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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吴游问过, 141号没有名字。

    应该是没有名字。

    因为吴游问他的时候, 141号先生保持着默不作声,画庭因问他,他也没说。

    他常年只有一个编号,孤独地游在海里,是特绿亚曦海域很边缘化的一条大鱼。不过他居住的地方有些特殊, 那里在时间背面的语言中是星星浮沉的地方。

    透明的、异常明亮的星星会经由这里特殊空气的结构反复折射下来,直至接近水面, 远远看去, 有像流星一样的拖尾。

    141号的溯游路线就在这里。

    他是这里往来徘徊的、一条沉默的独角鲸。

    “空气的折射?”吴游泛着嘀咕。

    这听起来异常熟悉,因为只要有绳结出现的地方,常规的物理量都会被牵引着有着或多或少的形变,比如弯曲的光,或者……

    振动的空气。

    周这雪说,他也没怎么和一百四十一号打过交道,只听白鲸小白他们说过几次,

    白鲸小白并不喜欢他, 虽然他似乎没有喜恶、没有个性, 也不反抗。但小白害怕一百四十一号的独角。

    如果小白自己有一根独角, 那他大概会天天用来……

    扎你尾巴!

    吴游琢磨着。

    人间表盘十二个点钟与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交相辉映。周这雪是第一条关键的鲸鱼,压在了引力链的第一个断点上。

    解开他的【听雨】, 人间的时间空洞复位,从而有了修补的可能。

    那么,下一条关键的鲸鱼是谁?

    为什么河·埃索斯又一次出现,恰如上次他出现在周这雪周围、周这雪不久就立刻进入了【听雨】,这是巧合?

    这不是巧合。

    吴游睁眼。几瞬之间,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又是一个扣着纸杯的游戏。

    很显然, 在冰冷的寒冰文明游动和覆盖的地方,高阶的生物智慧同样在和人类暗中博弈。

    遥远的另一端,新年门中的【埃索斯夫人】也在琢磨着。

    以埃索斯夫人为首的一系列类鲸异兽很早就对时间正面的人类世界有所觊觎,毕竟在莫大的莫比乌斯环上,翻转在背面的冰海照不到和人类世界同等的阳光。

    阳光是很抽象的东西,让人的世界很温暖。温暖的人类世界并不远,但他们有城市、湖泊、夜空,和很多大鱼无法接触的东西。人用双脚走路,他们常常攀登高山——多么奇怪,流动的土地聚集,人的世界到处是峡谷和高山。

    他们是不同的时间生命。

    生命对于时间背面的大鱼来讲,并不难理解——他们的脑子从不被海水冻住,常常好用的紧,尤其是在游来游去的时候。

    所以埃索斯夫人很快接受了人的存在。

    她是最早一批发现人的类鲸态异兽,远远早于人类发现她。

    她常常在人的黑夜里降落到人间,伪装成海接近他们。

    也观察他们。

    埃索斯夫人很快发现,这些来自人间的奇怪物种拥有很脆弱、很短暂的生命,的确让她嗤之以鼻,甚至不如深海鱼抗折腾。

    按理说,她并不在意这些低阶的生命——韧性比小鱼还不如。她冰冷的胸腔里,也无需容纳这个物种。

    但,有两点让她非常在意。

    第一,人类竟然到处都有童话。

    大的人类会给小的人类讲童话,大的人类还会守住自己的童话。他们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些东西,又宣泄一些东西。

    无时无刻不波澜起伏。埃索斯夫人听得清风,她听见每个人的风都不同,那些曲调她都没有见过。

    ……那些曲调都活着。

    她第一次觉得,她自己的曲调古井无波、庞大到无趣。

    ——凭什么渺小到如此的人类正在享受这些鲜活浓烈的风呢?

    瞩目到刺眼。

    第二,他们也从不用【听雨】。

    生命诞生,生命消亡,期间何其短暂。 人这种东西,似乎不像他们,是要经历巨大的磨难,才能走向终止的。

    她不是听不见,那些人也会感到痛苦,也会感到无助、迷茫或绝望的阵痛。

    但那只是阵痛。

    他们对抗过荒芜和枯萎吗?

    他们被一身苦乐、悲欢、过往缠住过,被这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淹没至窒息吗?

    他们没有。

    埃索斯夫人想了半天。抓了无数的人回去时间背面。

    但——

    没有结论。

    于是埃索斯夫人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风的上面。

    是不是风的分配本就有问题,他们的世界永远照不见那种浓烈又遥远的东西呢?

    埃索斯夫人打算换个世界玩玩。

    那就……

    先让人的世界破碎吧。把他们翻进黑暗里、淹没在冷水里。

    我要享有你们的生命。

    时间背面的大鱼们不会阻止她,因为他们大多漠不关心,他们也本来就没活明白。

    恰好船长鱼出现,盛大的密谋终于公布于埃索斯夫人的隐藏中。

    但是。

    她最讨厌那个会放电的龙鲸。他驻守着一大片海——兰蒂亚兰里有许多她慢慢都会需要的东西。

    他不走,她就进不来。她把他驱赶到人间,让那些风自然地烧干他,但那些人类帮助了他,送了他回来。

    还杀死了药鲸【十】。她那没什么用但常常使用的弟弟。

    她也讨厌那几个人类。

    尤其是那个黑色眼睛,长头发,叫吴游的那一个。

    阿嚏!

    吴游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能量体也能打喷嚏?

    吴游翻开小本子,记下来。

    然后她抬头。

    带上【热谱盾】之后,一百四十一号大鱼——出乎意料地,是一位很腼腆的鱼头先生,他不暴烈、也不话唠。

    每当吴游和他聊天的时候,面对吴游,他一直是一副哦,我吃了的表情。

    不过偶尔他会转头,看见旁边坐着画庭因,他就会迅速切换成哦。吃了我吧的表情。

    两者之间没有过渡,非常丝滑。

    霍橙:“…………”

    “你快进入听雨了吧?”

    画庭因听见吴游笑眯眯地问:

    “你自己有奇怪的感觉吗?”

    141也不戳按钮,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大的坐着看吴游:“……”

    141:#-#

    “你认识周这雪吗?”

    141大鱼:#-#

    “跟着【新年门】出游,会回到你的海吗?”

    141大鱼:#-#

    吴游巴拉巴拉,问了141号一堆。

    人类的句子堆成山,钓不出尊贵的141号先生一个哼哼。

    画庭因在黑暗里轻笑,微微偏头把一只迷你核桃酥放进嘴里。

    “他们都这样。”画庭因说,“大鱼里特殊的不多,都被你遇见了。”

    吴游叹气。

    在聊天这方面,第一次被鱼完败。

    下一秒,画庭因把手抬起来,虚虚按在141先生的后脖颈上。

    “ % )”画庭因低沉着嗓音。

    意思是——

    回答她。

    效果非常显著, 141号低头,手速飞起连着按了好几个按钮。

    吴游听着机械音播报出长长的一串:

    “遇见、我。”

    吴游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就、遇见、锤子、啦、哈哈哈、哈哈哈。”

    吴游:“………………”

    霍橙和屏幕那一端的洛逢生同时蒙上眼睛,不忍心再看。

    吴游:“他平时内心戏也这么丰富吗?所以他只是不想和我说话吧?他刚这句话谁!教!的!”

    “他自己想的。”

    画庭因也在笑: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和人类说话。他也不会和人类说话。”

    “咋,说个话还要物种隔离?”

    吴游叹气,刷刷给自己绑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大鱼”:

    “这样可以了吧。”

    画庭因又笑了起来。

    这时周这雪推门进来。 141号先生迅速地转了过去,向周这雪眨了眨眼睛。

    周这雪冷漠地过去,并没有理他。

    141:#-#

    然后141号又低头,按了几个按钮。

    吴游听见机械音说:

    “我、认识、你。哈哈哈、哈哈哈。”

    吴游往后仰,揪住画庭因一只手臂,悄悄问:

    “你到底有没有给他讲过,哈哈哈在人类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讲了。”画庭因也小声说,“我确信他懂。”

    “那他……”吴游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那他总哈哈什么。”

    141号猛然回头。给吴游吓了一个激灵——因为141号先生变成人之后,即使带着面具,依然能够看出来他非常的浓眉大眼。

    141号和画庭因耳语几句,画庭因说:“他说他控制不住。”

    吴游:“?”

    141先生的确不太能控制得住。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吴游看他哈哈来,哈哈去,鱼头都要笑抽筋了。

    吴游:“……老孟?在吗?分析一下?”

    孟天云的通讯一阵沉默。

    周这雪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坐着,时不时看看141 。

    眼神里带着嫌弃。

    吴游也回望过来,她灵光一闪,好像有了一个猜想。

    如果说——

    周这雪背负着人间苦,站在了莫比乌斯环的12点钟,那12点钟的对面,是谁?

    苦之对相,在时间中显影,那不就是……

    人间乐?

    吴游瞬间眼睛亮晶晶,看着141 。

    难道你也是149条里,我们要找的、关键的一条?

    哇,运气这么好!

    画庭因:“?”

    ……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我知道你总在想来想去,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向他笑来笑去?”

    吴游:“哈哈哈!”

    第132章

    追赶时间的人类这次的确运气好。

    在偌大的时间背面,汪洋大海里的149位类鲸态异兽的确各自背负着不同的风。这些风团聚,不仅造就了大鱼的听雨——

    更为大鱼们提供从【半过渡状态】到真实生命状态的唯一路径。

    吴游转了转手里的核桃酥。

    你看,偌大的宇宙间, 不同的时间位面,永远不止人类在攀登。

    不过与人类在地球上的活动轨迹类似,类鲸态异兽同样在汪洋中繁盛的深海文明里上天入海。它们其中的一些路径甚至途经人间,把这里的风与人间的风绑定。

    这就是人类最开始在时间理论的猜测中,一直寻找的、能将两方世界深度绑定的针线。

    针线的存在则很好地归拢了时间量的纵向流, 让纵向流稳固地存在于巨大莫比乌斯环横向流的大风中, 穿针引线, 稳固了两方世界所谓同源、同规律的物理量。

    而悬浮在横向流中的12枚纵向流,就是人类要拨乱反正的时间本身。而时间本身正巧化作12条需要去途径人间的大鱼,以路径的方式与人间时刻一一匹配。

    周这雪是其一, 但并不是唯一。在【蒙面】的图谱中, 这些关键大鱼的提示会更亮, 更多时间量会汇聚涌动。

    141大鱼就是最接近的一个。

    按照这个说法,总共有12条大鱼担负着拯救人间的关键角色。

    吴游搓搓手指。

    但——只有在他们进入【听雨】之后, 一切才有机会。

    “你到底……”

    虽然老孟在另外一头咆哮, 说这样并不礼貌, 吴游还是忍不住问:

    “什么时候能进入听雨?能不能快一点?”

    141号:#-#

    老孟:“……”

    说了不礼貌不礼貌,这和礼貌地问人家你什么时候去死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三天。

    鱼头们吃掉了许多库存的点心, 成功地保证了太阳号的船体载重进一步减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人类们忙得不可开交。

    吴游在征得周这雪同意后,在他的鱼牌上礼貌地雕刻了一个人类的数字6.

    寓意着人类时刻的 6 。

    周这雪矜持地挥挥尾翼,似乎对这个标记有点满意。

    每次早餐,他都从吴游的仓库里吃掉六小串夹着糯米的糖葫芦。并吃光所有的糯米纸。

    三天后。

    141大鱼在人类眼前顺利进入听雨。

    吴游、霍橙、桑逢、画庭因、周这雪、白莫听又绑成了六边形,被团团扔进了141大鱼的【听雨】中。

    两只毛球被留在外面。

    如吴游所料,这里是恢弘的【人间乐】。天空不晴朗, 但也不下雪,可能141号深受周这雪的影响、又或是代表人类时刻6与12的大鱼总有一些微妙的共通——

    这里到处下糖葫芦。

    糖球满天飞,世界缤纷多彩,梦一般绚丽,也如梦一般虚幻。

    人类的乐广泛地来自于【收获】或者【期待】。

    它们并非像【虚相苦】和【实相苦】那样,清冷得裹着一层冰壳,好像能轻易被剥离、封存、沉淀在冰海里。

    并非像它们,孤高像孤鸟。

    真实的【收获】与【期待】在141号大鱼的听雨中变成奇形怪状的糖球,这种东西沉淀入时间背面,粘稠着拉丝,它们从不主动离开人,它们喜欢粘在生命里。

    糖球见到人就靠过来,吴游把它们温柔地推开,在糖球接触人类手掌的瞬间,吴游觉得它们附着在最原始的生命火种里。

    不曾熄灭过。

    事实证明,鱼和人都很会玩海洋球。

    即使海洋球有点黏。

    画庭因用鲸吻把它们拱到正确的位置上,拼拼凑凑,拼成了一个巨大的星星。

    “有点丑。”有着深红色眼睛的年轻男人评价道。

    “闪开。”吴游说,“我在来从事科研工作前,摆摊卖过糖画。”

    “……什么画?”

    漫天的糖被拉丝成一根一根星轨,接上日月的来源,以天地为卷。

    鲸鱼先生们看着吴游把那些纷乱的糖丝一点一点梳理成束,不再缠绕在141号身上。

    迟钝的141先生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竟然觉得许久以来粘在身上、那些粘稠沉重的、他从未懂得的东西有了一丝轻盈的甜味。

    那是……那是什么?

    “我们看了这么多甜美的记忆。大多都是【收获】和【期待】。”

    霍橙点点头。

    “嗯。”吴游拿着一个小筷子,若有所思地尝了一点点,“【收获】是水果味儿,【期待】是巧克力味。”

    桑逢:“……快吐出来,这能吃么。”

    一双筷子伸到桑逢眼前。

    桑逢:“……嗯嗯(嚼嚼嚼),好像是哈,区别还挺明显的。”

    霍橙:“……”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他们把目之所及所有的糖球按照味道分了类。鲸鱼先生们把它们推到正确的节点上。

    虚空之中,画庭因的深红色眼睛望见,那巨大的、从黑暗中升起的地平线被分成两边,一边是下沉着的【收获】,一边是上升着的【期待】。

    光阴斗转,混沌初开。一切宛若初生。

    人的乐……满目光辉。

    竟有如此雄浑的力量吗?

    “快乐是一种非常庞大的能量。”

    吴游比划着:

    “文明里,有关于快乐的成分,就像千年留存下的壁画。拥有几近永远夺目的光彩。它让春水化冻,让徘徊在黑暗里的人重生。”

    让那些颤抖的、重影的我重新充盈起来。

    吴游揣着小本子,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在上一场【听雨】中,人间苦被宏观地划分为【虚相】和【实相】。 【虚相苦】和【实相苦】在时间垂线中有着不同的颜色。它们由一小块混沌的、未分的人间苦作引,振翅向两相展开。

    又被与苦伴生的一点微弱的、盼头一样的乐完全收束。

    那么同样的——

    霍橙和桑逢在不断控制【听雨】中时间量的导向和流出,鲸鱼先生们站在人类身后,开始见证周天星云斗转。

    141号大鱼就站在下沉的【收获】与上升的【期待】中间。一些奇异的、糖霜一样的物质正随着霍橙和另一端洛逢生的导流,被不断分离提纯出来。

    有一些糖霜路过了画庭因,画庭因一瞥,他看见那是一些人类的零散的记忆。

    有早出时吸到的第一口凛冽的空气、有晚归时抬头发现的一抹极亮的星辰。

    有山高云阔时霎那的通透,有漂泊无定时捧紧的一碗热饭。

    这……都是物件,都是片段。

    这些瞬间代表着什么?为什么独独是它们像糖霜一样,正在清透地析出来,缓缓飘向最上方?

    “那是时间引。”

    吴游在他旁边说,似乎看懂了画庭因所想:

    “就像周这雪的听雨中。一小块来自我的、混沌不清的人间苦是他【听雨】的起始,它引动了庞大的人间苦分化与飞翔。141号大鱼【听雨】的起始,就是这些糖霜一样的东西。”

    “微不懂。”

    画庭因说: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会析出这些东西?”

    “区别于落在现在的【收获】或者未来的【期待】,这是一种很平凡的快乐。”

    吴游说:

    “我会叫它【无由头】。是人类突然莫名感到快乐或幸福的瞬间。这种东西和明月清风共存,是唯一不需要事件引动的人间乐。”

    “哦。”

    画庭因点点头:

    “为什么叫吴游头。”

    吴游:“怎么感觉你说就怪怪的。”

    画庭因:“那我要叫它【吴游】。”

    因为在我心里,正如你所说。

    提到【吴游】就会拥有莫名的、不需要来由的快乐。

    “对。”

    吴游点点头:

    “叫【无由】也可以。”

    恢弘的【无由】持续上升,直至到了人类几乎看不见的地方,糖霜融化一样焊出一个晶莹的边界,把广泛的人间乐温柔又不容置疑地笼罩在里面。

    融化的边际向下延伸——

    暂时还没有承托。

    “还缺一个收尾。”吴游说,“注意141号的状态,他有些要消散了。”

    【听雨】的中心,大鱼会承受莫大的痛苦。可见141号也是一个硬汉,竟然一声也没吭,愣是抗了下来。

    “现在还缺一个收尾……收尾是什么?”吴游反复攥紧双手,听雨的进程留给她的时间也并不多。

    “如果和我的【听雨】完全相反,那或许是一点带有苦的底色的东西?”

    周这雪说。

    他看着141号,又想起了自己的【听雨】。

    这种感觉很神奇。

    他觉得自己本就是深海里的一块冰川,没设想过有谁会帮他……渡过他的劫难。

    他这么庞大,人这么渺小。可吴游就是这么小小的出现了。

    周这雪看看自己,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收尾是……

    可能的确是带着苦味的东西。

    141号看着下面的人,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他见到的一切——吴游他们站在这里,人类的记忆环绕着他。这都不可思议。

    大鱼很少产生恐惧,【听雨】就是一生中唯一必须发生的恐惧。

    但是当一群渺小的人,带着他们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带着他们生根在心底的快乐和真知灼见到来,他反而不再那么恐惧了。

    他不曾拥有过人的乐。他不曾真正明白渺小和伟大交错之中的一切。但这一刻——

    生命结束与否似乎都不再重要。有些东西随着落幕诞生。

    他第一次对人有了判断和分辨。

    并感觉到了释然。

    在消散之前,吴游猛地抬头,看到地平线霎时清晰。有什么东西正从141号大鱼身上析出。呼应上盛大的一切。

    独角鲸先生自己创造了那个收尾。

    它人间的名字叫【释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释然】激荡起了漫天大水里全部的尘埃。

    它们温柔地旋转, 但每个都方向不同。然后它们排列成为风。陡然之间旋转出时间背面未曾见过的四季。

    原来这些组成时间大风的东西,也并不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它们只是擅长攀着岩壁开出同样的花。

    吴游伸手,在咫尺之间那些尘埃像一些终于被逐渐捋顺、归拢起来的东西, 星星一样浮上来。

    我们从没想过时间尽头是这个样子。

    来自【时间背面】的鲸鱼先生和来自【时间正面】的人类一同看着他们从没见过的一切。

    两方文明的芸芸众生以文明未曾触碰过的形式,在不可寻找之地碰撞、交汇,然后轰鸣出崭新的东西。

    “想想也对。”

    吴游的嗓音逐渐被淹没, 画庭因偏头,听的不算特别真切:

    “【释然】是痛苦到快乐的过渡阶段。底色是苦的东西, 可能真的适合做一个封底。”

    画庭因垂眸。

    人间的快乐中,他看到有特别特别明亮的部分,吴游眯着眼看了半天,告诉他那段记忆中,有人类继往开来的勇气和破解谜题的信心。

    这种东西很恢宏, 他们聚在一起, 似乎不是一个人类生命的时间量可以完全承载的。

    而随着这边的时间量波动,翻转时空,许久不见晴朗的南极上空竟然也沉默地发生变化。大片的黑暗涌动着,像波浪一样翻滚。如同天降异象。

    有什么不知名的声音、看不见的引力锁链正沿着莫比乌斯环归位。人类世界正缓缓重新复原到未被时间切割的状态,以微小的未分引动庞大的时间洪流。

    一束极光一样毛茸茸的光束从【听雨】之源开始,下沉海底向下蔓延。它一直走,沿着时间垂线穿过那个特定的交点,又攀升上人类天空。

    像春夏之交的灯塔。颇有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的气魄。

    然后它一直一直向前走。

    再向远的地方, 它路过了一片戒严的人类海岸,那里数千公里的、和时间桥类似原理的工程建筑正在施工,数百金属鲸鱼骨架被悬吊其上。

    一些节点对仗着星斗分布。这些星斗就是人类监测到的每个时间量转换的节点。星斗之下,人类科技工程沿着节点映射到地面,浩浩荡荡地筑起一座抵御破损的时间长城。那里保护着人类和人类叫做文明的火种。

    人字撑得起来天地,那里保护得了最为璀璨的东西。

    无论多么大的苦难降临。

    胡教授和孟天云已经开始正式全面接管岛屿晚霞上的时间监测工作。此刻他们同时抬头,看着天空上划过的、着道破开黑暗的一道宽远的光。

    看它震撼地远去。

    它所过之处,所有的不仅是人类的生命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汹涌之感。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文明镶嵌时间的表盘之内,拨乱反正。

    “我突然很感谢你们发现如何解救我。”

    周这雪说:

    “人类的情感……对于我们很难。我一直觉得人类像一团清晰的火,但大鱼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水。我们生在荒芜的海水里,又随着听雨沉寂。听雨对于我们来说是劫难,更是谜题。是永远不可以破解的东西。我也是刚刚知道,【听雨】开始,才是我们的出生。吴游,谢谢。”

    周这雪深知此中难处。

    就像他曾经听不懂、学不会所谓人类的苦难与欢乐。人类也看不见、听不清时间。

    但他们却敢闯入。人还是想出了办法测量时间。

    但他们却敢选择燃烧自己,即使只得一线生机触碰看不见的时间,此间难度几乎等同人类去寻碰不见的星辰。

    “其实还有更难的。”吴游说。

    周这雪:“……什么?”

    “高数题。”吴游挠挠耳朵,“要学吗?”

    周这雪:“…………”

    好难懂的三个字。

    画庭因挑眉站远了些。

    宏大的时间里,人类文明的第二个点位归位。牵引着庞大的时间量复原人类的时间秩序。

    老孟低头,表针正好指向6:00。

    他把表盘竖过来。让指针垂直于天地。乍明的天色倏忽收拢落在表盘上,像被拓印上去的大鱼形状,颜色很暗,只浅浅被水光勾勒出一圈银边。

    物理规则与人之间千丝万缕,都是共同运行时间的一个分子。

    洛逢生低头调试仪器。霍橙用了点技巧,把一份来自时间背面寒冰之海的生命样本寄了回来。

    洛逢生切开最外层用太阳号的船身材料铸成的壳,又拆开里三层、外三层,解开用了各种能取到能想到的材料包住的一只小罐子。

    他取了一点,把样本送进仪器。

    仪器【钟楼】是“苹果谷”留下的东西,灵敏度极高,操作也便捷,只需要将样本推入机器舱,有机物无机物都可以准确检测,包括需要倒序精度的时间生物。

    洛逢生把样品送进去,关上舱门,机器开始运转。

    人类文明在苦难中依旧能够将探索倾注进入类科技。

    “你可以开个快递公司。”洛逢生和他开玩笑,“专门运送这种冷链样本。”

    “不好笑。”霍橙哒哒打字,“你还记得上一个这么做的药鲸是怎么被画庭因干掉的吗?”

    洛逢生:“哦,怎么干掉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内种香菜。”

    “你不是在上学?种香菜做什么?”

    “哎,我的实验课题。”洛逢生叹气,“不过总比隔壁好,香菜至少不会跑。隔壁的毕业论文长了脚,跑得嗖嗖的。”

    “滴——检测完成!未检测到有效DNA片段。”

    洛逢生低头,把挡路的小钱再一次推开,去看那些生物样本的检测结果。

    奇怪。

    霍橙说这是吴游说服141号友情贡献的一点点鱼鳞。

    没有DNA?

    “结果输出。”机器【钟楼】面不改色地播报,“鉴定为曲奇饼。”

    洛逢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把机器进舱整个拆下来,在里面淘啊淘。

    然后用镊子夹出了一小块曲奇饼残渣,上面还有一颗彩色的巧克力豆。

    洛逢生抄起扫帚冲出去,一掌把刚换班的小钱抡出了屋。

    “我让你在实验室吃东西!”

    “冤啊不是我————”

    “不可能不是你。”洛逢生手麻,“新鲜的!最近只有你在吃曲奇!而且仪器搬过来这屋子只有咱们两个人!都不用调监控。”

    是的。

    这台苹果谷仪器搬过来之后,操作人是只有两个的。

    但……

    天花板上一小片水渍悄悄溜走。

    有没有鱼就不定了。

    偷偷从新年门溜出来的16号大鱼溜得很快,鱼称水中飞毛腿。他顶了个圆球回去。

    人间的苦乐都曾降落同一片海。

    所有悲伤的、期待的,总能落幕在天的背面,和你共望一片星辰。而你想留住的、想抛弃的,辗转反侧着被时间记得,然后会被远渡重洋而来的大鱼捡起来。

    大鱼的一生必历此劫,他们一生都在沿着从天空到海洋的通天水路走。

    这一路必然奔波又沉默,必然寸寸剖心,询问自己究竟是什么。

    大雨过后,星辰四起。

    听雨结束,真正的生命才会开始。

    两方世界,所有生命,我们都在听雨中,重新萌发出新的自己。

    正是人类远渡寒冰所为。

    ……

    三天后。

    船舱发出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游框框拍桌子,“被鉴定为曲奇饼。好吃!”

    画庭因坐在旁边,不理解三个人类在笑些什么。

    尊贵的曲奇饼先生也不理解。直到从霍橙手里获得了鱼生第一块曲奇饼。

    柚子味。

    好吃。

    “我、在、你们、眼里、是这个?”曲奇饼先生按着按钮。

    “挺好、的。”曲奇饼先生熟练地按着。

    “他、是什么?”曲奇饼先生指着画庭因。

    画庭因想了想,按了边上的一个:

    “芒果。”

    吴游把大牙收回去。

    “真的假的?”她看着画庭因。

    人类的感觉很奇妙,尤其是在他们变成莫比乌斯鲸,游在幽深的深海里时,吴游甚至觉得自己一直是一条鲸。深海之下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下意识让她觉得自己存在于这里。

    所以吴游经常掐自己大腿,不断提醒自己是个人。

    那么当画庭因变成人类的形态,他竟然不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吗?

    画庭因淡淡看了吴游一眼,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脑子不好。”画庭因对吴游说。

    吴游:“……”行吧。

    “哎。”一墙之隔,桑逢对白莫听说,“你现在还那么排斥我们吗?”

    白莫听和他一起靠在船边上,摸着舷窗打开的太阳号。

    “我还挺喜欢你们这个船的。”白莫听没有直接回答桑逢。

    “哦?喜欢它什么?”

    “不用自己游。”

    桑逢:“……”行吧。

    “嘿。”桑逢朝他笑笑,“马上就到新年门,还有一小段距离,要冲个浪么?”

    白莫听诧然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男人的灿烂眉眼。

    和人类玩……好主意,竟然有点动心。

    平心而论,白莫听基因里除了喜欢,就是喜欢和人类玩,再有就是喜欢玩海里的一切小鱼。

    “怎么冲?”白莫听还是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怎么冲?

    虽然鱼的脑子更大一些, 但此情此景分明是桑逢的更好用。

    “走吧。”

    桑逢把他扯到海面上,然后跨步翻上去,揪住了白莫听的背鳍,高喝一声:

    “驾!”

    没有冲浪板,就创造冲浪板。人怎么会被这点小事难住。

    “?”

    白莫听把鱼头向后扭了180度,用一颗黑豆一样的小眼睛准确盯住桑逢:

    “用我冲吗?”

    桑逢附身,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一边看着他一边先发制鱼反问:

    “不然用我冲吗?”

    白莫听想想也对,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轮流吗?”

    桑逢摇摇食指, 笑:

    “不。”

    白莫听:“……”

    他不想笑。

    一番斗争之后,白莫听被迫带着桑逢开始在太阳号航行线路上绕着船兜风。

    白莫听把鱼头露一点出水面,他听见桑逢哼着不知名的歌。

    但只要他一抬头,桑逢就不哼了。

    声控人类.jpg

    白莫听低头入水,桑逢就又哼起来,白莫听偷偷听,音调缓缓沉入水面之下,游动着像从天而降的小鱼。

    人类的歌也有南极冰虾的味道。

    画庭因第十六次看见舷窗外黑色的背鳍和桑逢,他向后靠在一个不那么硬的垫子上,低头少见地出神望着自己的手指。

    人类的手掌修长漂亮, 【热谱盾】给了他短暂的机会成为人类,但总有一些与真正的人类不同的地方。

    比如左手正中从食指下方延伸到手掌根部的一条黑线。这不是人类的掌纹。

    画庭因前半辈子在水中称王称霸,顶着一头冰块遇见吴游,被她一网兜去了真正的人间。

    他永远记着初次遇见时吴游开着小快艇有模有样忽悠他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心甘情愿跟随她的呢?

    是见她第一面, 黑暗的人间海里,她澄澈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那双眼睛吗?

    周这雪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周这雪吸饮料,开始按按钮打开船载电视机, 然后看了画庭因一眼。

    电视开机。等待中。周这雪又看了画庭因一眼。

    “……”周这雪第三次看画庭因,奇怪地问:“你在出神?”

    如此奇怪。

    鱼是很少出神的。尤其是这里的鱼。

    万物生智中萌发出的高阶生命常常冷漠又专注,这样才听得见每片水流和每片风的走向。

    “嗯。”

    画庭因和周这雪在此之前并不熟,做鱼前没有、做鱼后更没有单独待在一起过。

    但如果白莫听在这里,他一定想问画庭因为什么没有攻击距离少于500米的陌生大鱼。

    即使这条大鱼是见过几面的周这雪。

    周这雪自然也明白,大鱼和大鱼之间最不喜离得很近。

    大鱼只喜欢和带鱼靠的很近。

    因为随时随地可以吃。

    但没办法,沙发靠垫只有两个,又都挤在这一个小地方,电视也在这里。周这雪不坐这里,就只能主动坐画庭因头上了。

    这显然不是一墙之隔的人类想看见的。

    “手。”

    画庭因对周这雪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

    周这雪:“?”

    画庭因:“?”

    “看看手。”画庭因右手掐掉了通讯,说。

    周这雪瞪着大眼睛转头,诧异道:

    “干嘛?你没有吗?”

    画庭因:“……”

    停了一秒钟,画庭因伸手,露出了手掌间的黑线。

    周这雪看了看。也摊开自己的手掌。

    “我没有。”周这雪说,“准确地说,是【听雨】之后没有的。”

    画庭因看他。

    “你瞅啥?”周这雪说。

    画庭因危险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

    另一边,霍橙按掉了一个吱吱作响的警报灯,敲敲吴游的驾驶位:

    “你的鱼——看起来已经掉线了。”

    舱门打开,吴游从走廊尽头伸出头。

    两只鱼头——准确的是一只鱼头和一只已经进化的时间生命体正凑在一起互相看手。

    嗯……

    看手?

    吴游看过来的同时,画庭因也抬眸,一双人类的黑眼睛正正对上了一双酒红色的眼睛。

    画庭因心里再次涌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刚刚相遇时,吴游在瀑布实验室的泳池里,给他喂了一只冰凉的橙子,橙汁和人间的海浪一起涌进嘴里的感觉。

    像吃了一口人的月亮。

    画庭因说不清,他和吴游是两个物种——但莫名却笃定的觉得,在吴游的眼瞳深处,有一种什么和他很像。

    深海之下,大鱼都有各自的领地,他们彼此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大鱼与大鱼之间,是隔着狂风暴雨的两座孤岛。孤岛坐拥天地,沿着风的路径无限自由。

    可也无限悬空。

    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位大鱼、或是其他的生命,与自己相似。

    但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秒,画庭因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非要形容,可能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澄明的熟悉感。

    吴游眨眨眼睛,画庭因眨眨眼睛,吴游又眨眨眼睛,画庭因……

    周这雪把画庭因整个用布蒙起来。

    “对眼了。”周这雪说。

    画庭因扯下来,转头用一种极其威慑的眼神看着周这雪:

    “你以前可不敢。”

    “承让。”周这雪最近学了不少新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听雨】之后,虽然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但至少落地了,礼貌地讲,现在我和您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画庭因眯起眼睛:“不耽误我吃你。”

    “我从一条大鱼变成了她的朋友。”周这雪指指光明正大偷听的吴游,“你吃我之前,要问一下。”

    吴游:“……”

    在机智的人类反应过来之前,她养的大鱼已经和她刚进化好的朋友大打出手,在吴游最喜欢的小沙发上撕烂了她的薯片——

    然后打成了一个激烈的毛线团。

    双鱼毛线团从东打到西,吴游竖起耳朵仔细听。

    周这雪会零星蹦出两个词,似乎在向画庭因抽空解释他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在【听雨】之后,他看得清人类痛苦的过往和走向,看清那些蜿蜒的痕迹从童年或是成年之后贯穿向更远。

    这些东西在现在的周这雪眼睛里,并不再是透明的泡沫,而是斑驳的、黑色的风,是能够被敏锐捕捉到流向的东西。

    当人类向他敞开内心时,就一览无余。

    吴游在心里暗戳戳画了个感叹号。

    他看得清人类已愈、未愈和即将经历的伤痕。

    141号先生突然在通讯里@吴游。

    无名141:。 &&(**

    屏幕上Luna自动翻译。他说的是“我也可以”。

    吴游[心] :可以什么?

    无名141:看见你们人类的快乐。粉色的。

    吴游搓搓手指,141号先生和周这雪的课题不同。

    吴游突然笑了一下。

    人的快乐在鱼看来是粉色的吗?

    双鱼毛线团中周这雪已经落了下风——看来【听雨】只长脑子和特异功能,不涨体力和格斗技巧。

    吴游叹了一口气,都是自己鱼,打死一条怎么办。她想着,单手解开安全扣,准备去小沙发上手动分开这两个家伙。

    咔嚓! ! ! ! ! !

    吴游Duang地一声好悬没当头弹出去,她条件反射手指下压,安全扣咔嚓一下锁死。

    是霍橙紧急避障!

    激烈翻滚的双鱼毛线球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俩都没系小沙发上的安全带,吴游只听见咣当咣当咣当当当当几声。

    铃儿响叮当。

    “有东西。”霍橙只来得及说。

    接着他单手下压,操纵杆被极速压满,太阳号轰隆一声从海面急速下潜——

    竟是险之又险地擦着撞过来的庞然大物的鱼鳞而过!

    极其刺耳,太阳号的船身被坚硬的鱼鳞刮出了无数痕迹。

    不远处,白莫听和桑逢反应更快,白莫听鲸吻向上,拖着桑逢向后甩。

    此时他们离新年门已经很近,白莫听这一回拉甩尾,避过那恐怖的、根本不像大鱼的东西,代价确实和桑逢一起哐啷! 撞上了新年门的船身。

    桑逢反应足够快,他单手攀着白莫听的背鳍,分秒之间向下把自己抡出去,海水阻力极大,桑逢揪着白莫听尾翼抓稳,在【新年门】船身上凌空一蹬,顺势把出来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的船长鱼踹了回去。

    太阳号舱里,扭头的吴游被安全带扯着,叭唧一下甩回来!

    “没预警?!”吴游按着生物监测雷达,那上面依旧显示前方空无一物!

    可前面分明……

    “河·埃索斯?”吴游开了上视窗,突然压低声音不可置信,“体型扩增了快五倍。”

    “雷达不是坏了。”霍橙眼里冷色愈甚,“那不是大鱼。”

    那不是大鱼……

    吴游一凛,突然想到他们遇见过这情况,在周这雪【听雨】之前,所有大鱼四散离开的瞬间,他们的监测仪器也有3秒钟的中断!

    “怎么会这么快?”吴游说,“【蒙面】上他的异常时间量值并不高。按理来说不应该……”

    吴游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余光扫过窗外,在被白莫听和桑逢撞塌的地方,【新年门】的船身缝隙里透出一只和河·埃索斯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是埃索斯夫人。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吴游的眼睛。

    “别看她眼睛。”

    画庭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吴游敲敲桌子:

    “有奖竞猜,周这雪现在是什么?”

    “掌管人间苦难起始的神明。”周这雪说,周围鸦雀无声。

    吴游:“……”

    第135章

    吴游透过画庭因的五指缝隙, 看见了她有生以来看见过最混乱的景象。

    千年来人类从未踏足过的深海世界在逐步暴虐,特绿亚曦的海水已经完全浑浊,淤泥遮天蔽日。

    不明的深棕色絮状物形成一个个水龙卷,混杂着小鱼的尖叫。巨大的震荡波轰起夺路而来的深蓝色大浪,重重拍在太阳号的主视窗上。

    舱内警报灯狂响,舱外依附周这雪而生存的白鲸竭尽全力向海面上游。

    白莫听载着桑逢极速靠近他们,巨大的鲸吻抵住太阳号边缘,拖着航船向右一偏。

    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混乱的迷雾中露出来, 纯黑的鳞片寸寸爆裂, 两颗冰蓝的眼睛如同深海的幽灯。

    两只毛毛鱼把自己塞在周这雪怀里, 周这雪站在霍橙身后。

    “他不该这时候【听雨】。”周这雪说,“他远远没到。”

    “他在膨胀。请求测算河·埃索斯负载时间量。”吴游飞快地敲了一下屏幕。

    不多时,老孟传来一张图片——

    一个折线图,上面标记着河·埃索斯负载时间量的周期性变化。

    直线上升, 趋势极其陡峭。

    “吴游、霍橙准备紧急避险, 同指令下达给桑逢、白莫听, 进船。”老孟简略地说, “趋势异常, 指数型上涨,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爆了。”

    “太阳号收拢准备, ”吴游说,“伸出接引板。”

    桑逢弯腰避过一大块托盘鱼碎片,在他头顶,船长鱼并没再停下来修复被撞塌了一个角的【新年门】,她牵动着船身上所有托盘鱼的关键鳞翻转,托盘鱼吐霜,载着所有大鱼在外层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冰壳。

    船长鱼驾驶着冰洞一样的、封死的【新年门】高速逃离。

    “奶奶的。”托马斯老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句话,她冷漠地说,“都不在我的指定位置【听雨】。”

    “是您每年挖好的那个坑吗?”总托盘鱼说,“我们还没到,今年的大鱼一共就这几位会进入【听雨】,他们都太早了。”

    “闭嘴。”托马斯说。

    太阳号能完全抵御这一次的能量冲击,在一百余位大鱼里,不是所有大鱼的【听雨】都能拨乱反正人类世界的时间秩序。根据人们的计算,河·埃索斯显然不是预测之中的那一条。

    这样一来,吴游他们没有必要参与他的【听雨】,如果每一场听雨都要吴游解开,等到一百多位大鱼全部结束,人间的时间也就崩塌的差不多了。

    “这是那个埃索斯夫人打的算盘。”

    孟天云隔着屏幕,显然刚刚也在与那双诡异的冰蓝色眼睛对峙:

    “撤离。”

    吴游点头,时间会代替他们三个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个危险的时机——陆地时间监测站指示,太阳号收拢之后,能够短暂扛住这一次时间量爆炸,保护他们这些脆弱的能量体。

    三个人类只需要躲进船舱并快速下降。

    “桑逢白莫听进来。”吴游催促。

    接引板上,桑逢率先站住。他打开旋转舱门,“进。”桑逢偏头示意白莫听。

    白莫听僵硬地没动。

    “快进。”桑逢抬眼看他,突然他也一个停顿,“你的【热谱盾】呢?”

    白莫听发出一声鸣叫。

    “丢了。”白莫听说。

    桑逢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还没告诉你们……”白莫听睁着他的黑眼睛,说了一串鱼字符串,“我想霍橙做这个很快,我可以多兜一圈风,当时我们马上就到【新年门】了。”

    桑逢只是抵着舱门,固执地问:

    “丢哪了?”

    我捡回来。

    “我做这个需要半小时。”霍橙的声音从通讯传来,“可你的热谱盾一直显示连接。”

    霍橙手里只有一个多余的、给人类用的【热谱盾】面具,就算改装成鱼用版本,倒序错装和北极星针剂调换也需要十分钟。

    爆炸在两分钟之内就会发生。

    屏幕上,属于白莫听的信号一直亮着,甚至……

    就在太阳号旁边!

    “被偷了,”吴游说,“河·埃索斯。”

    巨大的黑影向上游。霍橙手速飞快,调动水下无人机,白色涡轮翻腾而起,在一片污浊中翻飞向上。

    半分钟后,霍橙吸气,“他把热谱盾吃了。”

    “太阳号要收拢到很小的体积,能扛住爆炸。”老孟说,“桑逢先进去,我们想办法。”

    很小的体积……那必然容不下一个庞大的白莫听。

    “在河·埃索斯那里。”画庭因下了定论,“我抢回来。”

    说罢,他向舱门走去。

    倒数三十秒。

    桑逢向上看……如果躲进鱼腹之中,扛得住爆破么?

    倒数二十秒。

    吴游和画庭因站在舱门口,画庭因已经变成黑色的大鱼跃入水中,但吴游反复看,黑色的天压下来,她算了又算,画庭因必然来不及。

    倒数十秒。

    周这雪和霍橙配合,一只小小的无人机飞进了河·埃索斯嘴里。

    倒数五秒。

    小小的无人机拖着小小的热谱盾,用电钻给河·埃索斯的牙关钻出了一个洞。

    倒数三秒。

    白莫听一用力,把他们几个都拱进去。

    来不及了吧。

    白莫听的黑眼睛看着他们。

    【新年门】已经完全封闭着走远,太阳号必须收缩才能保住所有人类的命。画庭因和繁花的一样的人类本能从容地安全地存活。

    包括那两个一直讨厌他的毛球。此刻也安静地在舱门口站着。

    他们在等什么呢?

    桑逢按住快要封闭的舱门,留了个一人左右的缝隙。

    白莫听看着他,和桑逢对视。

    人类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睛。不过桑逢的大概会比他的眼睛更亮一些。人类的眼睛小小的,但轮廓漂亮。

    白莫听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他是个自私的鱼,他接近人类是为了利用他们解决所谓的秩序。他接近画庭因是为了借用他想要的力量。他讨厌毛球,不喜欢周这雪,从没正眼看过141号。

    大鱼的鳞片会在爆炸中消弭,会被风覆盖,深埋于幽暗的海底。

    这是他的一生。他不需不舍。

    他的风是一座浩瀚的孤岛,孤岛上什么都没有,他自己就是自己的昼夜。

    他可以在自己的孤岛里安静地数钱,安静地讨厌风。

    白莫听挥挥鱼尾。

    他的一生,他没觉得有什么。

    倒数两秒。

    可……怎么有些东西总是会突然浮起来,又在这个他最讨厌的时刻。白莫听看着桑逢的眼睛,他也讨厌这眼神——全是些他不懂的、和坚果一样的感情。坚果被人类烘烤过,果核处竟然有一毫厘人间天空的虚影。

    被桑黎揪着尾巴喂小鱼的,是他吗?和画庭因双双看见人间极地凛冽高云的,是他吗?和吴游斗智斗勇,听她讲人类源远流长文明的,是他吗?把他们都推进去,希望他们都走远的,是他吗?

    这也是……他的一生吗。

    “白莫听向左偏转30度,准备即将接收热谱盾。”桑黎如常温柔的声音传过来,桑逢开了外放,让白莫听听见。

    就允许一秒,我不知道我是谁。白莫听想。

    倒数一秒。

    吴游在桑逢身后向他笑笑,指了指白莫听身后,白莫听扭过鱼头,看见那阵仗如同人类高空组网,更多的无人机飞了出来。白色的涡轮向前,嗡鸣停止,延伸成一片发着光的网。

    一架小小的无人机冲了进来。顶着热谱盾,不由分说把它扣在白莫听的鱼头上。

    冲击力推着白莫听歪着向前,一把被桑逢揪住甩进了船舱。

    巨大的能量波随之而到,被柔软的白色光网挡了一瞬,第二秒,无数无人机凌空炸碎,白色碎片纷纷扬扬,向下切割,用最朴实的方式又将横扫而来的时间量拦住了不到半秒。

    太阳号折叠收拢加速,就在这两个短暂到微毫的时间差里冲了出去,扎进了一片柔软的海中沼泽里。

    桑逢把门关好,吴游在他身后,看着冲进来的白莫听丝滑地路过周这雪和141先生,一头撞在了尽头等着他的画庭因身上。

    “惯性,”吴游给周这雪讲物理,“质量越大惯性越大。”

    画庭因一脚把白莫听踹换了一个方向。

    霍橙露出一个笑,他按下按钮,太阳号加装了吴游当年出海时用的不倒翁快艇系统,在高速旋转前进中能保持舱内的平衡。

    河·埃索斯极速膨胀,又在一声刺耳巨响中炸碎。然后铺天盖地的黑色再一次席卷而来。

    老孟喝了一口茶。

    桑黎吞了个点心,松下肩膀,放开了手腕上自己雕刻的一只小小的虎鲸。

    人类的第三次【听雨】开始。

    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黑啊。”

    吴游听到一阵咔嚓咔嚓声,于是搓开一个火柴形状的应急灯,依次照出旁边和她挤在一起的画庭因、头上顶着两只毛球的周这雪、开了静默悬浮巡航的霍橙、沉默寡言但有小按钮的141先生、在抹黑包扎手的桑逢和奇怪姿势的白莫听。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谁刚才吃我的薯片了,我闻到黄瓜味了。”

    “没有人。”周这雪说,一边把手上的盐粒抹到141身上。

    作者有话说:

    141号:“是我吃的。”

    周这雪:“是他吃的。”

    吴游:“……”

    第136章

    滋啦啦。

    老孟的增强信号冲破了一层一层的阻碍, 终于在杂乱的信号灯里准确地揪住了吴游的耳朵。

    就像他无数次手动揪住一样。

    想想就痛快。

    吴游挠了挠耳朵。

    总感觉有些头痒。

    “你稳住。”

    老孟的声音传过来,在此刻暗沉的水波中显得很清晰:

    “这次不要破解的那么快。”

    这次不要破解那么快?

    画庭因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吴游,吴游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对此做出解释。

    因为没法解释。

    洛逢生心下了然。

    人类是时间生物的一种,逆行的人来到时间背面,本就处于被消耗的状态。 【热谱盾】虽能够突破常理,最大程度减少时间的大风对人类的伤害——

    但这并不是完全抵消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时间的大风无时无刻不在磨损吴游三人的能量体。

    这种磨损可并不好受。

    无论是初期强烈的剧痛, 或者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钝痛, 都不是人类常规能够忍受的范畴。更不用说他们要持续地思考、判断、出击。

    吴游不记得自己咬牙过多少次, 这种闷钝的强烈痛感,会在【听雨】爆发和消散时尤其加剧。她问过霍橙和桑逢——

    就是这种感觉。

    自己的意识、躯体、还有莫名其妙都能被称呼为人的各种碎片,都会被拆解成蟹柳一样的东西, 一丝丝镇在冰寒的海底。全身都会出其不意的麻木, 人的意识有一瞬间被完全磨损。

    【听雨】不光对大鱼会造成毁灭程度的打击, 对于逆行而上的人更是致命的。诸如【听雨】一般的时间能量爆炸核心, 无论被掩藏其中, 或是成功挣脱出来, 人要面临的“时间量爆破”都事实成立。

    人必然被磨薄。

    会疼、会难以忍耐、会……忘记。

    老孟始终不敢想。

    破解【听雨】, 大鱼尚有一线生机,一旦【听雨】解开, 他们能够落地、重新生根生长为时间生命的完全体……和人一样。

    可人本就是落了地的生命,他们无法再从【听雨】中获得养分生长,一个人只是一个负载了一丁点儿时间量的生命。但随着这些正位时间不断被磨薄再磨薄。

    人最终在时间背面会变成什么呢?

    沿着逆行的风走远了,会随风散去……变成风吗?

    “我听见河·埃索斯的声音了。我听见他的心跳……嗯,有两段?”

    吴游突然说:

    “小孟,准备定位。”

    ……那一定是一段欠揍的风。

    老孟:“……好的。”

    老孟当然希望吴游能够破解【听雨】——人类时间覆灭坍塌, 终于在千年人类不曾踏足的另一片文明中显影,吴游发现这一切,时间赋予她使命解开。

    他再骄傲不过。

    可……屏幕上数据摆着,在时间背面赴汤蹈火的三个人类的生命值就是在下降,代表他们的那一小段时间量就是造成了远超常规的磨损速度。

    他们就是没有办法在即将坍塌的人类时间纬度上,派遣更多的正位时间量过去。

    这片浩瀚的海,就是载不动除了太阳号航船之外的一切人间众生。

    吴游在以自己为标度,这一点不可逆。但孟天云清楚地知道,如果说逆行于时间大风,降落时间背面的行为造成人类的磨损速率是1 。那么破解周这雪的【听雨】时,吴游的磨损速率增加到了5 。

    人是航船,听雨击碎了一块不起眼的船板。

    到了141号,【听雨】被破解的更顺更快,吴游的磨损速率达到了11。

    破解的越快,【听雨】在被缩短的时间内击碎更多的船板。

    当初“蜃楼”之所以能够返程,有一个先决条件是蜃楼扛风,意外地将他们的损耗率控制在了1.5 。孟天云他们被击碎的部分并不多,只是被冻住了而已。因此,被击中的千疮百孔的人类要想有一线希望返程,就必须将自己控制在安全磨损速率之内。

    可哪有那么容易?

    人类就要没时间了。

    孟天云懂吴游,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撕个纸条他都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和那两个年轻的男孩一起,他们现在破解【听雨】要多快有多快。

    时间的大浪打来,把人类撕扯得要多快有多快。

    别人都觉得,他们是不打算把人类在定义成时间维度里脆弱的物种了。可孟天云知道。

    ……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画庭因眨了下眼睛。他敏锐地觉得,孟天云和吴游有瞒住他的地方。

    让他……恐惧。

    要知道不可一世的大鱼一号,甚至不曾真正恐惧过【听雨】。

    人类瞒了他什么?

    “你瞒了人类什么?”

    桑逢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尾音,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一只毛球配合他嚎了一声:

    “你你你你你怎么发光!白莫听!”

    画庭因和吴游同步转回脑袋,霎时间,三人三鱼红的黑的蓝的共六对十二只眼睛一起看向白莫听。

    把伟大的虎鲸先生看的毛骨悚然。

    不过虎鲸先生自己也在看自己,他整个人正沿着人类的轮廓外表,发着一层淡淡的青绿色的光。

    大灯泡鱼左看右看,猛地抱住了吴游的大腿。

    “你不要见死不救!”白莫听喊,“我愿意付钱的!”

    “抱错了,”吴游和善地说,“画庭因挨着我,你抱的是他的。”

    白莫听抬头,看见了一双危险的深红色眼睛。这眼神白莫听再熟悉不过,大名鼎鼎的一号先生看谁的眼神都仿佛无声地质问——

    你好吃吗?

    吴游把他摆正,“只有正在听雨的大鱼会在第一轮爆破空间里发光,我们在周这雪先生和141先生的【听雨】中都验证过,这是河·埃索斯的听雨,为什么你发光?”

    难道有什么不正当的……咳咳,想偏了,重来。

    “你们以前有过什么交易?”吴游问,“你们一定有联系。”

    “我们……”白莫听真的好好回忆了半天,“我们很少交易。河·埃索斯闭门不出,他是埃索斯夫人身边解决各种人类麻烦的大鱼。”

    “什么是人类麻烦?”吴游平静地问。

    白莫听看了看画庭因,然后转过来说,“你知道药鲸【十】是埃索斯夫人的大鱼,他们是双生,有类似比目鱼的特性,据说他们两个可以拼起来,虽然我没见过。但由于体型过大,他们还是以45、46号大鱼为称呼。”

    吴游在黑暗中借着白莫听的光点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胜过画庭因,但是他们显然可以胜过河·埃索斯。”

    白莫听说:

    “就像我雇佣画庭因为我维护大耳朵酒吧的秩序,河·埃索斯受雇于埃索斯夫人,如果有人类想从埃索斯海域的实验室逃离,河·埃索斯会领命追捕。被追捕到的人类……我很难形容他们的下场。我曾经看过一次,我不想看第二次。”

    “埃索斯海域有许多高崖。海下的高崖末端有火山。”

    画庭因说:

    “温度很高。”

    吴游叹气。

    “我并未与他们有交集。你不是分析过了吗?我和船长是一伙的。我们并不惹怒埃索斯鲸鱼。”

    白莫听说:

    “我没说假话。”

    如果白莫听说的都为真,意味着两位大鱼,两场听雨,于同个时间爆破在了同个空间里。

    吴游沉思。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人类进入了两场【听雨】交叠的空间。

    她也不能确保……自己可以像解开周这雪和141先生的谜题那样,再次推助白莫听和河·埃索斯听雨成功。

    霍橙敲敲吴游:“我们在测算形成的【时间场】。前两场听雨的主要任务都是捋顺。就像电场一样,我们将其中散乱的电子归位,替它们找到起点和终点,【听雨】再次整体顺行时间背面的风,听雨可解。但这次,可能不行。”

    吴游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乱。”

    屏幕上杂乱的线条和吴游的心情一样。

    “分不开。”霍橙说,“分不清哪些是河·埃索斯的,更分不清哪些是白莫听的,他们之间的听雨组分……非常像。”

    “苦与乐很好分,即使当时混杂在一起,因为越接近时间垂线,给它们颜色的赋能越足,我们也能看清。一个黑色一个粉色。”桑逢说。

    吴游看着屏幕,满屏幕的蓝绿线条。

    她都要看出重影了!

    “解析失败。”洛逢生在那一端说,“仪器未解析出颜色谱的明显差别。”

    “……等一下。”吴游看着那些线条,突然冒出一句,“我记得你和他都还没到听雨的阈值?”

    “对。”白莫听这次比干脆面还干脆,“我没感觉。我看他在周这雪听雨时还活蹦乱跳,应该也没感觉。”

    “他们都不年迈。”画庭因说,“听雨不是想发生就发生的,用人话说,要累积到一定浓度,就像人类累积年龄一样。”

    “也就是说,”吴游总结了一下,“听雨发生在大鱼长出一定数量的年轮之后?那么提前听雨必然是……”

    “被诱导了。”洛逢生说。

    “那么如果是这样。”吴游比划着,“有鱼诱导了河·埃索斯出现【听雨】。河·埃索斯并不是我们的目标大鱼,他诱导了白莫听。”

    吴游隔着画庭因偷偷戳戳白莫听。画庭因抓住吴游的手腕,正大光明地戳了戳白莫听。

    “刺激吗?”吴游问,“这就好比有人无伞包跳伞,还顺便把你从半空拖下去啦。”

    白莫听:“……刺激。”

    快给虎鲸先生刺激出心脏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双听雨。

    吴游暗自呼出一口气。

    外面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吴游闭上眼睛,又重重吐出一口气,她搓搓冰凉的手。躲在画庭因身后的影子里,借着他宽阔的肩膀挡住自己,往临时编织的小海草袋子里塞了塞总想冒出来的毛球们,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糖球和一个声音屏蔽器。

    毛球们安静下来,吴游把袋子放在太阳号隐蔽的一个舱位里。再把盖子关好。

    我得出去看一看。

    吴游想。

    收拢的太阳号很安全,但躲在这里只靠着老孟的探测仪,她没办法解开听雨。

    “不算白莫听, 我们现在一共有六个人。”

    吴游以画庭因的后背为纸,用手指安静地写着。

    “河·埃索斯就在我们头顶。”

    头顶?

    黑暗的水体里,一个浮标隐匿着偷偷浮上去,照出了可怖的景象——

    混乱的蓝绿色线条混杂着血雾和残片,飘荡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到处都是黑影,尖叫着纠缠那些蓝绿色的光。

    不对。

    吴游快速眨眨眼睛,她带着一个听诊器模样的东西。霍橙给它起名为【牧羊】 ,是专门为吴游量身定制的。

    包括孟天云在内的所有研究人员都说不清——

    吴游能听得见一些类似于前兆似的东西, 从东海岸围捕时画庭因摆尾向上的跳动, 到穿过时间荒原时同步出现在酒杯中的翕动, 和每每大鱼靠近,吴游形容出来的、他们的心跳声。

    吴游能听见些什么,但她也很难形容,似乎有一些声音在发光。有些时候,她听得到光路的铺展和游走。

    孟天云始终觉得,这似乎不止来源于她的运气。

    因为大多数时候,吴游对这一类异常时间的听觉甚至比仪器更好用。

    画庭因也有同感。作为大鱼,他也会对类似的情况产生时间量感应 ,但每位大鱼都往往只对某种特殊的、与自己频段吻合的异常时间量有所感应。

    距离越近越清晰。

    大鱼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大概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本能。他自己对吴游的感应常常一捉一个准,埃索斯夫人也是,但白莫听显然就没有那么敏锐。周这雪从前有类似于白莫听一样钝钝的听觉,不过成功听雨之后,周这雪也没有这种感应了。

    看来这种听觉本应该独属于大鱼这种半过渡生命体。

    可吴游为什么有?

    “天赋异禀。”吴游只说。

    不过吴游还没说的是,每当她闭上眼睛,用听觉去追逐那些风的痕迹的时候,她也能听见从海水中大片浮起来的另一种东西。

    那些东西大片地发着碎光,随海浪无处不在。但每个亮点又都微弱,不仔细看甚至都不会被纳入到视线范围之内。

    吴游总觉得这些背景板一样的星空顶们模样很熟悉。她只见过一次,像极了老孟实验室里大规模培养的、封存在水箱里的……

    【天云1】的荧光。

    【天云1 】在常规条件下本为无色,就像在地球上它们对应的那种原生生命一样。伸展的单细胞不断随着运动变换形态,像翻涌的海浪。

    是这样的。吴游想。

    在特定条件下,利用对异常时间量的非物理染色技术,人类的仪器可以标记这些单细胞的时间生命,【天云1 】在时间量追踪下会显现出荧蓝色的细胞轮廓。

    吴游记得那一幕。

    而如今当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除了那不可忽略的河·埃索斯,四周——乃至整个【听雨】范围内,全都是这种隐约的、单细胞构成的海。

    “攻还是守?”霍橙在黑暗中问了一句。

    吴游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守。”

    她说。

    因为吴游听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两重心跳。

    “我听到了两个声音。”吴游说,“来自两个方向。”

    “白莫听?”画庭因示意他看落魄的虎鲸先生,这位富有的大鱼在得知自己被迫提前n年进入【听雨】、并且【听雨】情况异常复杂,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美妙的贝壳金币时,闲的无比焦躁。

    但他起伏越大,身上的暗光波动就越强。他的心跳声——甚至旁边的桑逢都感到了振动。

    “你还好?”桑逢好心问。

    “好。”白莫听说,“我就是有点紧张。”

    “懂。”桑逢捏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长度,“亿点点。”

    但虎鲸先生面上却并不如他的心跳暴露的更多。通讯那端,桑黎看着年轻男人的侧脸,眼尾还是平静又深邃,在暗流涌动中显得有些妖异的漂亮。

    桑黎看他挨着桑逢站,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扶着桑逢的肩膀。

    ……似乎想从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直陪着他游的、特殊又陌生的物种身上汲取力量。

    汲取什么呢?

    恐惧还是勇敢。

    人该恐惧,可人勇敢。

    大鱼理应两者皆空,却在听雨里被迫站在二者交界,但交界并不公平,他们无限直面于恐惧的一端。

    “不是来自白莫听。”吴游说,“我分得清你们,我觉得是……另一个生物。不可忽略。”

    画庭因微微站起来:“我去看看。”

    “外面乱成一团。”霍橙说,“看不清,这些粒子都在做布朗运动,似乎是无序的状态。”

    “他在找我们。”吴游说,“我听见了。”

    突然!

    霍橙的屏幕开始乱码,巨大的摆尾声响起,乱流由远及近开始撞上太阳号封闭的地方。海浪大力撞开礁石、木板、其余的碎片。

    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浮上来,那条大鱼之上,涌动的银月借滔天巨浪点起深海的幽灯,出现了另一条大鱼的虚影,虚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

    类似鹰啸。

    一道道幽灵鲨的身影在深暗的海底露出荧绿色的眼睛。

    河·埃索斯似乎恢复了原来的体型大小,他顶着那巨大的虚影,缓缓转头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吴游。

    ……人类躲在哪里呢。

    河·埃索斯的尾翼是破损的,他的尾巴呈现一个奇怪的弧度——似乎被折断又被强行接上。借口的部分有一道横亘的伤口,正在向下滴落幽蓝色的东西。

    液滴毒雾一样扩散,似乎有意识地在寻找什么。它们很快被太阳号吸引,正缓缓向船体折叠收缩的地方飘来。

    残缺的尾翼让六号大鱼显得更加可怖,凌乱的石块刮过他的面容,鲸吻混着鲜血杂糅,他跟着那些癫狂的黑影转头,像是他也有了无数道影子。

    几个人挤在一起,吴游放大看屏幕回传的图像,隔着屏幕与河·埃索斯对视。

    “他要在听雨里杀了我们。”吴游凝重道,“这偏偏又是他的听雨。”

    “警报!攻击性极强。” Luna评估后连着通讯给了最终的结果,“建议规避。”

    “无法规避。”桑逢也沉下脸,“那些线条冲我们来了。”

    “准备分散!”吴游突然喝止!

    人和鱼虽然不能说有默契,但对于危险的剧烈感应却可称同步。

    河·埃索斯毫无预兆发动进攻,那些蓝绿色的线条被黑影一层层浸没然后吞噬,强声鹰鸣在海底震裂着响起。

    它们朝着太阳号隐藏的方位极速而来!

    “分开走!”

    霍橙毫不犹豫拍下复原按钮。太阳号不愧是人类时间科技的巅峰杰作,金属的船体在一瞬间伸展到极限,船身拉长堪比弯月满弓,极亮的金属色平展成一道狭长的光影,竭力保护着几人分散撤离。

    数不尽的微型炮口调转,轰然直面黑影,瞬息间定位发射,在半空中精准抗衡上那些不怀好意的暗色水滴,几息之间把第一波暗影炸开了花。

    爆破的余波把河·埃索斯头上的巨大虚影险些切成鱼片,水都浇不灭的火光大亮,彻底照清了河·埃索斯和他尾下深渊的全貌。

    那是半轮月光,下弦月一样的形状,锋利地立在深渊之地。以六号大鱼为核心,切出发着荧光的巨型半环。

    极寒、极利。

    弦月上,河·埃索斯立尾在中心,巨型恐龙一样眯起冰冷的眼睛,他的尖牙一寸寸收紧,模拟似的磨着。

    他还是发现了人类的影子。即使他们的影子很小很窄。

    一、二、三……四散而逃。

    正如他所料。

    河·埃索斯露出利齿。

    他终于……看见了!

    他认得他们的心跳和大致的味道。有一个最可恶,也最熟悉。

    这个人类叫……吴游!

    但并不等他甩尾俯冲。裸露的下弦月向上照出了另一个庞大又危险的影子。

    银色边缘的龙鳞比月光更利,翕动的黑色鳞片和深渊融在一起。游动的龙须周围电光聚集,甚至引动极小范围的、潮汐一样的波动,一点不知名的粉末扩下,暗青色火焰顺着波动蓦然暴涨。

    画庭因恢复了龙鲸本体,所有不合常理的水汽都绕过他,血腥色的双眼机械地盯住了河·埃索斯。

    月光照不到的身后,银箔碎光都难以点亮的暗影里,流淌的水环绕着一个人形,深渊的光向上返——

    照亮了桑逢冷冽的双眼和他身上的合金甲。

    作者有话说:

    吴游:“猜猜白莫听去哪了?”

    第138章

    这一瞬间仿佛静止。

    人类、膨胀的河·埃索斯与他头上不知名的巨大虚影、画庭因三者连成一线,沿着火光斜斜指向天空之上的水面。

    吴游在深水中回头。

    她黑色的眼睛淹没在黑暗里,幽深、明亮的不真实。她的视线层层叠叠穿过那些杂乱的蓝绿色虚影,落在那小半个缠着血腥味的月牙上。

    月相就这样印在她眼睛里。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从吴游眼睛里划过去。

    月相……但不似时间背面那么淡。河·埃索斯尾翼下挂着的这一轮光明亮到了可以称作皎洁的程度。

    吴游猛地掐了一下自己。方才觉出自己刚才竟然不那么清醒。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时间背面的月亮。

    这是人间月的样子。

    下弦月?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太久没看,但麻木的记忆瞬间被这个引线牵着,爆破出了一系列的东西。她又想起了人间丰盈的一切——

    是了。

    吴游无数次看见过人间的月亮。

    它在日落时弯在南方的天空上,亮面朝东,标志着月相周期正在缓慢流淌着“由盈转亏”。下弦月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月球位于太阳以西90°,仅东半侧被太阳照亮。另半侧隐没在黑暗里,就像沉入深海大雾之下。

    等等,遮挡?

    月亏、月满……巨大的虚影投射在河·埃索斯头顶之上。半轮月亮沉在河·埃索斯尾翼之下。

    是谁在遮挡谁?

    蓝绿色的线条分不清,光影将两种颜色似乎融合在了一起。让人类、仪器都分不清河·埃索斯听雨的起始。

    等等, 那是线条吗?

    如果……我们把它看作被遮住的、一轮一轮的月亮呢?

    如果这并不是人类眼中的世界, 是看不清的若干时间维度上纵横交错的投影呢?

    那一瞬间, 吴游几乎听不清任何东西, 她没听见画庭因全力一击的水声, 没听见桑逢武器发生的破水之声, 没听见周这雪用尾翼挡在她面前,轰然拍回海浪挡住余波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

    那些像极了【天云1】的微小生命又一次浮起来, 它们透明的身体聚在一起,由单细胞的、人类无法直视的微小颗粒组成了多细胞的汇聚体。

    吴游的视线穿过其中一个放大镜, 突然可以看清这片【听雨】中的全貌。

    ……那并不是难以分辨的、混杂的蓝绿色。

    一个水滴正在生长延伸,沿着其中储存的记忆里时间的刻度。

    每一个异色的水滴都沿着这独特的时间刻度排列出一串同色变换的月相——从下弦月走向残月又向新月,又走到上弦月和满月,周而复始。

    于是暗夜中无数蓝绿色的暗影交错着叠起。那是月相以串为组合横七竖八地漂浮着。

    吴游视线离开那个天云1组成的放大镜, 她又看不清那些月相串串了。

    ——人只能看见时间投射在自己眼睛里的一片缩影。

    蓝色和绿色极易混杂,在人类的视觉细胞中相对难以明辨。

    但……只当天云1的潮汐叠起,这些奇特的生命代表时间,用了一种人类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方式展开了提示。

    吴游听见无数月相的周期沿着颜色的方位展开,就像潮汐,一进一退,有盈有亏。沿着天云1起伏来往的声音正在激荡着这些颜色。

    她也看见无数串水滴叠在一起,蓝色的月牙和绿色的满月重叠,蓝色的满月融在水的暗影里,沉淀出极重、极深的黑夜。还有轻盈的部分透出数不清的、时间维度里的暗影。

    它们浓缩着人类世界不同刻度上、每一组朔望的起始。

    吴游记住了它们重新层层分离出明暗的层次。

    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无数的月亮,刹那间照清了河·埃索斯听雨的遮挡。

    ——那水滴并不难分,明明只有两种颜色,蓝色的月相正从六号大鱼尾翼末端的最亮的那个弦中不断析出,而另一些……

    吴游抬头,上方有一个漂浮着的巨大影子。

    暗绿色的光被大片的遮挡,但也同时正在不断滴落淡绿色的月相。

    是白莫听。

    “我分清了。”吴游说,“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月相。”

    上方。

    桑逢满身灿金流光,灵活潜游错开了河·埃索斯向他咬来的利齿,时间武器的辉光炸开,霎时翻涌成海。

    画庭因轰然摆尾。

    霜花顺着他横尾扫过之处蓦地暴涨,大片碎冰凝结在他周身,冰水发出威鸣,尖啸着挂满每一片鳞甲。

    画庭因像凭空长出翅羽,尖利的冰霜翻滚着扩大,向后延伸出冰川一样巍峨的影子。像头镇守泳池的龙。只见他比电光更快,尾翼反卷、冰刺暴起,暗色的眼珠寸寸返出剔透的冷意!

    直冲着河·埃索斯发动了第一轮绞杀!

    霎时两头大鱼打斗在一起——

    请允许吴游此处的量词用了头,毕竟两朵大鱼听起来像两朵拥挤的大头花,丝毫表现不出此刻的冰冷肃杀。

    画庭因绕开了河·埃索斯的前扑,大鱼尾翼错位当头拍来!

    哗啦! !

    电光火石间,画庭因流线型的身体微错翻转,借着海水的阻浮擦着方块鳞片而过,一尾拍歪了河·埃索斯的牙关。人类的子弹随后而至,细密的幽光封住河·埃索斯的退路。

    但河·埃索斯也不愧为六号,海底大鱼并非浪得虚名。

    他尾翼一蹬横着撞向桑逢,人类急转退避!河·埃索斯硬扛过画庭因一道蛮力,突然激起巨山般的海水压向桑逢和画庭因,深蓝色的幽暗有一瞬间能压下画庭因的闪电。

    大片的浓雾漫上来,那是人类武器的火光轰出的血雾,猝然翻动黑暗的海。河·埃索斯隐匿其中,突然高速旋转,利用惯性,身体如同一柄巨大的弯刀反向朝画庭因劈来。

    但画庭因的脊背上也扛着滔天翻涌的海,龙鲸轰然上转,以激起微妙的弧度借浪打浪,半身翻跃过六号大鱼千钧之尾,顺路用一口森寒的利齿喀拉拉向下豁开六号大鱼的鳞甲,直一路割开河·埃索斯的背鳍!

    桑逢把河·埃索斯的尾翼几乎打碎了一半——

    但这家伙竟然在剧痛之下没有丝毫停顿,他一蛮力侧头咬住桑逢的半只潜翼翅膀,桑逢反应极快,瞬间卸下那一半钢铁翼翅。

    下一秒,河·埃索斯巨大的咬合力爆发,把那半边合金翼翅撕了个粉碎。但画庭因更快,他抓住时机上冲拦腰咬住六号大鱼,瞬息之间竟是把河·埃索斯整条掀了起来,逆着水中大浪轰然甩了出去!

    河埃索斯尾翼鲜血淋漓,裸露的伤口触目惊心。但却鲸吻向上,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画庭因,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画庭因森寒的目光一凝。

    下一瞬,桑逢抬头向上重火力出击——

    但那没用。

    那个河·埃索斯一直顶着的巨大异兽虚影并没随着他坠落!

    桑逢的火力穿透虚影,竟然并未造成致命打击。

    那巨型的鱼头沧龙一样张开利齿,从画庭因的视线盲区里发出了极重的一击,从上至下,竟是要把一号大鱼拦腰咬断!

    但雷电自海下引动撑开巨伞,画庭因瞬间反身逆流,龙须上冲天戮力一挥而上,化作一巨掌直迎虚影面门!

    来不及上游,龙鲸只合拢下颌,大片深蓝色的坚冰平展后向上猛攀,凌空钉住那虚影!

    以攻为守!

    桑逢借力回荡,站在画庭因背上。高空,霍橙输入一行行指令,桑逢背上金属随指令重新生长出完整的翼翅!

    “已调平。”霍橙说。

    吴游突然觉得自己鱼头一紧——近朱者赤,近鱼者鱼。

    果然,下一瞬她就看见了那撕打的伤痕累累的尾巴,河·埃索斯沉降下来,左侧眼神异常冰冷,盯紧了躲得好好的吴游。

    他摆起尾翼,挥着那半轮月亮就平扫向吴游!

    吴游嗷地一声,虽然体测成绩并不出色,但体测毕竟不是逃命。她潜翼上所有加速器打开,以河·埃索斯都难以完全看清的速度轰隆一声把自己冲了出去。

    河·埃索斯摆尾就追。

    “&%#@”鱼头脏话。

    “不能吃摄影师!”吴游喊道,她一直在给老孟他们现场直播。

    洛逢生听到这个梗,一边给她规划路线,一边无语了一瞬间。要知道,在好几十年前,吴游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梗存在于拍摄野生动物的摄影师之间。

    简而言之,只要你是摄影师,理论上就不会被吃。

    当然,当时的梗的主角并没有包括恐龙,和长得像恐龙、但有尾巴的类鲸态异兽。

    “我来。”周这雪拦在六号大鱼和吴游中间,挥尾打出一道形似彗星的浪。

    河·埃索斯追捕人类很有一套,吴游这种神奇走位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他一定会趁着人类转弯时突然加速,然后咔嚓吃掉。

    时空从吴游回望一瞬骤然扩展开来。

    这一瞬间,有许多人/鱼正相对视。

    吴游弯道超车,画庭因几个腾跃摆脱虚影,与桑逢半空中汇合俯冲。 141挡在霍橙身前,周这雪挥尾。

    白莫听……

    他漂游在听雨的最上方,触碰了那个无形的边界。那边界竟然能被敲响。

    白莫听算得上听雨的另一个主人,边界犹豫半晌,竟然呼应了他——

    边界只承认听雨之鱼敲响它。时间会给生命永远留一线生机作为回应,但很不巧,今天的听雨之鱼一下就有两头。

    所以边界需要两头鱼一起拨动它。

    另一条怎么没来呢?

    是够不到吗?

    于是边界决定——为了保证另一头的上浮,它决定让整个听雨空间颠倒。

    物理意义上的颠倒。

    孟天云再一次为镜头的防抖功能点赞。

    它清晰地拍下了整个听雨的蓝绿色线条再次剧烈混乱全过程。

    海底沙岩翻上天,轻盈的水和血雾反向下沉。

    吴游他们一群人和鱼的混合物,全都像置身在沙漏一样鱼仰马翻,被强行物理意义上倒扣了过去。

    月亏又向月满。

    “倒立过山车!”吴游抽空解说,“镜头对面的朋友感受到我们的……”

    哗啦啦! ! !

    洛逢生:“……”

    沙粒和碎石把后面的声音手动屏蔽了。

    别管你是一号还是六号,是大鱼还是什么别的,是主还是客。

    统统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藏起了他的沙漏。

    第139章

    通讯另一端,洛逢生眼看着老孟的头上飘过了一排硕大的省略号。

    不过已经彻底分不清是对吴游无语,还是对这个世界无语了。

    人在翻转,沙粒石块、有机无机的生命体和元素都在翻转。蓝色和绿色的月相也开始汹涌地流动, 但——

    人类的眼睛、人类的仪器无法去捕获真实的月相轨迹。记录仪上那些各个角度杂乱的蓝绿色线条,是这些月相现存于此的时间维度的投影。

    蓝色和绿色在相融,那是人类看不清的边界, 融化在记忆里的月影。

    “蓝绿色的线条……或者说,这并不是线条, 这是一个个【游动的时间维度】在我们时间维度的投影。”

    胡教授养好了伤,人却显老了许多,他戴着他的眼镜,慢慢从后面走过来。

    “投影?”

    洛逢生搀扶过他,孟天云侧身, 为他让出位置。

    “在五号大鱼周这雪的【听雨】中, 这件事情其实就已经发生了。吴游在第一场听雨中手里的那些金色的水滴, 是他背负的人间风, 但颜色、形状、质地, 都是人类眼中的投影, 并不是真实的、坠落远渡的、时间真正的样子。”

    胡教授捋捋不存在的胡子:

    “人怎么看得见时间真正的具象呢?”

    “那吴游可以把那些金色水滴扰动、挂起来晾甚至是拧干成【姜饼人流体】是……”

    一个研究员提出疑问。

    这是个好问题。既然人类所见并非“真正的时间” ,那么它又如何诱导时间生命层层翻转靠近【时间垂线】、又为什么能被人类或者大鱼在同一空间达成共识般看见呢?

    毕竟热谱盾连接着双方的视听系统。

    即使人类、大鱼、听雨过后的周这雪在普世意义上并不属于同个物种,他们的视野里,为什么都能看到等量、等质的风的实体呢?

    “人的记忆。”

    胡教授敲敲太阳xue:

    “我们一直默认为是有始有终、形状各异的时间片段。但它其实并不是任何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它其实是超出人类认知的、未知的东西,它不可数。所以记忆不止是立体的, 风从人间坠入海里,有一个人类看不见的盲区边际。”

    正是因为这些盲区边际,人无法像校准一段线段一样,回看自己的过往, 也无法远眺看清未来的迷雾。

    人站在时间节点上,本身就是最微小的时间绳结。

    时间始终照着人,人随它奔涌,但同时也站在了自己的盲区边际里。于是在各自的时间维度里,看不清自身。

    “您是说,我们所在的时间维度,包括大鱼和人类共同存在的两方世界,是无法看透这些时间真实的相的。”

    孟天云说:

    “这与我的推断一样,我们看到的是投影。”

    “投影?”有人在问。

    “你看月亮,用各种设备捕获月的影像。但你只能保留、看清它此刻高悬于天的一个完整的正视图。”

    胡教授说:

    “但月亮不止有这一个视图,它的纵深还有人类没法同时看到的另一些面。人间风也是,人类对于时间的感知、判断、观察都和人眼一样——不能拐弯转到后面去看、侧面去看、上面去看。”

    “所以蓝绿色的线条我们无法区分。”

    胡教授说:

    “是因为他们的投影在我们的正视图中完整的重叠上了。”

    “那些金色的水滴……又为什么可视?”洛逢生问,“我们曾经以为,那是时间真正的、完整的实体。”

    “人总是越走越远的,我们的理论一层层加深,会不断革新一些东西。”

    胡教授说:

    “我们之所以看到金色的水滴,首先因为那是五号大鱼周这雪先生一个人,一条鱼的【听雨】。人间虚像苦与实相苦浓度不同、纯度不同,但都是高度相似的一些散点,周这雪的动线把这些同色的东西囊括成一个圈,这就是【听雨】的范围。”

    “但我们看到的、流动的金色水滴只是我们看到的。我倾向于认为,这些不同的人间苦在人类的盲区边际之内,聚拢成了浑圆的一个投影,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水滴。”

    胡教授似乎感觉累,他靠在仪器台上——他以前从不这么做:

    “当你站在人类目前无法达到的时间侧面,这些水滴很可能会在侧方维度拉长——它本该是一根棒槌。”

    “那这些蓝绿色的……”

    “这场爆破里,有两场【听雨】同时发生。分别属于六号大鱼和白莫听。”

    胡教授伸出两根短短的胖手指,桑黎跟着比了一个耶,忽然又觉得胡教授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圆润了:

    “我们可以理解为呼应,也可以理解为牵连。总之,六号大鱼和白莫听之间一定存在着特定的联系,导致了两场听雨同时被牵引发生。”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色彩假设,那么六号大鱼和白莫听本该分别拥有蓝色和绿色的水滴。”

    孟天云点头,沉思中无意识地跟着胡教授和桑黎也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

    “但水滴同色相斥、异色相吸,蓝色的水滴和绿色的水滴靠的太近,就会诱导另一种引力的相吸,在我们的投影上就从点变成了线条。引力连续、处处不同,这就是为何我们的仪器不能完整解析蓝绿色变换的点位——蓝色的水和绿色的水混在一汪里,你可以分得清吗?”

    嗯嗯。

    无数研究员和仪器管理员都在嗯嗯点头。

    不少人跟着伸出了两根手指比耶,似乎这样能够更接近时间的真相。

    洛逢生看着整个屋子都伸着一只手比了个 2的姿势,然后此起彼伏频频点头。

    洛逢生:“……好2。”这是可以说的吗。

    “无论如何说,这是一场很困难的听雨。”

    洛逢生把孟天云的手掰下去,说:

    “桑逢辅助组防御方案如何?”

    “困难。”

    另一侧,数名捕猎员与操作员占据单独一面仪器台,正聚在一起为桑逢的进攻制定战略方案。

    其中一名操作员指了指屏幕上的行动路线,凝重道:

    “六号大鱼并不配合【听雨】的破解,这是最要命的。他的行动路线并不是为了破解,他分明是破坏。即使有画庭因的牵制、桑逢的围堵,不确定能够百分百拦截六号大鱼对人类的猎杀。”

    【听雨】是大鱼的劫难,但谁的【听雨】就是谁的主场。周这雪的听雨能置他于死地、耗干他的性命、分解他的身体,但也可以轻易让他在听雨中掌握其中所有时间生命的行动路线。

    他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也是为什么周这雪当初,会把吴游和他自己单独与山崖围困在一起。

    因为吴游很亮。她的心跳声似乎天生比别的人类更加清晰、更好捕获。

    吴游在闭上眼睛听清大鱼与时间乱序的同时,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风里。

    桑逢防不住虚影,画庭因可以一战。但六号大鱼的实力又明显比想象中更猛,猛到桑逢可以一战,但霍橙和吴游明显不可以。

    尤其是这玩意儿现在明显发疯,如果河·埃索斯向吴游猛猛冲,桑逢只能带她边退边打。

    只要一个不小心。

    吴游就会变成吴·小点心·游。

    “那一定要变成虾饺。”吴游在黑暗憋闷的沙子里偷偷打了一行字飘上去。

    老孟看完一梗,瞬间涌起了一种想把她拍成薯饼再卷起来当成标枪扔出去的冲动。

    虾什么饺!

    虾饼! !

    “理解,我们仍然危险。”

    洛逢生琢磨着:

    “霍橙这边已经和我隔空搭了双人操作台,我会一直跟随。但是这些蓝绿色的毛线团子无法定位,投影的问题不可解,我们的世界只提供了唯一一种时间纬度,在只有正视图的前提下,我们的检测与监控对两色水滴并不起效,我和霍橙的作用有限。”

    怎么办?

    吴游耳朵一动,突然像一只毛茸茸的鼠标向前窜了一大截。

    咔嚓! !

    一口利齿从黑暗的沙堆里狠狠剁下,差点咬到吴游后脚跟。

    不过没关系,吴游心态还行,拍拍脚踝表示没咬到的都算没咬。她抛飞盘一样甩了块坚硬的太阳号船板残片过去,当啷打中了河·埃索斯的大牙!

    笑话。吴游陪狗玩了多年的飞盘不是白练的。

    削你大牙!

    与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一同响起的是霍橙定位的滴滴声和桑逢的火力,侧面卷起一条巨影,画庭因随后而至,在黏腻的沙堆里和河·埃索斯再次扭打在一起。

    黑暗中突然一只大眼睛从空隙中露出来。

    周这雪贵鱼不多话,从缝隙中把吴游叼出来成功拖走。

    另一边,霍橙在激烈的战况中抽出了一丁点儿功夫。

    ——他发誓只有一丁点儿,截图拍下了周这雪热谱盾视野中,吴游手脚并用爬的像个螃蟹的珍贵照片。

    孟天云:“……”这个也扔出去。

    吴游翻身上鱼,太阳号被她召来一部分,重新组成了一小条尾巴带着涡轮的银白色鲸鱼,吴游踩住脚踏,跟着周这雪的尾翼向上冲出沙粒。

    “天云1 。”吴游看着无边际的黑暗波浪,“它是镜子。”

    作者有话说:

    “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吴游敲敲玻璃,“我们看到的是人的视图。”

    “那鱼的视图是什么?”画庭因用龙须扭成一个绳结。

    “我在湖面上看,你在湖面下看。”吴游拍拍他。

    画庭因点点鱼头:“你剧透了。”

    第140章

    在人类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深海里, 无数透明的单细胞的生命体正以它们独特的方式生发出海浪的形状。

    一脉一脉,辉动出巨幕一般、了无边际的光。

    但是那些光人类看不见。

    它们隐藏在人类和大鱼的盲区边际里。

    人和大鱼隔着一面水源彼此遥望,人的步履沿着水波趟过大鱼的天影,它们都发光,掩藏着真正的天云1在时间更暗淡的维度里。

    镜子。

    孟天云猛然抬头,突然推了桑黎一把:

    “去——我办公室有一个封存天云1的冰川观察箱, 快去帮我拿来!”

    有一些研究员霍然抬头,好熟悉的名字!他们和桑黎对这种“冰川观察箱”再熟悉不过。

    当初南极那块巨大的、冰铸成的岛屿上, 所有被捕获的、乱序的时间生物都曾被封存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独特的浮冰中。

    那时它们被叫做指针生物, 浮冰也不是冰, 是一种被特殊处理过的时间科技材料,能一定程度上冰冻住范围内异样流动的时间。

    但也只是一定程度。 冰只能将天云1的生命无限放缓。

    桑黎跑向五楼。

    她路过舷窗,楼外——今天凌晨, 晚霞岛屿的飞机跑道侧边的栏杆上竟然结了冰。

    微小的风转过晚霞岛屿上空, 这里其实很冷, 自从时间乱流后, 小区域的反季节现象也时有发生。天空会突然下雪, 不过不用清理, 雪往往又会突然融化。

    孟天云如今的办公室临窗, 冰川观察箱却放在了一处避光的柜子里。

    桑黎抄起它,拔了避光处的恒温电源,然后飞快转身下楼。就在她路过窗口的一瞬间,混着人间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把天光投射进来,经过观察箱表面像冰一样的奇特材质,突然流淌过一些奇异的、球形的光斑。

    它似乎延展着什么。

    【天云1 】完全透明的细胞结构倒映出人类的天,有一瞬间竟然被烫到似的微微蜷缩。但随即又微小地膨胀起来,笼出一串串规则的形状。

    一切都在发生——不论这些在桑黎奔跑的途中看得见与看不见。

    二楼, 老孟接过,珍视地抚平冰川观察箱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接过洛逢生拿来的超薄显微片,亲手削下了浮冰的一个切片,又把它和显微片、滤色片固定悬在立架上,送进了机器。

    仪器在解析,对这叠镜片做了处理,一寸寸把它们刻录进热谱盾传来的画面里。

    胡教授关了灯光。

    起初是一片黑暗——涌动、成熟、成为海浪的一片黑暗。老孟知道那是水,是时间背面【听雨】固定的那片海。

    他调了仪器中滤色片的指数,又转动了曝光的角度。突然间,他看见、他们所有人都看见——

    有磅礴的、浓郁的月影一点点从黑暗的海水里、暗淡的沙粒里析出来。一串串月相漂浮着自成轨迹,有的在碰撞、另一些在凋落,每一场都比夜晚的瀑布更流畅更壮阔。

    蓝绿色也没有融在一起。

    蓝色和淡绿分明都清晰,鲜亮到浓郁,蓝得像傍晚时分夜色即将坠落的蓝调、淡绿像天际泛白起黎明时涌起的淡青。

    每一串都是一串记忆,分离着变换着却不连续,上达人间之月,下沉冰寒之海,只在天云1为镜时片刻显影。

    人现在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这是人类看不见的世界。不同于周这雪那些折叠团聚在一起的金色水滴——毕竟苦难、快乐都集中,是一种缓慢爆发的情感。这些月相在分离,弦月和满月间有空隙,所以……我想六号大鱼和白莫听面对的、听雨的起因,引动的人间风是一种更不同的东西。”

    胡教授搓着手指:

    “时间又给了人类一个喘息的空隙。恭喜大家,恭喜人类,我们还是初步分离了听雨爆发的两重课题。”

    有和潮水一般的掌声响起。吴游翻身摆尾躲过一个余波,把自己拴在周这雪的尾翼里。

    “五号大鱼!”吴游对他喊,“你是五号哎!你理论上能打得过他啊!”

    周这雪带着吴游躲躲躲躲躲,闻言抽空优雅道:

    “你要知道我们的排序其实,是一个综合系数。”

    吴游:“???”

    “综合系数!啊!”吴游感觉自己的钢铁小鱼头刚被虚影的尾风拍得有点裂了,“什么情况!我只知道奖学金要排除了成绩之外综合绩点,你们大鱼排序怎么还要看综合系数!”

    “是啊。”周这雪从容道,“除了武力,脑子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排序原则啊。”

    吴游:“所以你是想说你脑子好,还是六号大鱼脑子不好?”

    “自然。我都想说。你总抢我话。”

    周这雪说:

    “你以为三号大鱼不是靠智商?噢——他很有钱当时可能也做了参考指标,毕竟是他一个特殊能力。武力、脑子、特殊能力,我们一般都放进评分标准里。”

    吴游此刻没空想白莫听是靠什么上位的,但是她确定倒是确定了一点,周这雪打不过六号!

    “你跑好慢。”周这雪把吴游又一次叼走,“什么是奖学金?”

    吴游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海鸥叼着的薯条:

    “……一种你永远用不上的东西。”

    龙鲸摆尾长吟,半月之下,尾翼直至龙须尖端放出一道轰鸣的闪电,把河·埃索斯炸了个透心凉。

    “他杀不死他。”141号说。

    霍橙倚着他,偏向一块暗礁——可能是暗礁,也可能是鱼骨,不过霍橙此时并不在意。

    “什么意思?”霍橙问,“谁杀不死谁?”

    “1号。”141说,“他杀不死埃索斯鲸鱼。”

    “你学会说话了?”霍橙飞快把这个疑问讲出来,然后回归正题,“为什么?画庭因他战力够。”

    战力够——

    141号望向不远处,挪了挪身体,用山一样的脊背挡住霍橙。

    虽然正如周这雪所说,大鱼的排序主要依靠“综合系数”——武力强到可以一次干翻几条、智商高到可以计算多少、以及大鱼本身是否具有奇怪的附加价值。

    周这雪和白莫听都是个典例。周这雪的智商决定了他是“五号大鱼”,白莫听的财力把他推到“三号大鱼”。

    但画庭因的【一号大鱼】并非浪得虚名。

    作为深海中头一号“龙鲸”,他并未参加过【新年门】。

    虽然船长鱼每年都邀请他,可他每年都并不理会船长的请帖。但船长并未放弃过邀请他排序,每年新年门从兰蒂亚兰海出发,大鱼的排序就从夜晚调息、白天打斗开始。每十朵大鱼一组,这一步骤船长会按照绝对的武力值划分,直至决出先后,再用智力和附加价值力调序。

    船长虽小,却能镇压大鱼。

    她总说:“如何?”

    然后船长会派出托盘鱼,对没有来到【新年门】的大鱼进行初步的评估,派出相符合的大鱼去进行挑战。

    “挑战”一般会直接决出胜负,由此确定未参加【新年门】的大鱼在大鱼之中的基本排位。

    但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因为到了画庭因这里,来挑战的大鱼并不能叫“挑战”,应该叫“找死”。

    龙鲸十足冷漠,借天引雷,凭水导电。最重要的是,他领地意识强的吓人。

    所以当烧烤味的2号大鱼爬回来时,画庭因就不如何地在船长这里排序为1了。

    “你要知道,这是【听雨】。这不是我们的海。”

    141号右边的眼睛看看霍橙:

    “【听雨】的法则……你们人类总这么叫,外力无法杀死听雨本体,风会填补一切,风会抹平一切。”

    “你说这些蓝绿色的东西,其实不会帮助我们,即使它曾来自于人类的记忆?”

    霍橙问:

    “而是会抹平你、我、画庭因。因为我们不是【听雨】的本体。”

    通讯内外皆一怔。

    孟天云手掌发凉。他们都没想过——

    那些叫做记忆的东西早就远去人,深海之下,成为了另一个时间生命尾翼上的鳞甲。

    此刻帮助的并不是他们。

    “海浪会淹没人。海浪不会淹没海。”

    141号的眼睛里有一种霍橙没见过东西。

    “听雨会淹没我们,听雨不会淹没他。”

    霍橙手心也开始有冷汗。如果是这样——

    画庭因所攻击的、他们所躲避的,统统没有效果。随着听雨不断燃烧河·埃索斯的生命能量,六号大鱼会永不知疲惫。但他们……

    不对!

    不对,有哪里不合理。

    霍橙抬头,刹那间与吴游的眼神对上。

    这一刻。

    吴游头上,那面巨大的虚影当空咬来,露出血腥味的巨牙和口腔里无尽的黑暗。

    深海下,一轮月弦盛出的光映亮画庭因和六号大鱼互相撕咬的深渊巨口。更下方的暗影里,桑逢浑身流淌着辉光正拽着白莫听上冲——虎鲸先生看起来不对劲。

    下一秒。

    吴游偏头转回,周这雪一个高难度转旋轮空吴游躲过虚影一嘴。桑逢加入战局,和画庭因联手把六号大鱼压制向海底。

    “专业溜鱼一二三四五六个月!”吴游压低身体,极快地反冲向上跃至虚影头上。肩膀上两只毛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此刻勇猛地弹出去,梆梆给了虚影两杵。

    人类武器打不中的地方——

    敦实的小背影给虚影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乌眼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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