、嘟夹这只大虾:
“但它……你们看, 只有当它被连到仪器上时,才有清晰的时间量显示, 这不是一个大鱼的时间量级,这就是单纯的一只相对低等的、虾的量级。”
虾似乎十分愤怒,它抬起一钳子,准备夹霍橙的手指。
桑逢眼疾手快把它捏起来,轻松转了个方向,让它去夹白莫听的。
虎鲸先生:“嗷!”
“这是埃索斯鲸的圈套还是……”
吴游想了想, 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一闪而过。
只用了2秒钟,她心里一锤定音:
“不可能不是圈套。”
但这是怎样的一个圈套?
画庭因没说什么。
但人类的判断、白莫听的嗤笑都并不是一句玩笑。
时间背面海中,还不可能做到完全将一个生物通过某种手段完全转换为另一种生物。即使是白莫听手下能鱼辈出,也只能利用障眼法掩盖本体、塑造虚影。
——力量是不可能消失的。
——【时间骨骼】更不可能被折断后完全隐藏。
即使三十五号被囫囵个塞进虾的躯体,它也应该是一只力大无穷的大虾,但现在……霍橙把它连接到仪器上。
上面显示,它就是一只大个的、美味的鲜虾。仅仅只是一个漫漫寒冰中,比人类微小得多的负位时间点。
这也是龙鲸最为疑惑的点。
如果埃索斯夫人能够做到——把一条大鱼改变成其他的任意物种,再封住嘴、夺走他的力量。
那寒冰之下的大海早就乱套了。
退一万步讲。
龙鲸先生掸了掸自己脑子里,落在智商两个字上的灰。
他更不认为三十五号被埃索斯夫人完全操控之后,还能有力气分出一根神经、带着几乎不可被察觉的恶意和攻击性、附身到一只虾身上、再精准地来找他。
那么这东西是……
龙鲸先生再次眯眼。
吴游、霍橙和桑逢彼此对望一眼,有一些东西呼之欲出。
他们都想起了曾经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经历的那一次大规模的非人事件。
当时药鲸和狼鲸亦是采取了特殊的手段,把人的躯壳里,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这种方法至今人类尚未完全破译。
“他会逃跑,我们要让他以为……他可以逃跑呀。”
暗无天日之处,在人类听不见的地方,埃索斯夫人抚摸着水柱里翠绿色的鲸身,幽幽地说。
“缺口是您故意留下的?”炎·埃索斯跟在她身侧。
“我封存了他全部的意识……幸好有人类留下来的好东西。”
埃索斯夫人一会儿变成人形,一会儿恢复庞大的本体,看着水柱外侧透明的、冰一样的材料: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在人类的冰里催动大鱼进入听雨,他的身躯便不会消失。”
他的身躯便不会消失——
而是会永远停留在他将要进入听雨的那一刻。人类的仪器只能检测到他在风中的波纹将要进入听雨。
“意识却能带着我种下的东西,在海中自由游走……”
没了躯体的意识会将听雨的范围压缩到极小,小到——
填进一只鳌虾的身躯。
“大鱼不做梦,我替他造了一场人类的梦。他不知他在听雨,只是被浑身灼烧的念头趋向于靠近人类……”
而靠近人类之后——
“人根本无法发现,”
埃索斯夫人说:
“在这喋喋不休的海里,谁会在意你无声的求救呢?”
“就算听懂了,人也解不开这个局。”
因为虾的确不是虾,而大鱼也的确不在此地。
炎·埃索斯想。
等人类意识到这一切,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或者……
人不会意识到这一切,他们永远沉浸在寻找里。
错过了虾,找不到大鱼。人看人面面相觑,最终只会发现迷雾中自己的背影。
“嗯……”
吴游挠挠耳朵,她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不好,每当她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她的研究报告一定会被老孟同志痛批。
“想不懂,看不清。”周这雪说,“如果他是虾,我们怎么把它复原成三十五号?如果他是三十五号,我们怎么能把它变成虾?”
“说饿了。”虎鲸先生说,“可以吃炸鳕鱼吗?”
“哈哈哈。”莫山鱼发出了浑厚的笑声。
白莫听看他。
“我想吃炸虾柳。”莫山鱼说。
“千丝万缕汇不成一个因。”吴游敲敲桌面,“有的缺失,有的被遮蔽。”
孟天云点点头,“所以我们只看——”
“结果。”
吴游回答:
“我们先看结果是什么。这无关三十五号是这只虾、或者不是,结果只告诉我,她要拖延我们的时间。”
“虾打包带走!”
吴游当机立断,转向白莫听:
“我记得你有一种药剂,可以标明某个生物在一个昼夜内行驶的路径。”
虎鲸先生拿出了个绿色的小瓶子。
“你怎么这么多奇怪的好东西。”周这雪说。
虎鲸先生露出大牙,笑的得意洋洋:“见到我之后,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排名比你高了吧。”
“知道了。”周这雪说。
因为你蠢,但的确在歪路子上有用。
吴游接过来。
“倒一滴在虾身上,再倒一滴在海水里。”
虎鲸先生指导着说:
“只要风路过,海水就会有记忆。”
风曾灌进每个角落,从边陲到冰雪,时间共深海标注你的来路,直至你停留在此。
“找到了!”吴游冷声!
太阳号整装重发,大批人类的金属鲸与海下无人机开启隐形涂层,亮光此起彼伏一阵,又倏忽隐匿水下,明暗双线一同整合。
出发!
“你不继续检测这只虾么?”
吴游脑海中,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那声音断续重叠,陆续点出三个浮现在表面的、看似无比重要的问题。
第一问,他是真正的三十五号大鱼么?
埃索斯夫人很有可能抛出一枚烟雾弹。她一定会想,人一定会纠结于此,一层层小心剥开虾的伪装。
第二问,三十五号大鱼的听雨真的与人类相关吗?
埃索斯夫人可能刻意抛出这条有关的、更可能抛出一条本无关联的大鱼,迷惑我们。
人类在此刻无从分辨,尤其当埃索斯夫人隐藏在暗处、潜伏数年早就摸清海底听雨的时候。
埃索斯夫人阴险之至。
第三问,她要怎么设这一局,让人类心甘情愿沉溺在追寻和幻象里?
知己而不知彼。人的确走在迷雾里。
【蒙面】只能为人类提供海下时间量的实时变化。吴游他们大多数时候,不仅抵御着埃索斯夫人,更是通过她的一举一动,判断正听雨的大鱼是否与人类有关。
而现在——
显然埃索斯夫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不确定,也不知道,更猜不透。”
吴游伏低身形,画庭因带着她极速掠去,黑银色的背鳍割开巨大的水压,领航人类穿过纷涌的大水。
“但这都不重要。”
吴游听着窃窃私语顺着洋流沉入水中,将大海切割出层层阴沉的区块,人不必纠结于她要如何达到她的目的,只需要压低眉眼,与她一样平视虚空中冷酷的水温。
然后反向穿透,看她究竟从何处远远射中她的猎物。
“我只知道,她放出这只虾的时候,一定不希望我立刻找到一切的源头。”
……
“隐身啊,怎么就你不隐身。”
虎鲸先生从海水的折痕里伸出一只右手,扇了莫山鱼一掌。
莫山鱼留着络腮胡,呸地把嘴里叼着的叶子吐了。
一条埃索斯鲸似乎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反光,他疑惑地看来——
海水空空如也。
埃索斯鲸:“?”
莫山鱼刚好顺着白莫听的力道,把右臂藏好。数不清的精密零件工具吊在他右臂上,远远看去像长了条机械手臂。
第一次跟着人类玩这么刺激。
每当世界安静,热谱盾上的彩色弹幕就唰唰飞起。
随着小频道里的人or鱼越来越多。霍橙设置了更多的颜色方便大家区分是谁在说话。
莫山鱼看着眼前漆黑的水中,全息的彩色弹幕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吴游[心]:不要讲话!嘿嘿嘿嘿刚才路过的埃索斯鲸有一头非常丑!
画庭因[鱼头]:都很丑。
白莫听[章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截屏了!
霍橙[橘子]:嘘——截屏后内容储存器在我这里。
桑逢[山竹]: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周这雪[冰块]:咦?还有鱼字符串的输入法?
毛毛鱼1:心。
毛毛鱼2:心。
莫山鱼:“……”
看似安静的人类果然无时无刻不吵闹。
如果不是嘴上吵闹,那么就是脑子吵闹。
莫山鱼也试着调动自己的控制器,打算说点什么。
莫山鱼:哒。
莫山鱼:“……”还是不是很会打人类的文字。
叮——
周这雪下载了一本《人与鱼通用语字典汇编》发给他。
周这雪[冰块]:看这个。
周这雪哒哒哒给他加了一个名字后面的附属。
周这雪[冰块]:再发试试。
莫山鱼[大饼]:好。
霍橙比了个嘘,关掉灯。打了一行字。
霍橙[橘子] :这是【天窗】,人类发明的时间武器之一。原理与时间和光有关。 【天窗】在运动时,可以明确认为是时间折叠的地方,会保护其间具有时间量的生命隐藏在海水的折痕里,不被敌人或敌鱼发现。
霍橙[橘子] :你们带的热谱盾不止是面具,更是能量与时间量转换的核心中枢。我的热谱盾是总控,刚才给你们调用了深潜服上的涂层,这个涂层现在叫做【隐身衣】,是我们的第二层保险,能帮助我们完全隐匿。
周这雪[冰块] :亮晶晶的涂层,里面有什么?
霍橙[橘子] :涂层里添加了画庭因给的覆盖——你们时间背面的东西。注意,【隐身衣】要在体温稳定的情况下才会保证隐形,一旦打斗升温,它会失效。
白莫听[章鱼]:?
白莫听[章鱼] :覆盖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画庭因,你从哪里弄来的?
画庭因[鱼头]:你别管。
画庭因[鱼头]:我抢的。
吴游站在【天窗】的尖角,透过镜片向外看。
此时埃索斯海域的各个角落都没有灯,沉沉的暮色染遍整个海域。白莫听的药剂在追踪到这里之后变得难以辨认。颜色最终消失在一堆破碎的鱼骨中间。
吴游认出来,那是被大力碾过的托盘鱼碎片。
吴游转动镜片,球形的、水晶一般的镜片隐藏在海水的折痕里,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海水、鱼骨、巡逻的埃索斯鲸。吴游左手是观察镜的球形控制钮,右手是【天窗】的航向控制钮。
她掌心推着两个球形的控制器,【天窗】平稳又缓和地绕过一头又一头巡逻的埃索斯鲸。
他们在巡逻什么?
咕噜。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影子,百分之一秒内就消失。
吴游:“?”
咕噜。
吴游:“??”
吴游没作声。右脚踩了个地板上的按钮,调用了Luna。
Luna:“回溯中……已截取。图像捕捉成功。”
吴游立刻把图像展开,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炸毛。
图片中间,【天窗】透镜正对着一只蓝灰色的巨大鲸目。
那鲸正向里看。
第一次没看清,又看了第二次。
吴游霎时寒毛倒竖。
不多时,吴游摇过来龙鲸先生,他看着那图像,少见地陷入沉默。
画庭因[鱼头]:他也在。
吴游[心]:谁!
画庭因[鱼头]:十号鲸,我叫他覆盖。
吴游[心]:咦?
覆盖是画庭因给人类的、能隐匿人的行踪的时间背面的小玩意儿,吴游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以为这是一片被打磨过的贝母。
它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个葫芦。微微发着光。
鱼头先生当时说,那是一颗珍贵的“覆盖”。
吴游[心]:所以你给霍橙的覆盖就来自这条大鱼?这是他的……
画庭因[鱼头]:他脊背上的鳞。十号鲸鳞。
吴游[心]:他给你的?怪不得珍贵,想必没有很多……
画庭因[鱼头]:我抢的。
画庭因[鱼头]:珍贵是因为要用牙用力嗑下来,我只来得及嗑下来一片。
吴游[心]:……! ……!
“他也在这。”
龙鲸先生准备出去再嗑一片:
“他在这……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快找。”龙鲸先生说,“快点,我要准备抢过来了。”
第167章
【天窗】在埃索斯海域中漂浮着。
载着人类和他们的通讯隐藏在一片海水中,浪与浪交错叠起的夹角里。
它十分稳定,因为在【天窗】建造之初,瀑布实验室的研究员着重参考了变色龙的原理。 光线被笼罩在时间之下,那么人就可以将光线作为变色的外衣。
整座大海就将成为人类的雨林。
说来很巧,十号鲸并没来得及通过埃索斯鲸严密的搜索——离开这片海域,就碰巧遇见了紧赶慢赶的人类。
更巧合的是, 人类和十号鲸藏在了同一波段的大浪夹角里。
老孟调高外侧的通讯视角。
“果然。”他说,“现在这片折叠的海浪外侧, 埃索斯海域的鲸看不见我们和十号。”
如他所述, 【天窗】显形在这片海浪里, 坚固的金属把内部的结构包藏成一只金属海螺,悬浮在水波里。此刻太阳号内翻折叠、【天窗】外翻为墙——
人类创造了以仪器为主导的静态隐藏。
不过时间生命的动态隐藏显然更加高明。
在孟天云的监测视野中,他可以看见【天窗】在海浪中被隐匿的全貌,但却只能看见一部分的十号鲸。这是因为十号鲸能够竖起自己的鳞片,建立浪中浪 ,进一步将自己隐藏。
“只有一部分。我现在把视角扩到最大, 只能看见他的右侧眼睛、部分的背鳞和尾翼的后半段。”
孟天云说:
“外貌像座头鲸, 也是体量著称的巨型大鱼。”
人类的视角扩到最大,但一片海浪远远不止这么大。时间背面的大洋里,每一片水都能卷起无垠的广阔交角,它们斜交着天上月,至冰至寒,比人间的海更不讲情理。
“嗯……”
而此刻,十号鲸咕噜噜的眼睛正转着圈,它对看着就硌牙的金属海螺毫无兴趣,不过那个水晶球一样的小透镜倒是很有趣。
他不知道这是控制器,只发现里面刚刚透出了一双人类的黑瞳。
人?
嗯, 好玩。
“他好像又来了。”
吴游似有所感。
“我看看。”
画庭因压低声音。接着吴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拍了拍。龙鲸先生示意她从观测台阶上下来,自己站上去。
吴游低头走下来。
昏暗中她向下看,恰巧对上龙鲸先生向上看的眼睛。观测台阶有点陡峭,但她选择没扶龙鲸先生的肩膀。
龙鲸先生挺直他此时作为人的脊背,在吴游没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和吴游比了个头。
原来吴游站在两级台阶上时,才和自己一般高。
矮薯饼。
十号鲸凭着一种恶趣味,转转尾翼,又睁开灰蓝色的眼珠,沿着透镜向里看——
嗯,看见了一双人类的脚。
这是很有意思的东西。鱼没有脚,十号鲸暗想。
眼珠转动,十号鲸使劲向内看,他知道自己的大眼睛转动起来一定会让人类惊慌失措,但考虑到人对他毫无威胁,那么……
嗯?
十号鲸缩回眼睛,又紧贴上去。
嗯? ?
透镜前换了人。温润的黑眼睛换成了冰冷的深红色眼睛。
这可不像个人。
十号鲸僵硬了两秒,他忽然移开眼睛,这种深红色让他想起鱼生里很不想再次遇见的一个家伙。
龙鲸先生勾唇一笑,透明的尾翼沿着【天窗】底板的缝隙,悄悄地伸出去。利爪一般抓住了十号鲸刚准备逃窜的尾部。
“嘎。”吴游发出一声被挤扁的绵羊叫,“快变回去,【天窗】没那么大!”
龙鲸先生没理,一只被挤扁的薯饼声音太小了。
他向同样被挤扁的霍橙伸出一根龙须,勾了勾。
霍橙:“……”
龙须不耐烦地拍了拍他。
霍橙艰难地拿出一个提前做好的热鱼头版谱盾给他。
两分钟后。
戴着热谱盾的新鱼头被围堵在墙角,十号盘腿挡住画庭因向他伸来的小刀,拒绝了十次画庭因再要一片他的鳞的请求。
“不多。”十号说,“不给。”
“给。”龙鲸先生对于他的真同事向来不是很客气。 “那我自己拿了。”
“居民管理处会罚你的款!!!”十号激动道。
“无所谓。”龙鲸先生认为这个理由不足够威胁他,“白莫听去交。”
“好哦。”虎鲸先生说,“我也要两片。一共交四片的钱吗?”
在薯饼游的奋力调停——单方面拖走后,黑暗中,众人迎着【天窗】底板上微弱昏暗的一圈地灯而坐。
吴游换上了说大事专用表情。还把装在饭盒里的虾拿了出来。
刚才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大范围埃索斯鲸的靠近。吴游示意众人众鱼闭紧嘴,驾驶【天窗】换了个更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毛毛鱼游过来,两只对望一会儿,点点头,然后拿出桑逢曾经在空闲时间给它们刻的玩具章,上面一个写着安全,一个写着危险。
毛毛鱼把十号鲸的鱼头闻了个遍,然后给他盖了个安全。
十号鲸:“……”
逃出一个派发鱼牌的地方,原来落到了另一个派发安全牌的地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游戳周这雪,周这雪双手激起微弱的海流,海流凝冰,落成层叠的冰环。
冰环哗啦被推向十号面前,粗犷地破碎错落开,形成一行鱼字符串。
十号抬头,深望了一眼周这雪,他知道面前这家伙也是大鱼,且正在把那个眼珠黑黝黝的人说的话给他翻译过来。
霍橙贴心地提一盏小灯给十号照亮:
“你去过人间吗?”
十号想想,摇摇头。
“没有。”十号想,“我自己的鱼都吃不完,去那破地方做什么。”
有鱼吃么?
吴游失望地垂眼。
看来不是与人间的正位风有关的大鱼。
她面前的【蒙面】上,十号身上逸散出爆发式的涡流能量——不过他隐藏的很好。吴游看着屏幕,只有与十号距离极近,这些强烈的信号才能被稳固地监测到。
看来他的鳞的确十分有用。
十号鲸生活在特绿亚曦海域和兰蒂亚兰海的边缘,在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的反复搓磨之下,终于答应加入了兰蒂亚兰海。
不过他最喜欢躺在两片海的交界线上。路过的小鱼说,他会趁着没鱼的时候翻过肚皮晒月亮。
假装自己是星空之下的一大片灰尘。
而与热火朝天类型的白莫听或者埃索斯夫人不同,他和一号龙鲸一样,是在海中颇有名气,但又懒得经营的大鱼。
据说他脾气不错——
小鱼从他牙缝里溜过去,他很少直接吃掉他们。
十号有一双灰蓝色的双目,天生生有可隐匿的鳞,但他从不隐匿。
被风庇佑的大鱼能隐藏自己进入时间之海,但他常常不去,因为那里空阔寂寥,他常常忘记自己是谁,他想,自己和海浪或许都不够喜欢那里。
画庭因叫他覆盖。船长叫他十号。他鲸身颇长,脊背蔓延海浪,喜欢驮着水花。不过他最喜欢的。
或许是有鱼能将他变成一片真的尘埃。
但他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毕竟饿了就要吃饭。
他总吃饭。
吴游听画庭因讲完这一段。低头——
【蒙面】只能判断一条大鱼身上的时间量异象,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们就是要找的十二座大鱼。
吴游无比希望十号鲸覆盖是他们要找的大鱼。
毕竟这样坦荡的一位,如果她能帮他渡过听雨,或许也算是它与人类互利互惠同时——一桩自由的事。
胡教授等曾仔细研究过其间规律。
在听雨之前,大鱼身上的时间量会变得不平滑,也即形成生命体内部的涡流。这是他们进入听雨的标志之一。
不过关于涡流内蕴藏的时间量的绝对数值,人类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去做统计。如若大鱼的听雨落在距离生存基面极近的位置,他们在快要进入听雨时展现出的时间量变换——或许会与人类所找的目标大鱼相类似。
在这里,数值并不能作为唯一的判断标准。
一个更好的办法是询问。
问这些大鱼是否来往过人间、或者收集过来自人间的风。
大多数大鱼心里都有数。而此时画庭因等均在,不看人面看鱼面,他不太可能说谎。
他真的不是。
吴游叹气。
那就只能下一条……
嘭!
像一团爆米花突然在【天窗】中炸开!
从吴游到画庭因白莫听周这雪全都猝不及防,生生被拉进一团白雾之中! 【蒙面】从吴游手中脱手,磕碰弹跳被霍橙一把捞过,桑逢推了一把让【蒙面】好不容易稳在霍橙手里!
他俩低头,看见白莫听出于恶趣味去踩虾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虾愤怒地顶开饭盒盖子——就是这么巧合,其间没有任何物品遮挡,它和十号连成两点一线!
“又是你!”
在被白雾一起挤成爆米花之前,霍橙和桑逢各拉住白莫听的一只耳朵,毫不客气一人踹他一腿。
“不是我!嗷!!!”
……
吴游再醒来的时候,觉得哪哪都不对。
她忘记了自己是人,还是一只爆米花。
作者有话说:
作者:
“别拿那个。”吴游说,“作者小心点别被吃了。”
作者:
第168章
吴游坐在一个小水坑里想了半天, 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
我是个人!
并不是一只喷香的爆米花。
她环顾四周,周围都是蓝灰色的阴云。
阴云里有翻涌的画面,按照经验, 它们来自千千万万个人的一生。那阴云气场很足,虽然距离她很远,但依然透出极度压抑的没顶之感。
只不过吴游暂时触碰不到,自然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吴游抬抬左腿,发现沾了一圈泥巴,拍拍拍,拍不掉!吴游又抬抬右腿——嗯,不止是右腿,她浑身脏兮兮的,就像在泥泞的大雨里坐了一整天。
满身脏污、阴云压顶。
吴游觉得, 此刻她唯余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在哪?”
一阵被扰动的电流声响起来,随后是洛逢生的声音。
“我在一片山坡上。”
吴游回答, 不过屏幕并没有亮起。吴游用力敲敲它, 向它挥挥手:
“老孟?洛逢生?我看不清你们。”
屏幕很暗, 屏幕上的人影也流动像那阴云。
周围都悄无声息,同伴们也无影无踪。吴游旋着热谱盾上的旋钮,旋了半天,彩色的弹幕没有在刷新。 发送按钮是灰色的,通讯信号灯已经微弱到了——吴游双手捂住它才能看到一点点光的地步。
好像有不可抗拒的宏达力量把她的世界一键静音。通讯抹消,未来清空, 过去不闻。
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吴游把失效的通讯器卡在口袋里妥帖放好,右手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突然。
吴游意识到,她手掌间穿插的是空气。
没有水。
她并不在海里,而是坐在一小片湿润的山坡上, 周围全是呼啸的风声。
风起了。
吴游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恢复了如常的明亮。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呼啸,吴游用手揪了揪地面上挥舞的青草——是真的。
或者说,在这一小片时空里,它们相对于自己是真的。
云雾路过衣摆,同步呼啸的穿过去。
等等!
并不是云雾在穿行,是……脚下的山脉在向前走!风则摇摆的更快,它路过她,吹来大片的云,吴游睁大眼睛,看着一片硕大的阴云般朝着自己撞了过来!
轰隆!
吴游自己模拟了个音效,不过出乎她意料——
无声也无形地,阴云被撞散成彩色的碎片,吴游视线顿时灰暗。
“呼。”吴游想,“看来不是真的云。”
如果真的是气象里人类的云,恐怕自己现在会被撞成八瓣薯饼。
……就只能靠老孟拼图把她拼起来了。
吴游坐在她的小山坡上,看着这恢弘的一切明明暗暗地安稳下来。
热烈的黑暗和其间的一切重归寂静。
吴游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没有乱走——不好意思,不是不想,而是没法乱走,除了自己栖身坐着的这一片小地方,周遭皆烟云缭绕,无所依附。
不过这对吴游来说并不恐怖。
老孟曾说她“天生心大,静时很静,动时很动”,此刻她觉得对,因为她很喜欢这种空无一人的迎风。
“环境安静没关系。我的脑子很吵。”
吴游暗想:
“时间正反的朋友们,如图所示,我现在一片乌云里,坐在一个奇怪的小山坡上,我在……”
我在高山邻立的最顶峰,在和天空接壤之处,随时间一起寂静着。
我可以听清身边青草的沙沙声。
“吴游?”
洛逢生反复在调试着通讯的屏幕画面,不过这次的听雨似乎威力很大,时间两端的影像非常一致——所有的人像、景物都十分模糊。
洛逢生把信号增强、分辨率调至最高,依然只能看见能见度极低的画面。
“太黑了。解析还原也没用。”洛逢生说。
“凑活看,”孟天云知道这并不是设备的问题,“再连一个解析仪,把亮度调高。”
解析仪接上,时间正面,人们勉强能够看清屏幕上吴游的背影,不过看不清那满山的云雾。收音也极差,根本听不清人声。
老孟指了指屏幕,“如果没猜错,这些周围的植物会是关键。”
“这些草叶?”洛逢生问,“每个听雨副本里都有植物。”
“更远处的景,比如那些模糊的云,她都够不到。”孟天云说,“我相信她也明白,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乱动这些植物,听雨中一定会有……”
啪嗒。
吴游手重,揪断了一根长得很高的青草叶。
老孟:“!!!!!!!”啊! ! ! !
哗啦——
吴游没来得及说话,孟天云无话可说。
断掉的草叶没有待在吴游手心。只见周围的浮云凝固般停顿,断掉草叶的细长轮廓迅速透明,破碎成无数光点上浮半空,哗然四散。
枝叶一般。
“呼。”孟天云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变成攻击性的实物,万幸,这个时候只要静观其变,不动这些光点,就能……”
吴游抬手,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那些光点。
唰!
唰唰唰! !
孟天云:“……”
简直让人咬牙切齿!
洛逢生:“…………”想笑但觉得时机不对。
小钱:“……”想笑但不是很敢。
“以前我说带学生难,你说不信。”胡教授嘿嘿一笑,露出了个我早就说了吧的表情,“小孟,现在你信不信?”
“信。”孟天云面无表情。
光点绕着手指缝隙逃逸,吴游捏了个空。
吴游稍微停顿几秒,然后——
骤然加快手速!拿出了切水果的速度!
孟天云:“没眼看。”
“备车,”老孟闭眼说,“把我重新送时间背面去。”
洛逢生:“……”
可吴游依然没抓到,草叶绽出的光点好像凭空生出意识一般。她有多快,光点就比她更快,甚至随着她加速而游动起来。
跳动好比沸腾!
吴游:“……”
此路不通。
张牙舞爪挠光点也很累。过了一会儿,吴游把手揣好,仍坐着,不再试图去摸那些光点。
光点:“?”
僵持一会儿,光点飞回来。
吴游:“?”
光点和吴游面面相觑,这次没等吴游拒绝,它们就没入了她的眼睛。
老孟:“!!!”
一阵清凉瞬间传遍吴游的四肢,精准到能描出一个人的图样。
吴游有种错觉,自己是一只爆米花,正在被冰咖啡泡透。
有大片的场景在她面前展开——
她再一次看见了时间里的那些东西。她所见之虚无的寂静是极致喧闹的沉降——不,不能叫做喧闹。
因为周围并不吵,是人心中的扑天大浪层层上涨,浪声吵闹无比,盖过了人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这是……
没等吴游想明白,一双无形的巨手拉起浑身脏兮兮又湿透的她,推她向外。
滴滴滴——
她毫无预料地坠落在一片大浪里。
海鸣声轰然而起,海底另一种文明的城市在吴游眼中无穷尽地展开霓虹,她飘零在一处海面上。吴游偏头,她瞳孔骤缩——
远处,埃索斯夫人从人形变出巨大的鲸身,张开巨口袭击向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建筑,滔天的人阴云即将彻底崩碎她的雪地。
她无法逃开,更没法阻止。
日夜斗转。
吴游忽然想起,极地时间监测站已经不复存在,但时间没给她空隙深想,下一刻,她看见整片海浮起黑色的血雾,铺天盖地的冰蓝色眼睛包围过来。她看见了龙鲸的尾巴——但只有尾巴,她遍寻不得画庭因的身影。
更远的地方,霍橙的控制器浮在海面上,桑逢的热谱盾也碎成几块。阴云压下来,时间扭转,她看不见的风即将倾覆她与她守护的人间,大浪袭来,千处万处漏洞同时崩开,露出荡尽一切的、熊熊燃烧的时间。
那是一种堪称毁灭的推演,风带来没顶的愤怒与悲伤。
吴游想。
我宁愿大浪破碎我,也不会让眼前这一切发生-
所以你选择继续行走吗? 风快把你耗尽了。
吴游心里浮起一个声音,它在问自己-
我会继续。
吴游听见自己回答-
前方只会越来越难,你不恐惧吗?真的不折返吗?
那个声音继续问-
没关系。
吴游回答。
轰隆。
大浪落下,一声巨响,光点消失。
断掉的草叶截面很完整,吴游重新回到寂静的山坡。
吴游在彻骨的寂静中缓了好一会儿。
孟天云和众人看得清她的身影,但时间这端的人在屏幕里,看不清无量的风落在吴游眼中的样子。
他们只看见吴游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顿住一样,瞳孔映着那黑沉沉的云。良久,她脊背一送,大口喘气,死里逃生般。
吴游吸气又呼气,反复多次,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才微微被稀释掉了一些。
“我再验证下。”
不止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收音不足的通讯说,吴游突然开始拔周围的草叶,她手中攥着一把草叶贮存的风,然后微微仰头,让光依次没入人类的黑瞳。
“我看见了……”
吴游说:
“许多人一生在行走或停止的样子。”
我看见了他们的山重水复,一生要经过的路途。
平坦的、险峻的,高山或是深潭。
在这些风里,人必须面临选择。在许多个路口,他们要决定直走还是转弯,独自面对审慎的考量和抉择。
有的路孤独,有的路喧闹。
所有的路上,清水积累月色,成为脚下的湖泊。
时间里,湖泊不映照风景,映照的是选择行或止时——
你心中的坦然,抑或恐惧。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看着你,呼出一口气:
“恐惧——这是人最难以注意、也最难以攻克的课题之一。”
虎鲸先生冒出来:“我从不恐惧。”
“所以你不是人。”吴游说。顺便弹了弹鱼头。
第169章
恐惧?
吴游想。
它是个无孔不入的课题, 但在大多数的时刻都并不引人注目。
我恐惧吗?
吴游问自己。
我恐惧。她想。
在恐惧发生的那一刻,人甚至都无法意识到它在发生。人的恐惧常常与各种东西嘈杂着相交相错,有的时候常被人误解为性格底色或者——
宿命。
吴游很难准确地去形容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场景。因为这些她的一生和别人的一生中展现出来的片段, 每一处都带有刻骨铭心的恐惧。
有的发生在喧闹的人潮中,一个人惶惶在弥天的大雨中,阴影盖住他。
他眼中的一切黯然失色,宽广的路他不敢前行。因为有过往的一切沉沉地笼盖住他,束缚着他,没发生却被担忧发生的一切将他钉在地面上。
有风路过,记录着他身旁密布的阴霾。
有的发生在滴水成冰的夜里, 一个人孤帆困顿在冰壳里,举步维艰,空气都成了泥沼, 挣扎得越是猛烈, 越流失了力气。
有风路过, 拣起眼泪砸开一块冰。
无数个重重叠叠的时刻, 人背负了人的抉择。 恐惧隐藏在排兵布阵时每一个细小的抉择里,想吞食你,引诱你永陷落于隐忧,看不见身后有庞然大物即将吞噬你。
从此岸到彼岸,如何踏过顾虑重重。
如何在已知的黑色天涯中走, 从我脚下到或许遥不可及的地方,
其间每一步都碾碎恐惧, 都直面内心。
都拷问。
——行了多久,止在哪里。
——何处为崖,何处岸边。
吴游站在这片草地上,站在这个人旁边。
这一幕播放又播放。这个人痛苦又痛苦。恐惧正在耗干他。
吴游突然意识到, 在人类世界中,时间过分地充盈人,人生的进程太快,快到——
人的记忆实则是时间里人的重影。
无论回望或是眺望,这重影都不甚清晰,纯粹的东西被记忆成人,碎屑的部分沿折角掉落形成恐惧。
有的人清扫掉这些碎屑,他们就坦然,坦然地重新决定自己行或止。有的人被碎屑一叶障目,不得已继续恐惧,行或止就无法看清。
空白的风记录这个历程。降落成为十号大鱼和三十五号大鱼的听雨。
吴游眯起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他头顶上一片已经被揉皱了的东西。
——那是一团揉皱了的阳光,看起来像时间与什么东西混合后的折射,掺杂着未知物理元素的相互作用,以细胞的形式再次折射。
源自他自己,只不过它恰好悬浮在头顶,当人盯着脚面的时候看不见它。
光团落在吴游的掌心,顷刻之间舒展成为利剑。
吴游挥出它,斩掉了那个人身上汹涌的阴霾。
场景骤然破碎。吴游回到她坐着的地方,风再一次刮起来。
“嗯……”
吴游叮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决定拔掉这里所有的草叶,用光团凝结的利剑斩落所有的恐惧。
……这样,人的行止不就都清晰所向了么?
这时,从头顶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些完整的半透明草杆落下来,每一根上面都带着繁复的花纹。
吴游粗略数了数,刚好是她折断过的草叶的数量。
它们是斩落了恐惧之后,复苏出来的、源自于人的新的东西。
周围很黑,吴游随手把那些草叶堆成一堆,又洗牌似的抖了抖。
几十根半透明草杆骨碌碌转了几圈,状似随意,但茎杆上奇异的花纹却主动对了个正当,于是一片湿润的黑暗里,吴游眼看着那一小堆草秆中间长出了一张会说话的鲸鱼嘴。
“瞎么。”
那嘴不讨喜道:
“什么水平,怎么只拼出来了我的嘴?”
吴游:“…………不然呢?”
嘴:“还不够多。你是人吗?”
“我不是。”吴游看着大嘴,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中,“我是一张嘴。”
嘴:“瞎说!我分明看见你是个人!”
吴游:“……嗯,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我还是想问。只有一张嘴的话,要用哪里看呢?”
吴游:“用嘴看吗?”
嘴:“…………愣着干嘛!快把我其他的部分拼出来!”
吴游:“你是虾吗?”
我是不是吃毒蘑菇了。
这时吴游也来了兴趣,在绕圈几次,问了几个嘴不喜欢回答的不礼貌问题之后,吴游索性决定一次性全部把草叶转换成这种半透明的草杆。
毕竟不能让几十根草秆只拼出一张简陋的嘴。
嘴看起来还漏风。
转换的过程很耗费她的心神。吴游中途一度觉得心脏的位置发闷。
不过可以忍受。
周围越来越暗,但不耽误吴游把这一小片长了草叶的安静角落划分成了16块,然后——
拔完你的拔你的。
很快,吴游脚边便秃了,取而代之的是堆了一大堆从天而降的半透明草秆。
她一根一根把草秆发牌一样弹到半空,草秆自 动归拢,沿着嘴的周围,重新拼成了一个鱼头。
——也不是很庞大,从鱼头的大小判断,它看起来比宇鲸要更小一些。
——不过也只有一个鱼头,其他的部分并没有被归置好,吴游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土地,没有一根草可以让她继续拔了。
又一头小型鲸。
一头……嗯……草包鱼。
吴游突然笑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很严肃的表情。
三十五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吴游:“-_-”
“人?”草包鱼头说,他摇曳生姿,游出了游园灯会的感觉。
“嗯。”吴游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控制,控制,控制住自己。
哈哈哈,好想给他鱼头装一个灯泡。
“人。”草包鱼头说,“你竟然真的有几分本事,找到了我的鱼头,现在,你要去把我的其他部分找回来。”
“好的,”吴游面色如常,“其他的部分在哪里?”
丝毫看不出刚把一串哈哈哈使劲咽下去。
简直是人类自我修养的范本。
草包鱼头想了想,刚想说瞎么,不过突然想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可能在这片黑暗之外的地方。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听雨是他曾抵达过的那片广袤无际的群山。
他知道山。
山峰高耸、终年有雾,他第一次抵达的时候是夜晚。
三十五号见过的第一群人,就是山涧里的人。
深山的夜晚,翠绿的大鱼头,铜铃般的眼睛,嗷嗷跑掉的人,冲出天际的恐惧的尖叫。
给了他第一缕名为止的风。
“不知道没关系。”机智的吴游说,“我有个好办法。”
我有个好办法。
孟天云听不得这句话。
于是在滋滋啦啦的微弱光线里,洛逢生头顶一排省略号,看着吴游往草秆拼的中空鱼头里拧了个灯泡。
“能行吗?”三十五号问。
“当然。”吴游坦坦荡荡:“同时解决了别人看不见我们和鱼头不好牵的问题。”
高功率的防水灯终于打透了一点听雨的昏暗,孟天云揉揉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顶着稻草杆编的鱼头浮上半空,被一根极韧的导线牵着,线的一头缠在吴游手腕上。
胡教授一拍大腿:“有创意啊!”
孟天云:“……是。”
同时报复了他不许改装实验材料和在实验基地不许放风筝否则罚款吴游200的问题。
好灯配上好嘴。
鱼头朝向之处,那些黑暗中的迷雾散开,露出崎岖的、空无一人的山路。
吴游牵着草包鱼头,毫不犹豫走进了那深山看不到底的、恐怖的寂静里,一路用灯闪出摩斯密码,并且变换颜色依次呼唤着她的同伴。
霍橙最先回应了她,然后是桑逢。吴游看着半空中两盏和她同样的灯,忽然内心也生出清明。
人要如何避免恐惧呢?
她想,或许现在的她并不能做到。当她踏上这片寂静的群山,她其实很怕前方没有回音,很怕同伴坠落的太远,很怕听雨深不见底让她无从找寻。
那恐惧细细密密的泛上来,比老孟的咖啡更让人清醒。
焦灼的、苦涩的清醒。
人无法轻易屏退它。
胆怯无根,唯有大风将它扩展成阴影。恐惧无痕,时间推动它蚕食时间。
但你要停止吗?
要站在此地,等待别人想出名为你的办法吗?
曲折或是转圜,前行或是绕路。
你该自己走。
你要一直走。
你要自己选择你何处行而奔赴于路途,何处止而停驻于美景。
“你是鱼头,没有办法多发挥一些功能的吗?”
吴游戳了戳三十五号问:
“比如让他们那里的部分,也能自主拼装起来之类的。”
三十五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试试。”他说。
吴游和霍橙与桑逢再见面时,又走了两天。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紧攥彼此的手,庆幸挣脱了恐惧。”
洛逢生说:
“庆幸我们都没有被淹没,而是劫后余生。”
“如果是我。”
孟天云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和我的队友见面。”
“嘿!!!”
三声嘿同时响起,三个草包从树丛中嗖同时跳出来。
吴游定睛一看,草叶编成的鱼头、鱼肚子、鱼尾巴外边分别顶了个灯泡,里面分别藏了个人。
谁也没有吓到谁!
扯平了。
嘿嘿。
孟天云:“…………”
三人钻出来,都满头草屑混着汗珠,显然都坠入过那些不同的一生催生出的代表恐惧的草叶。
“嘿。”霍橙说,“吴游牵了鱼头,你牵了个尾巴!”
“拼起来吧。”桑逢眼睛一亮,走到吴游身边把那鱼头揪起来仔细看看,“是那虾吗?”
草包鱼头正在严肃地思考,怎么恢复三十五号的威风凛凛,突然被一只人手大力揪出个表情包……
给鱼吓得一撅!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轻松有趣。”吴游翘着二郎腿,看着屏幕里说,“其实是个宏大又恐怖的课题。”
“你要战胜恐惧。”
吴游站起来:
“才能让生命生长出新的东西。”
第170章
“虾吗!!!”
草包鱼头怒吼。
“好了知道了。”
桑逢心想这三十五号话也忒密了点, 总强调自己是虾啊是虾啊。
是就是嘛。
人又不傻,看得出来。
于是他借了个巧劲把那草编的鱼头推走,还顺势拍了拍他, 敷衍地证明自己听到了。
吴游摸了摸草环的绒边,她把三簇导线并在一起。
草编的鱼头、鱼身、鱼尾亮起灯,是深黑的夜色里唯有的光源。
他像从前无数次遨游在时间古老的水波里一样摆动起来, 属于三十五号鲸的身体被缓慢地拼接完整。
吴游抬头。
风路过她,吹着草秆织成的鱼尾上,那些粗糙的、不明显的毛刺。
带着不被人类所理解的神性。
三十五号再次仰头向天,发出一串连续的啸声,声音粗犷遥远,同时击中人类面前的和身后的黑夜。
似能激起时间的余波。
“这一关是恐惧么?”
桑逢问。
吴游、桑逢、霍橙三人站着,三双黑色的眼眸望向寂静的群山。风吹起他们的衣摆。
“是, 也不是。恐惧是过程, 但不是命题。恐惧是我们在背负、并常常试图战胜的东西。”
道不明, 避不开。
但你终能触及它的样子。
吴游指着那片黑暗:
“这次【听雨】起于行与止。【止】字听雨, 道尽人生瀚海中我们何处回寰。要如何恰到好处地止步, 而非一味的航行直至偏移航线。”
“而【行】字听雨决定了你是否选择止于脚下的浮岛, 还是要咬牙继续向前, 突破一切原本所不能突破的,去另一座岸。”
“十号和三十五号收集的风——实则是恐惧遍布的路途中, 人对于追寻或不追寻的选择。”
吴游说。
“这是我们第二次遇见双鱼听雨。”
……
另一边。
被浓郁的夜色掩映的群山还有另一边。
这里被一座最高的山峰阻隔,云雾在越接近山顶的地方越浓,一架无人机哆哆嗦嗦地飞上去,泛起的冰霜冻住了半边屏幕,无人机歪着一边翅膀,几次差点栽倒,终于——
为人类传回了这篇听雨的全貌。
是一片掩映在黑暗里的、连绵的群山。
群山多雾,厚实的云雾和毯子一样,披挂在正中,又逸散向两侧。一侧绕上了三个人类所在的山峰,另一侧绕上了几位大鱼所在的山峰。
中间的云雾太厚,山这边的大鱼看不见——
山那边的人提着光。
黑暗中睁开一双宝石般的深红色眼睛。
画庭因从黑暗中走出来,周身披挂了一圈湿漉漉的云雾。浓沉的暗色更衬托出他眉目间不可忽略的霜雪气。
他的轮廓很深,此刻毫不在意地跺跺脚,把数颗身上沾着的露珠表面催出冰花,然后悉数抖落。
几声堪称生动的细微碎裂声响起。
露珠表面冻了薄薄的冰壳,掉落后又被他脚下碾过,碎裂成一块块的冰水混合物。圈住了浮动的草屑。
他路过后不久。
那些被圈住的草屑竟然鬼鬼祟祟地涌动起来,它们蠕动、爬行、聚集,慢慢拼图成一个人影。人影落地,踏住那些冰水混合物,浑不在意地碾过,然后在黑暗中清泠泠地长出了眉眼。
那人环顾四周,发现确没有人,又给自己变了一身牧羊人的衣服。
他模样竟然颇为利落,右耳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是一片绵羊形状的鳞片。
他泛着棕色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
没有人。
“呼。”
他呼出一口气,抬步准备离开。
叮。
他脚步一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叮叮。
两颗水珠飞起来。
人形的十号鲸登时警铃大作,双腿卷成飞舞的草屑,抡出漫天残影就要逃跑,不过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冰水混合物没再给他机会,叮叮咚咚飞起到半空,凝结成飞盘形状的冰环。
咔嚓! !
卡进十号鲸人形的各处关节锁紧!那些草屑本就在这些地方紧旋成人的各处关节,支撑十号鲸的行走,此时乍然被冰环拧紧,竟是让十号整个人丝毫动弹不得。
画庭因深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背后,单手一勒,右手掌卡住十号鲸的脖子。
“呵。”
身后一声轻声嗤笑传来。画庭因摘了自己的黑色手套,清晰的、冰冷的十指在雾气中显露出来,十号鲸脊背紧绷,听见这位一号先生笑意盈盈地说:
“十号——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
十号心里奔跑过一万头肥美的大虾。
快乐的大虾快乐地跑。
而我就在这,扮演海底鱼头惊悚片的男主角。
“你不能掐一位大鱼的脖子。”
十号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内心又飞过一排虾虾乐。
“为什么?”画庭因匪气地问。
虾虾乐。
十号想。
不为什么,鱼没有脖子,你又下手太重,要不是我平时勤于锻炼,肉比别的大鱼厚些,现在已经快被你掐噶了。
十号没回答,伸出舌头做了个我已噶了的表情。
画庭因:“……”
十分钟后。
十号鲸随同画庭因来到了他的峰顶。
举目四望,场景颇为眼熟——不因别的,他刚偷偷摸摸从这峰顶上下去。十号伪装成被北风吹着卷起的草屑,随着雾气悄悄溜下了山。
十号不是不想破解他的听雨。
他只想离画庭因远一点。
而且这地方太舒服,十号想走远一些去看看这些连绵的、却和海浪不同的东西。
十号多少有点水陆两栖的潜力,他喜欢这种松针和叶子混合气息的干燥的风。
很喜欢。
这风让他想起遇见一号和埃索斯鲸之前,那些划水的、什么也不用干、没人烦他从早到晚的岁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他似乎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了一点能量似的东西。身体、根脉完全融在草屑里,仿佛一眨眼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站好。”画庭因冷冽道。
十号:“……好。”
十号假装盘起尾巴站好——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这个斯文的人类身体看起来是人赋予他能量的另一种具象。
十号想。
这或许代表着,当我抵达人类世界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斯文的样子。
人类也挂鱼牌吗?
两头大鱼也必须用人话交流吗?
虾虾乐。十号腹诽着。幸好他早早学过一点点。
人的语言就像泥土,厚重又清楚。
不像他,总唱着海水一样无序又飘渺的歌。
画庭因抬头冷淡地撇了他一眼,右手抓着他后背顺势向前一推。
“山顶冷飕飕。”十号说,“您要问什么?”
这片地方狭小的要命,且高山高到可怖、雾厚到看不透。
他想,偌大一片群山,那么多的人和大鱼,只有他不幸栽到了一号的手里。
这是多么大的巧合。
天知道一号大鱼是怎么身手矫健越过高耸的、缭绕的雾,然后盲攀下山、单手抓住了自己的鳍。
此时如果他自己刮一片自己的鳞送给他,能溜走吗?
“不问什么。”画庭因冷声但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天气冷了,抓你玩玩。”
十号鲸:“…………”
虾虾乐。
谁信呢。
果然如同传闻。
劣迹斑斑!
“我从前与你不熟,按理说以后也并不熟。”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但他勾起唇角:
“我并不感兴趣你的听雨。但我需要出去。”
十号:“…………”
虾虾乐,这让鱼怎么回答。
听雨千古以来就是大鱼的收割机。自己要是知道怎么破解,他还至于想先去周边溜达一圈看那些人类的山川么。
许是十号的省略号太多,多到画庭因终于给他留了一个小空说话的地步。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么?”
“可以。”
“不揍、不踹、不飞踢我?”
“不。”
大胆说。
“那我可说了……”
十号鼓起勇气:
“……您现在想出去了,当初进来我的听雨做什么呢……”
画庭因不怒反笑:“真想知道?”
“不想。”十号立刻老实地回答。
其实有点想。
就怕你揍我。
八成和那几个人类有关。
“我和消失在这片黑暗里的人都要出去,因为还有一些事情并没做完。”
画庭因站直,身形悍利挺拔,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群山:
“关于风。”
关于她的恐惧与她的抉择。
也关乎我的。
我本为浮鲸,空无所依。一线阳光经由人类的黑瞳照过来,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在风中的影子。是人的山峰与海在感动他吗?
不是。
是物种与时间运行的逻辑在说服着他吗?
不是。
画庭因垂眸,想。
或许只是人回眸时,他看见了那些他没有的灿烂。
既然如此……
为了一起存在,这次他没旁观。
十号鲸看着画庭因,突然露出了个拟人化的大笑容。
“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画庭因抬眼扫过他。
“看出您已涉足人类海。”十号后退几步,有点潇洒,“不过您真的很幸运——整座新年门中,或许只有我还没被埃索斯铃污染。”
十号鲸指指自己,笑得倒是很高兴。
“我跑出来了。”
“哦?”
画庭因也跟着笑笑,不过下一秒他单手押着十号鲸面向那陡崖,声音被风稀释掉一些,轻声问:
“那你有没有看出——你有什么用处?”
陡崖之所以称之为陡崖,是因为它长了个没有一棵草的倒角。一颗石子顺着倒角骨碌碌滚下去。
响都没发出一个。
十号生生把到嘴边的那我们谈谈条件吧咽了回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大多数鱼头似乎的确恐高,而人们之所以不知道这一点,是极少有人把它们带去万米高空掐住鱼头再问他问题罢了。
“嗯……”十号立刻说,“那肯定是有的……”
十号眼神乱飘,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一号先生淡淡盯他一眼。
站好。
果然鱼还是要站好。
“他看起来老实。”
遥远的深山里,虎鲸先生捧着屏幕,正在和桑黎吐槽:
“十号狡猾的很!小爷上次抓他就被他溜了!溜得可快!”
“有什么用?”
画庭因问了最后一次。
“有大用,”十号说,“来看我的风。”
十号弹出一片草屑。
画庭因接住。草屑并不新鲜,落在他掌心里碎成枯萎的颜色。
他伸手一碾,十号赶忙阻止:
“不是这么用的,我想它们是……”
想什么都晚了。
草屑在画庭因手里碎成光点,陡然旋转成龙卷!
十号开始晕风——类似于人类晕车的效果。
画庭因没有吴游身上好用的万能小药丸,只好PIAPIA甩了他两个嘴巴让他保持清醒。
果然奏效,十号虚扶画庭因的手臂,立刻站稳了。
听雨的场景展开,人的身影开始由暗转亮,十号侧脸慢慢浮出血痕。
好重的手。
“这是你的风?”
画庭因站在一处山洞里,看着沿山盘旋而上的人。
他们和吴游不一样。
“咳咳。”十号觉得脸很疼,但此刻不宜抚摸,“是的。”
“你在收集什么?”
画庭因望向远处,他并没看十号,但的确是在询问。
“嗯……我不清楚。”十号想了想,“我有时候觉得,我记录了他们并未选择枯萎的样子。”
场景倏然转换。
画庭因和十号看着这些人的一生里无数的片段,人的背影时而坚定,时而模糊。
原来他们的一生,有太多的时候常常辛苦。有的人淋着大雨却没伞,有的人过乱世险滩却赤足。大是大非压下来,小情小过纠缠着。
我要去往哪儿?
我选的路,我可以走完吗?
我今天完成的一切,是否即将被他人审视、评判抑或直接否定。
我害怕别人的失望。我害怕你的失望。
我害怕我无法抵达被期待的那个远方的我。
“你猜她今夜会不会继续向前走?”
十号看着下一个场景里,那个恐惧又迷茫的人。
画庭因不语,他们翻翻捡捡,竟然翻到了吴游的片段。
他鲜少看见她这么迷茫的样子,原来在她人生里这些重要的时刻,她也经历了如此困顿的犹豫和徘徊。
在他不曾见过的、她的人生里,她也曾独自闯过许多劫难。
那些超出简单的辛苦与超凡的创造的、那些也许可拥有或必然要失去的。
预期与想象里,生命推向我去完成。
但这些时刻——
时间不管你是否惧怕这些前因后果的到来。也不管你是否因此脱力或疲惫。
它被统称概括为人的恐惧,生来附着于你的时刻与你的感官。
它不能被错认为迷茫。
吴游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时刻。
每一次,时间都试图动摇他。
十号偏头去看画庭因,画庭因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深红色的眼睛静默地看着时间在人身上的发生。
他也没有任何——类似于十号对人的怜悯一样的东西。
他们一直看到吴游在人间的某一天,这一天,她发现了这个课题。
“恐惧是一些提示。”
吴游在她的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有的提示我休息一下,此路不通请走他路。有的……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它。”
“哪怕穿山越岭?”桑黎问。
“是的。”吴游敲了个句点,“我隐约觉得,这是我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哦?”十号来了兴致,“这是真正的人,不是你这种假的……”
画庭因不语,他向前,看见了更多人的路口。
时间的大浪伴生出犹豫和徘徊,但总有一些时刻上天入地皆无路,你必得淋透这场大雨,穿透你所有的恐惧与担忧,把心中所想做成真。
世上之路皆涉大火,我助我心长作明灯。
去行。
尘埃亦盛。
“咦?”十号走上前,“这些场景里的人怎么都卡住了?”
画庭因也走过来,他们刚才一同播放了许多枚草屑里贮存的场景,它们极多,盛过繁星。
不过这些片段的风都会在播放完成的前一刻卡住。
画庭因站在顿住的吴游身边,深红色的眼睛从另一个时空看到当时她的此刻。
然后他轻轻推了一把凝固的吴游。
“继续走吧。”画庭因说。
沿着前面的路,和你眼中广袤的露水。
十号瞪大眼睛,只见画庭因推动她的那一刻,画面轰然雷动恢复流转。那些想继续行走、却不敢的日夜最终被无形的时间拨动,推着人走向她的未来。
草屑变成碎光,然后消失,橘红色的小方块凭空诞生,落在画庭因掌心。
像个骰子。
战胜恐惧之后,选择行或止的人,都会获得时间析出的、新的东西。
画庭因忽然觉得坦然这个人类的词汇很适合这些火苗一样的骰子。
画庭因继续走,推了每个在路口停顿着的人。
橘红色的骰子落了他满身满手,画庭因依次捡起来,摆在十号脚下,将他圈起来。
“不许动。”
画庭因低头,丝毫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
“站在圈里。”
骰子越来越多,看不见的虚空里,画庭因的尾翼越来越透明,甚至蔓延向上。
橘红色的坦然堆在十号身上。很快盖住了他的脚、腿、胸腹和……
“呃。”十号说,“盖住头了,给我留个呼吸孔。”
画庭因刨了两个洞,把眼睛也给他露出来。
十号眨眨眼睛。
妙的是,此刻他像一棵橘红色的苹果树,这感觉十分有趣,不亚于他从天窗外边支起大眼睛吓唬小小的人类。
不妙的是——
画庭因现在正看他,目光犀利,像在看一条【烤鱼】。
“您不会想把我点着吧。”十号 Chua——伸出两个手手,“只有一条,点了可就没了……”
后半句淹没在画庭因的电光里。
十号紧闭眼睛,不过片刻却发现自己并没变成烤鱼,闪电完美地绕过他,削苹果皮一样一层层剥落那些橘红色的坦然,然后把它们绽放送向天空。
恢弘的橘红色烟火砰地炸开,霎时漫天遍野都是这颜色。
十号抬头,夜里的光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橘红色烟花,沐浴着他。
如同鱼经历的、人的坦然里那些盛大的时间。
“人是一种恢弘的东西。”十号望着天空说,然后他又平视前方,看着画庭因,“您也是。”
画庭因淡淡看他一眼。
并没有和他争辩我是东西或者我不是东西这个奇怪的话题。
……
“咦!”
虎鲸先生离得最近,白莫听负手站着,看着不远处天空上闪过巨大的橘红色烟火,然后沿着山坡上十号的轮廓投影出一个庞大的鲸鱼头。
“妖怪!”虎鲸先生惊呼。
桑黎:“……”
桑黎:“抓住你身边的草屑,快去汇合。”
作者有话说:
桑黎:“为什么我养出的是这种东西。”
虎鲸先生:“明明是好东西!”
吴游:“好啦好啦,看那有飞碟!”
虎鲸先生迅猛地转头,然后扭到了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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