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
一个明显是鱼字符串的音节在最后一刻传过来, 吴游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否是画庭因的声音。只见天空之上,一颗水珠滴落,掠过之处溅起一片波纹。
波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眼前的一切——
又倏忽一拢, 把吴游眼前的一切像繁星一样收拢回去。
吴游一愣。
她甩甩头,周围水声四静,暗灰色的流体滑落, 到她手腕上凝固成一颗眼泪状的小东西。
吴游恍然自己回到了现实。
“的确是现实。醒醒吴游!”
吴游猛掐自己一把,把自己硬生生从昏沉的状态里拧醒。
“这是画庭因的听雨, 这不是人类世界。”
这不是曾经。
这里只有药鲸。
但就像做梦一样。人一旦经一场大梦, 初醒后很难立刻摆脱置身何地的云雾感。
她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段绝对真实的影像, 她看见的一切似真非真的人面和故土都并非称为过去。
而是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画庭因记忆中的一段过往。
过往难求。
吴游暗叹人的记忆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的清晰。可过往一旦和记忆重叠,就可预见般会产生足以令人类深陷的震颤感。
吴游此刻不得不深呼吸维持平静。
吴游第一次借由龙鲸先生的眼睛,还原了初见的一切。
时间的光晕、人类的繁星和天际, 生命呼吸起伏造就掩埋在冰川里的一切行迹。都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拼接扭转。
在时间背面的生物视野里, 人类, 原来是这样出现的。
“那这是什么?”
吴游低头,看着手心里攥着的,暗灰色流体消失后形成的泪珠。
浑圆、无光。
吴游回忆着刚刚的一切。
或只有当人类的双目透过去, 又与另一种生命相对视时——
才会显出如湖光斑驳般的波纹与色泽。
“我得试试。”
吴游心下有数, 她想。
嗯……不过等等,现在的听雨里,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或许是……
温度有点高!
吴游脑壳瞬间渗出冷汗,她赶紧翻翻翻——
小圆盘的控制器刚才是不是撞掉了!哎?明明应该在这里?咦! ! !
机智的吴游甩掉脑子里刚进的水(她认为是) ,手忙脚乱在身上的储藏袋里来回找着。
角落里突然露出一截短短的白色绒毛尾巴。
接着,一只胖胖的毛毛鱼从石块中露出圆眼睛,嘴里叼着小巧的控制器。
吴游大喜过望,此刻她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拱在两道岩缝之间, 见状赶紧向它和它背后那一只挥了挥手:
“在这里!”吴游出声。
毛毛鱼也很高兴,立刻向她游过来。
游过来!
游过……嗯,游……
卡住了。
卡住了不要紧。吴游赶紧伸手过去——
不过不巧的是,此只毛毛鱼背后的另一只并没刹车,它Duang地撞了上来,前面的毛毛鱼一松嘴咕噜把控制器咽了下去。
吴游:“……”真是好鱼。
……
画庭因收了暴风,海水平静下来,推着他绕着圈向十·埃索斯游过来。
一尾、两尾。
龙鲸距离药鲸已然很近。
突然,龙鲸停下,甚至退后一步,向他露出了个奇怪的笑容。
十·埃索斯没动,在他少见地几次画庭因的战斗中,全盛的龙鲸的确会在吃掉对手之前笑一笑。
这位龙鲸先生常常有奇怪的准则和评判标准。他日出和日落吃掉的食物鱼品种都要礼貌地更替,在揍你之前也往往会礼貌地告诉你,揍完之后也彬彬有礼。
如果你能活在他揍完之后,这一点会分外明显。
药鲸想。
人类口中我的一生要结束了吗?
十·埃索斯用尾尖最后抵住游过来的画庭因。在一片杂乱的脑子里勾出了这个问题。
真是个讨厌的结局。
他想。
“你到最后都是个反派。”
十·埃索斯在脑海里勾勒出人类的样子,渺小的人类用吴游的声音说:
“我原本以为你能渡过听雨,是我想错了。”
错了就错了。
人类总爱在意这些是非。
十·埃索斯被迫挤压着贴近边缘的巨冰,他把快被咬碎的尾巴收好,不让画庭因再看见。然后收了体型和蓝紫色的鳞片,回归到一个人类的样子。
人类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平静地注视画庭因张开巨口,划开水波,露出森寒的利齿。
倒数。
药鲸想。
按照人类的说法,恐龙看恐龙,是很难四目相对的。
他竟然发现,这个说法是对的。
“咦!”
突然,画庭因马上就要咔嚓落下的大嘴停住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浮在鱼头边,支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杆子,顶住龙鲸先生的上颚,并看着他右边大大的眼睛。
“你怎么张着嘴?”
人影用吴游的声音问,顺便戳了戳龙鲸:
“在外面不要随便张这么大嘴,会轻易让人知道你有几颗牙。”
龙鲸危险地眯起眼睛。
吴游摇摇头,见他丝毫没有收嘴的意思。药鲸瞪大眼睛,只见凶猛的人类浮到他和龙鲸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腰部用力,双手并拢下压——
哐! ! ! ! ! ! ! ! !
强行合上了龙鲸的嘴。
“拿着。”
吴游反手递给十·埃索斯那根她刚才用来支鱼嘴的杆子,然后超小声说:
“再拖一会儿,我有事要办。”
十·埃索斯盯着自己手里的打鱼杆,一把扯住吴游:
“????”
谁能告诉他,现在他该用人话说什么?
“哦对了。”
吴游被他扯回来也没生气,只是多嘱咐了一句:
“杆上尖端有暗刺,注意分寸。”
别打伤画庭因了。
十·埃索斯:“!!!!”
不等他叹号完,吴游已经施施然游走了。吴游不用看就知道,当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化成阴影散落一地,画庭因有关她的记忆也在听雨中被剥落收集。
刻在时间里,散落海水中。
这些时间一定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她得去验证这件事。
吴游撤走,十·埃索斯像明明输了却被裁判临时拉开,塞了个没什么用的武器,又扔回场上。
他举着杆,再次与龙鲸血红的双目对上:
“……”
“如果不说人话。”十·埃索斯想说,“我一定暴揍吴游的%#@@@@!”
这个 %#@@@@是什么吴游并不在意,作为老熟鱼,吴游充分相信药鲸大人有办法拖上一阵子。
“嘿。”十·埃索斯用吴游的方式用杆指着画庭因的鲸吻,“那个怎么说……对,你!坐下!”
画庭因呲开尖牙,露出冰冷、暴虐、愉快的神情——
咔嚓! ! ! ! ! ! ! ! ! ! ! ! !
吴游大步转向,回到那阴影聚集的底部,去寻找其他暗灰色流体。
她提起准备坐在流体上的毛毛鱼,捉住一只,毛毛鱼扭来扭去——吴游并不是在挠它痒,而是迅速按了几下毛毛鱼的肚子。
肥美,且发出了滴声。
被吞掉的控制器开始指挥全水域降温。
吴游把下一片流体覆盖在眼睛上。
“这是时间……”吴游想,“附着在画庭因身上的时间,为什么在听雨中尽数剥落了?”
剥落到他已不记得我。
下一幕是弥天的大雨,混杂着雪花,冷的透人。
雨水划过吴游的鼻梁,再次浸润了她好看的唇珠。 “那够了。”周围有人声在说,她抬头看着蓄势未发的海面,吴游记得那些地面的引灯。
也记得……那开始暴涨的海水不安分地涌动着黑色的旋涡,带着奇异的甜腥味。
异兽要出现了。
她的视角突然转换,下一刻吴游坐在了龙鲸的背上,随他从海面高高跃起,视线与冰山平齐——
满目苍老的海岸,年轻的人类举着火把站在黑色的崎岖海岸里。
驱逐着他的降临。
其中有一个睁大眼睛的亮点。
是吴游自己。
画庭因看清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当时吴游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写着清晰的、不用说出口就能读明白的几个大字——
“给你一网兜!”
泪珠落下,从记忆落到实处,弹在吴游的手腕上。
吴游中间出去看了几次,除开偶尔的一些惨叫,果然,鱼从鱼口逃生,比人从鱼口逃生,还是要专业的多。
药鲸应该改个名字,不要叫十·埃索斯。
蹿得快·埃索斯似乎更适合他。
吴游放心的回来。
再往后的月和水都有倒影,吴游每次退出又重进。都能看见时间灼烧人类余下的灰烬,以另一种莫名的记忆,被另一位不知名的磅礴生命贴近心脏保藏。
“画庭因。”
吴游自言自语:
“你的听雨,收集的风,是名为爱吗?”
暗灰色的流体并不只是画庭因的记忆,还有许许多多零碎的小阴影依附着大片的流体生长,但吴游似乎有种直觉,她每次拾取的都是画庭因的记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画庭因在听雨里不再记得她。
因为名为【爱】的风被听雨牵引与他分离,必然再与世上其他的爱一同相汇。
共同沉没在这里。
吴游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沉默的人类。
她低下头,把那些泪珠碰上其余的时间流体,催促它们化成满地无光的眼泪。
然后她按住心脏的位置,闭上双眼,再次沉入风中,双手抓住她和药鲸的最后一丝连接——
那是药鲸听雨中名为【恨】的风,在埃索斯夫人植入她体内时凝结而成的细线。
作者有话说:
吴游:“【爱恨】的课题开始破解了。”
第182章
即使走到今天, 人类所能触碰到的时间的所谓极限,也无非是吴游所见所探。
吴游也清晰地感觉到,画庭因的听雨里藏着她本来并不能触碰的部分真相——比如她如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埃索斯夫人植入她身体的,是十残留的、所有风浓缩后的碎片。
那些从人类身上剥离下去的浓烈情感,在药鲸被击碎的瞬间融化在他身上、和他一起凝固的时间碎片。
人类是极好的时间容器。尤其是一个来自人类世界, 不惧又不忧的人类。
她【恨】的含量很低,她心中有不可替代的【爱】。
吴游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了这一切。让十·埃索斯本该放进听雨的风,自主地坍缩成了这个样子。
只需稍稍转换,就能成为埃索斯夫人即将占据的躯壳。
而这也恰恰是埃索斯夫人实验的一部分。
人类还是否会存活?
——如果打断十·埃索斯的生命, 收集这些坍缩后的时间和他的碎片,转接到人类的身上,这个人类是否会发生非物理意义上的转换, 能否不必可以操控, 就自主地点燃她原本珍视的一切?
然后闷住这场烈火, 直至自己燃成灰烬?
吴游该给她这个答案, 埃索斯夫人想。
但吴游没给她这个答案, 吴游想。
此刻吴游闭上双眼,周围一片黑暗的宁静,她甚至透过岩石,可以看得清外面画庭因和药鲸缠斗的轮廓。一切景象随着光线一起落幕,两头巨兽从更高的地方可被俯视成大型的3D时间打印雏形。
画庭因的身体已经趋近透明——
因为听雨耗尽他本身的生命,和过往所有大鱼一样, 这场劫难改变他模糊的路途,时间在他身上流速改变甚至团聚,蒸发、冲击直至他几乎完全透明。
药鲸的身体则几乎不透光,他庞大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残余的时间。他是燃在尽头的引信,吴游稍一放手,他便如埃索斯夫人和人类共同希望的那样,永远、彻底地消失在时空之中。
不必再有任何意义。
吴游蹲下来,把剩余的暗灰色流体拢了拢,她靠近它们。流体顺着她的衣服,隔着深潜甲贴近她。
人类的温度在水底总是有神奇的作用。
被捂热的这流体突然齐齐扭动着开始蒸发,周遭海开始无端跳动,恍如沸腾。
外面的画庭因趋向药鲸的动作顿了一秒。
吴游收拢双臂,此刻她开始站在他浩瀚的记忆里,一片鳞片剥落,紧接着是第二片。
时间与时间互斥燃烧陨灭,记忆喷涌一瞬就成尘埃。
吴游听见汹涌的海浪淹没了他盛大的爱。
——他怎么会如此深刻地记得我?
吴游也不可相信。
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逆着寒风和瀚海,在遇见一个人类的第一秒,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一丝微妙的情感。
它无时无刻不生长,尽管时常被打乱和重塑。
但它终究长成了一幅异兽的骨架。
庇护着吴游,燃烧他自己。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画庭因几近每时每刻都在巡游。万物生灵掠过他躯壳,他本无起伏,也习惯于忘记所有相遇。
异兽之躯庞然胜于千万个人类叠加,叠加成千万个理由,归他心于淡漠。
直至每次惊奇的遇见。
直至莫名的情感发了新叶,又以奇妙的角度突破了忘记生长。
吴游想。
那……我呢?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以她的视角存在、又在他眼里偏差过的记忆,无数个无声的场景,没说出口的声音。
“我要把这些风,”吴游听见画庭因对自己说,“封存进入类的大雪中。”
那时,时间桥即将被损毁,流浪的他被她推着倒退进时间的正轨。
“我记得一些事情。”
吴游听见画庭因偷偷想过:
“她还记得我么?”
“不该记得吧。”画庭因面上不显,只一瞬把这想法压在了心底的冰里,“海那么远。”
那时,金色的酒液里倒映出大耳朵酒吧的全貌,半月衬夜镶出金边。
“今夜天空,冻住新绿。”吴游的声音曾在小船上唱,“冬寒,抵挡海中大雨。”
“没有提到我。”
画庭因捻了个水珠,放在松针上,又把松针放在毛毛鱼头上。
“句句都是你。”吴游笑答,“都是我所见。”
所见之处,俱是时间。
时间恢弘,笼罩我们。
“什么?”画庭因在问。
“鱼没有这个词汇。但人类有。”吴游回答。
“它叫守护。”吴游说。
若你上浮于时间,请让我托举。
若你下潜向时间,我甘心成为你羽翼。
我庇佑你,注视你。
帮助你。
祝福你。
大海无声,我愿在一片昏暗中重新诞生。但请你告诉我,我要怎样用我可寻的每一束光照亮你。
回报你我第一次对视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记忆掀起浩大的浪,吴游忽然听到画庭因的心跳,她睁开眼,串串无光的泪珠挣脱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形成,吴游闭目时看见的一切开始垂落光华,在外聚拢于画庭因身上。
吴游身上,属于十·埃索斯的部分,被时间引力彻底迁走,捻成一串串细线。在吴游剥落尽所有的细线之后,阴影中透明到看不见的十·埃索斯也开始发生变化。
只见海中凭空生出倒悬的、棕榈般的阴影,每一片都错综交织,无名的风由下至上拉起那些细线,编织成下垂的阔叶重聚于十·埃索斯。
风雪叶里有着盘旋的、尚未冻住的残风。
它们代表了世上另一种情感。
一样浓烈、不妥协、一样不忘记。
或许不曾被人类注视,可吴游站在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久远的记忆中,画庭因与十·埃索斯身上附着的、时间的大风——
它们都早已混入了人间经年的风雪。
海浪骤然停顿一瞬。
吴游看见,那些无光的泪珠和斑斓的细线分列在两端,剥去外面层层雾气,分别由画庭因和十·埃索斯牵引着开始织成一片巨大的网。
暴风、水流都开始旋转,时间沿线流淌,穿起所有爱恨成立体的波浪,进而重新形成一幅弥天大雾,愈来愈盛。
繁盛,就像人的一生。
吴游安静地注视着。
她换了个位置站。看着铺展开的、漫长又宏伟的一切。她知道人类一生都在其中穿梭,不停触碰爱与恨的不同边界,在中间地带停留。
痛苦着劈开我的荆棘。
迷茫着驱散我的恐惧。
殷切着寻找我的自由。
爱恨分列,架起平稳的桥。
它们都存在。
吴游转向。她站在另一侧,开始透过那些无光的泪珠,试图对上画庭因的视线。
可或许人可以在任何节点,手握任何拥有,去选择与爱对视。
我所拥有的……我曾拥有过。
它们藏在我生命里。
它们撑住我。
我正奔向的,如天空笼罩我。
我沐浴着。
我能冲破,我不俯瞰。
我背靠我。
接住……我所爱的。
吴游站在十·埃索斯身后,目光望向画庭因,迷雾中的大鱼露出清晰的眼睛,他抬头,对上人类的目光。
无光的泪珠终于显影,里面有一株湖泊。
大风吹过时间背面的他和时间正面的人,三点一线,不相融的相遇惊叹成为泪珠,泪珠蒸腾,直至可以铭刻。
吴游转向,她直视着【爱】。
印下了过往重排的时间,刻下的她和画庭因的样子。
大浪开始倾斜,打破原有的平衡。
十·埃索斯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
他知道人类总是这个选择的。
整个听雨开始震动——
吴游几乎站不稳。她向前,如曾经无数次对视过的那样,直视着龙鲸的眼睛。
冰川裸露,大雨重归。天地忽然明亮。
【爱恨】听雨已解。
“啊啾!”
出来就呛水!
吴游扯了扯自己的面具,她的热谱盾被震碎了一个角!
孟天云在海面,身上还残留着击退埃索斯鲸时喷上的血雾。他离得最远,反应却极其迅速,和霍橙、桑逢一起接住了脱力的吴游。
吴游冲下来的一瞬向前扑,薯饼变成炮弹,差点把三人掀翻。
但很快她站起身,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声清越的长鸣。
屏幕内外,所有被牵进过去与未来的生命一同看见,画庭因摆尾向天,流光溢彩的龙鳞重新镀回他的身体,借天雷云半分,为新烧的龙鳞染上轰鸣的色泽。
正如他初现人类世界的那天。
但不是所有人or鱼都听到这纯粹的一声。
白莫听芜湖游过来,试图和画庭因击尾相庆。波纹里,他听见了一声——
嘎!
超大声。
吱呀!
一个大刹车!
白莫听摆尾转身,对上了十·埃索斯的眼睛。
这位长发男子此时正愣愣地用两条人腿站在金属鲸的骨架上。
药鲸大人从来不仰天长叫。
因为——
“嘎。”
白莫听:“……”
十·埃索斯手里捏着两只毛毛鱼。
一手一只。
“我活着?”十·埃索斯愣住,“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该活着。”
白莫听说,然后又想了想总结了一下:
“活该。”
接着白莫听手欠去抓毛毛鱼,十·埃索斯手下本能一用力!
没想到捏错了毛毛鱼。
吴游调个温度,轻轻捏住毛毛鱼将发出滴。
但……
他捏了另一只。
于是不发出滴声的毛毛鱼原地跳起,用短短的尾巴咣咣扇了他几个嘴巴。
白莫听:“……”
旁边的周这雪:“……”
这小胖子挺有劲啊。
某位的脸当时就肿了。
作者有话说:
吴游:“芜湖!”
作者:以后摸毛毛鱼需要收费。
毛毛鱼左:“两块五。”
毛毛鱼右:“三块!”
第183章
十天后。
吴游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两场听雨的到来。
她知道不会简单。这种悬而未定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被握住的箭。
不知时间会将她瞄准向哪里。
吴游找了块礁石坐着。
这是她近些天发现的好地方。人类在海上用一天的时间凭空搭建出一个方正的岛屿,上面配备了简易的生活设施,既有给人类的热谱盾抛光维护的充能桩,又有保养鱼头、磨鳞打蜡颁发虾饼的停鱼位。
只需把嘴靠近, 金属圆环会自动帮助某些异兽先生女士们制动,并根据当日餐谱免费分发好吃的。
“只需滴一下鱼牌登记。”洛逢生解释,“毛毛鱼可以滴肚子或者尾巴, 领取森林空运来的果子。”
“我是个好果子。”
一只毛毛鱼很小声的、用自创的语言说。
洛逢生没抓过毛毛鱼,但毛毛鱼总觉得隔着那个叫屏幕的东西,他温柔的眼睛里总有一些打着卷的风,似乎用这些能拜托他读懂一只毛毛鱼正想的是什么。
“你不是个果子。”
洛逢生说。
吴游托腮看着这边,笑了笑。
地面、天上都流淌着涌动的数据,甚至每当海风骤起,数据的流向会感应并随之串起波纹。
吴游的礁石就坐落在数据显影流向的低端。
坐在这里, 无数的风和水都涌向她。也经由她分流出去。
“有猜过最后两组听雨是关于什么类型的风吗?”
孟天云忙的差不多, 于是走过来, 和自己的逆徒站在一起。
“没呢。”
吴游头部抬眼不睁地回答。
孟天云低头——想坐下, 但没得坐, 因为露出水面的石头尖只有一点点。他的逆徒甚至用小锥子刻了单人位三个字在上面。
孟天云:“……”站会儿吧。
“对对对。要便宜的。最便宜的就行。”
老孟听见吴游拜托洛逢生寄过来一根人类的晾衣杆。
孟天云:“……”
他当然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
一天前友好的人类接到了以周这雪为首的各位类鲸态异兽的联名投诉。
大鱼先生们普遍讨厌防爆鱼叉和麻醉枪之类锋利的东西,为表对他们诚挚的尊重(尤其是正在他们的海上) ,人类商讨后一致决定取消这些物件的配备。但这样一来,人类还是少了许多趁手的武器。
孟天云:“……”
不过不必担心, 他想。看起来现在两端并不尖尖,但同样可以用来戳戳鱼头的晾衣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讨价还价半天。
吴游终于放下了手头的通讯,她以一个很闲适的姿势,两手撑住石头的边缘,屈着腿望向远方。
“您有预测吗?”
吴游斜上仰头,冲孟天云眨眨眼睛。
“我想莫过于生死了。”
老孟说, 同她一起看远处的海面。
有光在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海面上粼粼的角度都不一样。
映着每分每秒都在改变的生命体。
“鱼口逃生我是经历了不少。”
吴游望着远处,似乎也在出神:
“来到这里之前,我认为时间不可预测,规则和定律限制了时间。但现在看来,反而是无规则、无理由游荡的时间在积攒到一定量之后,塑造出了所谓时间的规则。”
“生命体比如我,和时间比如正在流淌、燃烧、涌动的这些,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分列于不同的规则界面,各自主导。”
吴游把两个手掌做出交叉的姿势:
“人的感受是切面。我们定义的这些苦乐、盈亏、平仄、行止、爱恨等等,都是真正的人与真正的风重合的部分。”
“我们各自都有规则。在听雨外,也在听雨内。”
孟天云说。接着他半蹲下来,按住吴游手腕,把她手掌平放下来,贴着他们不太熟识的这片海面,背抵着浩瀚长平的数据瀑布。
吴游看着自己的掌纹再一次和波纹重合。
“此刻的海浪就是——当人类的生命线跳脱出他所在时间的平面,跃入更深更复杂的维度中的样子。”
孟天云说:
“不属于时间,而是你的规则的样子。”
“我记住了。”
当天空落尽海面、耀眼的繁星隐约接管日光遍布之处的时候,吴游承诺了他。
“虽然每一步都走的不错。”
孟天云站起来,迎着开始变强的海风。
“你有想过,这一路如此艰难吗?”
“我没有。”吴游笑说,“最开始,我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冒险。”
“在最危急的时候,听雨里的任何人、事、物都不要相信。包括出现的同伴、甚至我、甚至画庭因。你要相信你,不要泯灭你的规则。”
孟天云闭了闭眼睛,又嘱咐道:
“我总有一种感觉,听雨里暂停的时间会让你忘记或错认一些东西。”
吴游没有立即接话。
这不符合她的个性。
孟天云再睁眼,低头,没对上昏暗的天色里人类清澈的眼睛,而是一只来自水面下10公分、圆溜溜、目光不善、深红色的眼睛。
孟天云:“……他怎么在这!”
“在这很久了。”吴游哈哈大笑,仰倒向后差点跌进水里,不过有一只硕大的尾巴尖眼疾手快把她推回了原位摆正。
幽深的鳞片在水下开始翕动,脊骨拨开水面的暗光,状似不满地造出了几个警告似的小漩。
“我踩着他。”吴游解释道,“您可能没注意,他和礁石贴在一块。鳞片坚硬,很好踩,您试试?”
“……”不必试了。
孟天云觉得脑子麻了。
其他人类来试,想必不知道是谁踩谁了。
他觉得也许某鱼会想试试人类的脚感如何。
尾感。
“我还要向您汇报下,今晚入夜后,我和他会出去,取一样东西。”
吴游望着老孟,一侧屈膝,脚下盘着黑银色的大鱼。
“去哪,取什么?”
“去船长那里。”吴游黑色的瞳孔开始落入远方黑夜的颜色,“取所有大鱼入船时上交的中空骨。”
……
“向左。”
吴游左偏微一摆头,画庭因同步向左旋转尾翼,侧偏绕过一块不明显的金属残屑。
路过的瞬间,吴游伸手,把那枚【另一种飞贼】收入怀中。这枚金色的小型探测机里有霍橙当初组装的、含有覆盖的内芯。曾用于辅助个体时间量精准测定和大鱼定位,但在放飞不久就被整批清理掉。
这批小型探测机是人类留在【新年门】内的眼睛,吴游他们当初怀疑过,是由于整群的托盘鱼外骨骼中分泌的那种尚未解析的莫名物质造成了屏蔽的效果。
但现在看来——
信号不好分明是由于,它们被什么大鱼整批嚼碎又吐出来造成的。
“这么暗。水也浑浊。”
吴游眯起眼睛,伏低身体,几乎贴着画庭因的鳞片,穿梭过【新年门】内部,这里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已经远远不同。
到处都是托盘鱼的碎片、昏暗的水、浑浊的灯,漂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眼睛和……
撕裂的鱼骨。
“不久前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龙鲸说:
“看起来,几乎所有大鱼都参战了。”
吴游微直起身体,摘下一块悬吊着的托盘鱼碎片。
“膨胀后又撕裂。船里遭受了巨大的混乱,有大鱼想要逃出去,但托盘鱼拼接成了整片的屏障,延展到极致也不破裂。于是没有鱼逃得出去。”
“为了不听雨,杀了所有大鱼?”
入夜后所有大鱼全部进入调息。但他感觉不到深眠的气息。
龙鲸停下来,侧身避过一块漂浮的黑色触手。
是那个他在开船前曾看见过的巨大的黑色章鱼。
“我一直有个疑问。”吴游轻轻说,“你说为什么每年【新年门】内,整片海域的大鱼都要排序?”
“都是各自活着,孰强孰弱,孰胜孰败,一定要以序号的形式呈现吗?”
“你想问我,杀成第一有什么意义?”
龙鲸先生也在黑暗中回答。
“你看这粼粼的海,对于我们这些形式的生命,就如同空气之于人类。但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等同于你世界中水的东西,对于我们,它是活的。”
“活的?”
“当你打斗的越多。环绕在你身边的水的密度就越高,就能感到更远处的细微的波动。”
龙鲸先生说:
“但和你想的或许不同,不是因为排序而获得密度的改变。密度的改变是先发生的。对于我来说,不需要打斗来证明。”
“那为什么还要排序?”
还颁发一个鱼牌。
“我曾经也并不理解,所以我从来不参与【新年门】的巡游。”
龙鲸先生说:
“但现在我明白了。”
吴游点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些细节。
她握紧了那些金色的残片。
“排序是给那些没有眼睛的东西看的。”
龙鲸先生说。
转过弯,他和吴游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灰暗的巨型类鲸态异兽的残骸。
她比画庭因大得多,超过埃索斯夫人的身型几倍。
这东西已经面目全非,安静地悬浮在水中,所有的中空骨都扎在她身上,其中几枚黯淡到几乎没有颜色。
吴游沉默着。
她并不是因为这具巨大的鱼身而感到压迫,而是她看见——
这头类鲸态异兽,有着和船长鱼一样的蓝色弯月形鱼尾。
作者有话说:
船长鱼:“啦啦。”
吴游用教鞭戳了戳它:“记住这个东西。它很重要。”
船长鱼:“啊!”
吴游:“叫什么?”
船长鱼:“痒。嘻嘻。”
吴游:“……”
第184章
吴游揉了揉眼睛。
按照常理来说, 这种庞大到一个通讯屏幕装不下的东西,想必是和山崖一样听雨失败的大鱼。
大鱼生时高耸入云,死后又长久、无端地停留在这里。她和【新年门】悬浮在一起, 骨肉、轮廓保持相连。只有弯月一样的尾巴垂下来,像垂挂在冰川里蓝色影子的月亮。
吴游当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知道她是谁。
吴游举着水下记录仪,缓缓挺直脊背。
她和画庭因同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啮齿动物啃咬骨骼的声音。
吴游没动。
她在画庭因脊背旁, 咻地点亮了一盏松树一样的小灯。
“形态类似山崖——山崖是第一次听雨时,遇见的、周这雪的前任。”
吴游稳声说。
“周这雪的前辈。”
画庭因纠正道。
“……”
一线黑暗开始从他们身后破裂、然后晕染开, 一部分向前企图包裹他们, 另一部分向后疯狂又飞速地增长, 直直凸向孟天云他们所在之处。
吴游听见了,但她并不担心。她手腕上垂挂的通讯仪里,属于她人类同伴的呼吸声始终没有停, 远在另一端的仪器正疯狂预警。
孟天云站在吴游常停的礁石上, 向天空发射一枚纺锤状的弹药。
弹药极快上升, 在约百米处炸开, 散落的金色垂线自半空降落, 每一颗都垂滴后悬停, 数不清的、纺线一般的导丝凭空从海中生长出来, 直立而向天,所有探测仪及配套的无人机组定向定位完毕, 高频的反向时间量组卡住潮湿的空气,在天海之间笼成了巨大的防御组。
漆黑的团浪涌过来, 高喷向天空,又被防御组拨开,露出刚刚降临的夜空。
大水落下,人类反驳了正在降临的听雨。
孟天云捧着改造后的【蒙面】在看,原本检测限内各濒临爆发的高亮时间结大多已经如云雾状消散,狂骤的时间量云图上只余两团暴风,一团在吴游的坐标上,另一团在它们面前。
掀起风浪的所有大鱼已经浮现在眼前。
老孟挥手,人类的部署——披着机械合金甲的人造鲸鱼,从此刻此岸一直延伸到太阳号最初穿过时间荒原来到这里时的那个入口。
合金骨架、控制灯、【时间荒原】里金属种子生长编织成的导线处处嵌合,在此刻,人类和他们所有科技的引物拧成了一头庞然的合金莫比乌斯鲸,尾翼深扎在人类世界的岛屿【晚霞】、鲸身穿过亘久古老的时间荒原,头颅探进时间背面的深海,与风暴中听雨中翻涌的漆黑轮廓对垒。
以吴游他们的风眼为中心,大片浓郁的黑暗极迅速的扩散,咒语般的细小声音不断在其中爆发后溢出,细密、急切又狠毒地敲打着人类鲸合金的骨架。
——但他们没攻破。
没有一滴漆黑的水能够倒灌进来时的路。越过风暴环绕的时间荒原,再潜入人类的土地。
孟天云和洛逢生同步按下确认,巨大的莫比乌斯鲸身上,各类引灯和控制器全线骤然通亮,数个位点的倒向培养的【天云1】被大量释放,莫比乌斯鲸昂首,无形的正位时间量粒子按照特定半旋发射,【天云1】环绕每寸合金定向游走,透出引灯红色的闪烁频率,映衬合金的鲸身在海下也如火云。
鲸身数米内黑色的雾滴霎时被排空,它们统统被挡在了人类的防线之外。
“时间停泊主入口,听雨辐射半径未波及。”
孟天云对着通讯说。
同一时刻。
桑逢、霍橙身披战甲,接上洛逢生通讯专线,朝彭队手势确认,然后和已渡听雨的白莫听、周这雪一同入水。莫山鱼和其他几位大鱼则留下帮助老孟、彭队等。
“收到。”
晚霞岛屿上,胡教授、洛逢生、各位专家都目光沉肃,面前全息着轰然压顶的暴风与黑云。
但没有人退。
“如先前预测,我们将直面辐射范围最大的一场听雨。”胡教授沉声、负手、脊背挺直,“准备敌区精密时间量莫根探测。”
嗡——
吴游松开半边口袋,残损的金色小型探测机似接受到了信号感应,从合金甲空隙飞出去,没入漆黑的海水里。
“人类战术向来数种。但无外乎攻与守。”
吴游漆黑的眼睛望着前方,黑暗笼罩下来的地方,来自不同大鱼的中空骨均是一端钉住残破的鲸身,一端延伸到浓墨浸染的海水深处。
视线的尽头,暗、沉、曲折的波纹令人眩晕。
但随着黑色的团雾蔓延又散开,吴游还是看清了——
所有中空骨的骨尖聚在一起,串起了一个不太大的鱼身。
是船长。
“这次,该我们进攻了。”
吴游相当清楚,埃索斯夫人和其他类似于她的、在时间里没有眼睛的东西,不会错过这一夜微妙的时刻。
当她与画庭因独自潜入黑夜,寻找中空骨的时刻。
画庭因蓦然张开浑身龙鳞,周身汹涌的浪蓦然一顿,寸寸为他脊骨、尾翼镀上坚硬至寒的冰甲,那黑雾也并不接近他,反而顺着他鳞口荡起的浪叠荡不息。
如果药鲸十在这里,他一定能够认出,龙鲸画庭因已不再有他听雨前那虚弱、半身透明但又危险而暴悍的样子。
冰上的星收入他鳞片,刻成天穹一样巍然的弧度,又暴涨出海浪。取而代之的是至寒至静的迅猛、至为沉默的悍利。
不可近观。
“但也就是此刻。”
吴游想:
“她只看见了我和画庭因又如当年人间雪地中一般,贸然独自出行。但就是这个值得狩猎的时刻,背后的鱼线牵着来自人类世界的渔民,我们只是饵。”
有东西由远及近的来了。带着巨大的、吵极了的咀嚼声。
吴游拍拍画庭因,龙鲸身上龙鳞一拢,吴游双手盖住牵着的松树灯。霍橙和白莫听、桑逢和周这雪恰好在黑暗中与他们排列成一列。
三点一线。
听雨入局。
埃索斯夫人绕着他们游,由远及近盘踞了许久。
仅差距人类纪时间0.5秒,一双硕大的冰蓝色眼睛裹着满身的毒刺从黑暗中露出来。
扑了个空。
人类又一次略略早于她,她差一点就搅乱这听雨的黑雾,搅碎她的对手。
不过……没关系。
蓝紫色鳞片裂开,埃索斯夫人极速膨胀,她的嘴长到最大,皮肤撕扯出血淋淋的裂口。
一声暴响!
她一口吞下了残破的巨鲸、中空骨、和被她完整钉在另一端的托马斯。
“很好吃。”她说。
那些中空骨聚拢的尖端从托马斯小小的身体中横贯过去,又从她身上各处扎穿出来。
埃索斯夫人夫人笑了,随着她把他们全部吞掉,听雨似乎吸纳她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埃索斯夫人温柔地用尾巴缠绕那些炽烈的黑雾——
“很快就都会结束了。”
她说。
隔开汹涌的巨浪,她穿过水下数枚怪状的暗礁,直盯上那个叫孟天云的人类。
她向上游,一口吞掉孟天云折在水面下,层层叠叠被稀释了多重的影子。
然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硕大的笑容。
“很好吃。”
她说。
……
“我其实不怕心思复杂的对手。我感到棘手的,就是这种不听人话、不办人事的埃索斯夫人。”
吴游正用眨眼睛控制自己在热谱盾的通讯频道中发弹幕——这一点某位鱼头先生肯定做不到,因此她是发给队友桑逢和霍橙看的。
霍橙[橙子] :少说点闲话吧!这什么地方?
桑逢[山竹]:好闷。
吴游[心]:当然闷!每一位机智的人类都和他们的鲸鱼挤在一起。
吴游动了动脚尖,简直是非常的麻木。
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地方。理论上来讲,他们三人三鱼已经进到了听雨范畴之内,她和画庭因一同被困在一个雾蒙蒙的薄膜里。
像个油画的彩滴。
彩滴里都是水、还不透明,最重要的是空间极其狭小,龙鲸都得盘成北极虾才待得下。
快缺氧了!
“你可以站在尾巴上。”
龙鲸先生凶猛又危险,此刻又同时保持睿智地说:
“不要再揪两边的龙须了。”
吴游很礼貌地感谢了这一决策,并收起了鞋底加速的喷火设施,保持礼貌地站在了龙鲸的尾翼上。
“嘘。”吴游说,“不要讲话,我们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敌人或者敌鱼。”
“好。”画庭因说。
吴游:“……”
画庭因:“……”
吴游:“你不累吗?”
画庭因:“……”
吴游:“我们脚下好像不是水,好像是块小礁石,你正在用尾巴站在上面吗?”
画庭因:“……”
画庭因:“好了吴游。”
画庭因:“好了,好吴游。”
好尾巴。
再讨论就不礼貌了。
桑逢[山竹] :这个薄膜是什么?我们被困在气球里么?我戳了一下薄膜,戳不动。用切割枪切了一下,也割不动。咬也咬不动。
霍橙[橙子]:洛逢生局部和全景都解析下,我手被白莫听压住了。桑逢你咬了?
吴游[心]:好牙口!
桑逢[山竹]:不是我。
桑逢[山竹]:周这雪咬的!
周这雪[虾米] :幸好我学了人类怎么打字,你快从我头上下来!不要坐在我头上! ! ! ! ! !
桑逢[山竹] :咦你用什么在打字。
周这雪[虾米]:用牙。
周这雪[虾米]:你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吴游:“这里有个暗示。”
吴游:“我们互相依存。”
第185章
桑逢对上周这雪, 自然是不敢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另有其人。
洛逢生[柚子]:吴游你要干嘛? ?
吴游本游没空打字。
扯不破的一层饺子皮裹着众人,吴游扯不破薄膜,于是提起手中的松树灯——
据洛逢生说,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为了美观才设计成松树的形状,除了最外一圈的灯珠,它内里螺旋叠着大量的钻探工具。
指哪打哪!
吴游嗖地竖起松树尖,一根坚硬的钢针快准狠贴着薄膜刺出去!
——可是没刺穿。
这东西看着是一层薄膜,实则比钢板还硬。她用的针尖经过霍橙调校,硬度与类鲸态异兽的前齿相当,在上面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桑逢说的果然有道理。
周这雪果然咬了!
热谱盾内, 通讯模块一亮。
桑逢[山竹]:我多说一句。周这雪不仅咬了,这玩意儿看起来软绵绵,实则很难咬出牙印, 他最后一口时, 饺子皮还缠了一些在他牙上。比口香糖还难剃!
周这雪[虾米]:一句?
洛逢生[柚子]:质地会变化?
霍橙[橙子] :你怎么知道?
桑逢[山竹]:我正在剃!
吴游看着他们说的这些,收回长针,那薄膜维持着被刺出去的形态,好一会儿才开始渐渐回落。
她按住侧边嗖地抻出一截短针, 不再硬碰硬, 而是缓缓抵住饺子皮极慢地向外推,抻薄, 那饺子皮的质地果然变得浓稠,但不再坚硬。
吴游脑瓜一闪, 这个特征倒是很像……
非牛顿流体。
被吴游抻薄的那一小块形成了气泡一样的空腔,倒是透了些光进来。吴游微蹲下来,把眼睛贴上去,把松树灯也调亮看外面有什么。
咚!
有什么她没看清,吴游只觉得头顶一凉,一大颗湿润的液体从上方很远的地方砸下来,砸在饺子皮上。
同一时间,画庭因伸手拽她向后,右手帮她挡了一下护住吴游的头,又极快地熄了松树灯。
吴游本能控制住自己没出声。
黑暗中,她微微转头,不知什么时候,龙鲸先生主动重新扣好面具,变成人形和她并肩。他隐隐比了个嘘,然后把吴游揽在身前。
——别动。也别出声。
吴游心领神会。
很快,吴游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熄灯,咚的一声砸下来的东西似乎不是液体,而是个活物,正顺着饺子皮向下淌。
这东西在吴游刚才试图顶穿的位置停了许久。缓慢地拾取薄膜……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了那种吴游听见过的、细密的咀嚼声。
这里距离两人的心脏都近,温度和这机械的声音透过薄膜传进来,很冷。
冷到乍然使人类一惊。
“但冷并不是此刻最可怕的东西。南极的东西也冷,画庭因也冷,莫比乌斯鲸套上深潜甲后更冷。”
吴游暗想,她向后退了退,和画庭因挨得更近一些。
“……外面那是什么?”
吴游和画庭因默契地保持不动,等着那饺子皮上附着的东西离开。那个古怪的、液体一样的东西一直在咀嚼饺子皮,它始终不停。
鱼不动,人不动。
这是待在饺子皮里做馅的自我修养。
吴游想。
并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洛逢生:“……”
这种时候心态还挺好。
吴游闯过许多次听雨。但次次方圆几里都有活物,没有一次是像现在一样,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饺子皮里。
对于人来说,这里氧气并不充足,对于大鱼来说,这里的水似乎也并不够。
就像个软体的限时逃生容器。
画庭因在背后扣住她手腕,带着吴游做了个手势。
吴游心领神会,他在说——
“我们在移动。”
吴游也感觉到了。她和画庭因被饺子皮裹着,但似乎位置却在逐渐升高,不知是顺着潮流还是顺着什么。
吴游低头看了手腕上的探测模块,里面有密度探测与成像。她原本以为的、画庭因尾巴站立的礁石也似乎并不是礁石。
另一边——
洛逢生正在狂敲控制器。
洛逢生[柚子]:全景探测失灵。
洛逢生[柚子] :我看不清真实情况,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只有一些朦胧的影子。
吴游[心] :脚下不是石头,密度不对。但不动,饺子皮又出不去,我也暂时看不到这是什么。
吴游[心] :能看清正在嚼我的饺子皮的是什么怪物么?
洛逢生[柚子]:二次测算显示,软的,密度和你们脚底踩的东西相似,只不过正在吃的这一只在动。
吴游抖了抖。
硕大的、恐龙一样的鱼头对于她来讲不是很可怕。
但她就怕这种软绵绵、糯唧唧的吃人怪物。
它们应该不拉丝吧。
吴游[心] :大鱼里也有糯米糍物种吗?
画庭因在她身后摆摆手。
龙鲸先生认为没有。
周这雪[虾米] :没有。在你们定义的类鲸态异兽的范畴之内,我们都有鳞。
肩膀处,有人敲了敲她。
龙鲸先生示意吴游看他们头上。
自龙鲸先生从庞然大物回归到一个人类的体型后,包住他们的饺子皮和其中的海水体积也在减小,直至现在这一刻,饺子皮围绕两人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腔,
很难出去——
这是吴游的第一想法。
良久。
外面那奇怪的软体生物终于离开,咀嚼声渐小然后消失不见。吴游伸手摸了摸,它也没如自己所愿,把他们的饺子皮啃出一个洞。
“这就不好办了。”
黑暗中吴游的声音显得有点哑,她在和画庭因说:
“我不想吸引更多这种怪物来啃我们,一旦失去薄膜的保护,咱们两个饺子馅恐怕连躲藏的地方也没有。龙鲸大人有什么高见吗?”
画庭因比吴游高,于是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好听,但是他说:
“我闻到了船长鱼的味道。”
吴游在黑暗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只问号:
“船长什么味道?”
海腥味?
“午餐肉味。”画庭因说,“其他大鱼都是铁皮罐头味。”
吴游:“……”
那很精准了。
“怎么走?”吴游问。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没猜错的话,被中空骨钉起来的船长鱼托马斯,应该是这场听雨中的一个“起点”或者一个“终点”。
在找到起点之前,他们暂时还不能接近那个终点。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单手按住左边的饺子皮侧壁,右手护着吴游向左转,吴游索性让画庭因完全掌舵,她在通讯里发送了一颗星星一样的坐标,叫住剩下两组跟紧他们一起走。
龙鲸大人凭借着为0的经验,慢慢迈开步子,他一边极缓慢地迈步,一边单手推着饺子皮向前,他的步幅总是保持得很精确,那轻重刚好,既能够驱动柔软的饺子皮滚动起来,又不至于使得像礁石的那些东西也同样软化。
那饺子皮在他手中竟然也听话,不可思议地乖乖滚动起来。
吴游待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叹号冒出来。
上一次看到如此先进的设施,还是她养的仓鼠滚轮。
吴游很快发现,他们或许不需要保持黑暗与寂静。
左转之后,每行走过一段平坦的礁石,薄膜都会咕咚一声漂浮进入一段黑色的空腔。
这里更安静,透过薄膜被抻的很薄的部分,能隐隐看见黑暗中流动的彩色光点。
甚至能听见风。
黏液一样奇怪的怪物在这些空腔里并不存在,这些漆黑的地方似乎纵深极长,画庭因说他听见这里的风来回走,风在与礁石处相接的地方更为厚重。
就像在保护着空腔里、这些纵深极长极远的自由。
吴游是人类,她的感觉甚至更明显些。
在这些空腔里,即使饺子皮依然裹在她和画庭因身上,她却感到了那种自由感。
那是一种人待在旷野之中,上下左右接天席地的感觉。
想呐喊。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空腔的横向距离并不长。他们又进入了另一块布满礁石的区域,黏腻的压迫感和阻碍感又闷闷地袭上来。
吴游索性坐下来,她又点亮了那盏松树灯。灯挂在前面,为掌舵的画庭因和她照明。
她发现那些粘稠的怪物都有固定的路径,它们在向前奔走,自他们转向左后,这些怪物的路径和他们之间有着分明的直角区分,反而不再纠缠依附于他们。
只是偶尔在路过的时候嚼两口。
然后这些怪物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好不容易偶遇到的饺子皮,继续奔向他们的前路。
滴滴。
通讯模块里,有人打了一大段文字。
洛逢生[柚子]:你们每多走一步,我和霍橙之间的信号就恢复一点。
洛逢生[柚子]:我这里可以看到,空腔的前后都是死路,反而是这些紧绷的、粘稠的东西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霍橙[橙子]:我们虽然左转,但是路径显示,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也同时把我们往原来的方向冲过去,我们并没在走直线。
白莫听[炸鱼饼]:不是直线?
“不是。”
吴游在黑暗中看向画庭因。
两人对视。
“抛物线。”
吴游说:
“我们还是在接近这场听雨里,那个不可名状的终点。”
作者有话说:
吴游:“尾巴是个好东西。”
吴游:“只要够大,就可以擦玻璃。”
画庭因:“……那很不妙了。”
第186章
那个不可明状的终点——
空阔辽远的黑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面, 无声但剧烈的风轰然贯穿,然后奔涌。人类双臂无法丈量的黑暗里,在吴游他们探测不到的视野之上, 有无数条宏大于人类万倍的通路。
然而这些通路相比于圆锥却是渺小的。
数条极细的通路从圆锥的阔面奔涌向窄面,每一条都搭载着半透明的、吴游遇见的那种饺子皮怪物。
所有的通路都最终收束成一个点。
一个终点。
“我们在中部偏下。”吴游说,“有一个更大的壳套在我们行进路途的外面,我不知道是什么形状,但每当进入空腔,你听那些风的流向——”
“我们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圆锥里。”
圆锥的阔面叫生。
我有千万种诞生。
每种诞生都合理、皆自由。
收束的终点为死。
一念入山入海, 行走后归处。
“我们本来该顺着通路走,从宽到窄,通过漫长拥挤的路途,到达终点。”
吴游掰着指头卷出了一个圆锥的手势:
“你们看那些饺子皮怪物, 在原本的路途上常常会出现, 它们和我们本来同路。”
它们吃掉人的记忆, 吃掉一生的边角。
也一并吃掉年轻的天空, 和曾经的曾经以前毫不畏惧的自己。
于是人类有时发明了遗忘。
饺子皮保护人类, 也限制我们。有时教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吴游想, 我只能暗自判断自己的澄明。
“画庭因和我选择左转。转向之后的路大相径庭,虽然还在不可抗拒地接近路途的尾声, 但我们看见了更多东西。比如巨大的锥面里暗藏的风。”
吴游觉得自己不能准确用语言描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空腔里稀薄,是那些拔着你、助你破开阴云的东西,是人类骤然感到畅快、骤然登高看清去向,名为生的时刻。”
大风形容我为生。
派遣阳光或暴雨,浇醒我的某一刻。
“而不在空腔里时, 我们四面八方都是这种非牛顿流体。脚底踩的礁石、像饺子皮一样的薄膜、我们正在穿过的液体,都是类似非牛顿流体的东西——猛击时它们坚硬无比,静止时则缓缓流淌。”
吴游说:
“我们是随时间旋转的灰尘。”
这种灰尘暂时拥有超越人类科技的部分,它能使洛逢生和霍橙共联的探测信号很快熄灭,探索的监测机械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停止不动。
“空腔外粘稠,人类要付出艰辛的行走。它们束缚我们,也推动我们。”
吴游拍了下手,清脆的掌音并拢着击碎黑暗中一些游离的灰尘:
“饺子皮怪物是最粘稠的部分,它们也是风,不过与生相对,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挡住你的光。
那些沉重胆寒,无处宣泄的,哑声痛哭的。
用力摆脱的。
“在截面上,我们是抛物线,但或许不止截面规划出的这一条路。”
“要转向。”
吴游和画庭因在一处空腔里站稳,虽然仍是黑暗,但——
“人总归站在了风啸声里的一线天。”
吴游喘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漫天游离的尘晖一旦脱离了晨上之天,闷闷地在黑夜里坠入人类的心脏,即使只是进行恢弘的观摩,重量也都足够将人压垮。
“一个人,要经历这么多吗?”
画庭因低头问吴游。
鱼……类鲸态异兽似乎不用。
吴游想回头摸摸他银杏形状的龙鳞,但手指碰到了人类的衣服制式。于是她偷偷收回手,然后低低笑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所有的风,都一一对应地,在这里有归处。”
在哪里?
画庭因低头,看见吴游按了按心脏处。
半晌,画庭因又和吴游低声:
“我曾听闻,有时候人类,会爱上这些风。”
“会爱上风,也爱上风中出现的人。”
吴游说:
“于是我们觉得,这一程值得。”
爱上……
画庭因眨眨眼睛。
“走哇。”
吴游回头送给他一只问号。
画庭因立刻回神。才想起来他们之所以左转,是为了来找那条该死的船长鱼。
吴游——这个时而灵光常常呆瓜的人类似乎已经在短短两秒钟之内忘记了刚才那个话题,现在正上上下下的闻。
“午餐肉味?”吴游表示怀疑。
画庭因:“……这边。”
“好。”吴游很愉快地给另外两个饺子皮里的同伴传讯,报告方位的改变。
……
另一边,洛逢生在晚霞岛屿上,小钱给他送来今天的晚餐。
“洛老师,猜猜今天吃什么?”
小钱的声音里有波浪线,洛逢生很是嫌弃。
“不猜。”洛逢生说,“饭拿来。”
“今天吃压缩午餐肉!”
洛逢生:“……”
洛逢生:“别来了,拿走吧。”
……
空腔-非牛顿流体-空腔的探索持续了很久,洛逢生紧盯着屏幕,有时他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和吴游一同待在深海。
画庭因始终站在吴游身后,深海映在他瞳孔里,压住深红的颜色直至成为乌沉沉的黑,这个角度的他再像人类不过。
许是待的久了,洛逢生甚至觉得,吴游和他的神态在某种程度上都有所相似。
洛逢生:“……”说吴游像鱼,吴游估计会从屏幕里爬出来打自己。
“调用路径。”霍橙的声音传来,“截面不再是抛物线,我们逆向回转,现在绕行接近了起点的位置。”
起点是吴游想的代名词,这里是个巨大的空腔,他们漂浮在这里,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宇宙里。
去哪里找船长?
此处涉及鱼的嗅觉的妙用。
画庭因:“她在那里。”
吴游直起身,顺着画庭因指的方向,小心地把饺子皮扯得更薄一点,薄了就透光,吴游把一个成像仪卡在上面,面前很快呈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她在进入听雨前看见过的、残破的、巨大的类鲸态异兽。弯月形的鳞片覆盖着她的脊骨,一些裸露的、属于她的中空骨上,有大片的绿色藻类在生长。
她的头部已经模糊不清,但尾部像盛放的弯月,嵌着大片繁花一样的纹路,柔软地垂落在空腔内,这里液体的密度和触感都像海水。
吴游靠近她,隔着薄膜,用手轻轻触碰了她。
“真可惜。”吴游说,“她很漂亮。只是头部看不清,如果……”
呼!
海水平地掀起风!画庭因反应极快,瞬间揪住吴游逆推薄膜向后,与那庞然大物拉开距离!
咕噜。
霎时间,桑逢已经抄起家伙,霍橙的测量仪也被掰开成分解体的样子。
不过画庭因没再继续动。
小小的吴游坐在小小的饺子皮里,松树灯温润的光照出面前骇人的、她这辈子都没想象过的场景——那残破的鲸鱼背部裂开大口,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咕噜噜转了半圈,然后紧紧钉住吴游从薄膜里透出的小灯。
是的,只有一只。
“头部看不清?”
那大眼睛不知道用什么部位在问:
“哪里看不清?”
“到底哪里看不清?”
吴游:“………………”
她将使用她来到时间背面之后最为冗长的省略号。
“现在哪里都看清了。”
吴游呼出一口气,重新踩着画庭因的脚站起来,礼貌性冒了个问号:
“你在用什么说话?眼睛吗?”
轰隆——哗啦啦!
那鲸气得翻了个面。
“眼睛、的、下面、是嘴。”
大眼鲸说:
“看清了吗?”
吴游拿起成像仪,放大,仔细找了一圈,终于在她眼睛Max的下面看见了一个不明显的鲸吻的轮廓——
她以为是她的背鳍。
“清了。”吴游赶紧点头,用加粗颜色高亮标注,然后给洛逢生传过去。
画庭因看着快把眼睛贴到全息屏上的吴游:“……”
吴游:“你是谁?”
大眼鲸:“为什么要告诉你?”
“噢。”吴游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
“我知道你。”大眼鲸说,“吴游,人类。”
吴游两个字被她发音发的很怪,不过吴游没有在意,鱼说人话时舌头捋不直想必是可以宽容的。
吴游:“你是托马斯?”
“我不是托马斯。在很久之前,我是……海域里体型最大的大鱼。”
吴游微微惊讶,她想提示画庭因,不过鉴于大眼鲸能够听懂人类的话,她偷偷踩了踩画庭因。
龙鲸:“……”反馈一下,不要再在鞋底装高能加速喷射器了。
踩鱼很痛。
总踩总痛。
“她是那时的一号,在龙鲸诞生之前。”霍橙冷静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序号不会被大鱼所延续,但收集风的类型会。也就是说,还有另一条大鱼在附近,继承了她的命题。”
“听雨真正的主人。”桑逢说,“不对,主鱼。”
吴游不动声色地问。
“那现在你是谁?”
吴游敲敲手指。一边说着,一边和画庭因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大眼鲸背后、形状古怪的一小片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阿哒!”吴游指着大眼鲸说,“它长得像个琵琶!”
“枇杷?”白莫听嗖地踩着龙鲸,把鱼头叠在上面,抢先一步跃出水面四处张望,“哪里有枇杷?”
第187章
躲在大眼鲸身后的那古怪的海水影子很快地扭了扭, 然后不动了。
吴游很有礼貌地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
一会儿。
会儿。
“出来吧。”吴游主动开口,“我们看见你了。”
“不出!”大影子口吐人言,“你们走吧!”
吴游:“……”
来时间背面这样久, 各位古怪的大头鲸鱼们大多都是好战/分子,少有怂得如此理直气壮又清新脱俗的。
“出来谈谈。”吴游好言相劝,“听雨出不去咱俩都完蛋。”
大影子鲸毫无动静。似乎正在假装自己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鳕鱼片。
吴游:“……”
她仿佛看见一个硕大的不飘荡在半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大影子鲸扁扁地躲在大眼鲸背后——她似乎体型比大眼鲸小得多。比吴游见过体型最小的二号鲸还要小一些。
“他能顺利地躲过捕鱼夹。”霍橙皱眉。
“还对喷香的金枪鱼罐头不感兴趣。”虎鲸先生冒出头。
“他不会出来的。”
大眼鲸又一次睁开她骇人的单目,眼睛大大地好心提示道。
“为什么?”桑逢问。
“他……”大眼鲸思考了许久, 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人类词汇。
“他社恐。”大眼鲸不喜欢胆小这个形容, 还好终于找到了这个贴切的人类词。
桑逢:“………………”
很不妙的词。
左边是七嘴八舌的队友们, 右边是滑不溜手的陌生鱼。
吵得一个吴游两个大。
吴游眯起眼睛,浑浊混乱的海水里,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坏主意。”洛逢生在另一边, 和吴游一起把眼睛眯得小小的。
吴游微微向后偏头,勾勾手指示意画庭因附身。龙鲸先生低头到她耳边,两人叽里咕噜半天,画庭因抬手摘了热谱盾。
吴游也把自己的热谱盾掀起一个角——她的人类端与画庭因不同, 转换的原理刚好相反。
吴游脸向右转, 人类端热谱盾的时间量扫描转换谱透过海水, 有一部分打在画庭因脸上。
正向反用。
龙鲸先生成功达成缓慢变身的成就。
一个巨大的鱼形轮廓弯着尾翼,蜃楼一样从黑暗的海水中膨胀起来,恰到好处推动着饺子皮外推。
吴游和画庭因同样借了和大影子鲸一样的海水的折痕,在众人喧闹的讨论声中下沉然后转向。
画庭因的尾翼极稳,龙鲸深红色的眼睛从吴游头上掠出,带着令人胆寒的猎杀气息绕过大眼鲸的尾翼,穿过庞大如山的阻碍,回环直奔那古怪影子的藏身地。
吴游轻拍画庭因侧腹, 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像刚才他们商量的那样做——
一步。
两步。
洛逢生心都提到嗓子眼。霍橙和桑逢一刻都不停地说话转移着那两位的注意力。白莫听和周这雪默契地分守两边。
但所有的大鱼都敏锐。
即使他的战力不及画庭因,不及绝大多数排位在前的大鱼。
但!
鱼的直觉让他突然汗毛大竖——只是个比喻,洛逢生想,如果没有实在没有汗毛就只能竖起背上的鳞片了。
就在画庭因快要接近影子,刚刚停下的一瞬,那影子猛地扭动,竟是要拔尾逃跑!
龙鲸和吴游一把掀开黑暗中海水的伪装,饺子皮膨胀到极限,露出完整的鱼形,外面裹着半透明的薄膜。
“呜啦哇!!”
龙鲸先生不负所托,张开大嘴,蒙面成南瓜节恐怖的鱼头,把藏在海水里的那位影子吓翻了好几个跟斗。
洛逢生:“……”
真是一个坏主意。
吴游:“好极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吓翻了不怕,尾巴崴了也不怕,可怕的是脆弱的、掩藏自己进入海水的老办法会因为惊恐而略有失控,尤其在剧烈的震荡下失效——
伪装消失。
这可坏了。
绿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皮肤露出来。
原来鱼的表情也可以很惊讶。吴游想。
“果然是你。”
龙鲸冷冷地甩尾,吴游翻上来,用即时记录仪首先给这位仁兄拍了个大头照。
“再拍一下吧。”
许是受了惊吓,绿眼睛的灰色大鱼干巴巴地说。
吴游:“?”
“刚才那张我没有笑。”
不上相。
绿眼睛的灰色大鱼更加干巴地说。
听起来简直像一头鱼干。
在接下来的一又二分之一个半小时里,虽然挺身而出保护绿眼睛灰色小鲸的大眼鲸一看就防御力超群,但很遗憾的是,经年累月的衰败和腐朽已经让她的转向没有那么灵活。
甩开尾巴上的藻类有助于遮挡攻击者的视线,不过这不能完全阻止得了来自龙鲸、虎鲸、周这雪三鱼的围追堵截和暴打。
“为什么开始揍他?”
桑逢礼貌性地没有参与大鱼们的斗争。不过还是在暴揍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大鱼的事,人别掺和。”周这雪抽空游回来说。
吴游坐在霍橙和桑逢中间,只见她对着激烈的打斗场景,唰唰唰在本子上给绿眼睛灰色小鲸来了个速写。
根据画庭因的信息,吴游画完后,在右上角签了个鲜红的105号。
每位大鱼都有来历。
这位的尤其讨打。
龙鲸浮来吴游身边,银杏状的鳞片缓缓落下,他甩尾回稳:
“他叫**@~,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叫离奇。一百零五号大鱼。”
不远处,白莫听甩着香菇一样的尾巴,正叼着离奇先生猛猛甩头。
“真是看起来宿缘不浅。”霍橙啧啧评价他俩道。
离奇放在人类语言系统中也是一个不多见的陌生名字,吴游琢磨着。
“这名字不是空xue来风,”
画庭因的嗓音淡淡的,他和吴游解释道:
“他在水里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离奇离群索居,虽然同样生活在兰蒂亚兰,但画庭因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离奇从不在鱼群中间出现,他每每现身,都是在各位大鱼的私鱼时刻。
白莫听和这家伙的确有过不止一段的单向暴打记录,三号大鱼夜游之后,常常习惯于平着漂浮在靠近空井森林的海面上。
那里的清晨,无论是淡淡的阳光还是雨,都能帮他抖落许多露珠。
露来自新叶、流经陈叶,坠入水面,活脱脱像青草味的小鱼,砸在白莫听的鲸吻上。
这少见地让他感受到他自己。
能一线窥得空广的时间里他自己的轮廓和航向。
他很喜欢这种名叫白莫听的时刻。
离奇也很喜欢这种名叫白莫听的时刻。
他经常偷看。
离奇体积小,但跑得快。很难说是不是单向逃命够久,才练就的这种速度。不过更加厉害的是,无论在海水还是近岸的礁石和沼泽,离奇都能够很好的掩藏自己。
他会变色。
并且据吴游观察,他还会调整自己的呼吸,完美地爬伏进海窝。不仅如此,他的皮肤更能够主动调节吸收反射的光和温度,比如像人类一样藏进海水的折痕,成为大鱼里掩藏的高手。
白莫听一开始并没发现他。
但白莫听常用尾翼从水下捞起东西抛着玩,有一次捞起了一个灰色的大东西。
他定睛一看,并不是一条路过的魔鬼鱼。
而是!
“&&&……%&#!!”难听的话画庭因向来不在吴游面前复述,白莫听亲自补齐了这一串乱码。
吴游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白莫听的时刻人类也有。
只不过人类的说法比较简洁。
“我们叫泡澡。”
“也这么对过你?”吴游小声问画庭因。
“没有。”画庭因面不改色,“我听说的。”
“听他胡扯。”背靠桑逢,头顶吴游,周这雪也面不改色地揭穿,“离奇几乎偷偷潜入过所有大鱼特殊的时刻,速度快到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里来的。”
“特殊的时刻?”吴游问。
这似乎听起来比泡澡范围要更加广泛点。
“我的生命里,到处都是海。一般都冷。”
龙鲸看了一眼周这雪,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给吴游解释道:
“我从前很少有起伏,遇见对手、遇见猎物、穿过时间大浪中的迷雾。但是偶尔也会有不一样,只是有千万分之一的时刻,会突然有心跳的起伏。”
“比如?”
“比如我第一次看见从海上延伸到极高的一棵大树。”画庭因说,“再比如我第一次看见雪。”
来时间正面的那天,雪和雨都遇见了。
“这些时刻是一些跳动的时刻,大鱼会有,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定义。”
周这雪说:
“人类词语中的悸动很适合,或者远望也可以概括。”
我远望,时间却突然照见我的一刻。
“每当这一刻,我都会觉得我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大概是了。
离奇本能趋近的、其他大鱼这些敏锐的、特殊的时刻,竟然和人类称之为生的风是如此的异曲同工。
不期而遇的一小段时间,生出了新的东西,不断补齐我。
吴游想。
自出生起,每次远望,都再次而生。
那些人类最为珍贵的、饱含生命力的时刻,从庞大的大眼鲸为起点收集,在她陨落在听雨中后,又由离奇继任。
是你们在收集吗?
吴游看着面前被白莫听控制住的灰色小鲸。
这家伙此刻正伪装成海豹,把鱼头整个试图缩回去,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看不见我和我不是你要找的鱼还有放我走。
他和他上一任的独眼巨鲸有一万处不同。
其中最显著的一条是……
他好怂。
作者有话说:
离奇:噢啦啦啦啦。
吴游:放他走。
离奇:真的吗!
吴游:怎么可能。
离奇:……
第188章
怂, 但不得不工作。
什么样的鱼头来了都得遵守吴游的准则。
虽然吴游可能硬刚不过,但尊贵的帮手龙鲸大人使用了他的两根须须,抓洋葱一样把离奇滴溜起来, 确保每一根尾巴尖都在控制范围之内。
都要捋平,鱼也要整洁。
吴游没作声,据周这雪所述, 离奇虽怂,但胆子并不小, 无论在时间正面背面, 只要生的风出现, 刀山火海他也敢下。
然后——
这话的确得到了验证。
恐怕离奇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有人类胆敢(或者某位一号大鱼)能抓住他抖一抖,碧玉色的碎屑掉下来,这些东西原本伪装成他身上的鳞。
大风骤起, 但无浪。
浪从过往心中起。
吴游站在风里,抓住画庭因的尾翼,她和霍橙、桑逢,通讯之外的洛逢生和众人等,一时间都无话。
因为那场景极浩瀚。
离奇在两方世界中, 过往路过的、裹挟的、收集的所有生都像画卷一样铺展在眼前。里面花草云风都诞生。和无尽到不知道如何形容名叫生的这些东西。
无数片段从天而降,层层繁星之上密如江河的云层瀑布一样化成大雨坠落, 接上海上刮过新奇又辽远的风。跃起的鱼背接住玉色的月,打散的水珠洄游来到城市, 夹在夜深露重的光晕里。
广袤地随风来雾去,运来云上旷野。
吴游还看见人——
包括她自己。
人像浪潮一样,在某个节点获得自己称为“生命”的东西,诞生而后登高, 不断解开冗余的一切,剥开我是谁,要去哪,一次次突破怀疑,获取独一无二的生命力在生命里。
我们一直不停步在走,但可不是遵循着时间的流速和规则——
人有人自己的规则,这个规则叫生,有的时候,这种规则在最高点冒出来,沿着此间此刻的景物向外流淌,貌似一座消融的雪山。如果人在此刻感到这座雪山,他会看见自己的生命力。
“我们叫其生。但生的范围广,不仅包含诞生,也包含重启自己的每一刻。”
吴游说:
“那是又一个重获得我的时刻。”
如果人看不见,那这个无声的时刻就会被离奇收集走,带去旷远的另一端。记录这一刻里,人的规则与时间的规则重合,错落在一起的样子。
这种东西极薄,像卷轴,层层罗列,盖住离奇本来灰色的鳞片,使他的背脊看起来就像玉色的天空。
离奇看着这些东西: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收集来的风的全貌。”
大鱼也震撼。
在大多数时刻,大鱼都只闻风之声之形他们只是主动向时间流转的地方去,触碰它们路过一切时的样子,风也总跟着大鱼走,附着之上,像阳光追着人类洒下影子。
但人掰不开影子,大鱼也打不开风。
“就像有时候毛毛鱼打不开果子。”
吴游想,她甩甩头,随即一丝冷汗顺着她后脊向上爬:
“但是麻烦极了。”
坏了。
吴游想。
因为听雨里的离奇,已经没办法再学会生字风了。
……
海上。
铺天盖地的黑色漩涡卷起滔天巨浪,穿插着聚集起无数平滑的冰层,冰层被海浪拍碎,尖锐又冒着寒气的边角从半空中被大浪抛出,横冲直撞狠狠切割上人类建造的巨大金属鲸。
嘎拉——嘎拉——
“什么冰!能切动合金!”洛逢生旁边,小钱喊道。
当年破坏时间桥的场景仿佛重建。但更猛烈,坚冰为刀,里面裹着搅碎的、鲨鱼一样的背鳍。
洛逢生眯起眼睛,鲨鱼背鳍里海搅着不明显的深绿色叶屑。人类脚下,海水开始分层,浅色的地方变得几近透明,浓郁的地方颜色漆黑如礁,庞大的金属鲸之上、孟天云脚下开始出现巨型的不规则的暗影。
“孟老师。”洛逢生的通讯接进来,“埃索斯夫人在您脚下。”
“好。”孟天云简短回道。
更大的海浪持续,黑透了的乌云掩盖水下无数猩红眼睛的怪物聚集。
“她要吃你。”胡教授说。
“不一定。”罕见地,孟天云面色极度肃然,“她要吃你。”
胡教授:“!”
孟天云的话绝非空xue来风,洛逢生心脏突突跳,他头疼欲裂,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快步走向身后,一把拉开了巨大舷窗上的遮光幕。
人间的海上,竟然凭空捏起大浪,卷着狂风开始聚集,一直向上顶上乌黑的云层。
最后一线光吞没进天,透彻又忽然的黑暗收拢进海里,也收容进洛逢生的瞳孔。
时间背面……
水里,埃索斯夫人似乎在融化,她一片片的皮肤剥落又铺展开,开始狂暴地沿着海水的纹路一起动荡,她的皮肤延展性极好,先是伪造的鳞片,然后是表面的皮肤,最后是狂摆的血肉……
不多时就完全融在了浑浊的阴影里。
浪开始下坠,表面像被无色的、厚重的膜包裹着,片片吞掉海水、岩石、冰、鲨鱼碎片。
几瞬息之间——
那层厚重的膜状物迅速延展着扩大!甚至随着海浪翻腾起来,遮天蔽日在半空立起来,很快超过了人类金属鲸拼接后的体型。
要知道人类金属鲸由149座宏伟至极的合金巨鲸连接起来,期间穿插无数导线和监测器。
……但没用。
人类武器对这膜的伤害不及它生长速度的十分之一。
“这是个什么……”
“我勒个乖乖……”
警报轰然作响,胡教授眉头紧皱,他示意身后的研究员把他推进些,满是皱纹的手抚摸过屏幕上一小片区域,那区域是暗的,所有被埃索斯夫人覆盖过的区域上,时间量检测的信号正在大片消失。
狂风骤起。
浓重的黑云从时间荒原里炸起!顷刻蔓延遍布海上海下,时间里外。
胡教授猛地抬头!
那是埃索斯夫人皮肤展开成的厚膜暴力钻开空井森林厚重的土地,一头扎进【时间荒原】!
“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她是什么。”
孟天云的声音从通讯中传过来,音色中有一种裹着暴风和不知名碎片划过的沙哑:
“来自异世界的奇怪生物,从莫比乌斯环上翻越时间维度却依然存活。那么模仿、掩盖和伪装是她必不可少的技能。”
“但模仿……真的只是形态模仿一条大鱼这样简单吗?”
孟天云的声音掺杂上越来越浓重的水汽,他站上最高的地方,目光与天海持平。
必然不是。
埃索斯夫人完全脱离了一条大鱼应有的形态,不再行走在滔天巨浪里。她包裹了滔天巨浪。
包裹它,抹去它。
替代它。
“她真正能做到的,是抹去。”
“我可以……”埃索斯夫人的声音仍回荡在炎·埃索斯耳畔,“包住这片海。短暂地吞噬它。当我完全遮住负位的风,人的世界就将感应不到它。”
把自己扯到极薄,听起来就残忍。
埃索斯夫人轻柔地讲:
“那时他们整个世界,会瞬间失衡倾覆,倒灌进本该是我们的海的位置。”
“然后……”
“然后,两个世界会并作一端,但我动作和速度都会极大地下降。我要你趁此机会,牵住我的一端,翻上去。”
埃索斯夫人说。
我将来到时间的另一面,完成下一个跃迁。再收缩——不成形也没关系,只需要轻轻地、深深植入炎·埃索斯的皮肤,扎进他的骨骼,再蜕皮一样脱离出来。
就完整地复制成一条新的大鱼。
正像从前对药鲸做的那样。
至于骤然被翻面的那些人么……
他们的海浪和陆地将会混作一团,极致的混乱里,她要记得把晚霞岛屿里那个叫洛逢生的家伙吃掉,另要把孟天云从那金属骨架上剔出来吃掉。
“她还有一个帮手。叫炎·埃索斯。”
药鲸没下水,他穿了人类给他的衣服,干净整齐,头发挽起来,衣服胸口有一个操作员涂上去的蓝紫色鸢尾花。
“他还一直没有出现。我感觉到他们都在你脚下这片大的阴影里。”
“谢谢。”孟天云说,“你向后些。”
药鲸大人礼貌地退后,巨大的鲸影从海面上浮现出来,药鲸伸手压在他身上。
是二十号鲸。
“我准备留下。”二十号说,“我通过听雨了。”
孟天云瞄准空中,他的操作员已经拼装好了最新的弹药。
不过里面没有任何一粒火药,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天云1。”洛逢生小声道。
“混合了无忧1。”孟天云告诉洛逢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再加入一些特殊的药剂,促使无忧1主动吞噬天云1。”
“您要做什么?”洛逢生问。
淡金色的细微颗粒蔓延在透明的液体中,间或夹杂着蓝色的细微颗粒,被整支镶嵌进炮弹的外壳里。
“我要……”孟天云按了发射,炮弹极速推进,眨眼间没入了阴影里,像进入漆黑的夜空没了踪迹。
我要——还原埃索斯夫人即将抹去的。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天,吴游把他们所有人都画成了QQ人。
龙鲸:“加一点光和雪。”
吴游:“特效要加钱。”
第189章
吴游敲敲离奇灰色的外表。突然没由头地说:
“她故意让我们躲进听雨里。”
只有进来,才进不得、退不得。继而缓慢地随着听雨凋落。
霍橙和桑逢转头,他们透过热谱盾的视窗,看着吴游隐约透亮的黑眼睛。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每一次的听雨里, 大鱼都要先直面他们收集来的风——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向时间而站,但往往却是第一次看清命题的全貌。
不同类型的风有着相同的内核。
大鱼不懂人。但大鱼要学会他听雨的课题,听雨才能解, 大鱼才能活。
“为什么?”离奇问。
“因为……”
吴游想。
因为世间所有的谜题,听雨中出现所有的劫难, 都是人拼尽一生去经历的。人的时间以风的讯号离开人又靠近海。
土地上诞生,大海中启蒙。
“我能学会!”离奇说, “穿过听雨后成为谁?”
“成为你自己。”霍橙回答。
然后半晌,海中没人说话,吴游站起来,突然感到浑天灭顶的水压朝她压下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一直保护离奇的大眼鲸都沉默不语。
因为这是最后一场听雨。
因为听雨里的一百零五号大鱼离奇但既不能重生——那是听雨之后才能做的事, 也不能感到生——他们已经没法再放进来一个新的、离奇没见过的、叫做生的风了。
“怎么办?”黑暗里,吴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画庭因的龙鳞,黑银色的长尾扫开残余的风海,吴游轻声问。
“我有一个坏办法。”龙鲸先生突然轻声说。
吴游一听, 立刻在黑暗中转头。
画庭因觉得吴游摆头的动作像极了一颗松树晃了晃头顶的尖。
“什么坏办法?”吴游问。
“把他带到另一端去。”龙鲸先生晃晃鱼头说。
见一下另一边那一位。他有预感,另一边或许是那条大鱼。
“哪位?”吴游习惯性冒出一只问号, 画庭因看见,把问号按了回去。
“在所有大鱼中, 只有一位和离奇见面的频次最奇怪,他住在空井森林旁边,和毛毛鱼挨得很近。”
和毛毛鱼!
那一定是一条善良的大鱼。
“见面的频次奇怪?他们总见面?”
“他们从不见面。”白莫听摆着香菇片一样的尾巴,游过来,似笑非笑,“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一位。”
“带走。”
画庭因向后摆尾,周这雪和桑逢立刻把离奇套上小布兜,蒙住他的眼睛。 离奇没听见人类和龙鲸的对话,不过大眼鲸倒是听得清。
吴游抬头,安静地和大眼鲸对视。
或许她会对离奇说点什么,吴游想。就像她离开极地时间站,开船即将去往时间背面时,老孟对她嘱托一样。
呼!
大眼鲸吓人地睁开独眼! 咕噜噜扫视一圈。
“拜拜!”超大声。
啪!
大眼睛又被她合上。
吴游笑着,“拜拜。”她说,“船长。”.
一行人+鱼继续向前走,这次他们和怪物同向。霍橙捣鼓了个新仪器,机场平行扶梯一样外推着为他们加速,众人已经习惯了身上的饺子皮,偶尔还能抻着变化不同的形状游来游去。
这一程很长,长到吴游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否走过了,走了个来回。这时她总扯画庭因,龙鲸也不说话,他只告诉吴游,大鱼每当抬头,都能感受到涌动的风两端那种巨大的张力,如果离奇和他的前辈撑起了听雨中象征生的巨大横截面,那么另一端也一定有一条大鱼在等着他们。
“或许不止一条。”
吴游搓搓手,呵了口气,开了个玩笑。
人类纪十分钟后。
(此处十分钟为桑逢用人类的心跳计算)
吴游:“…………”
好多鱼。
画庭因:“……”
放眼望去,巨型的圆锥里所有通路汇集成一个圆球状的点,这里不黑,到处是彩礁。刚刚才见面的、那鲜活的巨大船长萎缩坍塌成一个不大的体型,比吴游最开始在海中见到她时更小一些。蓝色的半月尾巴快比头大。
大号的船长长得吓人,但相处下来顿觉善良。
小号的船长耷拉在这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吴游伸出手指,干巴巴地指向前面。
龙鲸挡在吴游前,彩礁倒着长,所有礁石磨平的棱角都指向中间悬浮的、蓝色尾巴垂着头的鱼。以她为中心,四周遍布嶙峋的黑影,那些黑影绕着她游,露出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硕大的尾翼。
但其余部分都看不清。身型、眼睛都是黑色的轮廓,像被什么吞没了一样。
漫天黑影游来游去,庞大自成另一个宇宙,巍然绚烂到不像一个终点。
霍橙和桑逢缓缓转头。
吴游缩了缩脖子。
“洛逢生快拍。”吴游麻木地说,“场景很少见了。”
“你们说的离奇从不见面的大鱼在哪里?”吴游问。
白莫听:“……”
周这雪:“……”
画庭因面无表情:“……可能需要找一下。”
是的。
如果你的同事只剩下尾巴可以看清。
好记性的大鱼能否从一百多条尾巴中认出想要的同事?
真是个很不妙的笑话。
恐怖的龙鲸竖起鱼头想。
……
海上。
风卷得更加狂暴。
漫无止境的金色颗粒没入深海,跟随席卷的风暴漂游,均匀地漫步在狂风骤雨里。炮弹炸开后的外壳融进海水里,然后被裹了膜的海浪钳住。深色的液体攀爬上那些碎片,溶解它们。
海下,无数枚埃索斯银铃疯狂震动,摇着海浪和被卷起的小鱼向特性方向走,整片大海逐渐被包裹起来。但奇怪的是,埃索斯夫人能精准地抓住每一个人类的碎片,却似乎并不排斥这些卷着【天云1 】的【无忧1 】。大量的【无忧1 】被定点运送到所有海域各处,这些微型的生物并不受风雨的影响——
只要在水中,它们就自如地生存。
仿佛一切宏大的外力,都无法将微小的它们推动。
“埃索斯夫人延展后蔓延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孟天云说。
森林旁,数只胖胖的毛毛鱼爬到岸上,竖起短短的绒毛,一只摞一只站,试图抓着鸟脚飞向半空躲过埃索斯夫人触角一样的膜。
它们很害怕那些膜。
当然,鸟不同意。
终于,有一只毛毛鱼翻开草丛,找到了太阳号最初停泊的地方,它们一只接一只爬上船的尖角,又钻进船舱的夹层,挤在两片透明的层板之间。
开始假装成一张巨大的毛毯。
“发射已完毕。”洛逢生说,“会有效果么?”
“试试看。”孟天云眼中倒映暴风,“如果我被吃了,你要在另一端继续完成这些事情。”
“有人想起了毛毛鱼。”
一只球在孟天云肩膀上圆滚滚地说了一串乱码。
孟天云没听懂。
“吴游想起了毛毛鱼。”
另一只球在孟天云的另一个肩膀上圆滚滚地说。
“吴游?”胡教授似乎听见了关键词,“小孟,你问问这个球在说什么?”
孟天云看了看球,问:“吴游?”
没看见吴游。
两只球互看对方。不过它们认得胡教授的声音。
“胖老头。”它们说。
……
海下。
吴游不应该叫吴游。
周这雪真心觉得。
她应该叫掌嘴鱼。
举目四望,剩余的大鱼应该都在这里了。怪不得游过来一路都没看见其他的大鱼。
他当然认得所有的同事。
但平心而论,大家平时各据一方,见面的契机也无外乎在新年门里打个你死我活挣个排序,顺便获取一下船长传说中缓释听雨的秘方。
在这种情况下,尖牙是用来撕烂对方的尾巴的。而不是用来数清楚对面大鱼的尾巴上有几朵花的!
更何况……
“不打死对方,就已经很尽职尽责了。”周这雪觉得很有难度,“大鱼的尾翼都平展,颜色也都深,少有区别。”
“除了我这种尾翼特别好看的。”周这雪补充说。
白莫听:“……”在吹嘘什么,他香菇一样的尾巴不好玩吗。
吴游看着面前恢弘的一切。船长静静悬浮在中间,无数大鱼绕着她游,不同但相似的尾翼上洒满细碎的彩光,和呼吸的彩礁一同沉在水里。
突然。
吴游手扶着的一块彩礁,上面的一根草动了动。
吴游:“?”
凭着人类揪住人参娃娃的手速,吴游反手扯住那根草!
草:“!”
草往回拽,人类动用增重模块向后拖,吴游呼出一口气,虽然裹着一层饺子皮,但还好不滑,反而增加摩擦力。
好饺子皮!
画庭因拽住吴游手上的草。
恐怖的龙鲸先生拔萝卜一样薅出了……
“干什么?”鱼头语,来自一位语气不善的大鱼。
“找你有点事。”吴游开门见山。
106号:“……”
一百零六号大鱼摆尾,喀拉拉抖落身上的泥。吴游后退一步,才看清那些彩礁原来是她脊背上的鳞。
一百零六号大鱼向吴游呲牙。
龙鲸从背后冒头。
一百零六号大鱼收起牙。
龙鲸忽然回头去看船长。
一百零六号大鱼向吴游呲牙。
吴游:“……”
面部表情灵活的嘿。
少见!真是好鱼!
作者有话说:
吴游:“孟老师在这里可以做到。他根据画庭因最初给的图谱研究过所有大鱼的尾巴!”
第190章
吴游庆幸的是, 一百零六号大鱼比许多她接触过的大鱼都更正常。这位彩礁为鳞的大鱼虽然看起来像侏罗纪世界里恐怖的棘龙,但她并没为难人类。
因为反正她也不知道人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和其他大鱼不同,她住在空井森林潮湿的泥土和海水交界的地方, 她用皮肤呼吸,有时空气里湿度足够,她也会爬上岸, 用尾巴摸毛毛鱼玩。
一百零六号没有名字——她不屑有,如果一定要有, 她希望自己叫毛毛鱼Plus。
她向吴游说了她过往的一生, 大鱼的一生平平淡淡, 冰到透彻的海水里,她有时候把尾翼甩到人间,自己的头则留在时间荒原。
她没见过什么人类,却去过许多空无一物的、堪称消散的地方,用鲸吻或尾尖摆一摆那里的波纹,风就依附过来。
人间的盛景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她最讨厌的就是烟花,从云层里掉下来,一看就可以烤焦毛毛鱼的毛。
她看着龙鲸,用尾巴指了指吴游:
“你喜欢这种东西?”
“也难怪。”一百零六号说了一大串,霍橙和洛逢生翻译的手顿了顿, 不约而同地把下一句翻译成:“萝卜青菜,各鱼所爱。”
“我承接消散的风,有时候我也听见别人用另一个单字词概括,但你知道的,大鱼通常不会什么人话,我不大习惯发出单字的音。”
她说:
“吴毛。”
“吴游。”吴游友好地纠正她。
“管你是什么。”她说, “你身后是什么。”
她闻到了。
“是离奇。”吴游友好地说,“我们想从听雨里出去,但遍寻离奇的风,似乎没有出路。于是带来给您看看。”
“我这自然也没有,”她有口水滴落下来,“出不出去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被布兜蒙住的离奇突然开始挣扎。
吴游笑呵呵挡住离奇,虽然她不懂为什么一头大鱼会对另一头大鱼流口水。
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掀开吴游面具的一角,画庭因在热谱盾的双向折射下,开始缓慢变回龙鲸的本体形态。
“你能做什么?”一号大鱼言简意赅。
一百零六号立刻收回了口水。
“我知道船长是埃索斯夫人刺进来的长钉。清除船长,你们才能出去。”
她说:
“或者我和美味的小灰鲸可以替代她。”
替代?
吴游捏了捏手指。
“第四海域挨着空井森林。我的风和我修养在泥土里,在新年门不巡航的时候,我常常可以看见船长鱼。”
她说:
“船长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常常认为她是某位大鱼听雨失败后留存的奇怪的生命,甚至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和埃索斯夫人是同类——四十五号大鱼就是这样误导船长的。船长于是为她养了许多墨鱼。”
“为什么会误认为?”吴游问,“她全部忘记了自己是谁吗?”
“不能这样说。”一百零六号一边说,一边把尾翼鬼鬼祟祟绕过去,摸了摸蒙住的离奇,离奇嗖地抬头,紧张地爬来爬去,“她很混乱。”
混乱。
这一点吴游倒是深有感触。
她曾怀疑船长是否有鱼格分裂。
“我看见过,在泥土里,看那边的海下,船长其实是过往所有没通过听雨的大鱼,聚齐成为的一个东西。她体型中等,但很沉。”
“很沉?”
“是,我被砸过。她似乎聚集了所有不成形的、来自各个大鱼的念想,然后拼凑成了一个新的……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反正她是混乱的风,每天调息,她都重新拆解又聚集。”
“游荡着,在找自己是谁。”
在找曾属于她的、过往的风。
那风太多了,混乱又冷。
只有新年门巡游的一程能再次让她滚烫。后来她居住在无声的第四海域,再后来的一次复苏,她找到了托盘鱼。
吴游想。
她看着前方,其他大鱼绕着船长,就像她一生兜转在巨大的游戏里。
“埃索斯夫人进不来听雨,就拆开她。”一百零六号说,“和所有大鱼残余的,一同塞进听雨里,风裹着风。”
时间轧住时间,乱流才会环游。
“抖开。” 画庭因言简意赅。
一百零六号倒也没说什么,张开彩礁上斑驳的鳞,抖出一些莲花色的碎片,然后她猛一俯冲,突然挣开鱼群,大嘴叼着离奇逆游向上。
片片海波灌进来,恢弘的时间里,顿住的听雨中,巨型圆锥的尖角开始坍塌,倒行回望新生。
那些无奈的、迷惘的、混沌的呐喊,被新生冲散。
生字长风和与它对立的,一同滂沱着浇在众人身上。
画庭因护住吴游,桑逢、霍橙与白莫听和周这雪站在一起。
大风骤起,时间不断往返,所有不会忘记的冲撞忘记本身,又在人的身上绕行,久久盘旋,直至——
吴游伸出手,接住那些光点。光点渗进衣袖,融进皮肤,跨过时间量交界,停在正负正中。
成为不可撼动的。
吴游突然有个想法,她拍龙鲸,让霍橙给他装上逆向的平梯。
黑银色的尾翼拍散海与风,再次逆向爬升,超过一百零六号,先一步到达大眼鲸的位面。
趁着所有看守船长的大鱼不注意,吴游嗖地一声偷走小号的船长,饺子皮强大的韧性拽着她极速靠近画庭因。
“危险行为。”洛逢生说,“饺子皮不建议作皮筋使用。”
白莫听在半空推了吴游一把,然后和霍橙一起转身,加入桑逢和周这雪阻拦鲸群的队伍。
鲸群追不上我。
吴游想。
正如人间倾覆之间,我总能握住生死的中轴。
吴游伸出右手踩着饺子皮,拆开手腕上的模块进行均衡减速,她和画庭因极速靠近,速度不断调整,正与一百零六号和离奇保持一致。
当一百零六号轰然撞上离奇所在的起始,吴游也同步撞上画庭因,龙鲸回环摆尾,将吴游捧住的小号船长交还给睁开巨眼的大号船长。
中空骨开始裂解,听雨开始震荡,复苏和陨落之中,不知哪里的时间率先回归平衡,爆发出强大的韧性,生长着撕破听雨的范畴,滔天大水混着金色的雨滴降下来。
是【无忧1】。
仿若大雨过后,星辰四起。
胡教授亲自下场,被毛毛鱼祝福过的胖老头举着鱼叉,守在人间时间的入口,精准无误地叉中了炎·埃索斯。
埃索斯夫人的进程于是有一瞬间的停顿,她在蔓延进入类的土地之前,终于还是漏算着被抢走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
遮天蔽日的埃索斯夫人的确裹住了时间背面所有的信号,洛逢生的屏幕一片灰暗。但是,很快,密实的黑暗里,大片的金色光点粘在汹涌的海浪上,它们突然齐齐开始破裂。大片的【天云1】从【无忧1】中释放出来。
微小的变形虫并不受埃索斯夫人皮肤的钳制,在黑暗的深海里自如地发着微弱的光。
老孟呼出一口滚烫的呼吸。莫山鱼在他身边守卫,寸步不离。
“它们是第一种,微小的,从时间背面远渡寒冰而来的微生物,拥有和人类世界中变形虫相类似的、倒序的生命周期。”
那是2092年,孟天云在报告台上画了【天云1】休眠和活跃的完整生命周期,和蛋白及基因组分析结果:
“这种深海变形虫正被我们持续探索,有数据和结果表明,它的发光来自体内部分正位时间量和负位时间量的转换。也即,它们或许可以被证实,能同时在两个世界生存。”
埃索斯夫人不排斥、而是主动包裹【无忧1】,使得被【无忧1】保护的【天云1】也悄悄在她延展的皮肤之下生长。
然后吞噬了【天云1】的金色【无忧1】破裂,来自人类世界培养的【天云1】恢复活性,正位时间量大量释出,世界骤然亮起,时间与时间相撞、泯灭又坍塌,生生把埃索斯夫人精密计算的屏障撑开裂口。
无数海浪在皲裂。
无处不在的正位时间顷刻之间把即将沿时间荒原渗漏下来的人类世界顶了回去。
然后【天云1】融进海中大量的负位时间生命之中。正位时间量骤然转换成为负位时间量,帮助时间背面的生命进一步撕开埃索斯夫人的钳制。
延展的膜破裂开来,时间生命恢复重新定位。
埃索斯夫人彻底皱缩后散去,轰然的大水暴涨,直至淹没空井森林。
太阳号漂浮起来。里面坐着成堆的毛毛鱼。
天在放晴。两方世界。
吴游从海面上冒出头,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大变形虫,一个人,和一只鱼头。
画中好心的鱼头先生在海下把吴游托出水面。
通讯里,欢呼声不绝于耳。
洛逢生退出人群,展开一张纸。上面是吴游在最后一次听雨前交给他的。
纸已经皱了。
小钱凑过来,洛逢生唰地把纸收走。
“哎,给我看看嘛!洛老师!”小钱说,“我只看到一句我看见一个。”
“已经很多了。”洛逢生面无表情。
“
我看见一个
深山之中的来客
两肩挑溪水
水中长游/晨色通明的河
他说
他来此寻找我
他说/如是苦乐汇于我
就铺成小径雪
时间立处/泾渭奔流
而后一生/至为清澈
他说/倘若盈亏轮转我
就逆流抛为风
大水撞月/风因四起
它正翻越/我的生命
……
我问他为何
会看见普通的我
他说天色将晚
我将降落
他来此接住我
我想/世间之解
不过/鱼跃/海阔/云低
如是行止起于我
就称此地/为故里
我想/万物一生
不过/云游/天地/缘起
听这平仄宴请我
时间往返/我与我大风中相逢
他说/我要寻找/不可撼动的
那时风最自由
那时他是我
他说
他与我阔别已久
只待时间折射/天空挥雾
就能看清
我本为其中起源”
——第六卷 《绿洲定律·寒》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吴游:“完结撒花!!”
画庭因:“完结撒花。”
众鱼头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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