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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吴游眼疾手快, 甩出一个网兜凌空拎走两个球。

    周这雪尾翼拍起巨沙,拦了那虚影一瞬。

    巨大虚影睁开他阴冷的眼睛。那眼神很奇怪——

    霍橙觉得这双眼睛既像河·埃索斯,但也不像。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哪里?

    不过就是这一瞬, 141号带着霍橙下沉避开,虚影竟然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向!

    霍橙回头时已来不及,耳边警报声响成一片, 他看见虚影的巨齿虚略过吴游头上,全速向他咬来!

    当!

    “坐好俯冲!”

    吴游的涡轮鲸鱼千分之一瞬全力加速磁吸上霍橙的衣甲。然后她低头接近90度向下避过一嘴,拖着霍橙与141分离,堪堪避过虚影的大嘴。

    桑逢离他们极远,但人类武器的射程可以无限缩短这一距离。一枚水下迷雾弹卡着点在霍橙身后炸开,虚影虽不依靠双目定位,但也被迫被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霍橙反身向后,右手单握一把迷你枪,轰然打出一道流星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尾端坠着金色的影子——

    是一枚【悬空锁】, 锁芯正中压缩了吴游当初采集到的、大片金色的【无忧1】。那是和【天云1】极其相似的海生变形虫。

    很细微的一声响。

    【悬空锁】竟然没像其他人类武器一般失效,它带着巨大的穿透力,牢牢钉进了虚影体内!

    霍橙单手抓住吴游的涡轮鲸鱼侧边,后仰抬头,另一手换枪上匣,向着虚影背后连开数枪!微型的【马蹄B端】尖啸着冲上黑暗的海面,结实地扎进了近顶的石壁!

    它们刹那间迸发出一扇扇金色的烟花。

    金色的烟丝组网一般各自导向, 炸开到极远处的不同位点,顷刻之间与虚影体内钉进的【悬空锁】连接成线——

    生生把蓄力咬下来的虚影拖上了天!

    不远处,桑逢戮力转向,他单踏画庭因的尾鳞,借力轮空,沿着巨型异兽的背脊直冲向前,他身上每一根潜翼的翼翅都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连续旋滑躲过河·埃索斯的根根利齿。他足够快,借着画庭因和河·埃索斯缠斗分离的一瞬,左转急停划出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霍然全力斩向六号大鱼!

    轰地一声,平地大浪骤起!

    巨大的火光旋转着破开浓密的水波,晦涩复杂的月相转瞬间躲闪开周遭的大浪,一种属于人类武器的波动同频发生,以桑逢作轴心,顷刻爆发出滔天的金色火焰。

    他单斩下河·埃索斯的尾翼!

    一时间屏幕内外俱分不清哪里是炸开的水珠、哪里是大鱼喷涌而出的血雾,那半轮弦月都被污了亮度,不受控制地暗了下去。

    河·埃索斯仰天长啸,吴游捂住毛毛鱼的耳朵——(可能找的不是很准,但应该也差不多)

    只听六号大鱼的尾音甚至撕裂!

    吴游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霍橙:

    “我猜你和我想的一样。”

    “河·埃索斯并不是听雨的主人,或者说——他引动听雨,是因为吞掉了真正听雨的主人。”

    霍橙和她两双黑眼睛对上,无声地做了同一个口型:

    “虚影!”

    “就是那个虚影!”

    人类的眼眸深处,时间翻转到正面,洛逢生手速飞快,巨幕影像连接着霍橙藏在船板内部的【蒙面】,恢弘地流淌出无数迸溅燃烧的碎片。

    碎片割开月相的虚影,露出了负位时间量在此中变换流转的一线天。

    那并不是只有蓝色和绿色的月相。还有另外一种、纯黑的、掩藏在天云1错落流转的阴影里的——

    真正属于河·埃索斯的时间轮廓。

    晚霞岛屿上能源和电都在为解析这一幕让步,【听雨】之中,现已发现了来自至少四种参与在【听雨】之中的生物异常时间量。

    它们波涛一般,分别汹涌又共同翻转,勾勒出庞大时间生命的轮廓。

    其一是蓝色的,独特的荧光勾勒出一尾巨大的鲸,他的全貌甚至比人类看见的还要大,几乎充斥了整个【听雨】被锁住的空间。但它只有头部的荧光轮廓强,那沉在深谷之下的尾翼几乎褪得没有颜色。

    唯一奇怪的是,六号大鱼的月弦越亮的地方,虚影鲸就越暗淡。

    其二来自白莫听。桑黎总负责听雨中白莫听侧的追击,刚刚也是她发现了白莫听异常的坠落。桑逢把他捞上来后,三号大鱼一直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在半空。

    他悬浮着,周身都是绿色的、混乱的线条。那些线条极其霸道,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桑黎甚至看见白莫听漂亮的鳞片正被无声地一点点剥落,但他始终没出声,只不易察觉地在痉挛着。

    其三是不易察觉的、数量极少的黑色月相,它们像缓慢涨落的潮汐,悄无声息隐匿在天云1的阴影里。

    它们不好判断、难以定位且不连续。

    但孟天云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河·埃索斯放大的【悬空影】。

    甚至还有其四。

    超出人类想象的,在这场【听雨】中还有第四种宏大的负位时间量正在搅动着海水。

    是扩散得堪称广阔的【天云1】。

    画庭因不听雨、吴游不听雨、周这雪不听雨。他们三个在战局的最上方。 【蒙面】通过阴影标定他们。

    桑逢不听雨、霍橙不听雨、 141号不听雨。他们在战局侧方,防控着一切人类不曾见过的危险。

    孟天云盯着屏幕。

    这一切都被剖析的太快,好像时间突然加速,推着他们深入这一切。

    以至于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手会微微发抖。

    “淡蓝的月相来自于那个虚影。绿色的来自于白莫听。隐藏的更深、更少的是真正属于河·埃索斯的。”

    孟天云沉声:

    “六号大鱼提前吞噬了虚影鲸。异常的能量消化发生了小范围的时间坍塌,直接导致了河·埃索斯的体型膨胀。虚影鲸本就在听雨的临界,但他又没那个本事完全消化他,于是他们被拖着一同摔了进来。”

    “我们有三位听雨的主人。”

    桑黎突然惊呼。

    洛逢生把一处画面放大——

    白莫听尾翼紧紧蜷缩起来,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不断滴落,或者说他整条鱼都几乎被勒成了碎片。

    此刻正分崩离析。

    两只毛毛鱼离得最近,一只锤了另一只,它怂恿另一只过去看看。

    另一只圆溜溜地去了,白莫听昏迷不醒。它们看着昔日耀武扬威的虎鲸,毫不客气地啪地抽了他两个嘴巴。

    “醒醒!”一只毛毛鱼呜噜噜道,“大傻子!”

    另一只赶过来,扛起这一只,用它抽走那些奇怪的暗影。

    但白莫听并没醒。

    深水之中,有无数阴影混着清冷的光路向他汇聚而来。

    慕名而来一样,那些线条绕着他,又从他身上不断扯出新的碎片。

    没人能阻止这一切。

    豁然之间,巨大的暗绿色光华从白莫听头上展开,形成了一个比河·埃索斯更大的半月。弦处极亮,对照一样,形成了半径更大的一个月影。

    白莫听高高漂浮在最上空的水波里,哗然光影与他几乎融为一体,撕裂他又重塑他。

    只要他仍漂浮在月弦之下,似乎就能获得新生。

    河·埃索斯在水底仰头,突然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他大力挣扎,一瞬间爆发出强横至极的力度,挣脱了画庭因。

    像一尾隐匿在海中黑色的海浪,带着他那同样辉映的暗月向上直游!

    轰然洞穿了虚影鲸的身体。

    “跑跑跑跑跑!”

    周这雪叼起吴游就跑,顺便拽着一串毛毛鱼。

    141号俯身,遮住了霍橙。画庭因带着桑逢转身。

    大浪铺天而来!

    水下凭空升起龙卷。遮天蔽日的沙尘屏蔽所有视线。

    洛逢生手都敲出残影——

    嘟。

    信号强度指示灯一路狂跌直至最低,洛逢生狂按加强,终于勉勉强强合力与众多研究员和操作员们维持了它气若游丝的残血。

    “还好没断。”洛逢生冷汗都下来了。他看着屏幕上一片混乱,如同看着自己的鱼缸一样忽觉不安。

    画庭因摆尾长挥,这异兽不愧是海中霸主,面对漫天混沌丝毫不惧,尾翼似一把锋利的屠刀平展,凛冽的寒意生生把黑夜切出一道豁口!

    深海沸腾,三尾大鱼两阵洋流兜头相撞,急速破开的水花反向袭去,与河·埃索斯爆破的力道悍然对冲。

    吴游把手拿开,露出一只眼睛。

    看见迷雾四起,同时挡住“猎人”和“猎物”的视线。

    吴游突然抬手,在大浪中用周这雪锋利的鳞片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系着的一串东西。

    就在这海下漫卷的暴风里,吴游用力把它抛出去。

    被吴游抛出的一串冰球不是别的,正是从人间带来的一串封冻【天云1 】的冰珠。

    她在人的黑夜中打磨了它,磨成一颗颗弹丸的形状。又鬼使神差地带进了时间背面的黑夜里。

    特殊材料不愧是特殊材料。苹果谷使用它曾封存过无数远渡寒冰来到人间的异常时间生命。

    喀啦——

    喀啦啦啦。

    画庭因回头,他周围、身侧、头顶。巨大的、松花一样的冰膨胀着炸开。

    吴游将整个听雨空间冻成了冰。

    冰花被时间量爆破炸成了不同的形状。洛逢生调出全景图,看到他们置身其中,如同置身于神话里的迷宫。

    迷宫有无数个洞xue、缺口、岔路。

    而他们,就是被封存其中的【天云1】。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谁刚才说我水陆两栖?”

    第142章

    冰洞哪里都好, 就是走路会咯吱咯吱。

    吴游咯吱咯吱地走过来,心虚地帮画庭因清理掉尾部的冰。

    三二一!

    拔!

    桑逢离得不远,他最快找过来,帮着吴游拽着使了一把劲。

    哗啦啦!

    大鱼冻成带鱼,好不容易才把画庭因的尾翼完完整整取出来。

    “来了。”霍橙找到两只毛球,驮在肩膀上, 开始拿出小锤子叮叮咚咚敲画庭因尾巴上的碎冰。

    空气里充斥着无声的谴责,总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转着追随着吴游,势必让她感觉到尴尬。

    画庭因此时除了眼睛之外都还不能动,因为吴游封冻整个听雨的过程中简直是无差别攻击。人还好办,人有双手摸得到自己的头顶、打得着火、拿得出解冻剂、锤子和导航仪。

    甚至还能拨通讯远程定位。

    鱼就不一样了。

    尊贵的鱼头长成了流线型,既不可以用尾巴拍水花,又没有手手可以挠头。

    ——尤其是尾翼和背脊上的鳞。那宽阔锋利的尾巴被量体而作的冰封的牢牢的, 冰寸寸卡在鳞片里, 最大化限制了行动。

    事实也的确证明,速冻鱼为什么不可以逃出冷冻柜。

    画庭因保持着一个“ U”的姿势,正被三个只咳咳不解释的人类仔细地解冻,鉴于没有一条大鱼喜欢用那不知道是什么鬃毛做成的刷子刷背,他目光一直盯着吴游,吴游的小雷达哒哒哒很快接收到了整个冰洞里无声的谴责。

    但这不耽误吴游支使洛逢生——远程给自己和画庭因合了个影。

    “在这个暴风的时刻,”吴游捏碎小本子外面的碎冰, 找到了冰棒的手感,“你为何如此看我, 难道是有话想说。不要说,保持——三二一,耶。”

    “你愧疚吗。”

    吴游吓得一个激灵。画庭因明明在前面,头顶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而且怎么听怎么耳熟。

    老熟鱼周这雪含混不清:

    “太不容易了。”

    吴游听见他挤出几个字:

    “至少给我留一个能喊人的嘴吧。”

    “不好意思。”

    吴游赶紧拿了小梯子,站上去沿着融化的冰路把周这雪拽出来一点点。

    然后她站在上面看了半天他冻成8字形的嘴,突然感到心虚,于是又把周这雪推了回去。

    周这雪:“……”

    周这雪:“你愧疚吗。”

    “微。”吴游捏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个一点点的表情,“第一次用,量可能还不是掌握的很精准。”

    “你是在边说边笑吗。”周这雪用右边的眼睛瞪大看着吴游,“你嘴角上翘!”

    “当你从冰里看我,你大概看到的是折射之后的我。”吴游说,“你看错了。你要不还是这样?这个嘴被冰块夹着,刚才看起来很……”

    “很什么?”

    “很不好意思。”

    周这雪:“……”

    吴游点头评价道,两腿踩着小梯子咚咚咚咚走了几步,并趁机后靠摸了一把画庭因的鱼头。

    画庭因并没说什么,作为一朵大鱼,他此刻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自从遇到人类以后,他的世界已经从“扇你、电你、拍飞你”变成了“要扇的足够快不然落在吴游手里就又能开了鱼眼了。”

    “调试成功。”一声电子播报响起。

    霍橙很快用手边的材料开始拼成一个个除冰机器人,解放双手宣布三人两球正式进入自动化时代。

    当当当当——

    吴游和桑逢给小机器人们让开几步,看它们以飞快的速度自动开始除冰。这种东西的确要赶紧除掉,能封存时间生命的人造冰块最大的特性是“蜷曲延缓”,被封冻在里面的任何生命体都会因接收不到流动的时间量,而以一种僵硬的方式逐渐失活。

    这个环节不能有一点差错。

    吴游嘴上贫嘴,却和霍橙一起盯着机器人工作,及时把清不掉的碎屑抖下去。

    不过——

    在使用之前,吴游对这种奇异材料还真是不算了解。她不参与苹果谷的材料测试,她只是偶尔使用它的研究员。

    吴游也并没想到几颗珠子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敲你十二下!打劈你个薯饼!”

    老孟试图骂她,但由于并敲不到只能口头播报:

    “我讲了又讲,我还找专家给你们讲!水就是这种材料的火焰,遇水则发,一颗就够,你抛这么多!后面再遇到听雨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吴游挠挠耳朵,“剩下的鱼放冷库。”

    孟天云:“!”气。

    气气气气麻了! !

    吴游从折叠梯上爬下来,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倚在画庭因左边眼睛不远的地方,叼了支笔开始画一些抽象的线条。

    画了几笔,她看着画庭因,突然莞尔,抽空调侃了一句:

    “鱼也会斜眼看。”

    画庭因:“你怎么分清我是正眼还是斜眼?”

    “看瞳孔。”吴游说,“你长得其实和人有很多共同点。你算哺乳动物吗?”

    画庭因沉默了一会儿:

    “我吃哺乳动物。”

    吴游:“……”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细究了。

    如果是吴游正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全盛时期,她一定会调侃画庭因此时U型的姿势很像一只香蕉船。但这一次吴游成功咽了下去——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疲惫已经撑不起一个无厘头的笑话了。

    人不搭话,则鱼搭话。

    就像你不摸你的宠物时,宠物就会来摸你。

    画庭因保持这个姿势,礼貌地看了看吴游的小本子。

    “你在画他们分别的……风?”

    本子上线条混乱,但画庭因记得这是河·埃索斯第一次露出半月形的光时,目之所及的黑暗里那些混乱的蓝绿色线条。

    “你记得?”

    吴游眨眨眼睛:

    “混乱。我一直在想,我怎么解开这一场听雨。”

    “我可以一直打,你可以一直想。”画庭因说。

    吴游笑着摇摇头:

    “几分钟对谁都是几分钟。我很庆幸,现在显然你和所有的大鱼都被封冻材料误差别的冻住。在你们被从冰柱中挖出来之前,我们现在的确有几分钟可以全神贯注思考这件事情——”

    “混乱,人类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辨明。比如刚刚我听见的一切,现在找到了特定的透镜看清。”

    吴游画了几笔,一个放的超大的变形虫出现在本子上,然后被手动封进了透镜镜片:

    “但看清不代表能解得开。这也是人最怕、最无力的一个时刻。我们假设此刻,白莫听负载的人间风 M为上弦月,埃索斯负载的风 N为下弦月。 M和N都代表着两个与苦、乐并列的课题,分别包含着同一类的记忆。”

    “那么M和N分别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同色相斥、异色相吸?如果在分离的过程中,在吸力作用下一个吸着另一个,那么我们怎么把两种颜色分开?”

    画庭因扭扭鱼头,看见吴游的眼睛里转过很多透亮又复杂的东西,听她说出真正的隐忧:

    “我总觉得这场听雨不是分类能够解开的。可周这雪的人间苦我们分类、141号的人间乐我们分类。目前的我们只会这些。”

    被冻住的一切里,有我们要解开的、缠绕在一起的东西。按照经验,我们应该找到它们的始终、起止,再分别归类。

    可当它们本身都没有起止时,人类忽然就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吴游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不可能每一场听雨都能破解得如此顺利——但还是免不了在这一刻来临时感到颓废和难过。

    她渴望听雨,这是她唯一找到能复原人类时间坍塌之象的办法。但她也没底、也胆怯,听雨从不是给人类涉足的地方,时间宏量一直在试图抹平她,时间不是她的帮手。

    逆流而上要足够快,选择的路要足够险。

    才有一线生机,比时间更快抵达时间。

    “你在想,此刻你问大鱼也没有用,因为画庭因没有经历过听雨。”

    画庭因说。

    吴游微微一怔,但略过了这个话题,很快继续:

    “在人类的理解中,周这雪和141号听雨的本质是排序。混乱的时间能量像没整理过的购物车,杂七杂八叠在一起,易燃易爆。”

    吴游用笔杆敲敲头,要是这是爱因斯坦的头就好了:

    “我们借助听雨主人的牵引,把那些圆融的风捋顺,让它们一个位面上像大雁一样拥有起止、紧接着是下一个位面……直至人类能探索到的所有边界。时间量开始沿着新的通路循环,当听雨范围内的时间不再自我坍塌,巨大的维续力就可以把听雨破解。这也是我们知道的唯一一种方式。”

    画庭因听着,忽然想起了他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拼过的魔方。正巧霍橙把机器人撤走,最后一块冰被他自己抖落下来,折出了多面体的光斑。

    破解听雨就是复原一个未知形状的魔方。

    这是人类在做的事情。

    在周这雪和141的听雨中,人类就站在听雨的“正面”。吴游拨云见日,排列成功,从而破解听雨。

    但——

    这一次不同,人现在站在了听雨的“侧面”,只能借助【天云1 】的透镜,隐约看见全貌。

    霍橙也有了一点时间,他布设好监控,把视角拉远。

    听雨的主人们冻成了看起来很安全的东西,他探测到了半截鱼尾、虚影鲸的头还有白莫听。

    遮天蔽日的冰封冻成不冷的迷宫,生存、是非、决策、自由——

    随之隐藏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解冻剂不多。”

    霍橙抽出一排小管子,分给在场除了球以外的所有人和大鱼。

    “省着点用。”

    作者有话说:

    “咯吱咯吱。”画庭因说。

    “你好可爱。”吴游拍拍鱼头。

    第143章

    吴游把解冻剂的蓝色小管子接过来, 别在腰侧。

    里面晃动的粘稠液体仔细看,像有彩虹的细丝一样。正所谓有冰冻就有解冻,瀑布实验室出品, 配套必能保障。

    “别撒多了!”孟天云青筋暴起的声音咬着牙响起,“别手抖!研制的解冻剂有毒。”

    老孟也不知道自己担心在哪里,按理说到了现在, 吴游还算是很有分寸。或许是他判断有误——六号大鱼和虚影的确需要更多的冰来封冻。

    吴游为了确保成功率,一次性下了猛药。

    但他一想起这个逆子给他打饭都使劲把他碗里塞得冒出来, 带糯米团都一次性带上千个, 又觉得她纯粹只是加多了。

    但解冻剂最最最最不能加多!毕竟封冻材料不是真的冰,融化它的材料带着微微的腐蚀性。

    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会不会腐蚀能量体!

    可惜吴游本来就不是钢,吴游是个柔软的鱼卷。

    蓝色的冰洞有回音,在拐角后的拐角,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涌动。水珠顺着冰封其中的庞大鱼身轮廓往下淌,大量的细丝正在缓慢地攀爬。

    冰柱阴差阳错巧合似的阻断了月相的异色相吸 ,冰花外侧,有些蓝绿色的东西把冰柱钻开了一个孔,开始争先恐后向外冒,又倏尔消散在迷宫走道的海水中。

    一个几乎断了的尾巴末端神经一跳,抽动了一下。血滴直着落下。

    同一时间, 一颗水滴落到冰面上。

    桑逢敏锐抬头。

    他过来霍橙身边,看着他的探测屏:

    “那两个确定封住了?”

    “百分之百。”霍橙说, 转头向上看桑逢,“你觉得不对?”

    “一种模糊的感觉。”桑逢撑在冰面上,说,“很难说清。”

    高倍放大的屏幕画面里, 虚影和六号的的确确被严密地封在了材料里。霍橙手指虚虚按住一点,“没有异常。”

    他说。

    “没有异常。”桑逢黑沉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上的阴影,“ 141号说,六号大鱼最喜欢随暴雨逆洋流,你说——”

    “他能在冰里穿梭吗?”

    两条毛毛鱼之隔,周这雪正使劲抖着衣服。

    ——看什么看,就是有衣服。

    另一边,碎冰已经尽数去除,画庭因收起尾翼,抖落那些残余的冰碴,带上热谱盾变成了深红色眼睛的人。

    吴游的手按住冰面,粗略看上去,冰就是冰,冻住了一些气泡和沙粒,万花筒一样向内延伸。

    她半蹲下来,给画庭因指着一处。

    画庭因顺着一道道炸开的冰花纹路去看,他也发现了这个恐怖的现象。

    冰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按照常理来说,扩展开遇水则发的封冻材料除了在贴合时间生命处有一点点空隙之外,其余地方都应该平整清透。不应该出现如此多的冰花,更不应该给我们留有任何通道。”

    吴游热谱盾里的记录仪也同时把画面回传。

    “这样拥有解冻剂的人,应该是这里面唯一能够活动的生命体才对。”

    “本来应该我们来打洞。但现在通道自己形成了。”

    霍橙抬头,深黑的眼珠看向幽深的冰道末端。

    “更奇怪的是,你应该看得见。”吴游对画庭因说,“混乱的蓝绿色线条并没有如我所愿,被封冻进冰里,你看这些纹路。可怕的是,它们的每一条都只是堪堪被一层薄冰冻住,或者说——”

    吴游眯起眼睛:

    “这些坚固的冰花纹路就是被这些线条炸开的。”

    “它们聚拢了。在你释放封冻材料的时候。”

    孟天云的声音传来:

    “深不见底的月相在你试图冻住的同时,汇聚在一起,也炸开了庞大的能量区抵抗。这是为什么形成了迷宫一样的通道。”

    “可是我看不清了。”

    吴游说:

    “封冻起来的蓝绿色线条不再能用【天云1】作为透镜看清。”

    “你在想什么?”画庭因看着吴游,问。

    “我在想……”

    吴游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一些猜测电光石火间浮起来,但只要仔细去想,它们就会跟随冰面炸开的纹路散开,吴游始终抓不住。

    “人的眼睛里,它们是实心的东西。蓝色的月相与绿色的月相互相吸引,在你的眼睛里,它们是什么?”

    你的眼睛里,它们是什么?

    画庭因变了表情,这是吴游第一次看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上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吴游心下一惊,“你看到了什么?”

    画庭因没有立刻回答,但在吴游看来,他脸上似乎写着几个大字——

    你、问、对、鱼、了。

    当然鱼不识字。吴游只是打个比方。

    画庭因反手翻出两块冰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已经碎了,似乎被大力碾压过,斜着从中间折断。

    吴游仔细看看,收起小本子,把那两块东西拼起来。

    “是你的鱼牌。”吴游看着画庭因,“它是你的……”

    “我的透镜。”画庭因说,“材质不同,但不止人类在拥有。”

    的确像透镜。画庭因的鱼牌比水晶更透明。不知道船长从哪里找来的材料,不过总之不是人类的材料。

    除了刻绘上去的靛蓝色的字符串之外,鱼牌边角圆润,细看里面有着波浪似的闪光。吴游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可能这东西比海上初冬来临的夜色更清澈见底一些。

    “去年比这个时候再晚些,我几乎杀了来挑衅的2号。在新年门巡游结束时,船长让白莫听带来了这块鱼牌。”

    画庭因从吴游手心里拿回那两块碎片,制止了吴游看见鱼牌碎掉之后发出的啧啧可惜声:

    “我没像其他的大鱼一样,在破船上当场带上派发的鱼牌,也没按照要求悬挂在心脏处。但我也没扔,因为它里面有光,还算好看——我喜欢收藏好看的东西。”

    “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在夜晚游得远时会带上它。但我在偶然间发现,透过它,在特定的时候,似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

    画庭因半跪下来,当着吴游的面把半块碎片按上了一处凸起的凛冽冰花。

    那一朵冰花长得凶,尖刺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桀骜胜过离它咫尺的鱼头。

    “它会照出不寻常的起源和过往。把渺小的东西照的无比深远。我想——”

    “大概是你看见的月相。”画庭因一直在战斗,他暂没看到人类以【天云1】为镜、解析出的一切。

    但此刻。

    透明的水晶状物体被抵在冰花的尖刺上。尖锐对着尖锐,竟然显得不突兀。吴游蹲下来,看见了曾绽放在她眼里的、相同的月亮。

    饱满的、缺损的、蓝绿色的阴晴圆缺。

    甚至更加清晰和汹涌。

    “就是我看到的,它们是什么?”

    吴游思考着,和画庭因蹲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浮冰。

    那些月相——不连续的、一串串的东西,人没能像苦乐一样通过触碰走进它们的记忆。

    像是被冻住。

    被什么冻住了?

    吴游想,是因为我没充VIP所以不能看吗?

    “不是苦乐一样的东西。苦乐人看得懂、我们看不懂。”

    画庭因垂落眼睫,沉声:

    “这些透过我的鱼牌看到的,是我们懂、但你不懂的东西。”

    吴游想,画庭因的声音和表达,总能让人响起乌云捕捉天空的时刻。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

    大鱼先生在用他能达到的最贴 切的方式,试图和他的人类描述着他的世界。

    “我没办法给你完全描述,它们在我眼中是什么。”

    画庭因在说长句的时候,是很年轻、很沉稳、很特别的声音:

    “时间高悬在天上。只不过海水涨潮,人就明亮;海水退潮,人就暗淡。”

    “明亮和……暗淡?”

    吴游重复着。她能跟随画庭因的话看到这个画面。

    大鱼在海里,人类在岸上,以彼此作澄明倒影,

    “但不论涨潮退潮,人类还是人类,大鱼还是大鱼,只是风分节律挡住我们的影子。”

    风呼啸略过莫比乌斯环,在以超出千百亿倍的时间维度向前走。大浪袭来,所有影子都随光波动。

    显露一部分,遮蔽一部分。

    偏偏都不是全貌。

    “每一刻都在向全貌探索,但因为盲区边际的存在,又看不清自己的全貌。”

    画庭因已经在无限贴近人类的表达:

    “这些月相就是这些探索的时刻——人间风刻录下来的东西。潮涨,人看见自己明亮的部分,开始愉悦;潮退,人看见自己暗淡的部分,开始悲伤。”

    “但都不是我们的全貌。”

    胡教授望天而叹,隐约理解了画庭因在形容的这种东西。

    是一颗芒果,也是它的一生能生长成的芒果树。是一个人类,也是他周游后又成为的样子。是一片海,是他近天到达之处。也是本自俱足的任何事物。

    如果你本就是一轮满月,只因光的照射而显影一半。

    那么你的一生里,那些没有到达的地方、许诺自己却没实现的愿望、因为各种理由不开心的时段——

    是什么束缚了你?

    “盈亏。”

    吴游说:

    “世间万物的一生,都是一轮满月。”

    作者有话说:

    “世间万物的一生,”吴游挠挠耳朵,“都是一块月饼。”

    第144章

    吴游抽回手,她突然眯起一只眼睛,左手向前微微压住那块鱼牌。三角碎片的边被她的手指量着,刚好嵌在虎口的位置。

    “?”孟天云冒出一只问号。他凑近屏幕——

    吴游静悄悄, 必定是……

    发现了什么。

    毛毛鱼和孟天云一起向前探头。

    毛毛鱼看不懂,但毛毛鱼可以坐在第一排看。

    只见吴游单腿蹲着,此时脊背都挺立起来,让自己人类的双目恰好能够直直正对着那碎片透出来的世界。

    她左臂向前伸,手掌完全向前——

    人的关节带动手掌, 左手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锐角, 刚好压住三角碎片的两边。

    嗯……现在是个很随机的三角形。

    吴游琢磨着。

    她突然想转一转这个碎片。

    可三角形三边都不等长,那么要想旋转起来,就需要更大的旋转半径。

    吴游手里拿着一只专用的小手电筒,光线从前直照到后,她微微仰头,看向最深处——

    她的手够稳, 满目琳琅的月相像被冻住一样。

    三角透镜里没有暗面,光路一打,全盈满着月相。但蹊跷的是,吴游眯起眼睛,似乎自己的手微微带着碎片转动的时候,里面的月相会颤抖。

    颤抖?

    吴游脑瓜一转, 那就干脆转起来。

    可碎片又太大。要是有个旋转中心可以让她固定就好了。

    那么最简单地就是……

    吴游动了动耳朵。微微偏头。

    画庭因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吴游转头看他,礼貌地问:“可以掰吗?”

    “……掰?”

    画庭因只在人类掰苹果的时候听过这个动词, 如果他的鱼牌是一块苹果片,那他就是……

    呃。

    “可以。”

    画庭因是个敞亮鱼,倒是丝毫没有因为这是自己唯一的鱼牌而犹豫。

    它在人类手里的样子,是他喜欢的样子。

    喜欢?

    等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喜欢的来着?

    吴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获得了主人的许可明显是件好事。她把鱼牌收回来,然后在一众专家哎哎哎的呼号和层出不穷的问号里,果断伸手,沿着三角镜的一边在膝盖上狠狠一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晶莹剔透的鱼牌碎片被再次分割,一块钝角碎片被吴游取下来,剩下的一块现在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吴游把掰掉的碎片递给画庭因,免得放在地上扎到了毛毛鱼。

    然后她握住那块等边三角镜。再一次瞄准似的伸平左臂,用左手压住三角镜的两条边,透过画庭因的鱼牌碎片望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但这一次,吴游没有将碎片静止。

    她维持着那个等边三角形的夹角轮廓,保持左手手掌不动,右手按住等边三角形的中心,用无名指抵着碎镜缓缓偏移一个角度——

    我们都知道,当我们在高空拍摄湖泊,相机旋转,而湖泊静止。

    湖泊并不会因为人类旋转了拍摄角度而跟随相机一同转动。

    但此刻,吴游直视的这片月相之海里,随着她右手轻轻拨动镜片旋转,那湖泊里的月相每时每刻都在变。

    有东西在游动。随着人类的旋转。

    人类拨动的不是镜子。

    “月相在移动!”

    “快看!”

    洛逢生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

    “里面的月相在移动!”

    “在移动?”胡教授凑过来,这次带上眼镜仔细看。

    这是与人类世界完全相悖的现象。

    那月相的确在动。

    一个研究员站起来:

    “碎片只有一块三角形,我们起初都想看见,在三角形轮廓之外,是否也有东西。”

    “但如果是这样,当吴游食指和拇指按住等边三角镜的中心,以同一个中心点转动时,我们应该只能不断看见刚才三角形没有覆盖的地方。中心的这些景象理应是静止的。”

    另一个研究员指着屏幕:

    “人类照镜子——只能不断扩大范围照见全身,没有旋转面前的镜子,人也跟着360度转的道理!”

    喧哗、讨论、质疑又不可置信,声音到处都是。

    胡教授靠在另一边,对孟天云低声一句:

    “你恐惧吗?”

    “恐惧什么?”老孟很平静。

    “当河水倒行,树木遁地,人总是恐惧的。因为他们懂得,这是不对的。”胡教授说,“甚至胜过面对他们不曾懂得的时间的破损。”

    吴游此刻并没说话,她手指越转越快,三角镜片风车一样转动起来,不断转换着视野。

    毛毛鱼小小的眼睛看成了阿尔卑斯。

    “你看那些顶点。”

    胡教授指着:

    “三角形有三个顶点,吴游转起来的时候,原本在最上方的顶点就往下方走,直至转速加强,不断连成一片。三个顶点路过的总和是什么?”

    “是一个圆周。每转一个角度,全貌就变一分,无时无刻都在变。”

    孟天云说:

    “吴游的探照光打在里面,照出月相由盈到亏、再由亏到盈的全部转变。但你有没有发现,每一串月相在每一个转动的角度里,都只有一个盈亏的位置被照亮。”

    要么是弦月,要么是半轮,要么将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串月相都在人类眼中有唯一亮起的正面时刻。

    如果不按照这个圆心旋转,会发生什么?

    吴游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画庭因在把碎片交给吴游的时候,为她选择了一个蓝绿色的交叉点。这个点经洛逢生验证十分特殊——

    蓝绿色的混杂的月相串中的每一条,在中部都有一个半月。平切的半枚月亮一个个浮动,它们的数量足够多,以至于在本该极其微小的概率下,能够沿着某条斜切的线排成一列。

    而只要有两列这样的半月交叉,就会形成一个交点。

    “顶点。”吴游想,“它代表着有什么从这里开始。”

    有了画庭因给她找到的这个稀有的交点,吴游才能看得清。

    不过如果三角透镜偏离了这个诞生它的交点呢?如果她向右挪,超出了这个交点对圆心牵引回拉的范围呢?

    于是她把右手向外挪了一寸,把三角镜片平移抽离出左手压住两边的范围。

    但或许是她移动得太快。

    ——脱离了中心位点的三角碎片似乎受到了大力的拉扯,挪动之后的镜片并未照见更远处宽广的月海。电光石火间,吴游突然意识到,交点就是这片满月生长出的自己。

    它不该背离自己。

    叮一声脆响!

    大片的黑暗侵袭进三角镜,莫名的压力突然转移剧痛到吴游的手指。

    吴游本能一惊,三角镜片脱手而出!但她又很快试图拽回那镜片,即使这样会切割她的手掌。

    碎片擦着吴游的手而过,眼看就要飞向地上摔得粉碎——

    画庭因足够快,他瞬间探手在半空抓住被甩飞的鱼牌碎片!

    “啾嘎。”一只毛毛鱼赞叹,它抽了另一只一个大嘴巴,于是另一只也马上赞叹。

    一只伸出刚才嗖地一下缩起来的脖子,然后鼓了鼓尾巴。

    然后所有的毛毛鱼都鼓掌,在球的世界里,这种满级技能要玩无数飞盘才能锻炼出来。

    画庭因摊开手掌,让三角镜在自己手心里安静下来。

    三角形的所有顶点慢慢息止。此时光和影都消失,吴游探头看了看,画庭因的手中,它又回归成一块普通的鱼牌碎片。

    画庭因看了她一眼,挑眉,“想说什么?”

    夸鱼不限量,可以尽管夸。

    “质量真好。”

    吴游啧啧了一下。夸了夸鱼牌子。

    画庭因把后半句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怎么说?”胡教授看着孟天云。

    “你听她怎么说。”孟天云抱着手臂,“我招学生的时候发现,她被吓一下,总能出点好思路。”

    “惊吓型。”胡教授缓缓点点头,“海绵型。”

    两个人对着点头。

    “走吧。咱们赶时间。”

    吴游站起来,慢慢眨眨眼睛,把刚才狂奔出走又狂奔回来的心脏安顿好。

    孟天云:“……QeQ”

    胡教授:“……OO”

    “去找虚影?”霍橙准备定位,开了导航。

    “去找虚影。”

    吴游合上小本子,咔哒一声把三角镜片夹在书页里。

    141号双脚踏上冰面,沉默地跟着周这雪。

    画庭因站起来,毛毛鱼团在他脚下,仰着看他。

    两只是同一个表情。

    洛逢生调出全景,协助定位了那埋藏在冰里的两处虚影。无人机画面回传,所有人开始安静下来,和冰洞里凝固的时间量保持一致的沉默。

    “注意新年门的异动。”孟天云拍拍洛逢生,“画面调给我。”

    “好。”洛逢生重新坐下。

    “导航?”周这雪扒着霍橙的屏幕看了看。

    “你一般在海里怎么找东西?”霍橙抽空好奇了一下。

    “找东西?”周这雪诚实道,“我为什么要在海里找东西?”

    想吃的顺水飘的时候都能进嘴里。

    霍橙:“……你当我没问吧。”

    “如果你说的是人间风的话,”周这雪说,“直觉。”

    “0分。”霍橙说,“没有解题思路,纯靠瞎猜。”

    “满分。”周这雪说,“我爱猜,就猜,总猜,教你猜。”

    霍橙:“详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霍橙:“我将逐字逐句记录。”

    吴游:“笔记给我复印一份!”

    画庭因:“非我之鱼的直觉可以信?”

    白莫听:“还有人记得我!!吗!!!”

    “可以。”吴游敲敲屏幕,“快点吧。一会儿白莫听彻底成冰棍了。”

    第145章

    吴游沿着冰洞迷宫向前走,画庭因跟在她身后,两只莓果球左一个右一个坐在他鞋面上。并不影响画庭因抬脚走路。

    咯吱咯吱。

    左球看右球,右球看左球。

    悠悠车~

    好玩。

    一分钟后。

    霍橙&桑逢见怪不怪。毕竟这种柔软的小东西脑回路从来不同于人类。

    但明显它们和人类一样喜欢玩秋千。

    胡教授:“……”

    孟天云:“……”

    “还可以这么玩?”洛逢生听见身后有研究员在蛐蛐:“以前我的猫从来不让我这样。”

    “毛毛鱼不是猫吧。那你的猫让你怎么样?”另一个操作员问。

    “怎样都不让。”那研究员小声嘀咕, “吃饱了就给我一个后脑勺。”

    冰道很长,处处绮丽。

    吴游沿着冰的通路走。

    这里没风,也没有那种凛冽到极致、刮得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痛。浑然一体的冰把高空大地都冻得破碎又壮阔。

    人的说不出的念想、说不清的曾经都沿着冰生长,通向不确定哪里的地方。

    “我们该怎么解开盈亏?”

    吴游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风又再沉寂下来, 画庭因安静走在她身边。漫天月相映入眼帘, 牵动思绪转动翻涌, 如同人的一生、或是一刻。

    “我可以怎么解开盈亏?”

    冰道踩上去如此像是陆地,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恐惧,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宽慰。

    满月随着大风长。人通天贯地被大风照亮。

    此刻时间真正脱离物理与一切表相的定义, 长存于人——

    告诉你, 你是你。

    你能达到你, 你在路过你。

    时间偏偏以这种方式, 让人类踏上无数聚集的茂盛的一生。月相到处都环绕, 人走在时间的切片里——空口说的理论就成了真。

    一定是一个人类陌生也不陌生的方式。

    吴游想。

    孟天云看见她摊开手指, 让人的五指蜷缩又伸平, 感受这些刺骨的东西。

    我们最初都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在同样的月相偶然连成一线,并与另一列偶然相连的不同月相——相遇时,开启一生。

    是为生命。

    一个珍奇的起点。

    一个顶点。

    然后人的一生开启,你一岁、两岁,你慢慢长大,开始感受世界,风作了你的年轮。

    那时你只有你作为顶点,那时你的一生, 是一切不予评判,只以自己作为评判的东西。

    生命的张力诞生,你的顶点开始与一个圆心呼应,形成连续的细线。但此时你仍在懵懂,看不见在两列特殊的月相交汇时,时间种下你、同时也种下的那枚圆心。

    时间东逝,大风吹着代表着你的三角形开始偏移。

    但它并不平行走,它绕着你不曾注意过的这个圆心,不断把你顺着月相推,人开始接触山川湖泊和一切庞大或者微小的东西。

    你开始有了一生当作一路,开始看到时间的大风带着天地起了波纹,时不时倏尔把你照亮。

    这很有趣,也很蓬勃。

    这时的你还不是全部的自己。

    风继续吹着你的三角形偏移。

    一段发亮的弧弦已经被写出来,但还不够明显。

    你开始问风、问潮汐、问他人。在他们的眼中你是谁,能做什么,能到达哪里。

    你问一切你能够企及的,当下你的时刻是“由亏向盈”还是“由盈向亏”。

    我是否值得我的一生。

    你看不清,不知道这一路通向哪里。

    更不知道这个问句是你的束缚。

    你也的确没有问到答案。

    因为你问过的人,都给了你不同的答案。

    唯独你没有问过的大风,承托着人类对时间的定义,继续以顶点到圆心为半径,偏移转动着。

    而接下来的无数个时刻里,你不再有时间去深想,你只是感觉到我该接受我的生长,并发现许多生命的角落尚未被时间的褶皱照亮。

    大风继续吹动你偏移奔赴向下一程,平等地带走我们认为难以忘记的欢喜和悲伤。

    突然电光火石间,在某一刻,让你触摸到真正的自己的轮廓。

    月满退潮而向亏,你以为在下行,实则在攀登。

    下沉。

    你本是一轮满月。

    大风接着吹动你偏转,绕着圆心走过的圆弧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出满月的形状。

    但风也更剧烈,压着你下沉,让你只能行走在陆地上,人的步履走过千山,与泥土彼此烙印,太过深刻以至于远望时未知其终将指向何方。

    但你不要恐惧。

    你要向上走,顺着月相、逆着恐惧走。拼命生长,先摆脱一切困住你的东西,再接受大风路过你,同时带你走向你的渺小和伟大。

    即使此刻月升起一半,你也要看见你全盛盈满时应该抵达、将要抵达的高山。不因身在低谷,就假设自己人的身体里没有那些浩荡的东西。

    要和天空重逢,俯瞰方知你全部的样子。

    月亏终盈满。

    上升。

    你正在迎接你的满月。

    风沿着莫比乌斯环走,沿着天地折痕,照亮这里,又离开去照亮那里。

    无数满月的影子微缩着落在地上,组成一片片山川。如果你从侧面看,它的侧影叫做人。

    吴游向前走,走动的风路过指尖,她忽然隐隐明白。

    人绕不过这一段被大风雕刻的旅程。生命似乎必然行至难路,同时容许更庞大的东西重新赋予你浮力。

    而时间偏巧给了她特别的盲区边际,她每一次猜测与论证、每一次决定,她所谓天马行空的所有,都在随着一条隐约的路径走。

    都是时间在帮助人类看清【听雨】的侧影。

    “潮汐,潮汐。”画庭因说,“不停地刻录这种月相。”

    生命的弧线,在成为满环之前,必然有一段下沉至深渊。万钧之重的强压与漫天星河压向你,但只要你抬头,就有一线可能看见满月之底。

    那是你为满月时,最远处的你。

    时间承托你的亏,并以大大小小的湖泊为镜,照见你头顶无穷的天上紫云。

    万物轮转,荆棘为虚影,当人类下沉,就会有大鱼上浮。

    总能绝处逢生。

    这次轮到吴游不知道要如何和画庭因解释——

    为何我在某一刻,都总不是100%的我。

    可我也能在每一刻,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在这无处不在的黑暗里行走。

    万物都要先踏上一生,认清苦乐。再接受从遥远之处攀登,直面自己的盈亏。

    接受自己的每一面快乐又丰足。也接受自己的某一面——

    它荒诞又苍凉。

    “传说北方边陲有冰雪之城,”吴游低低哼了一句,“梦中丛林不允入夜。”

    画庭因看她,带着一个很小的问号。

    他发出了个时间背面常用的伴奏一样的语气词。

    “我乱唱的。”吴游压低嗓门免得有回音,“不用在意。”

    再往前的冰道更加窄了。鳞次栉比的崎岖洞xue不得不让人类俯身。

    鱼除了毛毛鱼也要俯身。

    吴游低头,手扶过那些冻着鱼也碰巧可以封存盈亏的冰——这东西手感并不冷,它也不混杂质,除了线条乖张曲折,形貌倒是比冰更通透。

    两座透明的冰山峰罗列在一起,吴游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被巨冰封存在里面的影子。

    虚影鲸被冻在那里。还分不清他是否活着——

    通讯内外的初步推测都表明,他已经被河·埃索斯吞掉又吞掉,【听雨】外一次,【听雨】内一次。

    他一直随着河·埃索斯的意志对人类攻击,我们无法保证他究竟存有多少的自我意识。

    ——这位大鱼背后抵着剔透又坚固的巨冰,如同抵着漫长古老的岁月。

    吴游看见了这个背影。

    他的下半部分隐藏在光没打到的地方。尾翼垂落下去。

    不过只是人类视线经由这些剔透的材料作了转述,通道不能供人类直线直达,他们只能从侧面绕着被炸开的冰洞走。

    太远了。

    于是霍橙探测了一下距离,又用仪器专门模拟了抽离期间一些冰柱后的情况。

    “找近路?”吴游问。

    “找近路。”霍橙点头。

    确保他们抄近路不会造成坍塌之后——

    他捏碎了一个解冻剂,把那淡蓝色的管子里黏稠的、融化的液珠注射进了冰面里。

    霍橙还是很靠谱。

    画庭因护着吴游站在一处拐角,看着液珠二踢脚一样一路畅通无阻。液珠向前消融着这些超密度冰,像一只隐形的土拨鼠刨土。

    最后很有技巧地停在了虚影鲸被封住的一角,轻巧地留了个薄薄的冰壳。

    土拨鼠液珠融出了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人的风霜可以消弭。”

    “只要找到你的解冻剂是什么。”

    走在其中,一群人咯吱咯吱地踏过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包括人类想从一个生命的光阴走向另一个。

    吴游觉得头顶低矮的地貌像长满石笋和钟乳石的溶洞一样。到处是不规则的边角,洞壁还是有回音。

    吴游这次低头,清晰地从心脏的位置听见了——

    大风把代表她的三角形吹动偏移的声音。

    此刻她行走在风的背面,人正在与起源的风对立。

    没有光照在她身上,她在她的时间中正完全亏损。她的三角形嗡鸣着,过往的圆弧亮着,末端正在一个界点反复停摆又启动。

    有东西正拼命启动它。

    吴游脚边冰碴一扑,她突然意识到,启动的力量来自于自始至终隐藏起来的圆心。

    我的……圆心?

    不过吴游并没来得及思考,圆心究竟是什么。

    他们到了近前。

    那是无比震撼的一幕。

    远在时间背面的巨兽维持着昂首的姿势,被深深封冻在巨幕冰川里,灰黑色的头颅上有一簇簇鳞片被冰镶嵌又撬起。

    虚影的体型比龙鲸大,甚至比人类世界的蓝鲸还要大。冰把人的眼睛看不到的轮廓都描出来,他卷着涛声的透明尾翼都清晰可闻。

    吴游甚至能感受到海浪扑上脚踝,猛地带来潮湿的水汽。

    她看见他整条鲸伸展成一尊斜向天空的月相。

    “太庞大了……”洛逢生喃喃自语。

    这就是这里的时间生命。

    时间耗费千百个进程,终于——

    托举这片海上升到能听见时间大风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你认得他吗?”

    吴游偏头看向画庭因, 问。

    我认得他吗?

    画庭因知道吴游并不是在问虚影鲸的序号。人类的认识与时间背面类鲸态异兽们理解的认识并不相同。

    人类或许说的是相识。

    见他没回答,吴游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吴游并没有一定要他的答案,或许这的确是一个超纲的问题。

    她转回头,继续和屏幕另一端沟通着。

    “生命图谱的比对呢?”孟天云皱着眉头问,“活动范围、栖息指征尚未确定。为什么河·埃索斯瞄准了他?”

    “我记得他是十六号。”

    吴游指着这只虚影鲸:

    “新年门里,他曾从我头上游过去。我当时觉得他像蓝鲸。”

    吴游低头, 在屏幕上唰唰几下建了个模,把虚影鲸的特征录入进去。的确与混乱的新年门中拍摄到的十六号特征相同。

    吴游眨了眨眼睛, 把模型缩小, 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把虚影鲸的模型半透明化,放了进去。

    那是画庭因曾给她的生命图谱。

    在人类们刚刚抵达时间背面的时候,画庭因曾给过吴游一棵水下生命树。

    那时无数水滴被一号大鱼凭空捏出,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但都微缩成一颗水的大小。画庭因以一号大鱼的身份告诉失散的人类——

    水下有着时间造物出的另一种磅礴的文明。

    而当他们抵达新年门内,人类首次直面这些大鱼时,她和霍橙一直在偷拍、录入、补全。霍橙给所有到场的大鱼一一做了标记,对照着鱼牌的顺序补全了那一份生命图谱。

    是的, 补全。

    生命图谱很准, 但它并不精确。孟天云也发现了这一点。

    图谱上,有一些异兽被画庭因微缩得栩栩如生, 但有些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游曾经好奇过,她好奇画庭因提供的生命图谱为什么能够几乎详细地覆盖了所有大型的时间生命。

    “是我听见的。”画庭因当时回答, “和我自己称为同类的所有风。”

    类鲸态异兽都很庞大,画庭因自己也很庞大。人类是顺行风中的一个绳结,大鱼也是。

    生命图谱是画庭因听见的。

    他从来都清楚地知道包括虚影在内的所有类鲸态异兽的生态位——他们盘踞在食物链的哪一处。因为他有人类尚未探索清楚的那个听见风的感官,所有他曾路过的大鱼都是一团风、风有大小,就像火焰。

    画庭因可以很轻易地区分他们。

    画庭因不去新年门。

    他也敏锐地发现白莫听不能与他一样,听见这些风团精确的大小——

    所有的大鱼都不能。

    风团年年在变化,有的生长,有的衰落。

    白莫听有时会给他带来鱼牌的消息与顺序,画庭因发现,船长依照强弱为大鱼排出来的顺序与他听见的风团的大小有着惊人的巧合。

    十六号。

    这头虚影鲸连续几年,都被排在了十六号的位置。

    画庭因不是体型最大的类鲸态异兽,十六号的体型比他大几倍,无疑也是猛兽。

    他对他的印象不深,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只在日落和日升时偶尔能远远见上几面。这家伙总是用他强悍的咬合力去锯断那些冻得扎实的浮冰。

    嘎吱嘎吱。

    但画庭因没有见到过他——

    十六号的身体表面有层奇特的物质,他常常会隐藏成和海水、礁岩一样的颜色,只露两个眼睛暗戳戳环视。

    画庭因打败过许多不善的来客。但不包括这一头。

    十六号从不挑衅他,在几次短暂的见面里,他甚至有些奇怪的举动。

    或者说……

    他们之间总有种奇怪的默契。

    两盏尾翼总会巧合似的同时抬起,顺着大海的呼吸浮出表面。

    停顿。感受半空中海风带来的凉意。

    然后又同时落下,把灰蓝的云影拍碎在深蓝的海水里,呼应夜色荡漾起的一圈星光。

    画庭因把深红色的眼睛露出水面。

    他听见他,但没看见他。

    只有尾翼落下时晕开的、果冻一般悬浮在水里的两片天幕。

    混乱的新年门内,是他第一次和人类一起认全了这些大鱼。

    也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十六号。

    画庭因没有刻意记住他。因为代表他的那个风团在他耳朵里并无恶意。

    而此刻——

    庞大的鲸影一端伸展、一端垂落,他在刹那间被不知名的时间冰封,封冻住他那一刻带着的无尽撕扯和抗衡。

    这是他第二次看清十六号。

    他在被冻住的最后一刻向上把自己拉满弦——

    想摆脱什么呢?

    “我们常常在兰蒂亚兰海中碰见。”画庭因对吴游说,“十六号。”

    吴游转头,挑了挑眉。

    “兰蒂亚兰海的鲸鱼。和我想的一样,他不是埃索斯鲸鱼。”

    吴游也指了指,附和了画庭因的话。

    虚影鲸有满嘴媲美暴龙的尖牙,但他没有埃索斯鲸鱼的特征。

    时间背面偌大广阔的海域里,埃索斯鲸鱼有强烈明显的特征——他们体型更大、獠牙短而粗、常常贮存毒液在口腔、头部外扩突出。

    丑得很有实力。

    “我想试试把河·埃索斯从16号大鱼身上剥离。”

    吴游说着,从腰间捏出一个小管子,涂胶水一样在头顶的冰壁上画了个圈。

    此时他们所在的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正面对着虚影鲸,庞大的鲸右侧的胸鳍尖端和人类只隔着一道冰壳。

    吴游观察了很久,想从中找到一点虚影鲸还活着的证据。

    但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众人默契地向旁边躲,碎冰块掉下来,

    吴游在头上画来画去,手速一点不慢,很快就绕着虚影鲸向上伸展的斜度,在冻得坚实的冰中融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带着台阶,盘旋绕上半空。形状利落漂亮。

    “这年头,搞科研还得兼修美术。”胡教授小声说,“还是很专业的。”

    “别说了。”孟天云也小声说,“一会儿听了你的夸奖,她容易雕刻一朵花原地送给你。”

    吴游并没听见,她正专注地修楼梯。

    一行人类拾级而上,如同打洞的鼹鼠,跟着吴·鼹鼠头头·游的小铲子一路向上,很快到了虚影鲸的鲸吻和眼睛旁边。

    为了防止虚影鲸神智不清继续咬人,吴游只给他开了一个小窗。

    在右边眼睛的位置。

    桑黎不想笑,但桑黎忍不住。

    通讯里,复杂的解析信息联通着人类的岛屿晚霞和吴游他们的智能中枢。 Luna尽职尽责地解析成备用信息片段,时刻在热谱盾中给掏洞的人类标记出时间量的异常变动。

    只见吴游打通虚影鲸眼睛处冰壳的瞬间——

    附近的冰里开始有东西游动,只一瞬,然后极快地被压了下去。热谱盾的视窗里,虚影鲸右眼处的冰开始顺着纹路变红——

    这是一种警报。

    但吴游并没怕。

    虚影鲸唰地睁开右眼!

    桑逢本能拔枪!

    吴游直视上他。

    由于此鲸鱼一只眼睛就有人类的头那么大,吴游于是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那个圆润的窗户里。

    “嗨大鱼。”吴游朝大眼睛吹气,“早上中午晚上都好!我是人类吴游。”

    虚影:“……”

    有冰卡着,虚影一寸都不能动。

    半晌,他朝吴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动了!”吴游给虚影鲸换了一个后脑勺,向后面冰台阶上的众人喊。

    “转回去。”画庭因说,“动了就动了。”

    虚影鲸眼睛斜向下瞟,他突然看见了画庭因。!

    他……

    他! !

    他怎么!

    长腿了! ! !

    十六号大鱼先生并没有那么先进,他的生活总是十分悠闲,暂时还没有接触到白莫听的美工章粉末或是埃索斯夫人他们研制出的奇怪的东西。

    画庭因正巧向上看,冰毕竟很透明,他与一个斜向下拼命瞪大的眼睛对上。

    画庭因:“……”好熟悉的场面。

    “嘴放出来吧。”画庭因弹了弹吴游的手腕,“他现在是正常的。”

    “哦。”吴游爬下来,拿着小药瓶,像个小鼠标一样嗖嗖嗖把冰又开出一条路。

    “开好了,画庭因。”

    虚影鲸缓缓动着,鱼头一甩,大块的碎冰咯吱咯吱响起来,从上向下落,砸出了一片小山。

    他整个鱼头露在外面,身体还封在里面,此时用力向下探着。

    虚影鲸力大无穷,他又往前挣脱一小段距离,这下鱼头可以微微弯下去。

    “人类。”他低头看吴游,吴游因为 身高差只能抬头看他。

    虚影鲸看向她,问了第一个吴游没想到的问题。

    “你叫**什么?”虚影鲸问。

    糟糕,冰封太久,嘴有点僵。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叫谁什么?”

    Luna切换语言系统,翻译给虚影鲸听。

    “他。”虚影鲸用眼神咕噜噜示意吴游,但是眼睛太大了,看起来似乎在示意所有人。

    见吴游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虚影鲸用自己的嘴努子使劲往旁边的画庭因身上指。

    吴游挑起了左边的眉,又挑起了右边的。

    “哦。”吴游点头,“我叫他画庭因。他的名字。”

    虚影鲸也没有名字。

    大多数大鱼都没有名字。深海之下,呼唤或挑衅都不依赖一个名字。

    “我快要死了。”虚影鲸说,“我该怎么获得我的名字?”

    桑逢脚下有个冰碴,听到这里,他正好习惯性环顾四周警戒。

    然后他看向脚下最深最黑的地方,突然停住目光。

    虚影鲸的正面鳞片错综,厚重像小山。但侧面——

    异兽的腹部斜插一刀,刀锋几近垂直下切,看得出切下时暴烈的力度。

    刀不是岩石,是在茫茫无际的下渗血色中,一个黑色的、没有尾翼的大鱼轮廓。

    河·埃索斯。六号大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他问。

    我该怎么获得我的名字。

    吴游一顿。

    又是这个问题。

    热谱盾的模块里传来声音, 时间监测站嘀嘀咕咕一阵,给了吴游一个确定的答案。

    虽然时间紧迫,但吴游还是决定赠予他人类独特的见面礼——

    一个人类意义上的名字。

    她发现许多大鱼是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见面礼。”吴游说, “你的过往里有什么让你一直记住的事情吗?”

    “见面礼。”见面礼说,“你好人类,我是见面礼。”

    他一说话, 冰洞里无声风起。

    吴游:“?”

    孟天云:“??”

    研究员*N:“???”

    “好的见面礼。”吴游说,“嗨, 我是人类。”

    我是从风的另一边来的人类。

    真是很不巧在听雨里遇见你。

    “打平了。”

    见面礼却并没有和吴游再说什么。

    他把使劲扭到旁边去, 面向画庭因说:

    “画庭因, 我也有了。”

    “嗯嗯。”画庭因少见地用了个叠字:“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霍橙:“……”

    桑逢:“…………”

    吴游:“咳咳。”

    “咳什么。”周这雪戳她,“很合理啊。”

    141号:“Yep。”

    “我都有了。”

    见面礼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什么,吴游没听清。

    但下一秒吴游一惊。

    她看见虚影鲸的头慢慢低下去, 和他的尾翼一样垂落, 像是一束波纹慢慢洇到地面上去。

    有什么正在熄灭。

    冰洞里起的风渐小。

    吴游伸出手, 但就像抓住了一个影子。

    风在消失, 影子在淡去。听雨要息止。

    人类毫无办法。

    听雨的主人只来得及拿到他的见面礼 ,就要带着他的名字一起随风逝去了。

    吴游向后退, 不小心一脚踩到了画庭因。

    不痛。但画庭因觉得这是人类想让鱼头想个办法。

    咚。

    办法这不就来了。

    “我还有一只人类。”画庭因突然说, “你没有。”

    虚影鲸嗖一抬头。整个鱼头立了起来。

    仰头正在看的吴游被吓了一大跳。随即风又穿过她指尖,力度渐强。

    吴游摊开手,看着手掌上掠过的气流。

    ……不是很想说话。

    “这一只?”见面礼嗖嗖左右移着鱼头来回指,“还是那一只!”

    “这一只。”画庭因说。

    吴游看看画庭因, 看看见面礼。

    见面礼看看吴游,看看画庭因。

    画庭因看看吴游。

    挡住了吴游。

    吴游露出一只眼睛。

    见面礼仔细眯起眼睛打量了画庭因背后的吴游一会儿,突然咔嚓转头看向桑逢。

    “你是我的?”

    “不不不不必。”

    桑·拨浪鼓·逢立刻否定了见面礼的决策。

    见面礼毫不留恋,又咔嚓转头看向霍橙:

    “我的?”

    霍橙摆摆食指, 示意他做梦。

    “你确定他正常?”吴游偷偷问画庭因。

    画庭因摆摆食指,示意她正常肯定是不正常的。

    见面礼的鱼头慢慢垂落下去。

    光开始熄灭,整个空间开始动荡。

    “在崩塌。”孟天云说,“吴游!”

    吴游眼角一抽一抽。

    叮。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吴游向霍橙眨眨眼睛。

    霍橙:“??……嗯,你是说……行。不包售后哈。”

    桑逢在旁边看她的表情,没觉得吴游此刻脸上写了我有一个好办法,看着倒像是我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你可以自己创造一个人类。”吴游说,“见面礼。”

    “在哪里?”虚影立刻问,“怎么创造?”

    画庭因靠在旁边,收腿站稳,缓缓冒出一只问号。

    屏幕另一端,孟天云眯起眼睛,他觉得有一丝不对。

    “高等智慧生物,时间类。”孟天云说,“行为逻辑很奇怪啊。”

    洛逢生低头翻着什么,然后拿了白色的笔画了几笔,举到老孟面前。

    是一个小镜子,中间用白色的记号笔画了一条线。

    洛逢生把它贴到屏幕上虚影鯨鯨吻的位置。再把另一个角度的监控也打开。镜面反射,让人们能够更清晰地看见他两个眼睛里的画面。

    这是非常恐怖的场景。

    虚影鲸右眼里全是怪诞的执着,左眼里全是冷漠的深渊。

    更诡异的是,没有一只里,有人类的倒影。

    “是不一样的。”洛逢生说,“和人类对话的这个,不知是他刻意伪装的疯癫还是……”

    还是他的残片。

    六号大鱼吞噬了他的什么?

    “登登~像这样。”

    吴游敲敲耳麦,示意她听见了,然后让霍橙把便携小屏幕拆下来,转向见面礼:

    “高等数学,人类特产。附赠高级教程及交叉学科协作建模,使用专业软件即刻生成3D图像。”

    屏幕上漆黑一片,只有无数个繁星似的光点正在揉碎、拼合,滑动出光轨。

    隐约是个人类的轮廓。

    “学吗?”吴游问,“见面礼先生?”

    见面礼停顿了一秒,然后竟然回答:“要的。”

    吴游点点头。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内。

    人和大鱼都不该纠结这一秒钟。

    吴游早就感受得到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在霍橙开始定位他们位置的时候。

    人类用了高科技手段,大鱼也有大鱼的高科技手段。冰中传来的窥探,那些凭空而起的风,每一缕都在刺探他们——

    或者可能想把他们绑起来?

    不过他们没有动。

    画庭因在这里,一号大鱼周围没有风。

    一号大鱼的手掌是热的,必要的时候……

    还可以是引雷导电的。

    他们应该忌惮他。

    吴游不动声色。

    双方进入了一种彼此窥探的博弈状态。

    不过吴游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不是脑子的体积大就可以的。

    继武力战斗之后,人开始与大鱼斗智斗勇。据吴游估测,是虚影鲸和河·埃索斯共同构成了这一头正在说话的家伙。

    桑逢的画面回传,吴游看见了斜亘在虚影鲸腹部的战损版六号。

    见面礼的名字背后,是两条大鱼。

    他们清楚人类需要走出听雨,也清楚人类会阻止他们在此时的陨落。

    但如果只是为了杀死全部的人类,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熄灭?

    为什么顺着画庭因没什么好笑的冷笑话又活了起来?

    吴游想。

    他们在等。

    等待……

    吴游比了一个2放在画庭因手心。

    画庭因把她分开的两个手指按回去并拢。

    虚影鲸是正常的。他与一号大鱼平时并无交集,但不代表他和一号大鱼一样对人类友善。

    他和人类一样,把自己定义为一艘时间的怪物。

    他曾吃掉过一只人类的小船。

    人类此刻别无选择,他们陪着他们博弈。

    霍橙开始讲解他的代码。

    人类灵巧的手指在虚拟的屏幕上先构建了一片星幕,星幕沉降撒成一个人的影子。

    叮咚一行字跳转。电子音把它们字正腔圆读出来。

    “我们是人类。”电子音说,“人类纪2096年,时间背面。虚拟物品,礼赠见面礼。”

    屏幕上,霍橙严谨地标注上了双语。

    是人类的文字和翻译好的鱼字符串。

    代码很短,也并不复杂。

    大鱼感觉不到屏幕上流淌过的风。

    见面礼看了很久。

    久到吴游手心冒了汗,她开始产生复杂的疑惑。屏幕开了省电,见面礼看了太久,屏幕自动熄灭。

    人的光点忽然散去,屏幕倒映出虚影鲸见面礼的影子。

    隐匿在一片漆黑里,越向远越看不清。

    那是他现在的样子。枯槁、破败、癫狂。

    不是他在大海里的样子。

    “你们想问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见面礼问吴游:

    “你想问我,你们如何活下去吗?”

    还是问我,我曾经的样子?试图唤醒我?

    这都不可能。

    庞大的身躯里,一会儿是十六号的声音,一会儿又换成六号的声音。

    一道声线冷酷,一道声线悲伤。

    时间深沉如大海,人类渺小如尘埃。

    人会理解我的淹没吗?

    我和这漫长孤寂融做一体,早没了能复原的心脏。我也不知为何会漂游至此。没了光鲜亮丽的鳞片,没了尾翼。

    若我任凭听雨毁去我,是否消散真的算重生。

    “嘿。”

    年轻的人类声音打断了见面礼,吴游挥挥手:

    “我可没要问这个。”

    “你总去人间,收集人类忘记收获的,你很有趣。”

    吴游问:

    “有注意到当你把它们带到时间背面,人类会呼唤你吗?”

    “没有生命呼唤过我。”

    虚影鲸说:

    “你们看不见我。”

    “我有一个三角形。这是我。”

    吴游从储备包里把毛毛鱼翻到一边,然后拿了一块三角形的白糖糕。

    白糖糕被毛毛鱼吃掉了一些。

    现在是个整齐的正三角形。

    “每当我路过山涧、明月、青草,这些吹动人长大的东西。大风都吹我偏移,我们以岁记自己的时间,正数着推动自己完整。无论我在盈亏,无论风在明暗,每当我是我,我都呼唤你。”

    吴游说:

    “你听见了吗?”

    “你们在呼唤你们自己。”

    虚影鲸说:

    “我捕捞过人类许多东西。那些人类忽略的、不懂的,散乱在地上的东西,那些只有我懂得的。你们称为亏的一部分,我已经带走了。”

    “你似乎觉得亏是不好的东西。你身上有惊人的月相,是人在亏的时候留下的。它们拽着你坠落。”

    “但如果你看这里。”

    吴游又把白糖糕举起来,让毛毛鱼在包里帮她打开手电。

    手电的光斜向上,照在了冰上,只有很微弱的光反射到了三角白糖糕上。

    “我刚才告诉你,这块三角糕是我。那么时间的大风吹着我偏移,当我绕着我的圆心偏过一定的角度,我的年龄就长大一岁。”

    “但这一岁,外部的环境光没有点亮我,我于是看不清自己。我认为我的亏到来了。”

    吴游笑说:

    “于是我抛出更多在〖亏〗中产生的月相。因为我需要给我自己添上更多的柴,去扛过一些没有名字但复杂但寒冷的东西。”

    “我知道在你的理解里,你收集这些人类在最低谷时抛出来的东西。你不听懂其中人类的情感,你听懂其中时间在珍视它们。”

    吴游说,这大概就是画庭因所说“人类听不懂的东西”。

    这些月相里,不知是起还是终,有人类不曾发现但被时间珍视的东西。

    但——

    你能看清这些月相产生,是因为我被吹着偏移时,忽然需要从前的自己。

    去渡过有些很冷的人间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大鱼的确听得懂这一类人间风。

    人类也的确很少听懂这一类人间风。

    但这种听懂并非是一种共情, 大鱼听到的,是你在【亏】而沉降的这个阶段,万事万物对你的恭请。

    大鱼听见了人类头顶的通天星河——

    星河从不分别这个人是谁、不分别这个人是否正于【亏】中挣扎, 它都牵引他。

    这种力量,人忽略它们。

    就像人常常忘记,行走在泥土上, 人间的世界正面承接阳光。

    盲区边际在某些时刻会扩笼的很大,尤其是当代表人的三角形行至暗面时。尤其是人像齿轮一般生锈卡顿的时候。

    大风推涨潮汐变换、月落森林, 都是牵引你向上。

    人有时听不到这些。

    十六号大鱼带走这些人类忘记收获的东西。

    它们成为尾随他的涟漪,最终来到时间背面,被沉降在这里。

    这就是大鱼对于【亏】中诞生的月相的理解。

    十六号大鱼是渺渺时间生命中的一条,他站在时间背面,驮载这些人类没听见的人间风。这些人间风深刻到倾斜着长进无数交错的时间维度里,漫溢人类忘记收获的东西。

    即使是他, 能够听清这种形状, 有时也不能完全看见它们。

    也没发现月相沉降后并不是新生, 这些时刻都不像苦乐一样脆弱, 但——

    它们也长不出苦乐一样的芽。

    月相都是实心的。里面没有翡翠。没有柔软的苦乐包裹着的姜饼人流体。

    人类——

    他们来自于一个交汇点。自成稳固的三角迎接转动。无数时间维度的不可量的风投影在他们的世界中, 同色异色灿然交汇诞生一个人。

    于是人遗落的这些也生长成一串月相。

    在【亏】之中一边沉默, 一边重新种出一个自己,补全光没照见的地方。

    大鱼看得到【亏】之表象, 听见万物恢弘对我唤起。

    人类拥有【亏】之真相,他们也不曾说出这些承载着人类最深刻的人间风之中,那些坚实璀璨的东西——

    “或许你捡到的并不是全部。【亏】伴随满身昏暗到来时,人类会特意留下月相,每走一步都要留下。”

    吴游一边说,一边给自己造了一个冰做的栏杆。

    “其中有一些, 是我们留给自己的柴。”

    “人燃烧这些东西,让它夺目,成为动力推着自己往前走,合上大风的牵引,偏移轮转趋向满月。”

    “有一些燃烧不尽的。是被你捡到的部分。”

    吴游拍拍画庭因,示意他往侧边让让。

    她抱臂靠在上面,一只脚踏着垫脚的冰栏杆。

    “我知道你的听雨为什么会产生了。”

    吴游这个姿势面朝向虚影鲸。

    更重要的是,这个角度上,虚影鲸的身后有一小块浑浊的冰,光反射又折射,能让吴游看得清他另一只的眼睛。

    那里面竟然……

    有东西在融化。

    霍橙已经撤到后方更隐蔽的地方去。

    ——他在监测白莫听的波动。

    在吴游说完这句话之后,通讯内外都保持着一种沙哑的沉默。只有吴游一人略带清亮的嗓音向外扩着的一点回音。

    “因为人类呼唤这些月相,呼唤他们自己,才呼唤我?”

    十六号问。

    “呼唤会燃烧我吗。”

    “呼唤不会燃烧你。遗落的自己不会平白燃烧,那是来时我。”

    吴游的黑色眼睛直视着虚影右侧的眼睛。

    “但它们太多了,拖着你下坠。你除了储存,并没有办法代谢掉它们。”

    “什么它们?”

    十六号和六号用一张嘴一起问。

    “消化它们。”

    吴游眨眨眼睛,把入乡随俗打在脸上。

    差点忘了,大鱼的高等文明主修艺术、建筑、吃鱼、作曲和演唱。

    一般不研究三羧酸循环。

    “苦乐不均,在沉降在时间背面的海中自成乱序。因此互相碰撞、消耗叠代,熵增。”

    吴游飞快地想着:

    “承载它们的大鱼因此进入听雨。这是周这雪和141号的课题。解开他们的听雨,重组降熵是唯一的方式——按照人类辨别苦乐的方式,让混乱无序归位平整。”

    迎着大风,人类直面观感。

    然后顶头封尾,收纳苦乐。

    熵减。

    听雨可解。

    “那么十六号大鱼和白莫听的听雨……看似与周这雪他们的解法不同。”

    吴游有个大胆的假设。

    “实则一个是需要熵减。一个是需要熵增。”

    在沉寂中沿着无数季节的边沿下沉的月相,迫切需要烧起来。

    烧去惰性、拖沓。

    变得热烈、焕发和璀璨。

    烧去我是谁,成为我是谁。

    找到名字正被大鱼所负的地方。

    人在光照不到的暗面看见自己。

    你不生锈。

    大风继续吹着你偏移。

    什么东西能让我活起来?

    吴游想。

    什么东西能让这些月相活起来,让四散而去的自己汇拢。

    “嗯……”洛逢生说,“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孟天云问。

    “所有的人类都在看大鱼,吴游在看十六号、桑逢在盯六号、霍橙远程观察三号。”

    洛逢生指指屏幕:

    “但是所有的大鱼都在看……”

    嗯。

    视线交汇之处——

    似乎都是吴游手里的白糖糕。

    “你刚才说,人类都是三角形的。”

    十六号右半边脸在笑,他问吴游:

    “看起来很不错。”

    吴游:“……”

    “你也是三角形的。”

    吴游朝后面隐蔽地打了个手势,同时缓步向后退。

    “你的正脸,嗯,看起来就像一块三角形的发糕。”

    霍橙同时按下手里的启动键,许多细小的锁扣尖端顶着一颗淡蓝色的液珠,开始钻进冰壁里。

    锁扣无声消融着冰面。

    液珠爬过的地方,有夜明珠似的光线闪过,不过它们转瞬而逝,前方的冰有一小片被涂上了阴影,然后无声地碎裂溃散。

    锁扣不是别的,是霍橙用三人身上佩戴的零件改装的。在起航来到时间背面的时候,三人身上的每一枚扣子都被瀑布实验室设计成了可以伸展替换的备用零件。

    为的,就是像今天的这种时刻。

    第一部 分发射的锁扣在冰里攀爬,绘制出【天云1】透镜添加后解析出的裂纹。每一枚锁扣都分裂又分裂,直至分离成无限小的一颗冰晶似的爪,吊在冰中封冻的蓝绿色月相串头上。

    正面看,他们像给蓝绿色的线条描了一圈轮廓。

    但如果你在侧面,你会看见爪扣深入冰中,生生把大片的冰柱钻成布满冰裂的微型山峰。每一串月相头顶一个爪扣。

    它们笼罩在月相正上方。

    比乌云还罩得准。

    第二部 分的锁扣绕远去了白莫听的位置。

    富贵的三号大鱼真的被冻得很远。且嘴被封住,目前还没有发出一声哼哼。

    一群锁扣正定住、伸展成小机器人,站起来用迷你的刀开始把白·冰雕·莫听从冰里切出来。

    其中一只锁扣机器人顶着一个大脑袋,脑袋后面写了微雕的吴游的缩写——它来自被霍橙收集的吴游的一个零件的一部分。

    它游动着爬下去。把刀变成锯子,咯吱咯吱切开了白莫听左边眼睛上方的冰壳。

    哒啦。

    精准用量。碎冰脱落。

    三号大鱼从冰洞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不过并没优先看见自己睡美鱼一样的冻姿,倒是看见了紧挨着眼睛旁边、迷你针一样的小刀。

    针!

    白莫听骤然见光——可能生物趋光、时间和记忆都趋光。白莫听瞬间脑袋里有无数片段飞奔而过,炸开一样的记忆跟着活泛翻涌,涌得像一群野驴一般气势汹汹。

    一头野驴从脑子里奔跑而过,高举着小旗,挥动着吴游说别把你的脑子在海水里冻住。

    另一头很快超过了它,一头把这只野驴撞翻。它也挥着小旗,里面的场景是一个桑黎,正拿着超长针管给他打疫苗——

    天知道他竟然在人类世界会感冒。

    “乖乖。”桑黎当时说,“就一下。莫动噢。”

    嗷!

    针! ! ! !

    三号大鱼狂暴而起,强行破开身上的冰壳意图逃之夭夭。嘴里还大喊着桑黎之类的词汇。

    屏幕那端,一切人类都静止。

    桑黎:“?????”

    “他梦见我什么了?”桑黎说,“有必要喊那么大声吗?”

    “互相理解一下。毕竟这种材料的封冻形同麻醉。”孟天云安慰她说,“人麻醉之后不也说胡话嘛。”

    “这个剂量对于大鱼来讲,不应该达到深度麻醉的效果。”桑黎哭笑不得,“顶多半梦半醒。他怎么总在不该记得我的时候记得我。”

    坏鱼!

    轰隆隆——

    后退的吴游隐约听了个桑黎的词汇,内心暗道不好。

    他一手撑住侧边冰壁,飞快看了一眼霍橙。

    怎么白莫听先疯了?

    她写了字条让这家伙先不要说话!

    说时迟那时快,十六号和六号大鱼合称的见面礼先生和这场振动一同暴起!

    巨大的鱼头探出冰壳,不顾冰层撕扯皮肤,硬生生向前——

    一个撕裂的、鲜血淋漓的巨型鱼头正冲吴游而来。巨齿疯长!

    偏偏那冰洞滑又难走,人类不能短时间内转身狂奔而撤退。

    咔嚓! !

    “0分。”

    吴游说,她后仰,手里举着的白糖糕也向后仰,美味的尖角和吴游姿势相同。

    刚巧不被咬到。

    吴游身后,桑逢砰地发射了一个铁块。

    半空中锁链伸展开,网状的结构牢牢给见面礼带上了嘴套。

    “不好意思了。见面礼先生。”吴游仰头说,“无论你现在是十六号,还是六号,你都暂时还不能吃我们。”

    画庭因的视线穿过庞然大物,落在鲸鱼头上的一点。

    那里有个巨型喷头样的东西,嵌在冰里。

    位置很合适,正是鲸鱼头上的视线盲区。无论是左眼的六号大鱼还是右眼的十六号大鱼,在这个角度都不能发现这些正在生长的金属。

    每一颗金属都是和【时间荒原】中的金属种子一样的材质。沉默地穿梭过冰层,又迂回着照亮人类的眼前。

    画庭因没什么动作。

    虽然现在的他有时候在想,究竟是大鱼更加神奇,还是人类和他们的科技更加神奇。

    是他在守护吴游,还是吴游在守护……

    他。

    原来有这么多种办法可以破局。

    比如——

    出其不意地用冰夹住进攻的鱼头。

    “幸好没掐我的脖子。”周这雪说。

    “你做鱼的时候没有脖子。”141纠正他。

    周这雪转头,盯住了141。

    画庭因看着两盏小喷头被伸出来,一个喷着雾,另一个喷着刚才霍橙发射出去的那种锁扣。

    第三部 分的锁扣绕到更远的地方,穿到黑夜里,躲进异兽看不见的路线中。然后悄悄聚合,拼装成为能够重新喷淋加强涂层的设备。

    在见面礼出击的瞬间把它锁紧!

    “举起嘴来,您被捕了。”

    吴游彬彬有礼道:

    “接下来,请你配合我,复原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不远处, 新年门内。

    海水沉默地灌进来。埃索斯夫人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水里搜寻。

    船长鱼视若无睹,她像有着机械设定程序一样,持续地在船舱里巡游。

    这些天里,新年门一直沿着特定的线路远航,无论船长被吴游抓走多少次,她始终固执地回到自己的航线上。

    埃索斯夫人并未调息, 她挤破走廊,悄悄地接近船长鱼。

    船长鱼的船舱里有许多标枪 ,每一根收缴上来的鱼骨都被她标注上特定的颜色和符号。船长鱼用她在第四海域上捡到的材料磨成粉末——

    形成独特的海里的颜色。

    大鱼们并不躁动, 夜一如既往还是安静的夜。

    即使是当埃索斯夫人的巨口接近船长的尾巴时, 她们都依旧一如既往地安静。

    ……

    听雨内。

    桑逢离开吴游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徒手去抓白莫听。

    在经历了食物诱惑、道理劝服、武力威胁之后,桑逢终于忍无可忍, 用枪托使劲砸了头铁的三号朋友。

    三号朋友安静下来。

    并开始质问桑逢,为什么砸的如此之痛。

    “你傻子吗?”桑逢一边擦手,一边抬眼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了?还闹!”

    虎鲸先生神奇地安静下来。

    桑逢三下五除二给他扣上热谱盾面具,动作一点没有怜香惜鱼,抓着手腕拖走白莫听,两人钻进低矮的冰顶。

    廊道太远,天顶漆黑, 白莫听浑身都是碎裂的光纹。一路上都没说话。

    尽头吹过来的风让头顶和脚踩的黑暗都显得空阔,悬浮的廊道加剧了这种皆若空游无所依。桑逢两次回头, 看见了他眼睛里无尽的风和奇异的悲伤。

    “会解开的。”桑逢对他说。

    “我有时候在想,时间创造我是为了什么。”

    过了很久,桑逢听见白莫听说:

    “我的一切,都被填了太多东西,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可没有一处是我。”

    如果十六号虚影代表着名为【亏】的人间风,那么白莫听就负着名为【盈】的另一半。

    人在【亏】的路径上抛出一些东西,月相里有温暖自己的来时我。

    一部分来时我燃烧,成为寒冷星夜中微弱的火,拖着璀璨的尾,在人类眼眸中大盛,烧尽锈蚀的风。

    另一部分遗落,凝固成复杂的月相,降落到人类不曾触碰到的深刻的维度。消散或被十六号大鱼拾走。

    这时人下沉触碰月底,有石块抵住代表人的三角的某个顶点。人高声呼唤着来时我,灼热着拼命推动三角向前。

    由亏向盈。

    暗面中的你蓄力推动,三角形的顶点绕着圆心快速划下更深更静的一段弧线。

    旁观者说这叫厚积薄发,他们还说,这是你的新生。

    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能淌过【亏】的原因——

    皆是因为你燃起来时我之时,你站在圆心,烟花照见你的全貌所得。

    光猝然大亮,风涌在你身上。

    三角形绕着圆心并无阻碍。你进入【盈】。大风带来万事盈满。

    你继续在【盈】的路上抛出一些东西。月相里有丰沛自由的去处我。

    去处我坚实地托举你,你来到最高的地方。天地都照见你,你同时照见天地。

    一部分去处我顺着大风燃烧,你站在圆心里,看一部分月相夺目着,一个因你创造,为你诞生的世界继【亏】之后第二次生长。

    生长成你的名字。

    再一次照见你的全貌。

    有一些去处我在最灿烂之地隐藏,消失在风里。

    白莫听捡起它们,带着只可听闻、不能看清的月相去往新的地方。

    复杂的盈亏在深海之下凝固着各自的丰盈和残余。

    等待你呼唤你自己。

    这种呼唤同时带来一种独特的呼啸。尖锐时会刮伤大鱼的鳞片。

    十六号虚影和三号大鱼俱能听清其中时间的珍重,月相包罗来时与去处,形成超出人类情感范畴的东西。

    负担【亏】的大鱼被月相拖着坠落,他听见那些恢弘的表象,朦胧中触及同样恢弘的内里。竟然开始觉得一头大鱼缺少些什么。

    他把那些无法消化或者代谢的东西强行向下沉降。以鲸身为圆心,月相点亮了一段弧线。

    弧线很短,不曾透明,但却极亮。

    听雨里,十六号大鱼的尾翼逐渐消失,被替换成这一小弦月亮。

    而负担【盈】的大鱼被无名的力量拖拽向上,桑逢看向高处,接近听雨顶点水面的地方,有一道类似彩虹的虚影。

    巨大的半轮印着模糊不清的弧线。

    弧线很长,也不亮。弧线的每个点都以白莫听为圆心,但——

    以白莫听为圆心的半径并不与以十六号大鱼为圆心的半径等长。

    吴游向上望去。

    通俗地说,他们两位听雨的主人拼凑不出一轮月亮。

    三天前。

    “是我巧妙的安排。”埃索斯夫人绕过河·埃索斯,“你为什么不试着吞噬十六号呢?”

    “吃了他?”河·埃索斯微微有些诧异,“他还不到听雨的时段。”

    “你是一个【听雨】和他很不同的大鱼。”

    埃索斯夫人正嚼着一只墨鱼,墨鱼右半边是灰绿色,河·埃索斯瞟了一眼,倒觉得这和白莫听身边总跟着的那只胖胖的灰绿色章鱼有些相似。

    不过六号大鱼先生只是很冷漠地看了一眼。

    这些与他都无关。

    “人类破解听雨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这是不合理的。两面世界中,我才是最快到达听雨内核的。人类……不配。”

    埃索斯夫人转动她冰蓝色的眼睛:

    “他们必须需要一些阻碍。你的【听雨】并不和他们要找的那些【听雨】处在同一个风的位面。如果你可以斜着刺进十六号和三号的听雨,人一定是无法解开的。”

    “就算他们发现了听雨散去的方法,因为你的加入,有解的【听雨】也会无解。”

    埃索斯夫人抿着不存在的嘴唇:

    “因为这场听雨起初,就根本不平衡。”

    “我怎么做?”河·埃索斯问。

    “你吃掉十六号。”埃索斯夫人说,“他临近界点了,你罩住他,掩盖住那些爆炸性的风。如果这是你同时和白莫听处于同一海域,被罩住的风就会与他等价——你会拖他一起进入听雨。”

    “如果……人类杀了我呢?”河·埃索斯问。

    “杀了你。他们杀不死你。”埃索斯夫人说,“你是十六号的载体。听雨开始,你会与他共生。”

    气泡浮沉往复,映出一缕残存的光。

    “我的推论。”

    吴游说完,让霍橙强行把大鱼头见面礼——或者可以叫他双面体转过一个角度,她看着他右边的眼睛:

    “河·埃索斯,我只有一个问题。盈亏不是你的课题。”

    “你图什么呢?”

    吴游说:

    “对人类的厌恨,难道刻在你们埃索斯的海域里吗?”

    “你的课题,注定你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往返人间。一个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你想毁灭它什么呢?”

    “人类。”河·埃索斯笑了,“你来到风的背面,自然知道,这是我们的世界。”

    “人类很好吃。 ”河·埃索斯说,“你知道吗?”

    吴游没生气,甚至没空感到冒犯或不快。

    “我把你抽出去,十六号大鱼会立刻死亡。因为我冻住的是你们的一个整体。”

    吴游比划着,手像手术刀,隔空画了一条线:

    “这也是埃索斯夫人的筹划。你的加入使得整场听雨都隐藏在奇怪的迷雾下,而失衡本身就会在我解开的一刹那变成一个炸弹。”

    河·埃索斯还在笑。

    他的恶意不需要理由。

    人类的盈亏即使被时间珍视,用最珍贵的月相影印后保留。也不是他需要去理解的事情。

    大鱼少有情感。他也不会被感化。

    同样的情感浓度,放在小小的人身上就浓烈,放在他身上就——

    可以忽略不计。

    “我有一种国王的感觉。”河·埃索斯带着满满的恶意说。

    “你有一种吹牛不用上税的感觉。”吴游纠正他,“我刚想出来的办法,被你打断,差点就忘记了。”

    “嗯……埃索斯夫人还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吴游打了个响指:

    “你知道你自己也有月相吗?不易察觉的、漂浮在水里的。”

    河·埃索斯一愣。

    “在这里。”

    画庭因举起一个小袋子。这些黑色的月相会奇异地被他吸引,围绕在他尾翼边上,画庭因在离开被封住的原地之前,向吴游要了个袋子拎着。

    一些奇怪的黑色线条混着碎冰荡在袋子里。

    “你来到人类的盈亏。”

    吴游指着它们说:

    “你没有想到我们也是人类。月相活在水里,爆破的一瞬间你与我产生交集。我的眼睛记录你,月相跟着他们两个走,你的月相在这场听雨中也活了过来。”

    “不过……它们都缺少从人间渡过来的这个过程。所以它们是黑色的。”

    吴游眨眨眼睛,接过袋子高高拎起来,送到河·埃索斯眼前。

    “苦乐是柔软的东西,如果不从人间渡过来,即使经由时间背面的我们现场产生,也会在听雨中茂盛又碎裂。但盈亏不同,这些月相是世间最顽固的东西,它们哪怕是以黑色的阴影存在,也会活着。”

    “这是我们眼中的你。”

    接下来,吴游伸手,当着河·埃索斯的面,拿出一块碎冰,咔嚓捏碎。

    河·埃索斯瞬间瞳孔缩紧!

    一簇一簇的影子从吴游掌心里释放出来。飘忽到空气中,也飘忽到河·埃索斯眼前。

    那是人类眼睛里的他。

    一幕幕虚影都很短暂。

    河·埃索斯甚至听见人类在第一面时曾赞叹过他。

    他看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威武流畅,顺着水波航行,不羁又潇洒地背对着月亮。

    看到桑逢与他打架,压着人类的呼吸紧张地和他捉迷藏。那是他是他的对手。

    看到人类的武器和仪器同时对准他。

    看到吴游的眼睛里,他是时间背面的大风里一个完美独特的造物。

    与白莫听没有太多分别。

    “你没看见我对你的恶意。”河·埃索斯说,“你眼中怎么会是这样看我的。”

    “专注于我的盈亏。”吴游说,“挣扎而不自知,生而为人或大鱼,都不该转头偏移在泥泞里。”

    潮汐涨落,记忆复苏,回不去的大鱼面对时间突然生出不曾有的恐惧与唐突之感。

    这感觉无限放大。终于达到了一个不可忽略的高度。

    他的鳞片还在吗?他还会迎着暴雨浮沉在水面吗?

    他已经偏离了自己的圆心,来到了另一根由两个圆心连接成的轴上。

    他是谁。

    “曾经圆心没牵住你。”

    吴游抬手,忽然把所有的解冻剂甩向半空:

    “时间又一次回到原点,我想你这次,会停留在原地,牵住这场听雨的圆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毛毛鱼依次变扁, 躲过那些雨滴。

    淡蓝色的雨丝在半空雾化。细密的雾渗透进浮冰里。

    巨冰裂解,成为无数块流畅的整体,庞然着落下——还不等落下,他们又被消解成更小的碎末。

    碎冰镇住万年冰封的月相,同时化开深海。

    露出至静的深蓝。

    吴游超级加倍,解冻剂不要钱似的往下洒。

    “我了解人。”河·埃索斯忽然不可置信地笑:“你在信我可以成为什么圆心?”

    “我也并不是信你, 我先把你打服,然后再给你讲道理。”

    吴游抽空回答他:

    “你问我, 是因为现在你分明听懂了我的道理。”

    河·埃索斯通过右边的眼睛看吴游。

    轰隆隆——

    解冻。

    他觉得身上一轻, 人类竟然真的如此草率地解开了对他的束缚。

    同时,河·埃索斯看见了吴游的背后,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龙鲸恢复本体摆尾,周天冰雪都绕着他尾翼运行。

    然后乍然收束成溃散的光点。

    化冻的冰水里,大鱼在磅礴之余摆尾。

    千分之一瞬,霍橙操纵不可数清的锁扣成爪,抓着没来得及开始游动的月相,不过他并没使力——只是让人类的时间绳索跟住那些月相顺着水流漂移。

    淡蓝色的月相下沉,收进十六号虚影的腹部,遮住他狰狞的伤口,又继续顺着尾骨下沉,至最低点形成那小半枚发亮的月弦。

    缀满【亏】的月相向下走。趋向冰封和沉寂。

    淡绿色的月相上涨,紧紧缠住白莫听,吊着他上浮。桑逢和他一起向上,始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吴游按住爪钩,手术一般把河·埃索斯原本的躯体从十六号大鱼的腹部拖拽出来。冰混着血溢出来,又被填补而上的月相擦干。

    她的动作很快——

    虚影正顺着河·埃索斯的离开而逐渐透明。淡蓝色的月相反扑般涌动,像有着自主意识,纷纷从月弦里溢出来——那本强大的引力拉不住它们,它们向上飘荡,想缝补住正在消失的十六号大鱼。

    十六号大鱼并不打算和任何人或鱼告别。

    在感到自己无法抗拒地变得透明时,虚影鲸向前看,看见画庭因抬了抬尾巴,他于是像曾经隐匿过无数次那样也同步抬了抬尾巴。

    让风彻底藏匿我。

    十六号冷酷地想。

    藏匿进水流里,藏匿进无处不照见的月亮里。

    吴游抬头,头顶上——

    钢爪抓住分离出的六号大鱼,黑色的月相聚拢在他周身。

    河·埃索斯睁着眼睛,但并没动作。吴游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因为六号鱼头上有很多神经,而爪扣刚好夹住了他的脑子,也钳住了这些位置。

    但总之,他现在的确在充当一个圆心。

    白莫听飘在他上方,虚影鲸在他下方。吴游眯起眼睛——可这并不像一个满月的形状。倒像是一个摆锤。

    “十六号大鱼亏的半径更长,末端下沉发亮的弧线却很短。而三号大鱼盈的半径更短,末端上升的弧线却很长。”

    胡教授说着,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为1的圆弧,拖着长为10的半径的形状。和一个长为10的圆弧,拖着长为1的半径的形状:

    “他们两个拼不成一轮月亮。”

    “吴游,手动重新定位满月的圆心。”孟天云说“ 让六号大鱼作这个圆心。”

    “吴游收到。”师徒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吴游操纵锁扣牵引两轮月弧向上向下同时调整位置,画庭因下场,让三号、六号、十六号在同一条直线上来回移动。

    “这样吗?”

    一号义工大鱼推着十六号,五号义工大鱼推着六号, 141号义工大鱼推着三号。

    画庭因向下看,向吴游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三条大鱼先是排成了3、6、16,吴游使劲摇头——六号大鱼如果排在中间,它们形成的东西像个奇怪的椭圆。

    听雨不认椭圆,此刻随着16号的消散,震动地愈发厉害。

    新年门内,许多大鱼冒头,遥遥远望这一片震动的海域。

    谁的水壶要烧开了。

    画庭因又摆尾推着16号大鱼走,周这雪和141先生跟上他,这次被推着的三条大鱼由上至下排成了 3 、 16 、 6 ,六号大鱼被推着站在了两条半径叠加的中点上。

    吴游手心开始冒汗——也不对。

    【亏】的小圆弧向上翘起,弧度大于了【盈】的大圆弧。

    那么要怎么样——

    能将六号大鱼做圆心,让三号和十六号的【亏】与【盈】重新形成一轮完整的满月?

    来不及了,十六号就要消散了!

    霍橙翻翻翻,从工具箱底部捏出一个很小的冰球,用钳子咔嚓剪成三个小块。

    这个冰球是吴游扔手链的时候,卡在工具箱盖子里,被他眼疾手快抓出来的一个。

    霍橙把它们填进发射器里,对准十六号、六号、三号砰砰砰发射三枪,新材料冰赶在十六号大鱼消散之前,又一次强行把他封了起来。

    消散也给我消散的慢一点!

    十六号大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只巨型冰球旁边游着画庭因、周这雪和141号。

    场景十分……

    “十分像海豚顶球。”洛逢生听见小原说,“哈哈哈。”

    海豚不了一点,霸气的三位鲸鱼没有完全控制住本能,周这雪率先用鲸吻顶了六号冰球一下。

    水的浮力很大。六号先生在生命最后时刻被迫翻肚皮朝天,机器人赶过去,咯吱咯吱把他和白莫听的嘴掏出来。

    “我诅咒你。”河·埃索斯后面说了一串什么乱码,吴游让Luna记下来。

    “埃索斯方言。”吴游说,“记下来后面解析。”

    “好的。”Luna说,“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被海水冻住的鱼头。”

    吴游冷静下来,霍橙为他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

    我们的猜想是错误的吗?

    孟天云一直和她在通讯里分析,这一场双方听雨的爆破点,就来源于过量的、无法代谢的【盈】与【亏】。不同于梳理排序,这些月相理应被新的东西点燃。

    吴游原本认为,当盈亏拼凑成两边,万物起落就能自成闭环。

    可事实上并不是。

    ……他们竟然拼不成一轮满月。

    无数蓝色的月相随水波掉落,有一些落在吴游指缝里,一些绿色的月相上升,它们似乎密度不同,正在分别完成各自缓慢的路径。

    不对,她好像可以抓住那条彩色的线——

    既然下沉到底部的不燃烧,上升到顶的也不热烈。

    那么若把相背改成相向——

    如果蓝色本透天空,绿色本寓大地。

    如果天空落在脚面,大地支撑脊背,看似下沉的明明正翱翔上升,滑行上升的正重组着沉淀。

    如果人作天地之镜,偏移之初生长本心——

    吴游突然操控那些爪扣,让绿色的月相从顶部下沉,让蓝色的月相从底部上浮。

    画庭因看懂了,他让周这雪牵着六号大鱼的冰球不动,他牵住十六号大鱼摆尾冲向水面,让141号牵住白莫听下沉。

    他们交换位置!

    洛逢生在屏幕上看见了永生难以忘记的一幕。龙鲸拖着冰球向上急游,灿然的淡蓝色月弦被他拉着走。荡开大开大合的水波。

    141号拽着三号大鱼的冰球向下俯冲,一望无际的淡绿色扑进更深的海中。

    周这雪牵着六号大鱼没动。就定立在吴游远远用光打出来的那个红点上。

    三尾三点连成一线。

    下一秒,一号大鱼和141号大鱼擦肩而过,两位听雨主人呼唤位置。不可融合的【盈】与【亏】在半空相撞。

    三尾大鱼——画庭因、周这雪、141在半路逆向返回,归至吴游他们一处,和人类站在一边。

    他们身后,深不见底的夜空与水轰然迸发出彩色的火焰。蓝绿色相融又相吸,借由对撞之后开始大幅激涨出灿烂的火星。

    生命力。

    吴游站在第一排,清晰地听见了时间半弧趋向轮满,打透了月相内牢不可破的、长久压抑着不见底的暗色。

    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龙鲸游在吴游身边,烟花爆发之处暴涨的光丝随着声音的波动在画庭因双目中流转,在吴游看清之前席卷了整个听雨。

    双色的月相“砰!”地开始横冲直撞,吴游向后退,看着它们在海水中双线并走,巨大的光阴和鸣声顺着海水叠荡,恐吓出巨大而震撼的回响。

    月相窜天猴一样路过眼前,这次吴游并没伸手去接,月相横贯整座听雨,撞裂那三尾封住大鱼的冰球,转了一个霸气的弯。

    蓝色向上、淡绿向下。

    穿透一切,绽放成一轮满月。

    画庭因收回目光,深蓝的海光挂在他鳞片上。

    他们终于看见了这轮满月。

    河·埃索斯身上更起了流光,皮肤和鳞片在重新生长。

    “他又活了吗?”周这雪问。

    “圆心一直在生长。”吴游说,“偌大的时间没有自己。当他站在盈亏的圆心,他就成了那个自己。”

    黑色的鳞片吸收那些月相。

    被呼唤的终将回归呼唤者。

    被呼唤的正在路过呼唤者。

    生命始于一场惊人的月相交错。

    时间上升,人有了自己的顶点。你凭依你的勇气、智慧和选择而活,顶天立地着被名为时间的大风吹动偏移。

    偏移一度,度过一岁,渡过一程。

    时间种下你的圆心,上面写着真正的自己。

    请你让它长大。

    无论雾里盈亏,请定住它。

    请爱它。

    盈亏叠加,生长出自己。

    逆风璀璨时,真我化冻。

    等到人间恢弘浩荡的月相落下,圆心热烈地活起来。

    “听雨可解。”吴游说。

    作者有话说:

    “又活过一章。”吴游叹气,“最近脑瓜超载了都。”

    “不超载。”画庭因说,“鱼背上还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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