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所以要先写一个解字。”
吴游蹲在一边。
“然后你要看……”
后面的不是省略号, 而是鱼头把这一段记成了省略号。
虽然时间背面的音律和繁复的堪比花纹的文字——它们相比于人间的高数和物理或许更加复杂,但大多数鱼头显然面对加减乘除昏昏欲睡。
大概是种族隔离,没有录入学科相关信息。
在白莫听睡过去第三次之后, 吴游收起小树枝,用手把甲板上堆成山的沙抹平。
刷刷。
高数题消失在了船板上。
鱼头们有的待在船上,有的待在水里。
所有鱼头都松了一口气。
吴游也松了一口气。
她逐渐理解了——老孟的小报纸卷为何每次都精准地敲在她不学无术的头上。
论谁讲了半天,回头看见自己的学生正闭着眼睛听,心里都会腾地一下,升起一股比鱼头大得多的无名火。
而且其实很容易区分谁在听、谁没在听。
不在听的鱼头神采奕奕,白莫听尾巴伸进船舱暗层里,头扭着总看水下的一只大海龟。
海龟可没看他,假装转了个漂亮的弯,趁着白莫听回头,狠狠一嘴咬住了白莫听伤还没好的尾翼。
吴游:“……”
毛毛鱼两只在嚎叫中发出爆笑, 笑抽了筋。
“他打过人家吧。”桑逢也很无语, “这么多鱼尾巴,就咬他一个。”
“大概率。”吴游很赞同。
而在听的鱼头昏昏欲睡, 比如周这雪和莫山鱼。
莫山鱼——141号沉默寡言地为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又沉默寡言地加入了人类的战队。
“好事。”周这雪说, “他很擅长一些音波方面的东西。”
事实证明,庞大的莫山鱼先生不止擅长音波, 他更喜欢人类的物理。
少见!
新上岗的莫山鱼最喜欢整日和霍橙待在一起,他一坐一整天, 尤其喜欢看霍橙手里精巧的机械结构。
莫山鱼先生有了一位和他契合的人类老师。
霍橙也默许自己工作时他在旁边看着。一块屏幕打开,他和洛逢生也能用简单的音调和莫山鱼直接交流,或是直接用零件的拼接巧妙地表达彼此的意思。
他们手中的电阻和电路有时候会被极具创意地连接,像三座低沉的乐器用不同却同频的灯光, 缓缓在交流。
他的人类老师——当然也向他学习他的文明。听他的翻山越岭和浩瀚比拟星空的沉默。
自成趣味。
质朴至拙,也至美。
“他笨重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精巧的心。”
洛逢生和霍橙说。然后他们看着莫山鱼举起一块雕刻成核桃的冰块,核桃上有一朵浪,浪上有一颗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小船。
小船上有三个人,都带着细如发丝的工作镜。
他们同样的剔透。
吴游站起来。
今天风和太阳都很好。似乎是每次听雨破解,时间正面都会归序更多,而时间背面则会有更多少见的晴天。
风像线团被捋顺一样平整起来。
听雨过后,吴游出来,她再一次看见了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那眼睛有变化。多了点……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吴游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彻骨的、阴冷的风如果无处不在,那么人类真的可以照彻所有的边角吗?
她向船尾走去。
画庭因没在听课,他站在太阳号尖尖的一端,套了件单薄的白色外套,正迎着海风。
“风会把人类的外套鼓起如船帆。”
吴游也靠在船边,双手交叠,让那些风热烈地穿过自己。她看看画庭因:
“你喜欢吗?”
“喜欢。”
画庭因回答,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吴游的眼睛。
“不是喜欢所有人类,是喜欢你。”
吴游偏头。
但这句话偏巧又一次被风吹散,因为后半句淹没在海水声里,一个巨大的浪冲来,吴游和画庭因都没躲。
拍上来的水淋在了吴游的右手和画庭因的左手上。
涌在甲板上,泼成天空的一线影子。
“我和他们去人间的往返不太一样。”
画庭因说,“他们称之为一种不得不做的、本能的东西,于是往返于人间,找他们命中注定的风。但我没有。”
“我遇见你的那一次,是你第几次去人类世界?”
吴游眨眨眼问。
此刻,朝阳在辽远的天空上并没有明亮到刺眼,和吴游在海下看上去并无太大不同。
不过滚滚浪涛里太阳的影子却不一样,跳跃起的光进入水里时,正把船舷都一同染上越来越深的红色。
这颜色像画庭因的眼睛。
吴游突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没来由地,心里震了一下。
仿佛此刻的岁月之前与岁月以后,他都很少会像现在一样,这样久地停驻在深海之上。
“你不如问,我是第几次见过人类。”
画庭因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吴游想,人类其实很难用合适的语言形容一头龙鲸的声音。
“那么……你是第几次见过人类?”吴游笑了笑。
“头一回。”画庭因说。
吴游笑出声。
“可能以前也来过,但都不在人类的活动范围之内。”
风把画庭因额头的碎发向后吹,从一个人类的角度看,他更帅了。
“我有时候会在夜里去很多地方,游来游去,沿着风的孔洞走。的确去过人间,不过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
“有雪吗?”
“还有冰。”画庭因说,“没有人,没有甜虾。”
吴游又笑笑,画庭因很喜欢虾。
他们手搭着船边,越过重重浪涛,细碎的风声刮过来,催促着人眺望去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帮我?”吴游小声问,“为什么……一直帮我?这对你其实……没有意义。”
冰天雪地的我,除了我的文明和甜虾,好像并没有更多更温暖的东西可以给你。
画庭因一个人,嗯,一个鱼在广阔的冰洋里生活的好好地。他不需要凭心情做事,因为人类心情的定义对他并不等重。他也不需要为了时间增效而奋斗。
他生而拥有。
天生地长的他,有她一生在追寻的、浑然天成的自由,有她拼命破解、看不见的时间。
两个维度。
虽然残酷,但吴游知道,她的信念、她生存的意义、她追逐的、淬火也要奔赴的一生,本对他毫无意义。
吴游一直觉得,她和画庭因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是活着。
“没有意义吗?”
画庭因安静地看吴游:
“我的意义在于……我不需要意义。”
我不需要意义。
就是这样活着的生命。
我看天空,我游过森林。我电鱼。
我喜欢你。
全都不需要理由与意义。
你漏掉了,一定还有一些你没发现的共同点,存在于我们之间,超越你公式和大胆设想之外、不需要意义和目标的东西。
“我随风走。”
画庭因说:
“终其一生,见我应见之人。帮她不需要理由。”
吴游也短暂地愣怔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画庭因说:
“之鱼。有时候你会变成莫比乌斯鲸。”
吴游第三次笑出声。
“人类有个词。”吴游很认真地说,“我们把一些相遇定义为缘分。无论隔了多远,时间的齿轮转得多慢。”
“风都会带我们相见。”
带我跨越时间,千百个维度中降落你身边。
你成为我破解风中科学与道理之外的例外,遇见你,再陪伴你、保护你追逐。
风在相遇之前就倒映出影子。这一切不由意义所定义,一切都来源于不由自主的时间。
时间让我在未见之前,就保护你走一程。
在见你之后,就无由地相信你。
不知为什么,不需要意义。
我是我,你是你。
我爱你。
“我很感谢这一切。”吴游说。
“鱼也是。”画庭因说。
……
“鱼也是。”白莫听说。
这时他已经完全把尾翼伸进了船舱里,倒吊着看河·埃索斯。
吴游救活了他。或者说,是可远程操控的医疗机器人救活了他。
大半个晚霞岛屿的医疗专家和信号增强师奋战了一夜,密密麻麻的小机器人在河·埃索斯身上穿针引线,硬是把六号大鱼从海参手里抢了回来。
至于为什么是海参?
这要追溯到船长鱼带来的传说,传说听雨失败的大鱼会随着洋流迁移到神秘的第四海域。
并且在那里变成一只海参。
六号大鱼:“……”
“现在只能保证从身体机能上,他还是能救活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说。
这位老人是当年极地观览中心还在时最有名的动物医生,极地观览中心比邻极地时间监测站而建,到处以冰做建筑,配有特殊的合金安全锁扣和游览设施,恢弘不可比拟。
成群的、人工培育的【天云1】活动在建筑墙面的特殊通道里,每到清晨和傍晚,都波光粼粼。
只是后来被迫关停,不过还好选择了关停——当时的人们还没意识到时间末世的来临。
“但是,时间本身在他身上会引起怎样的量变,我们并不清楚。这个就很难治疗了。”
老医生说:
“他违规闯入别人的【听雨】,势必会造成严重的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吴游想着想着说了出声,“变成植物鱼?”
老医生:“……”一般是不这么叫的。
“呵。”
想起昨天老医生说的,白莫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鱼一般不囿于人类的情感,不过除非有另一条鱼暗算他、殴打他、强行破坏他本来就害怕的听雨。
白莫听沉在船舱里,很不友好地看着悬空被输液的河·埃索斯。
“就让你变成那什么鱼!”
“吃饭了白莫听今天炸了椒盐的鱼饼——”
桑逢在喊他。
白莫听转头,不过就在转头的一瞬间。
河·埃索斯睁开眼睛,身上的线团、输液器针针崩开。
“把你变成椒盐鱼?”他冷冷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桑逢正教着周这雪瞄准镜使用方法的手一顿,敏锐地一抬头。
吴游正打着通讯从船尾走过来,身后跟着画庭因。
画庭因向桑逢略一点头,指了指脚下, 示意动静就来自于下方的船舱——说是船舱,但其实狭小的太阳号并不能完全装下三号、六号、十六号的庞大身躯。
那怎么办?
好办。
昨晚只见胡教授眉头一皱,撺掇吴游想出了个好办法。
三个大型【承重吊钩】被牢牢焊在真正的船舱里,它们一直扎根进填充密封材料的船底板,向下悬空伸出三段绳索,绳索末端垂在海里。
末端的金属进一步分化,瓦解成一缕缕的细丝。不同材质的细丝严密地编织在一起。一株变温金属也被掺进去,和众多金属一起混纺成深色的布料。
轻薄强韧的金属片布料被延展到极薄,缝线针脚细密,给三位重伤的鲸鱼先生依次织了三件金属衣。
“绑带呢?那边再固定一下, 对对, 吊起来。”
霍橙和莫山鱼沟通着,新上任的壮汉队友很给力,把三位他的原同事绑得紧绷绷的。
“像要蹦极去似的。”桑逢对周这雪说。
“蹦极?”周这雪冒出一个冷淡的问号。
桑逢解释:“就是身上绑着绳子和固定的东西,排队从高空往下跳。”
“脑子坏掉了?”
“没有。”桑逢挠挠头, “极限是一种感觉。”
“噢。”周这雪倒是很好沟通, “懂。极限是一种感觉。”
金属衣并不单纯是为了绑住三位大鱼先生。
吴游更多的是为了能够帮他们固定身上密密麻麻的骨骼错位,又能封住他们伤口上的敷料和药。
毕竟乱动的鱼不好治疗。
趁大家鱼都没醒,吴游和画庭因调整了一下三只吊钩的位置,吴游甚至手动设计了机械结构,霍橙重新拆装手动改造了整个船的底板。
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密闭性很好的转盘。
太阳号虽小,但向下扩容出了一个独特的引力船舱,至少可以容纳三位疗伤的大鱼先生。
而三件“金属衣”之间又有独特的引力扣,让他们三位能够威风凛凛地面对着彼此,永远呈现一个恒定的三角形。
这样当一条大鱼乱动的时候,因为引力扣之间互斥的属性,他们三个永远碰不到彼此。
只会像旋转木马一样转起来。
吴游一边打着通讯,和孟天云讨论着什么,一边拿出操控屏幕。
滴——
甚至都没有下到船舱下面去看一看。
只听咔嚓一声,刚还在自由活动的白莫听又被金属衣末端的弹力绳“ Chua——”拽了回去绑好。
“进度条到哪里了?”
洛逢生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精神抖擞地过来继续盯着屏幕,桑黎给他指:
“噢,刚开始,你来得正好。三号刚刚醒的太早。出于他的哀嚎过于大嗓门,吴游怕他提前把六号和十六号吵醒,特批了他自由活动。”
“嗯嗯。”小钱补充,“于是刚刚,白莫听浮上岸,一脸麻木地灌了一鱼头高数,又被海龟咬了尾巴。”
“海龟?”洛逢生狐疑,“他打过人家?”
“现在他去玩六号大鱼,还说人家坏话。被当场抓住。本身就伤也没好。”
桑黎说:
“瞧,被绑回去上药了。”
洛逢生附身,凑头看小钱的屏幕。
好一个旋转木鱼。
“慢点啊——”
第一圈,白莫听使劲蹬尾巴。河·埃索斯使劲瞪他。
“晕啊——”
第二圈,白莫听使劲蹬尾巴。河·埃索斯咬牙切齿,十六号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啊——”
第三圈,白莫听变成“U”,河·埃索斯闭目养神,十六号还在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周这雪探头看屏幕,问吴游:
“旁边这些按钮是什么?”
“这个嘛,”吴游说,“霍橙做结构的时候加的一些趣味小功能。”
画庭因转头,向吴游露出了一个很像孟天云抄起小报纸卷的表情。
吴游:“……”
她知道画庭因是为了好玩,但她觉得并不好玩。
鱼也有恶趣味。
通讯另一端,正在做这个表情的孟天云:
“……”
“好高的智商。”洛逢生为画庭因拍了拍手。
孟天云看他一眼,“高在哪里?”
“高在很像。”
洛逢生说,又随手掏出一块小镜子,让孟天云看他此时的表情,对照着屏幕上画庭因的表情。
“一比一精准复刻。”
周这雪趁着大家在说话,低头戳了一下屏幕。
Pia! ! !
给他们三个每鱼加了一个“冰块巴掌”。
“这次听雨带来的震荡很大。”
孟天云对吴游说:
“我看见了埃索斯鲸鱼的表情,不知怎的,我觉得和从前冰冷的贪婪有所不同,我怀疑她会有所动作。”
“其实非常奇怪。我认同您,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吴游压低声音,把旋转操纵台抛给周这雪,向另一边走去。
“您不觉得我们的听雨,解的太顺了吗?”
“顺?”
孟天云笔尖一顿。
他并不觉得顺。平心而论,吴游在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惊心动魄,偏偏这个逆徒踩着悬崖峭壁走,还时不时跳两步。
虽然惊险,但就像上天眷顾人类一样,她每一步都走在了刚刚好的那个石头尖上。
“很难。但我可以解开。”
吴游说:
“真正奇怪的是,在我们听雨的这段时间里,埃索斯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并不认为这种级别的生物会坐等我们进入听雨,然后每天祈祷我们死在里面。”
吴游眼神冷下来:
“她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你应该审河·埃索斯。”洛逢生说。
“这是她的目的。”
吴游搓了搓手指,上面有刚落下来的雪一样的冰晶,她顺手在画庭因的外套上搓掉那个冰晶:
“她知道我一定会问,并且她知道,河·埃索斯的话——”
“一定会把我们引向万劫不复之地。”
吴游眯起眼睛。
“我们需要他的信息,不过不知道是什么,让埃索斯夫人能够如此笃定,只要我们问了,就一定走不出这片海。”
“换人问。”
孟天云显然赞同。
“我来,陆地时间监测站这边,已经有大批金属鲸鱼骨架建造完毕,我们不日会重新降落时间背面,为你们提供最大支撑。”
一百多座出自人类之手的鲸鱼骨架被分 为两批,一批留驻人间,另一批即将穿过时间荒原,与吴游等人汇合。
他们只需要再撑一段时间。
“不能是你。”
吴游说:
“只要是人类都不行。”
吴游深知,她是所有研究员里唯一与埃索斯鲸鱼数次对视的人类。
她眼睛里的很多东西无法完全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更无法写成报告递交上去等待生成行为侧写。
吴游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埃索斯夫人一直有自己的行为轨迹。
在最初,她没对闯入大海的三个人类起极端的杀意,一方面是画庭因的阻拦,龙鲸的阻挡与保护她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一直侧视着他们——
换而言之,即使三个人类前来,也无法阻挡她的种种行为。杀不杀其实没有必要。
人类本渺小到不可与她比拟。
但她也没想到,这三个令她心头一跳的人类,竟然真的有点本事。
两场听雨没能困住他们。反而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解开了埃索斯已经扭曲的平展面。
“平展面。”吴游说,“她造成人类世界时间空洞的方式,是通过破坏相应的听雨,扭曲了我们的平展面。”
“什么是平展面?”洛逢生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就是人类世界的表盘,你们上次论证、以莫比乌斯环的规则折叠的那个东西。”
“是,就是那个。”
孟天云回答:
“已知时间背面的大鱼都处于各自生命的平衡点,他们都有自己的行为本能,这种本能趋使他们收集风——不同种类的正位风。”
“这些正位风蕴藏着巨幅的能量,构成了人类世界、时间正面的平展面。”
孟天云说:
“这也并非是一个平面,它更像是莫比乌斯环上一个错综复杂的场。人类生活在这个场里,连同人类自己,共同构成缜密的平展面。”
“而平展面在时间维度上拥有超微结构,其间不规则的孔隙会呼吸,在人类看不见、碰不到的维度上同时呼应着正位风的宏观流向、与人类DNA微观的复制和转录。”
吴游说:
“每个人类都携带正位时间量,相比于平展面,我们都是微小的绳结且形同光滑。于是人类的时间流速就是光滑的。”
“而在时间背面,大鱼携带着更多的负位时间量,他们是更大、更不可被忽略的绳结。大鱼的存在,即收集着丢失的、沉底的正位风,又影响着他们对应的负位风。”
吴游说:
“这就好比,有数以亿计的、直径为0.1的小绳结共同织就了人间的风网。人类作为完全态的时间生命,生长在这张风网上。恰好与人类世界在莫比乌斯环上的时间垂线保持平行。”
“而在人类的正对面,在所有大鱼中,有12位大鱼携带的负位风总量与人间正位风的总量相等,这十二位是直径为1的大绳结,处于正对人类正位风的负位平展面上。”
孟天云在屏幕上圈出来:
“他们需要通过听雨进入到时间生命的完全态。他们之间也构成了负位的风网。”
“埃索斯夫人扭曲这十二位的听雨,似乎要比我们发现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吴游说:
“虽然前四位解的很顺,但后面八位,恐怕会越来越难。”
“正位的风网为正位时间场,负位的风网为负位时间场。两者按照特定的角度弥合、重叠,就像【听雨·盈亏】中,时间生命起始的三角与其倒影。”
孟天云说:
“这个形状……”
他左右环顾,视线最终回到纸面:
“你觉得像什么?”
吴游回答:
“像您当年面试我时,办公室桌上摆的三角梅。”
“三角梅定律。”
孟天云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正放的三角形,点出它的中心,又以同一个中心,画了倒放的三角。
“两方世界重合,两场为两极。我们要复原的,就是这个原本稳固的中心点。”
那个圆点仿佛正向纸内延伸。
老孟收笔,力透纸背。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一段影像。
吴游正在给鱼头们讲:“三角梅是一种植物,很多人以为它鲜艳的部分是她的花,其实并不是,像花瓣一样的粉色部分是一种特化的叶片。三角梅真正的花非常小,通常是白色或淡黄色,簇生在那些鲜艳的粉色苞片中间。”
画庭因:“三角梅,是因为和旋转木鱼一样,叶子排列成三角吗?”
吴游:“不是严格的三角形。三角梅的三片苞片通常围绕着小花,排列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状。”
“神奇的人类植物。”不知名的鱼头先生说。
“所以……得名三角梅定律,一是因为【听雨·盈亏】中的经历。二是因为接下来的听雨——”
“我们要有一颗分辨真假的心。”
作者正在朝一株三角梅吹气。
真好看。
第153章
吴游抬头,只觉得头顶无上至远之处——
那个人类一直称作为时间的东西,在不可视之地提示成一个纵横着的庞大三角,缓缓绕着莫比乌斯环上人类世界的时间垂线旋转,连接起往复、过去与未来的诸天星辰。再穿透海水、天空和荒芜的平面,落在被仰望的一刻。
苦乐、盈亏俱是人的静修。是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尝试沉淀自己, 就能、也该厘清的一线清明。
但渺远的宇宙里,还有隐藏在无数定理之外的、更多分层的东西。
吴游知道,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埃索斯鲸鱼已经从侧视他们, 开始转变成直视人类。
这是一个凶险的信号。
“那其他的鲸鱼分管着什么?”
有研究员在问。
“149减去12,还有137头庞大的绳结。”
“分管着除了正位与负位之外,其他类型的时间。”
洛逢生低沉着声音。
“那是整个莫比乌斯环上、以我们两方世界的【时间垂线】为轴, 除了支撑两方世界的两个平展面之外的脉络骨架。”
“一定要有这些多余的东西吗?”
那个研究员嘀咕着:
“如果一开始就是12头, 岂不简单。”
“你吃奥利奥都要有夹心。”
洛逢生说:
“任何结构, 都要有中间地带作为支撑。”
“那这些夹心在时间背面是其他的大鱼,在人类世界又是什么?”
又有研究员问。
“我们不知道。”
孟天云回答:
“或许是我们曾以为的那些朝生暮死的东西。”
时间环环叠加, 时间生命生长。
人类身在花田中, 暂看不清盛放的牡丹百里以外, 被遮住的一颗青草。
洛逢生后来曾把这一段登记整理成册,汇编进入极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年历记录中。
他的字迹写着:
2096年, 三角梅定律诞生。
人类继搬运理论、绳结理论、北极星理论之上,继续构筑了共时间生存的定理。
气球定律为两方世界往来通路提供了完整的闭环论证。三角梅定律告诉我们, 时间生命如何诞生,又如何走向。
洛逢生在这一页的最上方画了一条线,又立体向内,沿着线填了个阴影的等边三角形。标注:
人类世界/正位时间场/平展面-生存基面
生存基面紧靠下,他画了无数小小的人类,顶着天。
这些人类紧紧沉在正位时间平展面的风网中。是诞生于三角梅定律中、【时间】碰巧塑造出的【时间生命的完全态】。
人生长在时间正面的生存基面上。他们抓住自己看见的,努力焊牢他们的堡垒。
生存基面再下方,洛逢生画了一层空泛的夹心。
这是【正位时间场】临近【时间荒原】中间的夹心。
正位的夹心里有很多奇怪的符号,代表着人看不见的——无数无声地、比人类更庞然的东西。人没给这些东西定义过名字。但它们似乎早有名称。
如我们所述般万物。不止生物。
风光日月、山海林田。一对堿基、一个分子。
人类时间之内,都称作一员。
在我们了解复杂的星空与宇宙前就诞生。在我们以一个人类来仰望后依然存在。正如我们在人间难以明述的所有,也如极地时间监测站当年接纳的、不完全为负位的时间生命。
再向下,是那个分割线一般的【时间荒原】。
分割线再向下,是时间背面相对应的那层夹心。
夹心里,大鱼并未落地。
它们是与人类对应的那个绳结,但作为【时间生命的不完全态】,他们的绳结没有像人类一样牢牢绑定在他们的生存基面上。
洛逢生又画了一条横线,反方向伸展出三角形的阴影,作为时间背面大鱼们的生存基面。
以生存基面为标准,他向上画了许多弯曲的线,拽着数枚鱼形的球——代表大鱼。
大鱼以他们独有的生命状态漂浮着,一端被牵引在生存基面上,这赋予他们所说的本能去寻找风。
生存基面放牧了这许多枚球,任由他们漂流,形成时间背面食物网最强壮的骨骼。
这些大鱼都聚集在食物链的顶端,其中有12个影子倒着投影于负位生存基面之上——与种着人类文明的正位基面遥遥相对。
他们再一次落成等距的刻度。并借由强大的负位听雨降落成一枚真正的、光阴里的种子。
听雨是十二位大鱼的劫难,他们的劫难因正负位基面的相对,而与生长在正位生存基面的人类相关。
其余的大鱼各自投影去负位夹心的各个边缘,组成新的侧放的边缘基面。
密度很高,像个碗状,绕着最大的负位生存基面走。
他们有他们基面上的听雨。这些大鱼的课题,并不是落在人类世界里。
至少所有的埃索斯鲸鱼都不是。
“所有的埃索斯鲸鱼都不是。”
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为她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吴游说的快速但清晰。无数滚动的屏幕、计算痕迹的推演一直跟随着她的话,解析出屏幕上完整的两方世界的时间流速图。
人类、大鱼。
时间正面、时间背面。
正严丝合缝地以同一条【时间垂线】为轴,卡在偌大莫比乌斯环的一个中心点上。
【时间垂线】穿透莫比乌斯环的两面,灯塔般照亮着两方世界的正负位时间场。一个代表着风向的箭头拟合,然后右指向东方。
迎着大风,人类的世界处于时间维度的低维进程,孟天云为这个代表人类世界的半圆形同样标了向右的小箭头。
正背面,画庭因的世界处于时间维度的高维进程,时间生命叠代了人类难以想象的代际,才再次回归这一点的背面。
这里生长出比人类强大太多的时间生命。
孟天云为他们标了向左的小箭头。
于是在莫比乌斯环上,这两方互不干扰却实则相连的世界形成了沉默的闭环,他们因为时间垂线钉住的缘故,不可一同沿着莫比乌斯环上的大风向右滚动,更不可将高维时间进程的世界蓦然换到低维处。
但若他们可以滚动,无论哪方世界在上,都不算有悖时间而行。
“可怖的是,名为45号的埃索斯鲸,远比我们更早发现了这一切。”
吴游说。
“她没能力拔出那颗牢牢钉在莫比乌斯环上的时间垂线——用来翻转两方世界,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自毁式的翻转。”
“她通过干扰自由运动的、属于真正负位生存基面的大鱼的听雨,在过往多年里扭动了人类的正位生存基面,造成了正位时间破洞的产生。”
吴游目光灼灼:
“在她的思维里,正位时间内的人类根本属于低维的时间生物,本该束手无策、对天祈求,然后任由看不见的时间破损、坍塌、彻底坠入黑暗。”
“这将带来基面的偏移—— 45号所在的负位边缘基面将会取代原有的负位生存基面,进而借助人类世界时间流速的快速下降,推动基面向上反冲。”
吴游的声音很清冷,能听出正来自遥远的、人类不曾探测过的极寒海水里:
“然后, 45号所在的这个负位边缘基面将会第一次冲破时间荒原的准线,向上翻转。”
“她将翻上莫比乌斯环的另一面、原本属于人类世界的另一面。这里阳光普照,但比驱散寒冷更重要的——作为高维的时间生命,她有足够的能力驾驭、把控周边的世界。因为人类世界属于时间低维,一旦坠入暗面里其他高维时间生命环伺的地带,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破碎。”
吴游冷冷道:
“可她不在意,此时的她,已经没了时间垂线的束缚,又能再次利用破碎的冲力,向前占领其他低维的时间世界了。”
“她要永远沐浴在不属于自己的阳光里。”
吴游说:
“时间给她尾翼,她却坚持去别人的岸上。我不理解——要变成恐龙么?”
可我们原本也没什么去对付这头恐龙。
只有站在土地上,人类的双眼看见的、时间在这一刻无名的切面。
这个切面虽然浅显、虽然局限。可它独属于人类。
人类把这些东西做成了钢骨,钢骨是几条粗糙的理论与定律,远不及生存基面上繁杂的生命线精密。
但大雨之中,吴游一行撑着它们,已经越过了数条困难的河。
……
傍晚。
吴游又不知道去忙着什么——她总在忙。
桑逢说研究员都无时无刻不在为下一刻做准备。
画庭因看向夜空。
海风擦过他的肩,时间背面的月色依然朦胧,他视力很好,听得清此时夜半,从各方各处传来的声音,海浪混着里面的低鸣。
东南角还有一些……混乱到即将爆破的东西。
“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
周这雪出现在画庭因身后。他声音不大,冰雪一样。
“人的处境,其实依然很艰难。您……再加上我和莫山鱼,挡的住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非通讯区。
夜风吹过画庭因, 周这雪看见他眼神在暗色水波的阴影中轻轻转了转。
周这雪说不好那是什么。
只觉得龙鲸那一对冰冷又机械的眼珠里,远不止映衬进瞳孔的水面。水面之下又下,蕴藏的风暴让人胆寒, 酝酿出一种深沉至黑色的暗红。
“的确还需要更多。”
周这雪听他说,画庭因抬头,周这雪看得更清楚他的眼睛。毋庸置疑——
有那一瞬间,画庭因眼睛里冰封着的东西正对抗着周天凛冽的寒意。
“你找我?”
白莫听上来,看了看周这雪, 又扫了一眼藏在阴影里的莫山鱼。
画庭因转身。面对着白莫听。
“伤好全了?”
白莫听笑一声:
“你也会关心我了。好了, 放心。”
白莫听一身黑衣黑裤, 抱臂向画庭因走了几步,但很快站定。
他看见了画庭因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个寒光四起的狭长利刃。
“要杀我?”
白莫听看画庭因。
“怀疑我听雨里故意拖后腿?”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把那狭长的利刃横在身前——这东西晶莹剔透,形状也长得奇怪。一端磨成了刀柄一样的扁圆形状,另一端是个尖利的弓箭头。
画庭因手腕用力,把这东西沿着中间的卡扣旋转着掰开——
咔哒一声。晶莹剔透的利刃分成了一支箭和一把弓。
白莫听看着他,没躲没跑。
“你的中空骨磨成的标枪?”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在你手上?
“不是我的。”
画庭因简短道,骨骼映出的海光全盛流转在他冰冷的红宝石眼睛里,和海风吹起的衣服边角翕动着呼应。扑面而来的凛冽与箭尖的微光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的。”
一时间, 白莫听脑子里转出了无数个可能。
“用我自己的骨头,杀我自己么?”
白莫听笑了, 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人类是箭尖,锐利到可以破除听雨的迷障。”
画庭因单手抓着那沉重的骨弓,看向白莫听:
“我决定作弓。我来替他们挡住一些能折断他们的东西。你是什么?”
“我是鱼。”
“说人话。”
半晌。白莫听笑了:
“好啊,我是弓弦,我会帮你,一起指向我们最开始说定的地方。”
画庭因把骨弓抛向他。白莫听潇洒接住,抡了个漂亮的满环收好。
中空骨做成的标枪是个很特殊的东西。它是大鱼登上新年门的投名状,更是大鱼身体里唯一透明的骨骼。
船长说,如果大鱼在听雨中陨落,她会代为保管标枪,等到第二年的雨季,把它种在海底。
标枪会带来新的大鱼。
未必是我。
但某种意义上,一定也是我。
这个理由竟然神奇地切中了淡漠的大鱼们。于是船长真的集齐了大鱼们的标枪。
如今画庭因把白莫听的标枪带了回来。
白莫听知道,一号大鱼在告诉他,不要再把自己堪比树种的东西交在别人手里。
白莫听忽然想到他和画庭因认识以来的一些日子。
——鱼从不常回忆。
按照吴游的说法,他是一条e鱼。但那个时候,他的确需要一些助力,去巩固自己的领地与生意。
他也对龙鲸起初并没什么感情,只是大家都说一号大鱼是海域里最独来独往,残酷暴烈的大鱼。他是海里最不好招惹、最难以沟通的家伙。
白莫听觉得很有趣。虽然前车之鉴的埃索斯鲸曾联合对他发出要求,画庭因向他们证明了,与请求天雷劈一下他们并无差别。
但白莫听还是去了。
第一次去,白莫听给画庭因带了自己培育出来的紫色的海参。第二次去,他给画庭因带了淡绿色的、用尾巴织的花环。
除了自我介绍,他从来不打扰画庭因,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清晨和日出,然后用水球包裹一颗金色酒液的小船,在清晨之前送它顺着朝阳而下。
在一场小雨的清晨之后。画庭因问他:
“你希望我去镇住你的海?”
“是啊。”白莫听笑了,也简短道,“和我去兰蒂亚兰的另一边吗?”
“走。”
“啊?”
一号向来懒得听你讲话。画庭因的背脊已经没入海面,留下一片水花,飞溅向上挡住了白莫听视线里,还没完全褪去的北极星光。
后来白莫听引诱画庭因一直续约,画庭因竟然一直同意——白莫听对他很客气,因为他一直觉得一号大鱼是因为还没遇见更好的雇主。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情谊,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感情,画庭因也没多少。
但。
当他背叛画庭因之所爱时,画庭因没杀他。卷了所有人进听雨,还沉默逃避时,画庭因也没不救他。他答应了吴游、霍橙和桑逢却没做到的许多,人类原谅他。桑逢冒着危险救他回来,吴游给他上药,霍橙依然给他好吃的。
画庭因依然没杀了他,即使他那一段十分累赘。
这应该都感动不了我,白莫听想。
但,如果不是感动,这是什么呢?
听雨结束,白莫听被时间重新赋生成为完全态。实力没什么显著的增强,可——
多了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呢?
“好啊。”白莫听说,“我也不想人间的鳕鱼被毁掉。那我们试试吧。”
“就知道吃。”画庭因头也不回。
白莫听心里刚萌芽的鲜活气戛然而止,他转头:“???”
“画庭因,你搞清楚昨天是谁在我吃不下饭的时候吃了双份的鱼罐头啊——”
果然……
周这雪暗想。
【鲜活气】这种东西,就是在听雨之后,大鱼得到的唯一奖励。白莫听在【听雨】中元气大伤,但的确萌发出了这种东西。
原来这就是真正降落在生存基面上、成为时间生命完全态的样子。
得到验证,和自己一样。
只不过……画庭因身上,怎么好像早就有了?
——
通讯区。
“有分别吗?”
“肯定有。”桑黎说,“白莫听以前不这么说话。听雨之后,肯定有哪里是不一样了。再观察一下吧。生命指征和表征真的没太多不同吗?”
“真的没有。桑组,他以前怎么说话?”
“噢,以前啊,以前……”桑黎想了想,“像个混球!”
孟天云进来的时候,桑黎正讲到桑逢把白莫听平着薅出去的故事。
“咳咳。”孟天云比了个嘘,示意正在和吴游通讯。
“依然很难。”
吴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霍橙、桑逢,再加上龙鲸先生自己,也没办法打赢剩下的所有大鱼。除非……不过那个方法也只能险胜。”
“我们需要破解的听雨还有四场。加上已经破解的两场,才能让生存基面上所有的大鱼落地。”
孟天云说:
“虽然进程才到三分之一,但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最后的那个时刻要来了。”
若以小搏大,那么与埃索斯夫人的博弈势必要提前做准备。
但这太难了。思维和逻辑俱不同的物种,我们很难提前预测她的所有动向,预判她潜伏或者暴起。
“更多力量已经准备好了。生存基面的扭曲已经修复了近1/3,我想可以传送更多的正位时间量去帮助你们了。”
“当初我们发现时间破洞时,通道留给我们的量——只有3个人类能成功降落并避免更大范围的坍塌。现在,时间终于能给我们更多的容量了。”
他眺望海面,总觉得天空沉重地压下来。
科学家握着最真实的定理,孟天云抬头,此刻吴游也抬头,时间两岸,不知有什么正在呼应着天空里看不分明的启迪。
“还是很危险。”吴游说,“我建议,尽量还是不要传送带着正位时间量的时间生命体。用无生命指征的材料、仪器、弹药,这些东西携带的正位时间量极低,会极大降低时间量再次非均衡的可能。”
“您要想到——我们随着时间破洞的修复,而进一步派遣更多的正位生命来到这片海,可能早就在埃索斯鲸的计划之内。”
吴游说。
滴滴滴滴——
警报声忽然蜂鸣。
“监测到新的听雨。”
操作员指着屏幕上新生成的风暴图。
“收到。”
吴游坐回驾驶舱,太阳号重新收拢合并成流线型,所有人和大鱼都收到信号:
“准备前往。”
——
第五天凌晨。
“这也太远了。”吴游瘫倒在方向盘上,“快开进埃索斯海了。”
吴游在左侧的驾驶舱里,侧边圆弧座位里坐着画庭因,地板上有系了安全带的毛毛鱼。桑逢和周这雪在右侧的驾驶舱里,霍橙和莫山鱼在中间的主驾驶舱。
太阳号的全速约等于十个画庭因的全速,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在凌晨才堪堪开近暴走的新年门。
吴游:“船长吃了什么?开这么快?”
“他们是顺流。”画庭因说,“船长在我们开始听雨之后,就全速前进,还让大鱼都出去领航,牵引着新年门加速。到我们的时候是逆流。”
吴游很久没休息,瘫在控制仪上变成了一只薯饼。
毛毛鱼颠过来,自动挤进吴游的脸和控制仪之间,充当毛茸茸的枕头。
画庭因看她太累,从旁边的于是拿了个松果花纹的小毯子,准备给吴游披上。
吴游聚焦在小屏幕上,差点对眼。
忽然。
她看见了屏幕上标红的大风暴旁边,开始汇聚了一个暗灰色的小型听雨风暴。
“!!!”
吴游呼地坐起来!
梆! ! !
吴游撞上了画庭因,画庭因撞上了低矮的驾驶舱顶——顶上正是安全门锁的按钮开关,本来正好是一个人类伸手的高度,滴——门在重撞下被解锁打开,于是龙鲸先生又赶上了自动开门,旋风轱辘一样滚了出去。
滴。
自动关门。
吴游和两只毛毛鱼同时回头。松果毯子折了一个角,堆着,看起来也在回头。
“啊。”
吴游用1秒钟说:
“不好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我像气泡一样。”
吴游:“为啥?”
画庭因:“咣当,咕噜噜噜噜。”
吴游试图逃走。
第155章
视窗之外, 大片浓郁的黑暗已经开始弥漫,远处爆破状的迷雾正在滚滚而来。
“能量不小。”
微型通讯频道里,桑逢的声音响起来。
吴游没时间分神,她被安全带勒着,双手放在操纵杆上,面前竖起的光幕里, 太阳号已经开始自动解析异常时间量的爆破分布,船开始大幅度颤动和急转。
头顶的海中乌云压着,吴游的目光被迫从画庭因身上移开,回头进入工作状态。
不过她派出了两只毛毛鱼去解救一下画庭因。
不过小胖子毛毛鱼们只听懂了吴游让它们去 ,没听懂吴游让它们去干什么。
于是它们坐在了吴游舱位的门槛上,虽然毛毛鱼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用,但看热闹是专业的。
“看见了吗!他滚了出去!”一只毛毛鱼对另一只说。
另一只快乐地唱了一会儿歌。
龙鲸先生则大多数时候很有用——
无论是自救、救人还是救鱼。
只见他在失重后仰瞬间臂肌绷紧、右手肘撑地向上借力,虽然船颠簸不停,但并不影响龙鲸先生腰腹发力、单手反身拽住合金栏杆,随即一个利落的借力回旋。
人重新稳稳站定。
看不见的龙须呼出一口寒冰气。
吴游一边极限操纵太阳号, 配合霍橙的操纵指令。一边分了一只眼睛多瞅了瞅画庭因:
“你右手……”
画庭因低头看自己右手, 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擦伤。
“嗯。”
他手心里蹦出了一个冰花把伤口封住。
“没事。”
这点伤对于龙鲸先生来说不算什么——
在他还没有长到这么大一只的时候,有一次游过峡谷就吱呀一下崴过尾巴。
相比之下, 这点疼简直就是毛毛雨。
降雨量0.5毫米那种。
手腕上方落下一粒口水。
画庭因微偏手臂躲过去,目光扫去,看见他刚才借力的合金栅栏后,变成人型的河·埃索斯死死盯着门槛上的毛毛鱼。
画庭因看不出表情,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把手上刚封好的冰花炸碎,然后上前弯腰,一手一个把两只正在唱歌的毛毛鱼呼啦抛进了吴游的驾驶舱里,然后反手关上门。
咔嚓。
门关上,六号大鱼看着离自己喉咙不过几厘米的、狠狠扎在那坚硬的合金栅栏上的一颗梭形的、尖利的冰,识趣地暂时把口水收回去——
他还不想被龙鲸在这个窄房子里活活撕成条。
画庭因进来之后,冷淡地瞥了他扔进来的两个小东西——很自觉地,一只落在吴游肩膀上,把胖胖的尾巴垂在外面,另一只落在吴游头顶,把短短的尾巴卷起来当坐垫。
画庭因把它们摘下来,放进吴游脚下霍橙给毛毛鱼们做的听雨安全箱。
“六号和十六号,不处理掉么?”
画庭因坐在侧边位上,看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盯着屏幕的吴游,目光下移,确认了吴游的安全锁,然后给自己也扣上安全锁。
“比较麻烦。”
吴游被惯性拉着向后,脊背紧贴在驾驶座椅上:
“作为人类,我们降落,但不会随意处置这里原有的时间生命。这也是一种准则。”
“我来。”画庭因说。
“不是这个意思。”
吴游笑笑,又叹了口气,她知道画庭因的意思,但很多事情依然不能清零处理:
“霍橙和岛屿晚霞那边已经在研究——克制六号大鱼等这些对人类充满恨意的极端大鱼,在恢复人类时间运转之前,会采用一些手段尽量把它们暂时隔离一段时间。”
不会处置,但会最大化限制他们对人类的恶意。
画庭因不那么赞同,不过也没说什么。
人类有人类的立场。
不过他觉得人类总习惯性低估河·埃索斯的危险性。没了毛毛鱼赖以生存和嚎叫的庞大族群,他不吃这两只鲜美的小胖子,不代表六号大鱼不吃。
六号大鱼最喜欢这些猎奇的东西。
画庭因的智商足以让他理解人类的立场,但他也相信自己生于海浪的、天生的直觉。
他在合适的时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完全解决掉六号。
“十六号呢?”
画庭因问:
“他和周这雪、莫山鱼也不同。一个完全态的时间生命,落在你所说的负位生存基面上,却恨着人。他是变数。”
吴游的表情变得很凝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变数会越来越多。”她只说了这一句。
言外之意,在剩余的八位大鱼里,一定还有被埃索斯夫人说服或利诱的大鱼。
可以预见地,或许他们对人类充满敌视——
同样想去占据人类世界、翻上那不可能之地,沐浴人类千万年阳光普照的光阴,更吞噬属于他们的、平凡却丰盈的一切。
又或是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一切——
毕竟成为完全态时间生命之前,大鱼的一生本就冰冷地活。生或死,顺应或违逆本能。做与不做,全凭某个随便找的、不算理由的理由。
这是他们的本性。
还有像船长鱼一样——
动机成谜、行为错乱、品种不明,本来就活成一团冒险的奇怪品种。
只有极少数——
一如画庭因。
二如周这雪,在吴游解开他听雨的瞬间,他对人类的好奇被一同种进他的【鲜活气】里。莫山鱼和周这雪共担苦乐,也因此意外地保留了对人类的友善。
三如白莫听,他虽很难搞定,但他的【鲜活气】则与画庭因和桑逢有关,他珍视极了他在生死一线间、蓦然领悟了的那一点东西,隐瞒着至今也不讲 。不难猜测,其间一定有与人类有关的复杂东西,驱使他现在的确选择了人类,而非他已达成契约的埃索斯伙伴。
来自两端相反风的听雨,会牵引听雨之鱼相通的本性。
这也是十六号出来后闭目养神,始终不完全保证帮助六号的原因。
可虽然现在人类看似已胜一局,但明处和暗处,仍有数不清的狼眼。
“找到了。”
吴游坐在光幕前,外边浓郁如乌云,翻涌的黑色大漠一簇簇爬出冰霜。到处是只剩脊骨的托盘鱼。
——船长显然和其余的大鱼们又在听雨笼罩前跑了。
“核心在这。”
吴游指着其中一小块地方说,那地方的异常时间量爆破扩散到最高,是个鱼形的轮廓。
出乎意料地,它一直在发光,更出乎意料地,一会儿发红光,一会儿发紫光。
“挺吉利呀。”桑逢说,“这颜色。”
霍橙:“……你以为过年呢,大红大紫的。”
吴游:“真的只有一位在听雨吗?为什么会有双色?”
“别吵。你们三个人。还有旁边四个鱼和箱子里的两个球。”孟天云在通讯里说,“屏住呼吸,近了。”
学生们和鱼头们立刻屏住呼吸。
两秒钟后,周这雪问:“有必要么?还在船里。”
孟天云:“……”
太阳号顺水而上。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太阳号试图如往常一样捕捉海水,沿着纷乱的浪潮向前时,那海水就像拥有灵智一样,突然发出一声形同爆破的嚎鸣!
咔!嚓!
爆裂的脆响平地炸起,通讯内外,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抓住了船!正在大力把它掰碎——
“切换二号备用计划。”
孟天云听见吴游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常:
“请求船体模块式主动分离。桑逢,霍橙,听雨终点见。”
霍橙和桑逢一一回应。
下一刻,船体应声拆解,零件收缩合拢成三个扁球,任凭大力的浪流随便踢来踢去,分别飞向了听雨中的三个方向。
剩下的部分咔嚓咔嚓原地归拢,锁死成一个坚硬的立方盒子,孟天云看着那形状有些无语。
“我看着留下来的这部分形状怎么像……”胡教授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孟你办公室架子上的烤面包机?”
孟天云:“……您看的还真没错。”
外壁厚厚的烤面包机里面有两个隔间,里面的两个人被压成面对面的两个面包片,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拉丝玻璃。
还没等两个面包片有什么动作,周围倏然阴冷下来。
一双冰蓝色的、可怖的眼睛出现在立方盒子后,她并没看随着乱流冲走的那三个人类。她只是紧紧盯着留下来的、坚硬无比的这个立方体。
河·埃索斯自然认出了埃索斯夫人。
不过他现在张嘴比较困难。
“很有意思呢。”埃索斯夫人说,“人类。”
她话音刚落,一团又一团黑色的墨鱼从周围冒了出来,淹没了立方体,同时顺着栏杆涌进去,彻底堵住了六号和十六号的嘴。
“我们回去。”埃索斯夫人说。
很奇异地,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
呼啦——
轰隆隆——
风声和水声一同扑面袭来,吴游哼着歌,熟练地反手一个漂移打舵避开一块大石头。
此时压缩成扁球的舱内,毛毛鱼被塞在安全箱里,随着方向变换,一会儿左只扁下去,一会儿右只扁下去——假装自己是刹车和油门。
画庭因目光有些变化,他觉得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吴游这拉开架势开游艇的气质、重复来重复去就那么两句的调调,都让他不受控地想起和吴游的第一次遇见。
海上、阴天、狠狠打他鱼头的吴某游。
“咋啦?”吴游看他不说话,“想学开游艇不?”
“你这是时间航船。”画庭因纠正道,“不要提游艇。”
“……啊嘿嘿。”显然吴游也想起来了,“你还记着呢?”
岂止是记着。
画庭因曾多次回忆两人的初遇,她当年那一锤可谓是让龙鲸先生记忆犹新。
“遇见本身就是一种浪漫。”吴游循循善诱,“过去心不可得,忘了吧。当时鱼头没事吧?”
“一点都不浪漫。”画庭因说,“只有鱼头梆梆响。”
“鱼头有事。”画庭因又补充道。
自从遇见吴游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行为逻辑对于一朵鱼来说,就不是很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左侧采访区:
“你看,他也知道他不正常。”埃索斯夫人说。
“被人类感染了。”炎·埃索斯说。
右侧采访区:
“他分明是一见钟情。”桑逢说,“不然为什么当初往死里揍我,而不揍吴游。”
吴游:“有可能你没带吃的?”
第156章
不过现在鱼的行为正不正常都不是重点。
漆黑的烟云彻底在海底爆散开,操作员不得不加强了各类屏蔽,窸窣的激流裹挟着各种杂乱的碎块,吴游像在黑暗广袤的宇宙中行船。
听雨外部,整座陆地时间监测站开始进入异常紧绷的状态。只听过滤掉杂音的频道里,只有微弱的水流声——那本来听来,是轰鸣的浊浪。
三个扁圆的驾驶舱已经被彻底冲散, 不容置疑地飘向三个方向。
到处是需要避让和急转的水路,吴游他们仿佛看到暗无天日的时间,狂风乱舞的黑夜推着小小的行船不容置疑地向前走。
极致的安静笼罩内外, 行到急弯处, 没有任何生命在说话。
没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穷尽。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人类纪时间,两个半小时。”吴游说。 “报告指挥中心,我们进入听雨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过一直在顺着激流飘荡,尚未遇见听雨的主人。没有危险,也没有生命。”
“指挥中心收到。”洛逢生看了看时刻, 敲下一行代码, “是敌是友, 未知。哪时哪刻出现,未知。请继续保持警惕。”
他身后,许多操作员们盯着屏幕,生怕飘过来的哪块石头突然裂开,蹦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吱呀。
洛逢生的座椅转了转。
他习惯性地转着一只圆规,看着屏幕上实时更新的画面与解析谱段。看着看着,埃索斯夫人一双阴冷的冰蓝色眼睛就浮了上来。
不舒服。
洛逢生越想越觉得那眼睛令他极端不舒服,这感觉层层加剧, 桑黎过来的时候,甚至已经剧烈到了必须离开实验室、到外面去透透气的程度。
“桑组盯会儿,”洛逢生说,“我透透气。”
桑黎递给他一杯水,然后接替他坐下。
洛逢生端着纸杯走出去。
不过今天不巧,实验室外的人间也是阴天。大片的异形银色乌云翻飞着,有东西遮住了太阳。
那种烦躁的不安又涌上来,洛逢生压住,看向远处略过去的飞鸟振翅高飞——
一只雪鹱。
这是个好迹象。一旦生物开始出现了,这证明人类的时间乱序还是可以算是暂时止住了。
虽然天空和大地依然有扭曲的痕迹,燃着黑火的空洞还没有完全从地表愈合,但时间修复了近一半,风的弹性足够延展到支撑起整个人类的时间维度。
一阵风吹过来,抹平了洛逢生衣服肩膀上的两处褶皱,就像它从前那样。
洛逢生突然稍觉安慰。
细看之下,此刻与从前的人间并无不同。一切似乎回到了画庭因刚刚降落的时候。
虽然他依然紧绷,但他知道此刻听雨内部,三号驾驶舱里,吴游和画庭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号驾驶舱,霍橙和莫山鱼各自坐一边,有种没什么交流的默契;二号驾驶舱,桑逢全神贯注驾驶,周这雪和白莫听在后排面对面坐,正在玩桑逢带来的扑克牌,谁输了就抽对方的嘴巴。
一切都在如常进行。
洛逢生相信这一场听雨也会顺利度过——
人的时间会被修复,它会再次平滑奔涌,直向滔滔流水。
“回来了?”桑黎说,“还好吧?”
“嗯,还行。”洛逢生又重新回通讯台坐下,指尖转其他的圆规,尖利的锋划过去,发出一圈圈微弱的破空声。
不断描画出洛逢生心中模糊的轮廓。
“目前看来,整场听雨像是一场黑暗中的漂流。”桑黎指着说,“我们已经观测到许多时间生物的残片,不断地迎面击来,包括了时间背面特有的海下生物和植物。不过太阳号收缩成的三个扁舱外壳极厚,他们三个驾驶平稳,目前还算安全。”
小钱端着张纸来到他旁边,上面导出了一些凌乱的线条。
“洛组,桑组,这是现在时间背面的听雨现场中,并分三路的路线轨迹。”
小钱说:
“除了必要的避障,兵分三路都是不加动力、顺着水流走的。不过……这路线好像没什么规律。”
线条重复、凌乱。
洛逢生扫了一眼,似乎确实没什么规律。
“孟老师判断是这场听雨的地图。不过目前看,太阳号的三个分舱有时来回着打转,地图与否尚未有定论。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桑黎分析道:
“个体的时间量在膨胀——你看我们监测仪器上的数据,三个分舱现在行驶中的时间量携带,已经大于了吴游他们本身生命个体所代表的了。”
“超出多少?”洛逢生过去问。
“上百倍。”桑黎凝眸,“还在持续增长。”
洛逢生想,这怕是会出问题,难道这就是这场听雨的……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瞥见在那些凌乱的线条里,埃索斯夫人的轮廓好像一瞬间出现在了纸面上!
吴游的驾驶舱来回打转,正好游在眼睛的位置上!
哐!
洛逢生劈手夺过那张纸,手伸过去半途打翻了小钱的茶杯,小钱呛了好一会,咳得差点背过气,一脸震惊看着他。
洛逢生没管他,拿过来,仔仔细细看着。
“发现什么了?”桑黎立刻问。
洛逢生低头,不对……根本连不成埃索斯夫人的脸。这些路径根本就是些凌乱的线条,那个一晃而过的影子就像被人类的记忆强行安上去的假性片段。
无从追溯。根本没有。
“放这吧。不好意思,那边有纸。”
洛逢生叹气,觉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幻觉了,“是没有规律。”
小钱也跟着叹气,拿着张纸擦了擦嘴,他刚把茶叶吃了。
“谁的水杯洒啦?”吴·薯饼·游的声音传过来,“目前一切正常。指挥中心的全景怎么样?”
“未发现规律。”洛逢生回答,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别松懈,保持警惕,一切小心。”
“好的。”吴游好像在那边笑了笑,“你也别紧张,我猜你和我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吧。”
洛逢生:“你也觉得不对了?但路径根本没有规律,我们还需要时间解析……”
“我不是觉得不对。”
吴游说:
“应该是不对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发生的形式是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我刚灵光一闪,突然觉得我们不要再解析路径了。这大概率是一个埃索斯鲸牵引我们注意力的手段。”
“超出……我们认知?”洛逢生说,“你说她故意让我们把精力浪费在路径的分析上。”
“对。”吴游摸摸下巴,“我们需要的时间越长,越解析不出来,人就越急躁,然后就……”
“彻底无暇看见真正的危险了。”画庭因说,“这是她捕猎的一种手段。我们都在等水里的东西出现,但水里的东西一直没出现,很明显,她在等一个时机——”
“等这些凌乱的阻碍过去,我们失去分辨能力的那一刻。”画庭因说。
周天清澈的气泡遮挡住吴游和画庭因、以及屏幕那端众多人类的视线。狭小的驾驶舱里,周遭跌宕的浪声被金属阻拦在外,光线不亮,洛逢生看见吴游和画庭因两人的眼睛。
错乱的时间挡住埃索斯鲸的踪迹,但挡不住人类的直觉和龙鲸的判断。
一个像黑夜,一个像海洋。
“画庭因说,这些都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海域的水。我想这对于人类来说并不好判断,但对于龙鲸先生来说很好分辨。”
吴游并不紧张——紧张也没有用,并不会削弱她接下来要面临的难题:
“那这些奔涌的激流是什么?大概率是障眼法。在什么情况下,埃索斯鲸需要去造一片海?”
画庭因指着漂浮的石块、巨树的枝说,“她要遮住点什么的时候。”
她要遮住点什么的时候。
吴游在盲猜。
她猜在这铺天盖地的激流之下,伸展的暗影一定托举成一条埃索斯鲸的形状——
或许不止一位。人类的小船一定现在被环伺着。
而在诡异的、杂乱的寂静之外,在人类和大鱼的瞳色之外——
重重激流之下,确有庞大的暗影群狼环伺般聚集,隐秘地锁紧包围圈。
黑夜里一双、两双、无数双冰蓝的眼睛亮起来,数量急剧猛增,又不合理地二次进化异变分裂成其他的东西。
人类脚下。
成百上千的深色暗影正沿着激流之下被冻住的裂纹开始攀爬,它们伪装成改变的水路,快速地生长排列。
毛骨悚然。
“她此刻没有动手,是希望人类再拖延些时间。”
外面的世界黑的如同熄灯。
“第一步。”
吴游在漆黑的静默中,声音通过沙沙的响声传递在通讯里,游走而向海水的经脉:
“你们猜,她打开关着河·埃索斯的那个盒子了吗?”
洛逢生一瞬间汗毛倒竖,孟天云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单手按在他肩上,站定在洛逢生身后。
“别出声。”孟天云说,“一定程度上,她听得到我们的通讯。”
屏幕内外都没有回答。
水下只有毛骨悚然的沙沙爬行声。
“报告夫人。”一个长得奇怪的东西游过来,“还没打开。”
“还没打开么……”冰蓝色眼睛的主人阴冷道,“手里的东西也没拿到?”
“没有。”那个长得奇怪的生物说,“那些人类把本子粘在了这个立方体的内壁上,用了奇怪的胶,墨鱼可以钻进去,但取不下来。”
“那就……”埃索斯夫人背后,一个额头上长着庞大巨斧的棕色大鱼摆尾游过来,“让你去试试吧。”
“她一定要打开,因为埃索斯鲸一定要知道,河·埃索斯从我身上偷走的几页纸是否是人类的计划地图。”
吴游看向那沉沉的黑暗:
“她留给了我们残缺的听雨地图,也就是刚才我们解析不出来的、无规律的漂流路线图。怎么能忍住不读我留下的、残缺的人类计划呢?”
“那么你猜,那到底是不是呢?”吴游望向黑暗里。
河·埃索斯被关在小房间里,却在吴游一次路过时突然伸手袭击,他拽下了吴游正在写的、小本子的几页纸。
好心的吴游没有如他所料指使画庭因抢回来,而是在进入听雨前,把关着他的小房间压缩到纸片都难以递出来的程度。
在被压紧的最后一秒,六号先生终于拿出了那几张纸,方便递给埃索斯夫人。但机智的Luna秉持着防止纸页在海水中乱飞丢失的原则,接管了压缩之后的小房间,然后好心地用强力胶把纸页粘在了房间合金墙面上。
顺便用可降解、无毒害的生物胶封了六号的嘴。
“她在拖延时间,我也在。”吴游目光灼灼,“我猜,她猜不到我在拖延什么。”
她话音刚落,埃索斯夫人的眼神变了。
下一刻。
就连洛逢生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那种毛骨悚然。
随着埃索斯鲸的变化,水路在改变!
接着,吴游耳边出现了一声接一声的尖锐嚎鸣。水路在变,一些鳞次栉比的、拔地而起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
但人类远比这些东西快——
吴游猛一打舵,手动改变了驾驶舱原本的自动巡航方位。桑逢、霍橙驾驶扁圆的驾驶舱与吴游同时悬停!
轰然大浪打来!
“准备爆破。”霍橙一双眼睛深沉到漂亮,“鲸鱼准备出海。”
灰白色的风暴沿着扁圆的驾驶舱浑然展开!画庭因庞大的身躯混着暴烈的电光出现在海水里,第一道炸雷就推平了幽暗中渐渐浮出的黑影。
紧接着,龙鲸嗜血的眼珠向下微转,第二道炸雷直趋向下,劈向水底!只见石块轰然炸飞旋转,那些不是水的东西沿着画庭因造出的水流逆行,颗颗水珠逆着原本的走向对冲,骤然冲刷向外!
他尾翼回护着吴游的驾驶舱,龙须两端忽然划过暗色的流光,生生炸开那激流下方青色的石底!
与他同时,莫山鱼大斧向下重劈,石星四溅!白莫听尾翼抡圆,洒出一片翡翠沙模样的毒沙,坠着水珠向下腐蚀——
“等到我们通讯内外都疲惫、紧绷、恐惧到极点。”
吴游声音伴着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
“等到他们——各处的人都疲惫、紧绷、恐惧到极点。”
埃索斯夫人阴冷的眼神后,她说着。
“我再出现,就将彻底解决掉他们。”
吴游和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在同一刻似乎重叠。
作者有话说:
“深入鱼窝,思鱼所思,想鱼所想。”吴游叨叨着。
“好讨厌。”埃索斯夫人说,“不怕她猜,最大的问题是猜对了。”
第157章
“你别学她说话。”洛逢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有点太像了。”
吴游并没立刻回答他的话。
因为此时激流之下——
青灰色的纹路向上爆裂开来,激流向外扩散,在不同方位平地腾起水花状的三朵蘑菇云,吴游驾驶舱伸出一只锁钩,拽着龙鲸尾翻滚向下,在裂开的石纹闭合之前,一头扎了下去。
“收好尾巴。”
吴游在剧烈的翻滚中说, 声音竟然不抖:
“大鱼先生们。”
驾驶舱外壳被海水冲刷得流畅,石纹闭合,吴游驾驶着三号扁圆舱向下俯冲——
冲进了一片冰穹。
冰穹里,大片大片冻住的青云缭绕,吴游觉得自己行驶在一片未化开的棉絮里。画庭因进来,甩了甩头上身上粘着的异物,驾驶舱里伸出几个喷头,自动把龙鲸先生干洗烘干。
太阳号内所有摄像头360度伸展开,自动开始旋转着全景拍摄。
“一望无际。”吴游说, “越向下, 青蓝色越浓郁, 不过那可能是几千公里之外了。”
青蓝色的冰河贯穿向下,辐射状延展至无穷尽的底端。明明没有生命、没有行迹, 却显出一种剔透到极致的繁华。仿佛这里曾经同时容纳过万里城池,和海底天上无边际的通明沉木。
“密度比正常的冰小很多。”孟天云提示着, “化学性质和质地都和冰不同。”
吴游环顾着。
他们行驶在一道向下的冰裂里,冰浅淡而透明,泛着微微的青绿色。
三艘灰白色合金的扁圆舱体在其中尤为显眼。霍橙按了个操控盘上的位置,扁圆舱体头上亮起了一盏橘色的灯。灯左右晃着闪了闪,向遥远的另两艘驾驶舱打着招呼。
桑逢亮了个翠绿的灯,吴游挑了半天,闪了个艳粉色的。
“换一个。”画庭因说。
他是一朵不喜欢粉色的鱼头。
吴游眨眨眼睛,回头,指了指坐在颜色控制旋钮上的毛毛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毛毛鱼把旋钮包裹在自己的绒毛里。
画庭因:“………………”
不等他伸手去揪,毛毛鱼把毛茸茸的自己蓬起来,显成原本体型的两倍大。
吴游想笑,但屏幕内外都看着,吴游只能假装暂时还没有空。
“看那边。”画庭因低下来,然后仰头看着斜后方的位置。
吴游回头——
那是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景象。
他们身后有一整片乌云压顶的巨幕——那是他们未正面迎上的埃索斯鲸的杰作,上至看不见的天,下连无可丈量的渊,条条冰裂里,狰狞的黑色大雾泥沼般俯视着他们。
随着他们坠下,那些黑色的迷雾里有鱼影翻浮着想要追过来,但更多轻盈的冰挡住他们,这些超密度冰层层覆盖,像青绿色的、凝固的春,横亘在浩瀚的光阴与人类面前。
被染黑的冰穹里,隐约有数条大鱼的行迹。他们把冰蓝色的眼睛贴在冰壁上,紧紧看着出乎他们意料的、逃出生天的人类。
“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洛逢生感叹:
“谁想到激流之下是这些东西。”
“激流是假的。她的确很了解人类,并布置好了一切。”
吴游看着此间景象,觉得这甚至比自己料想的更为恐怖:
“谨慎的人类一定会探测地形,而激流不容人拒绝到,我们必须走这些杂乱的路径。”
“人航行又航行,始终走着错步。”
吴游眯起眼睛:
“在高速与扑面而来的巨石中,她笃定人一时想不到激流是假象。就像人走在巨画里,怎么能一开始就意识到,画上蒙了一层透明的布呢。”
“而即使人类想得明白,埃索斯鲸也已经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在透明的布与真正的画之间,藏进了数条埃索斯鲸。”
吴游想,她不是不知道——人类探测得到时间量的大小。
“所以她把所有的埃索斯鲸,亦步亦趋地藏进了人类行走时的影子里。”
“类似于悬空影。”霍橙说,“大鱼作为特殊的半过渡态时间生命,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真实的影子倒悬,人会检查所有东西,包括周边的环境和将要行走的路。”
“唯独不会是自己走过的这些路径。”桑逢说。
“因此我们监测到了假性的个体时间量膨胀,每一个驾驶舱负载的时间量都随着漂流不断增长。”
吴游说:
“更巧妙的是,这一切都在埃索斯夫人露面之前发生。这让我们极易默认为,在这场听雨里人会变大、变沉重无数倍是一种法则。越向后走,越不好分辨。”
桑黎呼出一口气,此间惊险,唯有她满背冷汗能证明。
“幸运的是,在一处转弯处,一块凸起的石头刮了我驾驶舱的底盘。它告诉我,水流的深度与探测数据的不符——”
吴游开始加速深入冰穹深处,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听雨一定需要他们抵达尽头才能开启。
“我还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这一点。但显然,激流为假,敌人毋庸置疑藏在人类脚下。那么我们会怎么做?”
“我们要抢先一步下去。”洛逢生说,“找到地形底面的突破口。”
“平仄、仄平。”吴游说,“地形和我们语言的音调类似——时陡时缓,当我把驾驶视窗1/3都没入水面之下,几个回转间,底面每隔几米就会刮蹭到凸起的石壳。”
“激流没有规律,地形的平仄却有变换的规律。我击碎了这规律里最后、也是脆弱的一个仄音。最脆弱的尾音刚刚形成,人类的悬空影还来不及藏进硕大的鲸鱼,我们才赶在她来不及布局的一刻逃出了陷阱。”
吴游直视着前方,再一次加速。
因为她看见了冰穹最顶上,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一片黑幕里,有东西大力打碎了冰层,追了出来。
“果然,下面的冰穹里,全是埃索斯鲸的痕迹。”
第一步,她需要时间打开关着六号大鱼的盒子。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她打不开。”
第二步,她需要人类不知不觉地沉迷在——地形中她设下的特殊的折射里。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我们提前溜了。”
埃索斯鲸是高智慧的时间生命。这样的生命体避免不了多想。
她笃定人类一定会留下马脚,但人类偏巧没让她抓住马脚,她又笃定人类会谨慎地一直预测下去,可人类这次砸碎了冰壳溜了。
“所以,你猜第三步。”吴游说,“她会做什么?”
青色的冰川炸开巨大的冰花,冰凉咸涩的碎渣被一路碾成齑粉。埃索斯夫人庞大的身躯拧着钻进最大一条冰裂里,八只钢筋样的尖锐腹足从她腹部伸出,狠狠倒翻攀上冰壁。
“追上来。”吴游低沉道,“她要吃了我们。”
桑逢调用操作台,炮弹在水下密集发射,一圈圈暗青色叠加而上,然后骤然烧成火焰,如铠甲贴合三座扁圆的舱体全身。舱体前端伸出冲击钻,交叠向前探钻,破冰荡开阻力。
舱体末端,武器列成的微阵向后冲出猛烈的暗青色火柱,后链同时回钩,太阳号三座分舱再一次同时从各自路径加速!
孟天云调出全景截面,只见三座分舱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呈锥形向前,不多时即将交汇于一处。那座庞大的BOSS埃索斯鲸速度甚至比太阳号更快,她甚至不断伸长体型,快速缩减着和太阳号的距离。
冰裂压低。三座分舱终于在一处交汇,以高速顺次穿越最后一道低矮的横冰。
面前蓦然出现一条几近透明的棕色的小型鲸,她悬垂在几十千米外的、化开的冰水中间,微闭着眼睛,正在低声吟唱着什么。
一瞬间,孟天云心里都在迟疑——
“这是听雨的主人?”所有人都划过这个念头。
包括胡教授,也包括吴游。!
驾驶舱显然不能停,孟天云想,把听雨的主人撞飞会导致听雨失败么?
停停停停不了! ! !
吴游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突然,她感觉到画庭因一只手按住了她肩膀,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推力。
两只毛毛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安全箱里跳了出来,左一只右一只,各自用力踩住吴游一只脚。
吴游突然笃定地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假的!”吴游喊,“桑逢炸她!”
轰隆一声巨响。
那双目微闭的小型棕色鲸被一颗炮弹当头炸飞,露出了隐藏在她背后的真实影子。
那也是一条巨大的埃索斯鲸,深棕色,身上有鲜艳的金黄色花纹。他的额头凸起,像高举一把巨大的斧子,不过现在斧刃已经被炸黑了。
他勃然大怒,因为三座分舱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嗖地在他眼前跑掉了。
“第三步。”吴游说,“她会设置听雨的关卡,让我们误以为听雨已经开始。”
埃索斯夫人笃定我们会浪费时间分辨。
但我们不用分辨。吴游说。
就这样一炮轰出去。
那庞大的斧鲸立刻侧头平削,埃索斯夫人的血盆大口紧随而至,恶狠狠当空锯下,冰川爆裂,横亘扫出平阔的滔天浪波——
但他们均一击未中。
两头庞然大物转过身,退回被搅碎的冰川,身影上下浮沉。
埃索斯夫人转过身时,她冰冷暗沉的机械眼神扫过上下一体的冰穹,眼里带着愈来愈盛的毒烈。
“现在她追不上我们了。”吴游说,“好消息是,我们摆脱了她制造出的、外围假的听雨,来到了真正的听雨里。”
他们前方依然是一片激流,三艘太阳号分舱悬停在入口瀑布的最顶端,只不过这里并不暗,无尽的瀑布清澈澄明,正顺着山体向下俯冲着流淌。
“坏消息呢?”霍橙问。
“嗯……坏消息是,按照她的速度来算,这片听雨现在——”
吴游顿了顿:
“可能刚好停落在她背上。”
霍橙:“…………”
那岂不是解开之后第一时间就会被吃。
作者有话说:
“乐观点啦。”吴游说,“被留一会儿再吃也说不定。”
第158章
吴游不说话, 假装听雨就是一层裹的紧紧的粽子叶,自己是一只粽子。
——白白胖胖。
然而埃索斯鲸只可远看,暂时并吃不到。
这里是一片山壁的最顶端。
滔滔不绝的绿意顺着水流哗啦啦向下流淌,飞湍直下。
吴游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走出了驾驶舱,她半蹲下来, 用手掌轻轻抚了表层的水珠,清脆的凉意迸溅上来。
这里是真正的听雨。这里的激流由真正搭乘着人间风的大鱼所造。催促着她向前去寻找。
吴游抬头,画庭因和她同时向下看。
那空广无垠的水流呈现和冰裂同一般的青绿色, 万里瀑布同音和鸣, 俯冲向下奔涌交叠,形成特殊的、类似鹤鸣的声音。山谷围生,因而那声音也顺水盘旋而绕, 持续地击奏交响。
水中没有藻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一簇簇的薄荷色蘑菇,它们并不圆润,反而形同小鱼。正随着水流貌似摆尾。
吴游向上给画庭因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Luna指挥机械手下潜采了点蘑菇的样本。
“我们叫它清凉。”
画庭因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融了天上光的余韵:
“一种水生的东西, 有青草味。常成群生长在岸边, 而不是海底。”
“唔……这意味着,这一位听雨的主人可能生活在靠近空井森林的岸边。”
吴游沉吟片刻,盯着边缘圆润的蘑菇,她更觉得这东西像冷冻后边缘有点透明的金针菇。
金针菇·冰糖薄荷版本。
不知道涮麻辣火锅会不会好吃。
和先前一样,众人依旧分为三队,顺着青色的溪流飘荡而下。
大部分太阳号的零件被完整地悬浮在他们最初降落的山巅上,正运转记录着整个场景的变化。吴游一行轻车简从,只折叠了大片的合金板,保留了简易的操纵台,飞毯一般高速俯冲下去。
这山涧很是陡峭,但也足够狭长,他们顺流而下,从高处掠过被水流包裹的山脉,同时数次路过听雨主人创造出的瑰丽奇景——
一大片一大片鲜红的太阳影子、大片的森林、遮天的宽阔的浪。
“炸不开。”桑逢说,“我试过最小局部的最大当量了。”
吴游早就怀疑激流第二次出现,恐怕和先前一样,都是假象。
但炸不开。
吴 游疑惑着,但也只能暂时半坐下来。她很喜欢这片山涧周游形成的水幕,在他们沿着水幕走的时候,她脑海里转着的各种复杂纷乱的线——都会依次浮现在眼前,成为悬在水幕上的一根线索。
水幕就像白板。吴游把右手放进冰凉的流水里,天地为笔,她要把这些东西串联起来。
一切都太像了。
刚刚经历过埃索斯鲸的圈套,眼前这一幕激流,是真是假?
为什么埃索斯夫人能够模拟个九成的场景出来?她分明没进这听雨。
听雨的主人是好是坏……他们会在哪里遇见?
画庭因在高处,吴游在低处,两道视线平行交错,从不同的方位目睹辽阔掠过的一切,包括此间时间、此间风。
和水面倒映出的此间自己。
真是很深远、很广袤的一阵风。
一颗饱满的、像含了月色的水珠先挂在边沿,然后斜向上吹,吹在吴游脸上。
冰的触感融化像碎玉,月落于时间背后,释放出穷困的一小颗时辰。
像在启迪着吴游。
别被困住。别被想本身去困住。
吴游的确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她只觉得很轻盈。
我们要去哪?不知道。且随水掌舵。
我们怎么抵达?不忧虑。长河对处自有路。
我们遇见谁?不期待。其实都无妨。
因看重而生的多思似乎也该随水而去,吴游把卷的紧紧的自己迎风舒展开,这一刻她既没在想听雨要如何快速破解,又没在想她要如何权衡在大鱼们的帮助与为难里。
就坦然地坐在风里。
头上画庭因的影子遮住了过多的光,让她可以低头,再次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掌纹。
霍橙也坐着,曲起一条腿,显然也是个放松的姿势,莫山鱼在撑船——他们的那一片合金飞毯。
毛毛鱼跳来跳去,终于在周这雪脚下把自己摊开成海胆,每一根绒毛都展开,像两个小毛垫子。
桑逢迎着风,周这雪坐在他的影子里,精准地大力踩住白莫听试图偷捏毛毛鱼的一只手。
“咦。”
吴游突然看见,吨吨吨飘过去的水流里,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种石头。石头从中间裂开,里面是青绿色的截面。
“这是线索!”
“这不是。”龙鲸先生面无表情说,“它只是一块石头。”
吴游:“……”
“这才是线索。”龙鲸先生面无表情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奇怪东西。被他打了结。
“咦。它是带鱼!”吴游说,“长了三只眼睛的!”
其余人都看过来,镜头拉近,孟天云看着那身体里充了荧光的长条物种,也皱紧眉头。
“它不是带鱼。你不要用手拿。”龙鲸先生举得更高,以免粘液滴落下来,说,“人间没有棕色的带鱼。”
吴游当年打结给他吃的那个,是银色的。
“炖了就是棕色的。红烧一下。”吴游说,“这是什么线索?”
“噢。”白莫听说,“画庭因要放它去找缝隙。”
画庭因随手一丢,那长条鱼隐入水中后,背上枯叶般的颜色竟奇迹般消失在水花里,像融化在水里一样。只有三只眼睛还勉强能看清。
它灵活至极,身体柔软能随水飘荡。
“是一种小鱼。”画庭因说,“它在水里速度很快。”
“不过打了结就不快了。”龙鲸先生补充道。
吴游:“……”
“它会找到我看不清的缝隙。顺着风的间隙钻进去。”龙鲸先生说,“看。”
众人低头,那小鱼的确灵活,它几次尝试甩尾解开自己,可显然画庭因打的结很有技巧并未成功。但它仍然保持这顺水的高速,速度几乎与众人齐平,可想而知没被打结时速度有多快。
“我们叫它小风鱼。”画庭因说,“看好,你要跟住它每个尝试钻下去的点去爆破。”
“小疯鱼?”吴游抽空冒了一只问号。
时间背面的名字真是简单又粗暴。
话音刚落。那小鱼已经叮叮叮叮开始尝试跳跃钻孔向下。桑逢瞄准,连开数枪,每一次都准确钉住它跳跃的弧线末端——那个水花甚至还没来得及如影随形的点。
吴游感到脚下的水面开始震颤,锁住的、闪动的银光撬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顺着那打结的小鱼标明的点位,人类的弹药的短时爆破里翘起了那一片区域,就在这一刻,给吴游他们留了个缝隙。
“原来如此。”
不想即是想。吴游在电光火石间瞬间想通:
“埃索斯夫人一定用了特殊的办法,她在外侧朦胧地看见了这场听雨的大概样子,然后在我们和听雨之间制造了假的外围。假的外围完全模仿了真正的听雨。”
因此我们再一次经历了激流。激流也同样是空心的。
听雨的主人更是同样掩藏在激流之下——
“在下面!”
三艘合金飞毯彻底侧立起来,侧身 Chua ! 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咚咚咚。
人类和鱼头掉进一些粘稠的水里。
合金飞毯平滑切开这些粘稠的液体,又把众人分组舀了出来。
吴游趴在边缘向下看。
“趴得像个蜘蛛。”孟天云简直没眼看。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絮状的光正幽幽渗透上来。和明媚生动的激流不同,激流之下是个幽暗、安静的世界。
霍橙按了个按钮。
陡然间周这雪眼前一晃。三艘大片的合金飞毯开始发光,简易的操控台周围,被特殊材料包裹的电子束开始冲击发出奇异的光束,一道极薄的屏障展开,向上把站在飞毯上的人类和鱼头扩了进来。
“不要接触那些水。”
是霍橙开了防水壁涂层:
“在我们第一次接触埃索斯鲸制造的激流时,她就用粘附在太阳号底的水珠偷听,声音通过附着在船上固体导音传回给她。”
“我以为她入侵了你们的通讯?”周这雪问,“你现在做了什么?”
“通过特殊涂层制造真空,阻止我们声音信号的传递。”霍橙说,“现在你可以随意说话,外面听不见。”
“这里是哪里?”
吴游环顾四周,他们悬浮在安静的水里,浓郁的、静悄悄的东西包裹着他们。
——不,不只是他们。
还有更多巨大的、失去了颜色的碎块,要么横平竖直着、要么向下露出一个尖锐的斜角。此刻正在他们头上、脚下,无所不在的虚无的安静里。
碎块一直在坠落,以缓慢的速度。
它们很暗、很沉,吴游黑色的眼珠里尽是它们的影子,但她知道这种昏暗不是碎块本身的颜色。
它们失去了它们的颜色。
画庭因低头,恰好对上吴游的眼睛。
与人类不同,那些碎块的昏暗影子转在他深红的瞳孔里,在至暗之地,却给他平添了凛冽的深海气息。
作者有话说:
“啧啧。”吴游发出了啧啧的声音,“他一定没有深海幽闭症。”
“那是什么?”龙鲸先生问。
吴游乱答:“那是一种带鱼。”
第159章
“那是……什么?”
吴游顿了顿:
“它们在坠落。”
“不知道。”一只毛毛鱼说。
“不能吃。”另一只毛毛鱼说。
极其微弱的光源在三艘合金叶子周围旋转发散,隐约照亮了下面层层叠叠的块状物。
吴游抬头看着这些庞大的东西或平缓、或弯折垂吊在幽蓝的暗影里,忽然想起了人类世界极地时间监测站里的场景——
吴游很久没想起来过了,但她清楚地记得, 监测站里总有些日照时长非常短的日子,那里总是早早地把天地收拢成黑暗的一线。
雪花落在地灯上,温润的光点向后掠去,极夜巡航的科考船出海。夜也是这样空广、寂静,承载着未知和已知的交汇。
不知不觉中, 刻在她的生命里。
吴游抬头看看画庭因的眼睛,突然觉得可能只有人类暂时看不清。画庭因的双眸在彻骨的暗色中依然像宝石一样剔透夺目。
咚!
几乎与吴游记起这些的时刻齐平, 她刚一想起这些飞快掠过的画面,和画庭因的合金飞毯就向下沉了一大截。
“怎么掉下去了。”桑逢探头看吴游,晃了晃光源, “嘿,没事吧。”
周这雪眨眨眼睛,没作声,但看得出来他想到了什么。
“没事!”
吴游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她刚好落到了一块巨大的碎块旁边。
画庭因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那东西,眼疾手快揪住了她的衣领。
吴游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回头哒哒哒拍着他的手臂,又指着合金飞毯上隐形的牵引索——示意自己早就被拴着了!
画庭因收手, 吴游转过来,她伸手摸了摸碎块庞大又坚硬的表面。
一些粗犷的纹路规则的分布在上面,从侧面看,所有的碎块都由上下两层坚固的甲挤压而成,甲光滑坚固、乌沉沉的,也是他们刚在上面看到的暗沉黑色的来源。
吴游看了一会儿:
“这是……”
霍橙原本有个猜测, 不过此时还是和通讯内外的队友们一起先等吴游说完,胡教授屏息聆听,只听他的半个徒孙慎重地说——
“这是个黑色的大扇贝。”吴游打了个响指,但从形状来看,二者的确堪称生动的相似。
胡教授:“…………”
“我想叫它平仄贝。”
吴游说:
“它表面的花纹呈现暗黑色、有磨砂质感,平滑且有厚重的纹路,但两片贝壳之间,有厚重的不规则纹路在放射状舒张。从我这个角度看,它们倾斜向下,指向水底。”
霍橙抬手把防水壁涂层的光路调了另一个角度,照见了平仄贝的全貌。这些巨型的碎块边缘并不算太平整,但整体的确呈现圆贝状。
“不像活着的生物。”霍橙说,“也好,好过在水底迎战一群贝壳精。”
“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吴游说,“我们下潜。”
吴游向下做了个手势,同时果断做了个决定:
“关了所有光。”
“关么?”霍橙问,“只能把涂层整个关掉。”
桑逢打头,众人跟在他身后,下潜着向下游,合金飞毯被收了起来,人类牵住变成人的大鱼的手腕,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用人类的形态游泳。
龙鲸先生没说什么,但吴游在第一排看得很轻,这家伙眼睛里分明写着天呢,在水里我怎么长腿了。
没了涂层和下潜很好用的飞毯,他们可以更加轻松地避开那些平仄贝,吴游让自己尽量轻盈,以免打扰了它们的沉没。
不过奇怪的是,每当她绕过一块平仄贝向下,人类的眼睛在再次骤然进入更深层的黑暗时,她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很难形容的、缠绕的振动和呼唤。
不多时。
他们再次见到了刚刚埃索斯鲸拟态出的那个幻象——
那位小巧的、发光的棕色鲸鱼。
她双目紧闭,悬浮在接近于最底部的位置。
平仄贝在她身边围绕成一个惊人的密度,她似乎在放牧这些东西。或者说……
这些东西在趋牧着她。
吴游降落下来的时候,只看见无边际的平仄贝,有的完整、有的是碎块,正凌乱地散落她在周围。
“别踩。”吴游拉住画庭因,“平仄贝碎了,扎脚。”
“不扎脚。”悬浮着的小型棕色鲸鱼突然睁开眼睛,把嘴张开一个恐怖的角度,准备咬吴游。
“你是什么?”吴游没害怕,只是突然问道。
棕色鲸鱼停顿一下,把嘴收回去,还是决定先问再吃:
“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还有脚。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吴游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棕色鲸鱼大怒,刷啦张开大嘴准备重新吃——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怎么收集了这么多的平仄贝?”
吴游的声音幽幽传来。
棕色鲸鱼又把嘴收回去:
“你见过?”
“我没有。”吴游耐心道。
“为什么叫它平仄贝?”
那鲸鱼问道。
“我取的。”吴游慢吞吞地说。
棕色鲸鱼刷啦啦张开恐怖的大嘴——
“你怎么听得懂人话?”吴游问。
棕色鲸鱼:“……”
棕色鲸鱼:“你是人?”
“我不是。”
棕色鲸鱼第四次张开大嘴,这次恶狠狠地——
“准确地说,我是人的能量体。”吴游说,“你看见的我,就是人的样子。”
“?”
棕色鲸鱼把嘴收好。有些疑惑。
“我见过人,并不是你这个样子。”她说。
“那你一定是见到盗版的了。”吴游好心道,“支持正版,鱼鱼有责。”
棕色鲸鱼:“…………”
“所有的大鱼见到吴游都会有数不尽的省略号。”周这雪悄悄对莫山鱼说。 “人类对我们有所想象,我们对人类也有所想象,只不过一见面发现,嘿,都不符合预期。”
“嘿,”桑逢低头小声问,“我哪里不符合预期。”
“话太多。”周这雪说,“还总能听到我说什么。”
桑逢:“……”
不过棕色鲸鱼似乎这次彻底没了耐心,她喀拉拉张开恐怖的大嘴,第五次准备把嘴伸向吴游……?
棕色鲸鱼觉得自己的嘴一凉。? ?
她向前探了探,发现鲸吻并不完全在水里——漂浮着的人类前面,有一小块真空区域,那里没有水。
龙鲸先生轻嗤一声,他造了个气泡。
吴游就待在气泡里,身后众人众鱼也待在气泡里,获取了免费的水族馆VIP1号观赏位。看了五次棕色鲸鱼的大嘴张了合,合了张。
打哈欠似的。
半分钟之后。
棕色鲸鱼被吴游拉下来,然后被霍橙扣上热谱盾。
吴游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矮矮的,头脸都长的很圆润——
鼓头鼓脸,很有福相。
一行人坐在棕色鲸鱼悬浮的地方,在一群平仄贝的残骸里,找了个削平的圆角。
远处的平仄贝还在不停的坠落、自主似的破碎,碎片渐渐转成鹅毛大雪,冰絮伴随碎片凝固落下来,砸在他们四周,像万朵庞大的冰寒水滴。
“向我解释,我可以不吃你。”
棕色鲸鱼换了人,正在和白莫听讲道理。
“睁大你的鱼眼睛,你看我像人吗?”
虎鲸先生转过头:
“好好看看小爷是谁。”
“我管你是谁。”棕色鲸鱼骤然获得人嘴,正在无差别攻击,“好丑。”
白莫听:“!!!???”
“我叫吴游。是个人类。”
吴游坐过来:
“初次见面。您是几号?”
“二号。”
二号。
都是排位靠前的鲸……是巧合?
“你是埃索斯鲸?”
吴游问,她看见了她鲸鱼时的獠牙——短而粗,还有贮存毒液的腺体,满身花纹,头部微微外扩突出,但不是很明显。
二号勾起了笑容,说:
“我是。”
吴游也笑笑:
“你为什么和埃索斯夫人不对盘?”
二号鲸有些意外:
“如果我们是一伙的呢?”
“那你不会连真正的人都没见过。”吴游平稳地说,“奇怪吧。”
良久,二号鲸用她乌黑的眼睛盯着吴游,没有说话。
吴游短暂呼出一口气,她暂时觉得二号并没有对人类的恶意。
“这个我们并没判断过。”孟天云皱紧眉头。
“下潜之前,吴游调阅了部分悬空锁的跟踪记录,其中曾拍到过二号一闪而过的尾翼。”
洛逢生说:
“并没像其他埃索斯鲸一样,和埃索斯夫人聚集在一起。”
“一头有异色花纹的埃索斯鲸,从出生起生活在埃索斯海域的边缘,却没和埃索斯鲸族群有过密的来往,你似乎更喜欢特绿亚曦海域的阳光。”
吴游说:
“而我是一个从寒冰之外,远道而来的人类。我将为你带来一些消息,你想知道吗?”
“鱼没有好奇心。”二号说,“我不想知道。”
吴游:“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我的毛毛鱼?”
二号收回手。
“因为胖。”二号说,“毛毛鱼很少吃到这个体型,是跟着你之后变成这样的吗?”
毛毛鱼对二号怒目而视,不约而同钻进了吴游和画庭因之间的缝隙里,只留给二号两个圆润的短尾巴。
“你是人?”二号说,“我见过的人都是一些折叠的贝状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接下来, 吴游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二号鲸是海里最早的时间生命之一,她隶属于埃索斯鲸,但似乎也混杂了别的血统。她异常凶猛, 是大鱼中少见的小型鲸。
相比于龙鲸,她体型更小、速度更快。海中大多数小鱼朝拜龙鲸、虎鲸等大鱼,但却少有鱼缀尾于二号鲸。
没有为什么。因为尾随的小鱼们大多数已经被她吃了。
二号鲸还并非有明确的种属命名, 不过当吴游问起,她更乐意叫自己为宇。
宇鲸。
海下遨游范围最广的大鱼之一。
宇鲸在很早之前就抵达过人类世界与时间背面大海的交界。
她的栖息地正迎着每天缓缓来临的深浓夜幕,她探出头,一片嶙峋的乱石后,就是人间风的呼吸声。
宇鲸也有本能,她天性驱使她靠近一种独特的人间的风,这种风没有名字, 不过的确和那些石头一样, 是一种嶙峋的东西。
她甚至不用去人类世界,因为每当潮汐涨落,乱石里就会充斥着被冲刷而来的时间贝。
时间贝也是一种特殊的时间生物。
宇鲸说它们脆脆的很好吃。
但更重要的是, 它们似乎有独特的记忆功能。
“我不帮人, 所以不帮你。”宇鲸说, “但不得不承认,来自人类海的时间贝很好吃, 从前我以为那就是你们。”
“我没有壳。”吴游说。
“这是什么?”宇鲸指着桑逢的衣服问。
“这是战甲。”吴游说。
宇鲸口中的时间贝从时间背面的浅滩中诞生,吴游认为——是多流速的、不稳定的时间催生了它们的诞生,又沿着特殊的回路被冲向人类世界,镀上一层沙和星辰混杂的东西,又在下一个时间的涨落中归来。
“人间的时间流速大部分都恒定,因为人的个体所保藏的正位时间量基本恒定。”
孟天云说:
“人与人之间, 时间的能量差异并不大,换个角度,人和一棵树之间,时间的能量差异也并不大,因此时间万线错综,引力也持续相互作用,织成了我们平滑的世界。”
“但时间背面并不是这样。”老孟琢磨着,“个体间时间量的携带——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大鱼、小鱼、更小的天云1 ,它们之间都不同,因此时间背面常有不平滑的风。如果将我们和他们之间对比,我们无疑是一张刺绣的正面,工整、平滑、干净,他们是刺绣的背面,绚丽、但时刻有所差异。”
而这些贝就是穿针引线到时间正面的功能物种。
吴游也明白。
巧合地是,宇鲸需要的风刚好卡在这些圆贝壳里,又在时间的呼吸中被带来给她。
被嚼碎的圆贝释放了这些风。 风中都是压缩了的时间正面,里面有万千对话、迎着海浪的心愿、昼深夜长的呐喊。
叮。
吴游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您的鲸鱼吃掉了您的漂流瓶。
“平仄贝里是什么?”
吴游问自己,她看着正缓慢着沉降的巨大黑色贝壳,也看着它们封存着的、难以辨认的东西。
“你想走进去吗?”
二号鲸问。
吴游的确这样做了,众人也这样做了,每一只平仄贝的侧边上都有一道开裂的缝隙,吴游看着里面,平仄贝那么大,人这么渺小。但当人走过去,渺小的身躯却可刚好补齐它开裂的部分。
“这里面……”通讯另一端,但凡目睹这一切的人都哑然。
因为平仄贝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小型的平仄贝。这些小号的平仄贝的外壳还不坚硬,呈现半透明的灰暗状,一些外壳因为过于拥挤而被挤碎,反而释放出贝里裹藏的透明东西。
吴游走过那些片段,晶莹剔透,脚感很好——
片段挤压成碎片、又被碾成水滴,水滴浩瀚自成激流。
吴游这才看清,上面那些激流,分明就是这些晶莹剔透的内藏物,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推动奔涌的产物。
“走过之后,平仄贝就会破碎。”宇鲸说,“剩下的内容物会上升,汇到你刚才漂流的地方。”
“我们走过,就会破碎?”桑逢问,“听起来我们像闯入的自由基。迫使这些东西打碎休眠的外壳。”
“当然。”宇鲸说,“只需要一个目睹者。”
“谢谢。”吴游说。
“我不帮人,”宇鲸说,又捏了捏毛毛鱼,“是你自己发现的。”
吴游顺水而下,无数水滴上升,路过她五指之间。
那是世间一切的具象——
人类随万物起始于一株心愿,然后浮沉、角逐、改变。
有无数胜局生于其间,清冽长天加诸幸运于你,你顺着人生的指向毫无负累地走。
在时间擦肩而过的时刻,祈请欢欣长留。
这些风或许可称之为平——
平安、平稳、平心生发的一切。
平风缓圆,是我常想久抱于怀的。
也有无数困局在其间诞生,困顿人于名利、情感、或是任何艰难之处。
难处极难且险,坚硬的外壳一旦形成,便不容易从内打碎。挣扎、渴求、与事物本身一同固着于人。
这些风或许可称之为仄。
仄风坚固,是我常纠结又执着的。
吴游突然发现,这些东西正随着自己向前而一步步消散。平仄贝开始震荡,属于人的脚步经过,竟然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放任了平与仄的自流。
它们感觉到了一群目睹者经过,接纳了平仄。
听懂了他们。
无数平仄贝开始剧烈的震荡,整个空间开始交错叠加,变得忽明忽暗。激流倒涌,棕色的宇鲸开始发光,身上变得透明。
吴游刚想对她说接下来的路,但宇鲸用海浪卷起一枚尖锐的平仄贝的碎片,突然用力扎进自己的胸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宇鲸看着吴游,“我想过许久,最终决定还是不想留下,我对人类并无善恶之意,我乘着平风,生来就潇洒自如。更不想成为埃索斯夫人活的眼睛——所有的埃索斯鲸都有埃索斯铃,你要小心,她已经给许多大鱼送上了埃索斯铃。”
“听雨善解,你们会平安出去。只是我选择在听雨新生之后离开,这与人类无关。”
宇鲸说:
“数年之后,将有新的我诞生。愿那时还能再见你。”
这将是我对人类最大的善意。
吴游看着满目恢弘的平仄贝自行解离后旋转成飞沫,就像它们正在回归万古之前还像一粒沙的样子。
代表宇鲸的绳结沉降向下,正式坠落在生存基面上,然后缓缓消散。
新的时刻在归位。
我所听见的,一直是贝的声音,声音嘈杂渺小,直至你们到来,我才知人真正的样子。
我不理解你们路途中的平与仄,但听懂如你所述——
困难与美好都不该成为人的束缚。当人向前走,人类的平仄都是存在于再不可得之地的东西。
摆脱它,人重新就轻盈。
时刻归位,自己也归位。
那就彻底不停驻于平仄,“应所无住而生其心”。
让虚妄与真实交替照破你自己,踏过困苦,记住幸福。
无时无刻不启程。
莫比乌斯环上,正位时间里代表着人的三角、正与时间背面人走过的路代表的三角正反重合。
像平仄贝的贝壳。
迎着时间的大风化雾云涌、倏尔消散,生出真正的你。
那个你轻盈、满帆,智慧如曾经的你、也像未来的你。
吴游垂眸,听雨落下,她再一次正面迎上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这次,吴游看清了她眼睛深处的、贪婪表象之下的东西。
宇鲸化成一片绿色的海浪,挡住了埃索斯夫人的第一波攻击,水底有数不尽的埃索斯鲸,他们在围猎。
霍橙和洛逢生联手,新写好的程序牵引太阳号迅速拼装,在那绿色的海浪之下,拼成了一架有翅膀的……
“飞喽。”吴游挥手,“拜拜。”
众人起飞冲出重围,绿色的海浪落下来。
“谢谢。”吴游对着虚空中说。
“我不帮人。”宇鲸的声音响起来,“我是在帮那两只胖的毛毛鱼。”
“谢谢!”吴游捏着毛毛鱼的尾巴挥了挥。
“森林和我,都将保护你。”
吴游行驶在半空,和一群骄傲的、常胜的时间生命坐在一起。
拖鱼上天。
龙鲸也在偏头向外看,远处海浪下是追击者的踪迹,他坐在窗边。
或许是第一次在空中看天空,他也在手指尖用点电光搓了个火苗,隔着冰烧,颜色就像——太阳号尾端上,冰霜裹着的暗青色火焰。
水珠交错着镶嵌进他小指和无名指间的冰块,画庭因五指一攥,晶莹的火被温柔地消融成冰粒。
吴游看着他指尖,冰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松树。
“太阳号再次启程,”吴游写到,“此次我们决定,前往空井森林背向的埃索斯海域,宇鲸说,掌管仄风的大鱼住在埃索斯海域。我们要比埃索斯鲸更快抵达。”
“ 2096年,我们将深入险地,恢复所有被扭曲的时刻。”
吴游写道:
“博弈继续,请相信我们。”
太阳号从白天驶向夜晚,一片星辰里,吴游悄悄问画庭因。
“你相信我吗?”
“相信。”画庭因说,“我相信你。”
我和森林/背向启程
从此/木屋天空/均为海浪
目之所及/山野万音/均是云
听凭云音/面向日出
接住/天上百潮/放牧溪流
此时此刻/深谷广夜/皆印我
风倏忽过/我泽被着
时间与我/皆为涉月一行者
请你随我解惑
随我听懂/经与过/去与归
忘苦乐盈亏/于世上余晖
再凭
寒枝短露/启迪我
请你随我周游
半月弦/满月谱/冒雨而作
让我背靠大漠/青天为琴/面向时间
起奏
沧海盈虚/长卧风
……
我和苍木/一刻南归
一同满望/我们绿荫/长翠于/浑天浮雪
生命高远/本应葱郁
揽风还云/长坐于昼夜
春水更替/一刻一生
天光云影与我/舟行于一株梧桐
我种下/一颗叶/拢天接泉
复请冬夏/游经两岸
一步请云/一步请风
时间起雾/请归朝露
请你随我剔透
迢迢近天/去映照/去自由
容我晨暮云火/攀出岩壁
迎千百罅隙伸展/亦盛黎明
请你随我辽阔
频频远行/不忧愁/不环顾
借我高山满月/挣脱暴雪
共亿万枯荣洄游/北向通天
生命起于/这一刻绿洲
月浸溪上风/同我顺向走
——第五卷 《三角梅定律·霜》
完
作者有话说:
无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