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类顺行, 大鱼逆行。
广阔的风得以附着在时间生物身上,大风滴落,经短暂地经生物的目之所及代表了这一瞬间的法则。
无数冰云被收集它们的人唤醒, 叮叮当当地响作一团,但这并不是毫无规律的鸣奏——
它们一路向前,蓄积的能量向前爆发着走。
如果从恢弘的宇宙视角去看,它们竟是在不可测量的莫比乌斯环中沿着时间垂线伸展,那伸展极长极广,光线蜿蜒如同极光。
终于达到了垂线的最顶端。
到达【时间垂线】顶端之后也并未结束。因为吴游站在了这些冰云的尽头。
那些人间的风雪、不可名状的记忆交杂着流淌直至吴游,把人的眼睛当作是镜子,浩瀚的时间风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同类,于是在吴游和周这雪之间辟开一条光路,又从吴游的眼瞳中返还。
那是人间所有风的来处——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类。
一个曾经降落的人间。
这些风又偏偏辨认出了它们的来处。
就像光的反射一样。
然后时间就这样被框在了垂线末端。
它们不再向前漂游后消散,而是在【时间垂线】中高频度地往返,它们聚集、向上膨胀,沿着曲调和文字流淌出光。
光又突破了这层时间, 继续向上膨胀, 在时间垂线的顶端撑出一片小小的空心区域, 像个气球, 里面存满了爆发的时间风。
虚空中巨大的、代表世界进程的莫比乌斯环上,人类文明和寒冰文明交响一样背对背并立, 【时间垂线】各指向完全相反的两边。
这一刻,吴游和在场所有人一瞬间看到了那个难以描述的、真正的时间。
和人类论证的一样,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在虚空的宇宙泛着银光在缓慢地流淌,那并不是无数个空间的折叠,而是同一地点里一个时间点的无穷延展。
正面的时间平滑,而反面的时间繁密, 但他们都立在同一个奇点上。
时空本是虚影,万物本是虚幻。
吴游看见,它们都是一颗水滴于无穷宇宙中的有形折射。人类科技融在着光影里,正在无限向外生长。
正位与负位时间叠加相碰又消融,像火山,更像星空,无时无刻不在创造着什么。
那些毁灭的、苦痛的、重生的,都在与过往捏合着填补旧的空洞。
破碎在发生,新的人间也在生长,暗夜藏不住星辰。
甚至——
那些长出来的、新的东西更亮。
轰鸣的一瞬落地,吴游他们一行视野重归海底。
但就在那个他们没看完的宇宙中——
此刻,负位时间世界的【时间垂线】末端,有一颗金色气球正从顶端被吹出,短暂地调换了风的走向。
气球里的时间生物有人类和大鱼两种。此刻人类顺行,大鱼逆行。 【气球】就可以真正在时间背面容纳人类的存在——这时不需要燃烧。
孟天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敲啊敲,突然敲出了四个字【气球定律】。人类三次时间翻转,竟然在无意识中寻找到了可以通行往来的“宇宙飞船”。
吴游他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此刻,他们就乘坐这颗金色的气球游荡在特绿亚曦的海中。
人像在人间一样顺行。
那这些气球是怎么形成的呢?
“第一次翻转,引线是五号大鱼身上背负的小段的正位时间大量累积,与他自身携带的负位时间几近平衡。这是一种时间意义上的生物归零。归零的生物在时间意义上表示不存在。而他偏偏又真实地存在这里。”
胡教授说:
“时间没办法一瞬间消弭他,因此五号在那一刻进入【听雨】。是时间法则强迫他这么做。”
“【听雨】带来的能量爆发让这一小块地方中的时间完全【轮空】,这完全和人间那块流体坠落之后形成的黑洞吞没南极相同。【轮空】的时间向上升,逸散成粒子穿过两方世界,剩余的杂质——人、山川湖海、其他生物向下落,形成一种被冻结的状态。”
孟天云点头:
“第一次翻转导致了时间冻结,冻结在风刚刚变换方向的一刻。但是吴游触动了那些水滴,有一部分被正确地沥干,形成一枚种子,也就是吴游取名叫做姜饼人流体的东西,而另一些明显被导致激活,膨胀后进行了第二次的时间翻转,吴游和周这雪来到冰云空间。”
“对。”
胡教授点点头:
“冰云空间实质上就是两方世界中【时间垂线】的这一部分。高维物理量透穿低维物理量。因此歌声、语言都能具象可视。”
“吴游重新排列这些冰云,用声音形成光路扰动冰云逆向回溯,诱导了第三次时间翻转。”
吴游懒洋洋地接话:
“所以现在,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如果没猜错,这里是【时间垂线】末端的一个特殊空间,类似于【时间垂线】牵引着的、漂浮在莫比乌斯环虚空中的一个气球。我们要怎么回去?”
吴游拿着通讯,背后两人两鱼两球期待地和她一起看向屏幕。
“我们已经来到周这雪收容的人间苦之中了。这里像个迷宫。”吴游说,霍橙举起特制的【长明火】探照灯,照亮了四方区域。
这是个安静地像个森林一样的地方。天上……应该是天空,还在飘着雪。
要怎么出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吴游盘腿坐着,周围有风,但周围也有人,挡得严严实实她一点都不冷:
“但是老孟,我可能知道怎么把你们送回去了。”
孟天云:“!”
“接下来你听我的。”
吴游说:
“这条【负位时间垂线】是时间背面一个特殊的地方。我们大胆猜想,既然这里是【负位时间垂线】向负位时间上空漂浮的一个气球,而【负位时间垂线】又与【正位时间垂线】绝对相背,那么我们是否有机会沿着这条【时间垂线】直接滑回人间?”
“我们在负位时间内顺行,垂线尽头的【气球】正在保护我们,人类在顺行。那么——”
吴游眼睛里有星辰一样的东西:
“如果你们一直顺行,直到正位时间的世界呢?”
一直顺行——沿着【时间垂线】,不走【时间荒原】。这就如同一个人放弃爬楼而转头去坐电梯,不仅快,而且会绕开此刻正经历时间轮空的南极,平安降落人间。
“我要把你们送回去。”
吴游说:
“蜃楼是在时间荒原内形成的,你们也是正位时间世界倒悬在负位时间世界的一枚气球。但并没有如此多人间的时间风保护,所以才会不断虚弱、消融。”
“正位时间生物从负位时间世界顺行到正位时间世界顺行,当你们再次穿过那个正负世界,蜃楼的外壳会消融。”
吴游当机立断:
“老孟,破解蜃楼的唯一办法是你们从【时间垂线】回去。听我的,现在就走。”
孟天云:“吴游你……”
“我什么?”
“我们不回去。”桑黎说,“时间背面远比想象复杂,这么多大鱼虎视眈眈,而我们的科技力量又没有办法完全派遣过来——过多的负位时间量会加剧这种不平衡,我们世界的时间碎裂的速度会更快。”
“我们留在这里,可以帮你解决很多大鱼。”
孟天云说:
“蜃楼还有时间。”
吴游这次态度非常强硬:
“不行,必须回。”
蜃楼是耽误不起的。虽然它相对稳定,但生命的被抽空从来不是错觉。
有时候吴游隔着玻璃一样的外壳,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她不知道怎么和他们告别。
“回去吧。”画庭因突然说,“我在啊。”
一鱼当关,万鱼莫开!
单体战力自然没有鱼能和响当当的一号大鱼比。谁都不想在大好的天气被烤的焦焦的。
就算就是群殴他,也得殴一会儿才能被迫让路。
何况还有白莫听。
他最抗揍。
白莫听忽然鱼头一紧。
洛逢生低头,摘下耳机侧耳倾听一会儿,然后对孟天云说:
“回。”
旁边指挥长:“……”好简略,我明明说了一串。
“指挥部召回你们。孟天云教授等。”洛逢生说,“更强的通讯、装备、支撑正在就位,请相信祖国。”
接着,洛逢生把一张纸拿给指挥长,上面写了几行速记:
海中:大鱼顺行,人类逆行。人类发光。
听雨中:大鱼逆行,人类顺行。大鱼发光。
冰云空间:大鱼顺行,人类逆行。人类发光。
冰云里:大鱼逆行,人类顺行。大鱼发光。
当夜。
陆地监测站灯火通明。
时空破洞在上,但没有一个人类的眼里失去光。所有争分夺秒的智慧、精至毫厘的计算被更多前赴后继的人的身影填补。
金属骨架最初的样子不复存在,它们第一时间与Luna上传的、画庭因曾带他们看见的生命树一一匹配上。替换成了149座宏伟的鲸鱼战甲。
时间荒原上。
吴游他们当初种下的金属种子已经疯长,在荒无人烟之地开始智能探测,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时间垂线】经过的点。
那是个当时吴游他们没有踩上脚印的点。是一片透明的冰。
金属的枝条在这里覆盖,严密地把它保护起来。
一切都为接引蜃楼布局。
吴游扭了扭坐麻了的脚。
看着周围被霍橙和桑逢点起来的无数盏灯。听雨中心的中心,迷宫一样的黑暗被人类翘起了一个角。
【太阳号】船身和老孟他们待着的琥珀球被运送进来,和众人众鱼一起短暂地停留在黑暗里的雪地中。
大雪还在下。
吴游敲了敲琥珀球,向胡教授、老孟、彭队他们挥挥手,又和桑黎心照不宣眨了眨眼睛。
“回家啦。”吴游笑说。
这一天,这一刻。
北极星理论第一次在实战中应用,精准地为人类指了回家的方向。
吴游他们推动琥珀球进入时间垂线的中轴。黑暗的中心地带,一个亮点联通着时间荒原的那块冰和人类世界的一处暗影。
历时人类纪100分钟整。以孟天云教授为首的54名极地时间监测站人员成功降落,于满天朝霞还未升起时,平安回到人间。
浩大的时空会消亡许多的过往,坚强如孟天云,再一次闻见人间湿润的海风时也不由得湿了眼眶。
一切恍如隔世。
第二天清晨。
极地时间监测站和陆地时间监测站正式合并,归为岛屿晚霞上时间科技的集中力量。
吴游似有所感。
她抖了抖头——像极了画庭因抖一抖鱼头,然后看着迷宫里的黑暗,又看看身边身后的队友和朋友们,指了指远方隐没在黑暗里的森林。
“我听见了和冰云一样的声音。”
吴游提起一盏霍橙做的松果灯,黑色的、一如既往沉静的眼瞳里映着里面点着的【长明火】的亮光:
“我们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猜猜吴游怎么真正的破解【听雨】?
第122章
一行人向前走。
大雪逐渐覆盖森林。海水却渐渐暖和起来。
没错, 越往里走,他们越接近那些凭空生长出的雪地和树——吴游也不知道那能否叫做雪地和森林,但的确像极了人间的这些东西。
霍橙正在搭建一个临时根据地,把四周挂满探测仪和烧着【长明火】的灯;桑逢去了黑暗的边缘探路,顺便采集一些海水的样本。
白莫听正在和船长吵嘴。
光线在一片黑暗中照出一个洞xue样式的区域。
吴游展开她的小本子。把纸页横着放。
一只鱼头变成的人类凑过来,眨着深红色的眼睛。
“我最近认识了很多字。”
画庭因没话找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没话找话,但总归一只鱼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在写……”
画庭因卡顿了一下。
只见那小本子上吴游的勾画堪称狂草 ,根本认不出来那写的是什么。
吴游:“……呃。”
画庭因:“……呃。”
吴游拍拍他, 并不怪鱼头看不懂。小本子上其实是一副空间地图。
“你在画谁?”画庭因指指纸页, 问。
“没在画谁。你说这个?”吴游指着上面画了一只长得像鲸鱼的图案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只要从任意一个起点出发,沿着莫比乌斯环终能回到原点。”
吴游又给他指了第二幅图:
“我们从人间出发, 经过渡口来到时间量冲击形成的时间荒原, 再从时间荒原来到你们的寒冰海。这是两方世界往返常规的楼梯路径。”
“楼梯路径?难道还有电梯路径?”
画庭因虽是一只鱼头, 可也相当聪明。
吴游用了这个比喻, 证明除了曲折蜿蜒的常规路径, 一定还有新的直达方法。
“就是你刚才看见的, 把他们传送回去的那个位点。画庭因。”
吴游叼着笔杆,给画庭因解释:
“我们翻山越岭来到寒冰海之后,因为并不是属于这里的时间生物 ,所以一直在被压抑着燃烧。我们发光。而到了【听雨】之后,周这雪和你和白莫听开始发光,这证明风改向了,此刻人类顺行。 ”
“嗯。”画庭因说,“你触碰了保藏于此的人间风,风膨胀产生推力,我们再一次翻转。然后你和周这雪组成人间风的折射光路,我们又翻转。”
吴游惊奇地看着画庭因,毕竟鱼头从没学过时间物理,此刻却开始与她探讨时间物理。
鱼头先生感觉到很不自在,那看起来很像一种看胖鱼在天上飞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吴游浅浅表达了一丁点好奇心。
“……不用学。”画庭因说,“我有逻辑思维。”
“海里所有鱼都有吗?”
画庭因:“……”不想说人话。
吴游安静下来。
被【长明火】映亮的风雪从她耳边路过,她再一次听见了南极雪夜里听见的那种奇异的风。
吴游很难形容,这声音像一些汩汩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抛开这些可视的光线,视野全黑时,吴游感觉人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
无论是人还是大鱼,她感觉到——都被一些流光溢彩的透明外壳保护着,那是代表时间生命仍然存活的细小绳结。
每个生命都贮存和代表一些融合的风。
周身大雪也同样流光溢彩。
吴游在虚空中张开双臂,环抱、也任凭那些雪粒呼啸着穿过自己。
咚、咚。
接着,吴游向前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不发光,它隐匿在黑暗中,和那些森林一样的东西生长在了一起。
森林之中那路蜿蜒着向前,每隔一段,就点亮一幢小房子。
在吴游身后,她突然看见画庭因的轮廓。那也并不是人类的轮廓,虚空中画庭因依然保持着龙鲸威武的样子,只是——他嘴里叼着什么?亮晶晶的。
和漫天的雪粒如出一辙。
吴游再睁眼。
她摊开小本子,开始速写。
庞然的森林隐匿在黑暗里,吴游的路线图上却在树丛中标出了一条路,路上无数的节点被标记出来——她竟然记得几乎所有准确的位置。
如果吴游没猜错——
和看不见湖一样。这片森林中有许多看不见的小房子。
画庭因凑过来看。
滑溜溜的鱼头变成人之后竟然多了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吴游多看了两眼他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鱼在转化自己的人类形态时,竟然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一头浓密的头发。
不过除了头发,吴游很快对鱼嘴里说出的逻辑思维再一次表达了心服口服——
“嗯……翻转又翻转,其实并不是无序方向的。”
画庭因指着吴游潦草小狗一样的笔记:
“这么多次翻转,而你的能量体依然保持稳定,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接近时间引力逐渐削弱的【时间垂线】——这是你们人类的定义。”
“【时间荒原】的常规通路是【楼梯】,【时间垂线】的翻转通路是【电梯】。”
画庭因说:
“只不过一个是人类主动爬楼。而另一个由什么东西驱动。”
吴游沉吟一会儿,突然拿笔写了个像大头鱼一样的符号。
“膨胀系数。”
吴游一拍脑门:
“是这个。”
“假设是这个。”
吴游哇啦啦给画庭因讲了一堆。
不一会儿,鱼头打了个呵欠,画庭因帮吴游补了个圆圆的气球在本子上。
“你有没有在听?”
“嗯。”画庭因说,“再听。我可以给你重复一遍。”
吴游:“?”
“最后一次翻转,我们都来到负位时间垂线末端,用你的人话讲,就是一个特殊的时间量膨胀空间里——这里是气球的球体,时间垂线就是气球的球绳。”
画庭因说:
“而气球可以打气和放气,你的老孟他们通过【电梯】回去,就是气球的放气给了初始的推力。”
画庭因随手签了个潦草的鱼头:
“他们一定会平安降落,因为人被封存的正位时间量<气球目前贮存的正位时间量。那么蜃楼的【膨胀系数】一定小于负位时间垂线延伸出【气球】的【膨胀系数】。蜃楼经此路径回去,外壳自然消融,人类重返人间。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画庭因自然地弹了吴游看不见的帽子球,吴游敏锐转头,画庭因扭头向右。
鱼才不会手欠。
鱼根本没有手手。
吴游把本子一合,叫来大家:
“跟着我走。”
人类时间一个小时后。
霍橙看着吴游在雪地里做法一样,四处对着空气乱摸。
像一只掰玉米的小狗熊。
桑逢:“摸黑摸啥呢!”
吴游:“不对啊,就在这啊。”
霍橙:“啥在这啊。”
白莫听:“人类的脑子丢了吗?还要在雪地里找?”
画庭因:“她在找她刚才看见的东西。”
霍橙:“她刚才看见啥了?”
画庭因:“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桑逢:“哦,她在那边闭眼睛算命的时候吗?”
画庭因:“什么是算命?”
周这雪:“这个我知道,算命是……”
船长:“我也能说话吗?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球x2:“揪!”
吴游:“……莫吵!”
好不容易休息过来,刚刚上岗的老孟和洛逢生坐在一起,看着满屏幕飞的译文和弹幕。
鱼字符串和汉字混在一起,生生穿成了老北京糖葫芦。
老孟一阵窒息:“吴游又干了什么?”
指挥长:“孟教授,为什么一定怀疑吴游干了什么?”
“哦?这次是别人?”老孟燃起了一点愧疚感。
洛逢生:“这次还真是吴游。”
老孟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桑黎戳戳洛逢生:“看,姜还是老的……”
孟天云耳朵一动,犀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桑黎:“……辣。我是说,说的好。”
……
另一边。
人类和鱼头排成一行,画庭因打头、桑逢殿后,两球蹲在吴游肩膀上,大家正一起向前摸索着走。
吴游一直不停在空中摸来摸去。嘴里还叨叨咕咕。
后面所有人跟随着吴游的魔爪,目光溜溜转。
画庭因倒没什么反应,深红色的双眸映出这片海底最深的森林,左手撑开伞挡住那些大雪,右手拿着松果灯,一直侧身为她照着前方。
“这些森林里的树倒是很统一,尖顶的形状,上面被着雪。”
吴游说:
“就是质感很奇怪,像蜡。”
霍橙捻了一层霜,闻了闻。
没有任何松柏的香气。
“咦?”
突然,吴游停住,看见了一棵蜡制的松树上突兀地挂了一颗松果。
吴游最喜欢松果。
但两只莓果球却如临大敌,再一次从左右两边虎着脸,蹲在吴游肩膀上瞪那颗松果。
“别碰。”画庭因把球拦回吴游肩膀上,摆正,“吴游闭眼睛。”
吴游再一次闭上双眼。千万座风再一次穿过她,汩汩的声音再一次随之出现。
全黑的视野里,吴游知道前面有一幢房子。房子的尖顶近在眼前。
他们到了。
吴游凭感觉伸手去开锁,身后众人齐齐探头,只见吴游拽着那颗松果嘎吱一扭。
画庭因扣住她的肩。
一行人被倒行的水流轰隆一声送进一个看不见的房子里。
作者有话说:
“注意。”吴游说,“我们进到人间苦徘徊的地方了。”
第123章
咚咚咚咚咚!
扑通!哗啦啦!
草秆冲天飞起,一群人和一串鱼头从高空被丢下来。
哗啦啦撞翻了一个稻草堆。
白莫听被桑逢坐在下面,霍橙砸在桑逢身上,以一个非常艰难地姿势护住了他钥匙串一样的控制器们。画庭因压住白莫听的一条腿, 周这雪坐住了另外一条,吴游砸在画庭因怀里,被卡在周这雪和桑逢中间。压住了周这雪的胳膊和桑逢的腿。
一只手顽强地从下方伸出来——那是吴游的, 高高把她防水的小本子举过不知道谁的头顶。
毛毛鱼(两只)被高高抛出去,然后落下来。当——地一声不知道砸住了谁的脑壳。
毛毛鱼右只开始侦查。毛毛鱼左只开始舔自己的尾巴。
被撞翻的稻草和飞上天空, 又大雪纷飞似的落下来。
把这一群人和一串鱼头挨个埋起来。
几个人(或者鱼变的人)此刻正俄罗斯方块一样扭在一起, 谁也分不开。
桑逢好心地挪开一条缝, 探了探白莫听的鼻息。
挺好。
活着,木有被砸死。
吴游也被砸成橘饼,在中间我我我我了半天, 被画庭因艰难地揪出来了一点, 露出了一个头。
画庭因:“要说什么?”
吴游:“我在感慨人类一定要早点学跳伞。”
这么一讲话,吴游抓住小本子的手就不稳了。小本子稍稍倾斜,一颗蜡质的松果咚地掉下来,冲着此时正稳稳当当坐在吴游头上的毛毛鱼砸过来。
毛毛鱼堪比神速, 快速地一扭, 松果高空坠物,于是毫不客气地砸了吴游刚刚被砸过的头。
很大的一声咚!
机智的毛毛鱼觉得听着就疼,于是从吴游的头上把自己扒拉到画庭因头上,然后蹲起来开始嚎叫。
吴游再次感慨, 人类一定要早点学会平衡木。
忽然吴游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掉在她手心。
等等!
“稻草?”
吴游抖抖头,从自己头发上抖下来更多,摘下一根, 诧异地闻了闻:
“这里怎么会有稻草?咦?水呢?没水!”
“嗯,”画庭因站起来,“没水,不在海里了。”
“给我水——”更远处的另一个草堆里,传来船长虚弱的声音,“我要干掉了。”
“不给。”画庭因说。
吴游掐指一算,忽然回神——
他们已经来到那个看不见的房子里了。
这个空间很特殊,它与看不见湖一样,都是依托时间折叠引动独特的空间效应,和时间荒原的成因相似。
吴游上下看了一遍——
果然,在这里谁都不发光。
在人类世界,看不见湖的空间里,装着当时药鲸他们倒卖的时间球。
那么这里装着什么?
“但无论是大到看不见边际的时间荒原,还是被人类视作时间科技突破点的看不见湖。现在都能用北极星理论定位。我似乎也能听到这些异常时间能量的一点轮廓,可是……”
吴游想:
“可是时间荒原装着时间曲率的实体,看不见湖装着时间球的实体,这里装着什么?”
这里装着——
叮。吴游头上仿佛亮起了一个灯泡。
这里很小,小到只能装进一段风。这里装着一个人曾经让他感觉到苦的东西。
他的记忆。
画庭因最先从稻草鱼堆里挣扎出来,他想单手把吴游拉起来。
但此女子向来单手开瓶盖,此时灵光乍现,更是力大不可控。
画庭因只听见嗖地一声。
名叫吴游的大俄罗斯方块突然用力,把自己从中层拔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咣地撞进了画庭因怀里。
力道之大,差点把伟大的龙鲸先生撞吐血。
画庭因疼而不能语,只把大只的吴游拎起来抖一抖——
满身的稻草。
其余人没了支撑点,于是扑棱棱又砸下来一遍。
周这雪觉得自己鱼头都撞歪了。
更不用说一声都没发出来的白莫听。
“我就觉得熟悉。”吴游举起一根手指,保持着被拎起来的姿势说,“这里是我的……我小时候的家。太久远了,我都差点不记得这里了。”
得益于这一批人与鱼头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行人很快站起来,终于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万顷林海茂盛到仿佛绕着天空长,丰沛的绿意上接无穷的白云,下浸没到流过溪水的土地里。
各种浆果点缀在森林里,冒出一种很特别的暖意。有一条小路正沿着最古老的树木向前延伸,一直通向一座小房子,房顶是带着土色的暖红,不知是原本就这个颜色,还是染上了此刻喷薄欲出的朝阳。
这里的天上仿佛有一层雾,时间背面不曾有过的、鲜红的太阳掩藏在雾气中,空气都是松涛味儿的。
世外桃源一样。
吴游站直,她终于记起了这一片土地——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她帮着外婆一起在这片杳无人迹的森林里摘浆果,外婆看顾她,吴游陪伴她,每天沿着太阳一直走。
累了,她就坐在脚下这片山坡上。对着太阳唱跑调的歌。
那是她待在这片森林的最后一天。
山路难行,森林很少有车。小小的吴游被外婆牵着手,在无穷的树影里走过一座一座山坡,外婆说她要告别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上学、生活了。
山路真的很远,吴游走的小脸红扑扑的,外婆蹲下来问她累不累,再给她塞几颗莓果吃。
她们一直向前,直到可以遥远地看见山里没有的大路。
上学是什么?小小的吴游不懂。
但她似乎隐约觉得,自此往后,她会很少看见她的山坡、她的小溪、她的森林了。
被外婆牵着,吴游最后一次回头,她觉得小小的内心涌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在她转回头的一刹那,漫天的晴空、朝霞和树影都回望她。沙沙地向她告别。
身体的疲惫、未知的恐惧、迷茫夹杂懵懂的留恋,还有一丁点儿叫做告别的东西。
它们混在一起,随吴游奔向未来时和她一起向前奔波,在走不完的山路中化成了最年幼的人间苦,浮在半空。
吴游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时候小小的自己只觉得爬上山好辛苦,觉得疲惫难以忍耐,甚至觉得走出这里时那种酸涩和对未来走不完的路的恐惧。
但——
还有别的东西。
她突然转头,画庭因跟随她的视线一起看向一棵树。树干上面有一颗很小的凹痕,像一个小女孩总挨着树边数着数不完的叶子。
阳光照在上面,斑驳出灿金的海浪。
还有别的东西。
吴游突然隐约感觉到,那些声音、林海、太阳,在幼小的她的身体里一直在生长。
即使她有一天遗忘。
依旧在赋予她、照拂她——
在幽深冰冷的海底拉起她。
“这是我的曾经。”吴游看着远方,朝阳喷薄着照亮万顷生机,“画庭因,这里是我对你描述的人间的森林。”
“最……最年幼的人间苦。”
吴游抱臂看着远方说:
“我小的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我记得我最喜欢日出时吹过森林的风,有一种特别的甜味,但当年我走出这里,往后许多许多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你最初感觉到苦的地方吧。”
周这雪说:
“你年幼,风也年幼。”
吴游却好像想到了什么。
“霍橙,我们能具体测算这里所有的物理量的信息吗?”
霍橙挑眉:
“可以。你是想算这段正位时间量往返循环的运动轨迹。”
“所有的粒子——或者比粒子更小的东西,它们都有痕迹。”
吴游沉吟。
这时,画庭因指指远方,一个苍老的身影牵着一个年幼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等等。”吴游也屏住呼吸,“怎么是倒着走的?”
就像电影倒着逐帧播放,吴游眼看着她们从另一座山坡顶部慢慢走向这里,她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风是怎么记住你的?”周这雪问,“或许……这就是风路过你的那个瞬间。”
风路过我的那个瞬间。
吴游突然用力掐住自己的衣角——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她是时间物理量宏盘上的一个微小的指针,那么时间的大风路过她、拨动她、改变她。
但这些看不见的时间量粒子之间总有空隙。她感受到的时间流逝,其实是无数微不可查的正位时间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击中她。
可正如小船行至海面,身后拖着人字形的、越来越广阔的涟漪。
那两道痕迹、那些没有击中她的风。都在浩瀚的宇宙中拓印出了她。
她无时无刻的光影都存在,这些光阴一波一波四散而去,这些记忆也因此远离她,吴游才觉得人的一生在向前走。
可当她站在时间背面,她相当于正站在虚空中的投影另一边。
于是她又看见了迎面驶来的小船。
人类活着,不断创造新的涟漪,随正位时间的大风浩浩奔涌向人的一生。
不再回头。
而过往的、幸存的所有苦乐,你虽再找不到——
但她们被时光永存且善待,永远行驶着。
作者有话说:
吴游:“猜猜此时你忘了谁。”
画庭因:“船长。”他记着,但他不想提。
第124章
吴游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这些从没有被岁月稀释,你在看着自己成为过往苦乐的过客。
原来……行走时间中,可以如此安静。
画庭因看见她眼中剧烈的情绪变化,把手伸过来, 吴游摸摸他的手。
何以解忧,唯有摸鱼头。
鱼头圆溜溜,万事不用愁。
“小的你。”白莫听突然出声, “没有现在的你讨厌。”
吴游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小的我也是我,区别在哪里。”
两只球一左一右蹭过来, 挤开白莫听, 贴贴吴游。
“%%@@!!”一只说。
桑逢帮忙翻译:“它说它们喜欢大的你。”
球猛猛点头。
霍橙把几个模块拼装在一起, 调了频,然后向空中发射无数星星一样的微型飞行模块。
这些像游标一样的东西飞到高空,然后安静下来,一瞬间失重又悬浮。任凭风穿过它们。
“它们叫【游踪】。”
霍橙打开控制开关:
“可以在空中组网, 大范围监测时间量流向。现在人类世界也在用这种东西监测时间空洞的发生位点和发生程度。”
“你们过来了。”画庭因指指不远处。
吴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小的自己和外婆。
桑逢敲敲树干,把两只球摸了摸,然后安抚似的把他们放在肩膀上,又把众人扯住,拉后一点:
“最好不要被他们看见吧。”
众人后退一步,藏在林间,给那对祖孙让出路。然后桑逢给没有见过世面的鱼头们讲恐怖的童话故事——
传说在时光的旅途中遇到自己,本体和虚影会同时消灭。
“应该不必担心。”吴游想想说, “我记得这个问题讨论过。”
通讯那一端,老孟简短和他们讲了讲关于时间拓印的原理和解析。
简单地讲,就是吴游和外婆现在并不能看见他们。因为这并不是平行世界。这是来自远方时间的痕迹。
“不仅如此。”老孟和洛逢生坐在一起,正喝着久违的热茶, “这种倒序的发生,我们再熟悉不过,还记得天云1吗?”
【天云1】是孟天云来到极地时间监测站之后,发现的第一个生命周期完全倒序的时间生物,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对于时间科技的突破就是以【天云1】的发现作为起始的。
“生命可以倒序,过往如同影片可以倒放,是因为如今你抄了近路来到时间背面,这里的世界在【时间】这个高维物理量中的进程快过人间,这是第一个条件,高度类似于以前各大科幻电影中幻想过的时间越迁。”
孟天云竖起三根手指:
“但要想让你看到过去的你,只发生位移来到时间背面还不够,还要有两个必要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方向。”吴游说,“机缘巧合下,我与时间再次顺行。才能看见曾经站在顺行大风里发生的一切。”
“对。”
老孟点点头,就像曾经无数次他和吴游探讨课题时的那样:
“时间是人这个物种看不清、摸不见的物理量。但前两个条件让你能够测量这段时间量的长度——这是人类首次做到。你们现在进入的,假设我们叫它【段位时间】。那么【段位时间】聚集,代表着什么?”
段位时间?
吴游瞬间想到了山崖身上那些一串串的金色流体。
金色流体都是【人间风】,由周这雪收集回来。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
——不懂人类情感的时间异兽,怎么单单辨别出这些风是一众记忆的同类呢?
按照周这雪所说,他生于这些人间苦被收集来的地方,就像有些鱼类天生知道去哪里溯游而上,他天生知道他的天命是收集这些叫做苦的东西。
这种行为是顺应时间的宏观调控的。
周这雪的收集是他的天性,时间创造了这些时间生命完成这件事。
但——
如果这是正确的、周这雪搬运时间量符合时间流转的法则,又何来时间怪物偷渡时间这种说法呢?埃索斯夫人的密谋、两方世界的翻转又怎么发生呢?
“除非。”
吴游闭了闭眼睛,重复几次睁开,看着画庭因、周这雪和白莫听:
“【段位时间】真的代表着……这里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推动人类时间平滑出生,提供初始推力的那个绳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周这雪说:
“我收集这些风是本能,我听得见它们的形状。它们跟随我回到时间背面,但并不是我把它们挂在山崖上,它们跟随我回来之后就往往无影无踪——直到进入【听雨】,我发现我看得见它们,它们正自动按照形状把边缘拼起来。”
周这雪和吴游一样,也是来到这里,才看见了这么大一片灿金。他直觉这就是他往返人间收集来的东西,和他听见的形状相同。
这就对了。
“有顺序。”吴游点点头,“不同风的形状不同,周这雪只收集人间苦这个形状的。绳结内部的确需要极高的秩序支撑,【段位时间】大量聚集就是人间风按照顺序排列的结果。”
通讯那段寂静了几秒。
那是整个岛屿晚霞上全部的研究员正在讨论、输出、敲定、编码。
这个结论和孟天云等一众研究员笃定的相同——
时间的大风路过人,无时无刻不在抽离和改变,人在老去,记忆被淡忘,时间的粒子才能去拓印。
忘记的即将新生,遗漏的即将复苏,只要记忆还活着,就在垂直的时间两面往返,直至完成全部时间总量的转换,只要有人记得就还有浮力,直至无人记得才彻底沉没。
沉没的正位时间量在背面赋生,类似于周这雪的时间生命诞生。
“先不论周这雪区分它们的方法,负着天命的五号大鱼用了各种办法分类并背回了这些人间苦。”
吴游看着曾经的自己倒走着路过,朝阳下沉回归黎明前涂着光的暗影:
“它们真实地储存在【时间垂线】里,在冰寒的时间背面的海底沉降,形成一个类似于【气球】的空间,在这里【段位时间】聚集而成了时间运动最初始的推力。所以它可以运送时间生命拨乱反正回到正确的时间维度里。”
“那么这就很好解释了。时间以绳结为力的作用点,牵引正常的时间维度运转。”
孟天云说:
“但是绳结内部秩序井然,有时间背面的怪物搬运了错误的人间风下沉到绳结里,造成了混乱。就像一个晶体内部如果排序出错——那它就会变成别的东西。人类世界的时间空洞因为一些【段位时间】错误的放置,而造成缺损。”
“【听雨】是周这雪的劫难,但也是唯一的契机。这里是唯一我们能将这些金色水滴——现在眼前这些房子重新分类的地方。”
吴游拍拍周这雪的肩膀:
“听的好啊。”
“怎么分类?”
画庭因问。
“我有一个想法。”
吴游缓缓说:
“你们三个玩过海洋球吗?”
霍橙和桑逢瞬间了然。
三只鱼头面面相觑。
什么球?
阿嚏。
一只毛毛鱼打了个喷嚏。
毛毛球。它想。
周这雪沉默了一秒钟。忽然把一个什么东西甩给吴游。
“我觉得,在你明晃晃地想教我们对海洋球做什么之前,你还要解决一下这个。”
吴游手忙脚乱接住,发现是扁扁的、而且变干的船长。
画庭因嫌弃地把她倒提起来,眼神询问白莫听为什么不自己拿着。
白莫听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给我水。”
船长只有鱼鳍,不能薅吴游的脖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吴游:“……真是。不对,我是说,真是不好意思。”
霍橙接过来,给船长加了水。
船长猛吸一口,差点爆掉:
“我是深海鱼!!”船长怒吼,平静的她如今也可以怒吼,“你为什么加矿泉水!!!”
“哦。”霍橙也在想事,不小心犯了个错误,顿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船长以一个%的姿势歪在了旁边。
——
大概一刻钟之后,他们看着那对祖孙倒退进了房子。
尖顶上太阳的光晕渐渐上升抽离,四下重归黑暗。
整个空间——或许也不算空间,整个森林里带着光的一切砰地消失,化成一撮烟雾上升,吴游抬头,看到那些烟雾变成了她触碰的那颗蜡制的松树上的一小块雪顶。
周这雪吹了个小调。很特殊。
“这是我听见的,这段风的形状。我记得我收集到它时,它的样子。”
“你记住这个形状。”
吴游说。
“我不认为它作为第一幢看不见的房子是个巧合。这些从小孩眼睛里放映出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它是年幼的人间苦,混沌的、还没有分化出苦的实像与虚像。”
洛逢生突然灵光一闪,抓过通讯:
“就像……人字最顶端的那个部分,接下来,你们遇见的所有风,都会基于此有一个分类。那么除了它、除了实像苦与虚像苦,剩下的与它们音调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个绳结里我们要找的不合理的部分。”
“那就简单了。”吴游一拍手。黑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周围人或鱼的目光都顺着吴游的目光看去,钉在了周这雪身上。
周这雪本来还在回想那段音调。突然被这么大一束目光盯得一愣。
半天,他抬手指指自己。
“我吗?”
接着,画庭因不忍直视,看见吴游小狗一样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忘记说第三个条件了。”
吴游说:
“你猜猜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125章
狗子的期待果然有效果。
周这雪在陌生物种的期待眼神中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然后走在了最前面。
吴游掌灯。
一行人又排列成了一串糖葫芦。
只不过这一次是周这雪前锋,桑逢压尾。画庭因护着吴游站,白莫听挨着霍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太阳号又拼成了两角尖尖的船身,伸平让众人站在上面悬空。
吴游闭上双眼,让那些不知名的粒子再一次穿透自己。
她睁眼, 指了个方向:
“下一个,在那边。”
船悬空走在森林上, 然后笔直地朝向一棵巨树航行。
轰然一阵水声, 吴游他们进入了下一个看不见的房子。
那又是别人的人生——
周这雪站在最前面,他先看见了一个攀登的人,沿着陡峭的山壁爬。他的眼睛被汗水糊住。
虽然是倒序,但也能看得清他为了爬上去有多么地不容易。
不知道为什么,周这雪能听懂他的疲惫。
“他爬上去做什么?”周这雪伸出一只手向后,戳了戳吴游, “他很累。”
“我不知道。”吴游笑笑, “那是人类的山, 每年、每天都有很多人付出巨大的汗水向上爬, 也许是磨练自己、也许是想去最高的地方看看——那里离天空最近, 又也许只是想用汗水重新填满自己的心。”
“填的满吗?”
“疲惫不能,愿望可以。”吴游说, “即使小到只是我想去山顶,都足够填满。”
“可这一路很累。爬不上去也要向上爬吗?”
“累是实像的苦。是真实的疲惫、倦怠、寒冷、艰辛, 的确难以忍耐。”
吴游说:
“但累过之后,实像的苦伴生清风明月,你也看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进一步拥有了你自己,你破茧了。”
周这雪点点头。
……或许是他曾听见过的那个词。
收获。
“你当初来到监测站那么冷的地方,也是故意让自己淬在实像苦里面吗?”
画庭因安静地看着吴游,问。
“我是为了那一点盼头。”吴游说,“雪地、企鹅、时间科技、未解的谜题。我很喜欢。”
吴游向他眨眨眼睛:
“你说的对,为了目睹这些奇观,我必须要冲过严寒、体测、考试,无数的实像苦。可这是我的必经之路。”
所以有的时候,吴游总觉得实像苦没那么苦,每当她觉得极地的低温难以忍受,每每采样都要闯过严酷的风雪。
可再看看极地她不曾见过的天,似乎这一切并不难忍受,或许实像苦的尽头是镶着愿望的万里风景。
她觉得能触碰实像苦、看得清方向与路的一切时刻都很幸运。
倒序逐帧播放完,太阳号冲了出来。
吴游没作停留,她指了下一个方向。
这一次,周这雪他们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在凌晨冰冷的长街上嚎啕大哭,失了温度的就诊单飘散在雪地上。这段风很短,它很快就熄灭了。
“那是虚像苦。”吴游轻声说,“他看不到希望。他没有路了。”
周这雪似乎有所触动。他哼了个音调。
吴游把播放完毕,戴了雪顶的松树标记起来。
洛逢生陪着老孟看屏幕,看着吴游他们一个一个房子闯,有的许久,有的短暂。两角尖尖的船路过许多未曾渡过的人间苦。
人要如何定义苦难呢?
那是很恢弘的一些东西,虽然诞生的时候千丝万缕微小过尘埃。
一切付出的、疲惫的、辛酸的,一切不甘的、落空的、不敢的,都倒行奔涌播放出最初的样子。
记忆倒着走,都带着种种初衷。
难以抉择的、不完满的一切都带着化不开的、刻骨铭心的痛。并不亚于听雨的劫难。
周这雪站在最前面,他无法不触动——即使他淡漠的一生并不需要路过这些东西,可他曾背着这些人的一生走。
其实一分一厘都在击中他。他几乎站不稳。
吴游伸手在后面撑住他。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桑逢说,“火柴的光里看到那些刹那的东西。”
但神奇的是——
洛逢生凑近屏幕,看到每当吴游他们从一处【段位时间】内出来,【段位时间】都会化成烟雾,而挨着它的那棵松树都会被戴上一个雪顶。
“那是什么?”洛逢生问孟天云。
孟天云:“不知道。”
洛逢生回头,露出了一个? 的表情。
孟天云也回了个? 的表情。
画庭因和吴游一起掌灯。
他觉得他们正在穿过人这个物种所有灰暗的过往。但出乎意料——这些东西是如此的浩瀚,叠加起来,无数灿烂的时间风在里面兜转不息,造出了另一片星辰。
这一切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
他没见过人类中的一些淌过巨大的痛苦,拼了命地涅槃;也没见过有人被半途钉在了某地,挣扎着往返。没见过人类真实的悲伤,慨叹一生太短梦一样虚幻,更没见过何为错过、误解,或是遗憾。
但现在画庭因亲眼见着这些叫做人间苦的东西从人类中析出,竟然有一天如数落尽他眼中。
所以……
画庭因看着吴游的侧脸。
你走到这里,也或悲伤或疼痛或黯淡过吗?你淌过这些,究竟又暗渡了多少?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构成了你的【听雨】。”
吴游撑住周这雪:
“也许时间觉得你听得懂。”
周这雪的确听得懂。
他也不是一个完满的鱼头,日复一日的冰水泡着他,他不知道什么驱动着他。周这雪忽然明白,这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万物。
千万风中眼泪凝成的结晶,那最像人但人抛弃的东西,正拆解成无声的风镶嵌在他鳞片的边缘。
成为独特的、他的年轮。
苦难是镜子,照出了无数枚曾溯游而上的他的影子。
“大鱼本是世间无凭之物。我其实一直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后来我发现,它们自己也好奇自己是什么。”
胡教授也端着茶杯过来:
“不需要来处,不需要归处,无畏苦乐。没什么东西能像淬炼人一样淬炼它们。”
“但他们听得见风的形状。或许是因为皆若空游无所依,才能澄澈到看清时间的样子。”
吴游他们驾着船一直向前走,不断的向前,路过淬过时间风霜的万物。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的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
吴游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此时专注至极,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悲欢苦乐,只随着周这雪的音调改向。
无数人的记忆越来越快略过他们,那种清苦的东西一层层拨开,烈酒一样的人的记忆向上烧,又被那些音调拨动。
随着周这雪输出那些奇异的音调,吴游像分类海洋球一样把它们挨个标记归类。
海洋球越来越多,让倒置的船长目不暇接——
整个空间都在震,霍橙的仪器咚咚咚响个不停。
洛逢生的屏幕上,巨大的线条漩涡正在离散和聚合中形成,机器嗡鸣,提示时间背面又牵引起庞大的时间引力。龙卷一样在交互引动着人类世界的正位时间变换。
“在归位。”老孟说。
另一边。
吴游抬头。
忽然明白她和老孟都没讨论出的、【气球定律】的第三个条件——
起点与终点。
无数记忆被标记、分类、归位。由那一盏年幼的、混沌的人间苦牵头,分列成两边,一些名叫实像苦,另一些名叫虚像苦。
它们随着周这雪的小调正在飞速地重编、归位。巨大的绳结雏形也归位,时间垂线上金色的流体收缩,【气球定律】成立。
整个空间再一次坍塌,那些被播放完的记忆归拢于松树。松树倒序生长,随着轰鸣的水流倒行直至一粒种子。
周这雪再一次唱出了曾经收集这些人间苦时的那句歌。
吴游这一次听清了。
他唱:
“
彼此相遇
原来
就如星辰
不经意间
叮咚
落入人海
惊醒一簇阳光
从此万物生长
留下什么隐约着
发亮”
此时种子进一步收缩,无数的姜饼人流体形成。光点浮起来,从下至上照亮这里。
仔细看,姜饼人流体有两种颜色,一深一浅,规整地分布在两边。但似乎又不只是两边,它们编织成立体的形状,只有从下至上俯瞰时——
人字排列,像南归的大雁。
松树尖上的雪顶掉落下来,松软地覆盖住这些姜饼人流体。
像冬藏。
吴游眨眨眼睛。
雪顶?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声轻响。
叮。
并不是吴游在叮。
画庭因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吴游也偏头向上看他。
“你……”吴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怎么像个微波炉一样叮叮叮叮的。”
“我们每冲出一个【段位时间】,他就响一下。”
霍橙说。
画庭因只觉得自己掌心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
吴游突然伸出头,看了一眼白莫听。
白莫听:“??”
“他就不叮。”吴游说,“你怎么了?”
“我?”画庭因想了想,眨了眨深红色的眼睛,“不知道。”
周这雪抽空指指上空:
“那些雪顶。每次都在你叮一下之后形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不等吴游一行分析和验证。
整个空间在振动中开始旋转着崩解。音调也越来越急促而特殊,周这雪嗓子忽然哑了一下,半个音节被漏掉,周这雪本能向前伸手,接住掉落的那些东西——
但他没接住。
历经人间苦的【段位时间】化作真正的风向上蒸腾。和掉落的姜饼人流体间错这呼应,形成人字型的、金色的风旋。
他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一起,拧成了新的东西。仿佛再也不会因此走散。
周这雪半蹲下来,他觉得心脏之处有哪个地方开始酸麻着疼,吴游低头看他,发现周这雪全身再一次开始发光。
“你……”吴游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这些光分明在消融他,吴游离得这么近,但她不知道如何阻止。
“吴游不用阻止。”
被白莫听倒提着的船长从下面出声:
“阻止不了的。【听雨】之中的大鱼必然要被一点点割裂,直至全部消散。”
“消散?”
吴游劈手夺过船长。
“解开这一切, 不是能够帮他渡过【听雨】吗?”
“开什么玩笑。”船长说, “ 【听雨】就是大鱼的死亡,不解开永远是正在死 ,他会无比痛苦,就像你看见的老山崖一样。他无法让自己终止。但解开……呵呵,解开了,他就死完了。也就是说,他终于会消散了。”
吴游猛地回头, 她跑过来,一脚踏住船长, 双手伸向周这雪——
却摸了个空。
吴游看着他双手变得透明。虚空里,周这雪漂亮的类鲸态的身体正在消散,无数鳞片被吞没成尘埃,融入那个巨大的金色的人字形,成了它们迷雾一般的羽翼。
人间苦终于在迷雾里显出了它们的样子,是不知名的过去里的无数条河。
是许多想要前往却不可到达的地方。
霍橙和桑逢也过来。
他们和隔着一层光相望。
“周这雪……”吴游狠狠掐住自己,不让声音颤抖的太厉害。
画庭因过来,抓住吴游的手,同时伸手去捞——
但这没用。快融化的大鱼恰似镜中月。正位时间与负位时间里,无人解救得了。
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从浩远的天空来,缠绕着不断上升的烟雾,把坍塌的松林和遥远的天模糊成一线。
周这雪浑身剧痛,他知道听雨的尽头走到了。
在自己来到这场劫难之前,周这雪一直把【听雨】当作深海里的恐怖故事听。
传说一条大鱼的一生只能在海上随太阳升起一次,这一次叫做【听雨】。太阳与他同时粉碎,自此再无他的一生。周这雪一直不害怕,因为山崖说【听雨】离他还有很远。
大概是不知者无畏。
他也曾抱有期望——虽然大鱼很少有期望,希望当这些繁复的绳结被解开,巨大的引力牵引时间能抹平这一切凹痕,他依然能够乘风。
乘风向上的感觉很不错。如果天空被冻住,他想去那里游。
也想……再去一次人间。
在我之后,有会诞生谁呢?
他也会同我一样,安静地听这些人间苦想去哪里的愿望吗?
周这雪努力抬起头,看着这几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类。
刹那间,他和画庭因对视,周这雪再次正视他那双流畅而浓郁、的深红的眼睛。并莫名觉得,一号大鱼的【听雨】也快来了。
或许是画庭因也是大鱼的关系,这一刻画庭因似有所感,他把手轻轻搭在吴游的背上。
光雾有些朦胧,周这雪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
滴答。
什么东西?像水晶一样滴过去。
是……眼泪吗?
好像不是桑逢的,桑逢的已经用毛毛鱼球擦掉了,好像也不是霍橙的,霍橙转过身,他只能看到侧脸。
是吴游的。因为周这雪看见她眼睛里更多的眼泪——
和她眼睛里,逐渐透明的、清澈的自己。
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哎。
别哭啦。
用人类的话讲,你怎么还在不习惯面对分别呢。
你是多么微小的生命,就和我一样。 【听雨】短短一程,你们只是不会在风中再见到我了。
那是……那是你的眼泪吗?
周这雪不善人语,但往返人间多年——他比画庭因的年岁还大一些,他只是长得好看并不显老。
因此他见过许多眼泪,在他许多背负的那些人间苦中都见过,或嚎啕,或哽咽,都带着大鱼不曾见过的一生。
人是种很浓烈的东西,从他们那里渡来的风也格外容易失重。
有的情感相比一生都不短,如果路过艰难的灰暗的天空,那人要捂住心脏一直一直走,直至灯火通明。
苦吗?
苦。
人的情感看多了他多少理解一些。但此时恍惚,周这雪想,如果经历分别,人们会流泪,这种风才是最苦的。
就像吴游现在。你看画庭因和白莫听——啧啧,我的同事果然更加冷冰冰。
你又滚烫些什么呢?
“别哭啦。吴游。”
周这雪叹了口气,在消散之前,还是用了很大力气出声:
“你是我见过的,很滚烫的一个人。”
尾音很轻,也懒得组语序,周这雪觉得在这么短暂的一刻,吴游可以听懂。他是大鱼,大鱼很少说人话,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愿意说一次。
吴游听懂了。
但是她不巧地吸了一下鼻涕,光雾还是有点混音,吴游听了一半。
“他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说?”
吴游抬头问画庭因,还带着泪珠:
“我像一个滚烫的豆包?为什么?”
画庭因:“嗯。我也不知道。”
周这雪:“……”打出去。立刻都打出去。趁着我还没死。
但即使吴游努力把这一刻拖的无限长,姜饼人流体却突然开始齐声萌发,漫卷着向上,不受控地将半空中人字尾端继续拖开,周这雪仿佛也被这庞大的力量向上拽。
他开始消散。
吴游使劲掐住画庭因的手。
她没说过,其实当她看见周这雪时,她曾感慨过世界上竟有如此生物清澈见底。
她甚至有一丁点儿明白为什么——时间的空隙中是他在背负和运送最苦难的一部分。因为周这雪独特的澄明,人间所有苦难在他眼中都片刻歇止。
分别对于大鱼来说并没什么。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这一生不会和他再见了。
画庭因也回握回来,他甚至想蒙住吴游的眼睛。
吴游没把他的手拿开。
人类的眼泪涂在画庭因掌心。
这就是周这雪看见的最后一幕。在一生将尽,大鱼竟然拥有了一颗透明的、属于他自己的眼泪。
泪由他而起,一出生就和漫天人间苦共成具象。
没有任何时间生物能够形容接下来的景象。
属于周这雪的人间苦诞生,在时间垂线内衔接并拓印,印在他生命本该的尾端。
高空中,霍橙的【游踪】网飞到更高的地方,撞击时间垂线内的时间界壁,形成彩花一般神奇的拖尾。粒子撞击的轨迹在屏幕上慢慢显影,通讯中,这些痕迹被同步传输给人类正位时间。
洛逢生目光一凛,手下操作不停,把它和霍橙曾经测算过的时间量图谱开始对比。
两幅图竟然在遥遥呼应中重合了一部分。虚空下,错乱的时间以周这雪的【听雨】为中心寸寸开始归位,时间引力扯动他们,故障的、错位的金色水滴被轰然扫开。
烟雾迷蒙的海下,一块温润的巨大石头从听雨中心显露出来,上面刻着鱼字符串里的数字十二。
“归位了。”孟天云看着监测屏幕,“请求同步监测人类世界翻转位点,重点观测正位时间量波动和时间粒子流速。”
北极上空,杳无人迹之地,天轰然作响如晴空炸雷。不知名的烟雾突然析出又弥漫,在半空中勾住了看不见的什么,然后缓缓褪色,浸没在北极上空的寒风里。
“数字十二点位重合人间之处,是北极。”
洛逢生接了个电话,向各位说:
“我们监测到,原本的时间空洞已消失,正在回归常态流速。伴随大量异常时间生物蒸发,目前未再监测到变速时间。”
听雨在消散。
吴游站起来。她甚至可以听见外围凝固的【听雨】空间正如同莲花开放一般一层层崩解。她看向上方,周这雪已经完全恢复了类鲸态,发着光几乎完全透明,他的眼睛比最清澈的湖泊都沉静。
“再见。”周这雪说,“我最后一次用属于人类的礼仪。”
然后周这雪安静下来,向着因他而生的那颗眼泪——保藏着人间苦的他的风,笑了笑。
“再见。”周这雪轻声说。
但也就在这同一瞬间——
船长在吴游脚下快被踩炸了,突然,一个奇怪的小颗粒掉到她鱼头上。
冰凉凉的。
“再……”吴游刚想和大家一起向他挥手,却突然觉得掌心——刚才被画庭因握住的地方有些沙沙的冰。
她一抬头,看见画庭因的眼睛,画庭因示意她看手心,一个小小的、被捏扁的雪卷正在吴游手心盘旋。
画庭因眨眨眼睛。
接着,他伸出手,拖着吴游的一起,把掌心朝向头顶那些金线——
所有蓬松地埋起种子一样姜饼人流体的雪顶突然螺旋上升。
不可控制的时间物理维度中,以两人的手掌为中心,沿着那颗因周这雪而诞生的人间苦擦过的泪痕,所有的雪顶都开始复苏。
它们每一颗都沁人心脾,和周这雪清澈的如出一辙,它们向上涌,卡进了姜饼人流体折射出的每一条金线的末端。
像给笔盖了笔帽。
那些漫长的拖尾突然停滞,被牵引出来的、多余的生命力顷刻间倒行!
周这雪浑身一顿。
他竟然觉得自己温暖起来了。
接着,吴游向上看,从她和画庭因的掌心开始,黑暗开始以此为轴被一刀时间引力悍然劈开,画庭因身上涌出更多这种青蓝色的颗粒,旋风一样收拢起漫天金线,堪堪笼罩住来自人间的、万物中最辛苦最坚实的一部分种子,种在了寒冰文明的一段风里。
最后,一只变大、现在又缩得很小的雪卷抖了抖,呼啦喷淋在周这雪头上。
那被种满人间苦的一段风蓦然展开,沿着周这雪透明的身体瀑布一样向上冲刷,金线剥落了什么,重新凝固成水晶一样的鳞甲。
巨量的时间混着更奇异的东西开始重组。
画庭因变回鲸鱼,卷住吴游,发出一声清鸣抵挡能量波。龙鲸巨大的尾翼轰然一甩,尾音顺着向前的水波层叠着递出,“嗡”的穿透了暗影,隔空打了外面的河·埃索斯一个趔趄。
剥落的东西化成烟雾,吴游右手挡在身前,在一片隔着烟雾中露出一双漂亮冷静的黑眼睛。
眼睛里不再是眼泪。
是……
一种预感。
烟雾落下,一个音玉击撞的声音响起,好像来自大洋底端。
“我怎么活了。”
周这雪语气平静,眨眨眼睛。
他重新流光溢彩。
画庭因松开吴游。
头顶,【听雨】散去。折射出特绿亚曦漂亮的蓝天。
作者有话说:
白莫听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第127章
特绿亚曦海域的天气向来很好。
万顷碧波向前推,一丛丛打出宽阔的浪。树叶一样层层叠叠倒映着天光和不明显的云影。这里没有兰蒂亚兰那么冷。
特绿亚曦的居民也很识趣——和兰蒂亚兰与埃索斯不同,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一些类似于白鲸和海龟之类的异兽。
天真、淘气也冷漠。
大多数都绕着陌生的人类物种走。即使……
这些陌生的物种正在睡觉。
太阳号零散着拼,此时分成了六块漂浮仓和一个功能仓。
每一块都长得像大列巴。
大列巴上, 人类和鱼头躺成一排——他们在短暂的休息。很显然,鏖战已经达到了精神支撑的极限。
【听雨】中的任何能量体都会面临这种疲惫,时间量的对冲可以抽空任何东西。
不过人类科技向来可以承担放哨的重任, 而不依靠两只自告奋勇的莓果球。
【游踪】被收了回来,围绕着他们滴滴滴滴探测个不停。洛逢生和桑黎换了班,专家组在另一侧监控着屏幕,防止有奇怪的生物接近他们。
哗啦。
老孟低头看着屏幕。
奇怪的生物 1号很快出现了。正在远处鬼鬼祟祟地把脑子伸出水面,上下左右转动鱼头。老孟眯起眼,抬手让桑黎调出一段录像开始作对比。
他觉得这家伙很熟悉。
突然。鬼祟鱼的鱼头一凉。头上戴着的红贝壳小帽子咔哒被吓歪了半边——
它看见一双沉静但没温度的目光望过来,虽然这目光的主人现在戴着【热谱盾·鱼头限定版】 ,外在的形态看着像个人。
但白鲸小白还是准确地认了出来——
他是许久没暴揍自己的老大。
老大还是老大, 小白仅凭一眼就能判断出老大此时心情诡异, 波澜的并不平静, 为了保住自己的尾巴, 小白立刻半举尾巴示意自己即刻就滚——
但这一举不要紧,海水折射出了旁边那几个家伙的模样,白鲸小白怎么可能忘了他们把自己绑成鱼肉肠,然后……
而他们正和老大在一起!
周这雪看着白鲸小白和来时一样忙不叠地鬼鬼祟祟游走,甚至还三次加速,宛若被人类的炮仗崩了尾巴。他收回了目光,懒得理小白,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吴游最先从没什么温度的日光浴里醒过来。
她虽然在老孟眼里没心没肺,但睡眠往往并不深。时间背面的阳光虽然浅淡得像人间太阳的一个虚影,但乍然睁眼还是会被这光线刺痛一下。不过这场景依然震撼——
一睁眼就是晴空、碧水、漂亮的令屏幕内外的人类都瞩目的时间生物。如果不是忙着赶路,真是美好的适合度假的一天。尤其有两只毛茸茸、睡得呼噜噜的小家伙躺在一左一右,身上带着海水的凉气,它们团在吴游肩膀上,每只球都带上了小墨镜挡阳光。
【热谱盾·人类端】也被带回了吴游的脸上。
吴游眨眨眼睛,看着周这雪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很淡的光线一点一点落满指缝间,描出了人类五指的轮廓。人类的身体也不长尾巴,他们靠双脚站立、行走和平衡。
很神奇的体验。
“戴着这个面具——我们叫做【热谱盾】。人类时间科技的产物。”
吴游说:
“我们戴着这个,可以用人类的形态行走在时间背面。你们戴着,也可以暂时使用这种人类的形态。毕竟能量体是唯一没有方向的东西。”
“我到现在还在晃神。”
周这雪的嗓音和他名字一样,一如既往地清冽:
“我在听雨里幸存了。负位时间量充斥着我的血液和全身,但我依然听得清风。甚至听的更清了。”
“我现在是什么?”周这雪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本来是什么?”吴游笑笑问他,“你可能说你本来是大鱼,但是这是人类给你们的定义。你看海里。”
周这雪低头。
海面波浪叠起,摇篮一样摇晃着,但因为光线正照下来,他看见自己——
竟然有影子。
“我们在打斗的时候就发现。其实非常神奇,大鱼并不是和人类一样,拥有真实的影子。河·埃索斯的影子倒悬在头上,桑逢差点被偷袭。”
吴游盘着腿坐,目光放空,是个很舒适的姿态。
此时不用出发,因为他们也在等人类世界老孟他们传来进一步的时间修正指令。
“我们叫它悬空影。最初我们认为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但这其实并不符合常理。后来老孟调阅了原来画庭因和白莫听在人间的影像,做了进一步分析,才发现所有大鱼都是这个样子。但为什么呢?我们想,是因为一些时间物理的法则导致的。”
“愿闻其详。”周这雪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方世界在时间的莫比乌斯环上彼此对立,理应存在很多镜像的时间物理反应,包括正负时间量的总量等等,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只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在研究时间的正负两相时无法解释的。”
吴游眨眨眼睛:
“你猜是什么?”
周这雪没作声,但画庭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在纠结为什么我们可以听见风?”
“是的。那是在搬运理论、绳结理论和北极星理论之前。”
吴游回头想拍拍鱼头,但只拍到了画庭因的肩膀:
“不过也与我即将要解释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有联系。你们可以听见时间,是因为时间背面的世界在莫比乌斯环上运行的更远,所以生物属性上,你们更靠近时间的本质。你们是比人类时间等级更高的物种。”
“我们本质是一样的能量体。”
吴游说:
“但出乎意料的是,人类反而是生物属性上的完全体。但大鱼似乎并不是完全体,各种迹象表明,你们是高位时间世界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
“哦。不是鱼么?”
周这雪古井无波地问。
“本来也不算。”
吴游看看画庭因又看看周这雪,最后看看身后睡得和什么一样的白莫听,突然冒出了也许是猪吧的想法,但成功忍住了没有说。
“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导致了悬空影的发生呢?”
吴游搓搓手指,让了个地方,霍橙和桑逢靠过来另一边:
“明明两方世界检测到了相同的折射定律和反射定律,光在这里依然保持着波粒二象性,即使介由时间量的正反,二维的物理量等会被牵动,但这是为了让这个世界以一些两个世界共享的基础物理量为基础运转。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两方世界不会在更宏观的莫比乌斯运动中错位或离散。”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太阳照在人身上,有影子。在近乎垂向的时间背面,无论你们是怎样的文明,你们也该有。”
吴游在空中刷刷画了个人-风-鱼的草图:
“现在没有。而时间生命都以生物为属性,那么证明一定有一方世界的生物是有些问题的。”
“所以我们认为,大鱼通过【生物的越迁】达到完全体。【听雨】提供了这个通道。”
吴游给出结论:
“在时间量完全互通的情况下,现在的周这雪已经成功经历【听雨】,影子就正常了。”
“我幸存。然后进化了?”
周这雪也学着吴游眨眨眼睛。
“呃……不能叫进化。毕竟你还不是恐龙。”
吴游笑了:
“我们叫:你终于成为你自己了。”
滴滴。
画庭因把手拿开,看见吴游的小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在很远的地方,辛辛苦苦逃出去的船长正辛辛苦苦地把托盘鱼举起来,让【新年门】重新扬起帆。
各路大鱼正在聚集。
“那她是什么?”
周这雪指指船长。
船长是什么?
这个谜题最好由她的同伙……她的同伴来回答。
吴游往后面瞧瞧,那是白莫听的位置——谁和谁是一伙儿的总不难猜,尤其是对于吴游这种古灵精怪、喜欢往鱼堆里扎的。
白莫听似乎很累,他没有戴热谱盾,此刻正窝在一角大列巴上,睡成了一只游艇。
“你们还记得山崖吗?”
吴游啧了啧,突然觉得自己的习惯动作现在和老孟越来越像:
“我猜呢,船长虽然说她自己是经历过【听雨】的大鱼,因为【听雨】造成了体型收缩,变成了这个样子。但她其实不是。她和山崖一样,是【听雨】失败,永远被困在这个进程中的大鱼。”
“有道理。”
周这雪看看自己:
“我并没有体型变小。”
霍橙:“而且你变得更好看了。”
的确,周这雪在刚从【听雨】中幸存下来时,曾经短暂地露出过一点他新的样子——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双眸里带着美到震撼的冷漠感。
但是也有什么东西在变。吴游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或许可以说是一种……
很清澈的生命力。
反正是一种不再沉底的东西。
周这雪:“她为什么要组建新年门?”
“也许她想再活一次,或者……”吴游想了想,“可能在听雨中死去的大鱼,只有再回到这里,才有一线生机。山崖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周这雪摇头,“我们不聊这些。”
“那你们聊什么?”吴游冒出一直问号。
周这雪:“我们不聊。”
吴游:“……哦。”
画庭因突然站起来,看着一个方向。
桑逢的刀唰地出鞘。
河·埃索斯冒出来,像个纯黑色的大鼠标。
“你没……”
吴游亲眼看见河·埃索斯有了情绪波动,他瞪大了小眼睛。
不过很可惜,他没说完后半句。因为画庭因把面具一扔,拉链一拉,下场开始暴揍六号大鱼。
周这雪吹了个口哨:
“驱逐。”
吴游看他:“驱逐?”
“嗯?”周这雪随即反应过来,“你不知道?我们是有领地划分的,他突然闯进画庭因的领地,当然会被打。”
吴游:“那为什么画庭因和白莫听可以同居?而且画庭因的领地不是在兰蒂亚兰海?还有……”
如果一只鲸鱼总想把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开,那么体表温度的改变会不会让鲸鱼感冒?
周这雪不罕见地沉默了一秒:
“首先,那不叫同居,据我所知他们是合作关系。白先生当年为了请他,给出了丰厚的报酬——包括打听到的所有大鱼的弱点。而且,对于领地的划分,一般我们……”
“什么原则?”
“没有原则。”周这雪说,“随便划分。鱼牌贴到哪里,哪里就是领地。”
桑逢缓缓回头,然后和霍橙做了个口型,指指吴游。
吴游:“?”
然后她反手一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画庭因把他的鱼牌粘到了吴游的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吴游愣了愣, 然后把鱼牌扯过来拿在手里。
“没收。”吴游说。
众人or鱼:“……”
“对于你这种,迟钝的、还总把一群独居的大鱼强行往一起凑的人类。”
周这雪一摊手:
“鱼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不多时,画庭因回来,小手指勾着一只黑色的铃铛。
吴游多看了两眼。
白莫听把鱼头缩扁,露出一个刚醒谢邀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处理一下。”画庭因扔给白莫听。
白莫听唰地接住:“好。”
“那是什么?”吴游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冒了个问题。
“你猜。”画庭因看看已经被吴游扯下来的鱼牌,什么也没讲。
嗯……
要如何让一个人类心甘情愿地挂牌呢?
养这种东西真的很麻烦啊。
——
随着第一条关键大鱼【听雨】成功,两方世界的第一个钟点被莫测的时间引力牵回原处,流速的紊乱总算得到了初步控制,仪器时时刻刻监测的【时间空洞】在缓慢消失。
一只北极熊踩碎一小块冰,它抖了抖沾满雪的爪子,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天半明半暗——北极的极昼极夜在前段时间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很久没有稳定过如此长的时间了。一面是恢弘的朝霞, 另一面是被融了半边的黑暗。
像被解开了一半的谜语。
虽然时间紊乱了很久。但幸好人类的眼睛经由科技望得足够远。
岛屿【晚霞】上的陆地时间监测站终于在几天之内给出了变速过后的、现在的人类纪时间。
人们把此刻定义为2096年初。
岛屿中, 曾经瀑布实验室的记录仍然有迹可循。
洛逢生按住键盘,尾随曾经极地时间监测站记录的一切,在这一天亲手刻下了人类时间战场的下一个序章。
2095年, 人类时间战场中, 三大基础理论应运而生。
搬运理论的诞生告诉人类:我们的世界原来被定位在巨大的时空莫比乌斯环上。
绳结理论告诉人们:远渡寒冰到达时间背面遍布着新的文明、新的时间生命。我们原来能够下沉进入时间荒原,穿过寸草不生的冰火,到达未曾想过 的时间背面。
北极星理论中, 无数人类时间科技的典型代表作诞生,正位时间量和负位时间量是往来两方世界的风, 大风燃烧我,也因此告诉我们哪里是故乡。
到了2096年。人类破解【听雨】。
推着人向前走的原来果真是时间二字,人在宇宙中并不孤独,你的存在与悲欢俱有回响,那些你遗忘的、痛苦的都将在时间背面一一映照,赋生出新的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
时间荒原内,金属种子照常生长,时间的大海凝聚成翻转的浪,不同平衡的世界中,又以DNA或者类似于DNA的一系列基点——编织出无限的种群。
而除了时间荒原的常规通路,原来两方世界的联通还有翻转作为办法。
时间背面的人类机缘巧合被卷入五号大鱼的听雨,大鱼都会历经听雨——新生或死去,但并不是所有大鱼都能恰好在决定关键十二点钟的引力链上进行【听雨】,但就是这么巧合——
在他们到达第二片海的第一天。
周这雪进入【听雨】,人类被迫卷入,却在此发现无数金色水滴里绽放的人间苦。
而位于时间背面、被标记成异常时间能量体的人类,竟然能通过多次翻转抵达【时间垂线】。在这里,被冻住许久的人类通过【时间垂线】的联通点滑翔回人间,时间的【膨胀系数】恰好大于冰冻人类的【膨胀系数】。
【蜃楼】春水化冻般消融。
气球定律诞生。
那个人类仰望星空,不曾确信、不可触碰的世界终于成了真。
时间翻转之势如巨浪滔天,顷刻将要吞没人世——
还好,人类派出了一只小船。
正位时间量不能过多传输到时间背面,这会加剧倾覆和翻转。
但还好,人类科技足够先进,还好我们走得足够远。
还好,我们来得及正面迎上劫难。
研究员吴游临时上任太阳号指挥官,大鱼竟然只是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人类反而是时间生命的完全体。
【大鱼】要通过听雨降落。这是他们的劫难。
还好,【听雨】游进了人类的一颗眼泪。
吴游一行来到了新的地方。
通讯复联,气象报告与地理航线报告图铺成前行的路,预报这一路艰险。预判世界的不同位面和每个位面生物的卫冕。预告此间天地流转。
所谓人类在恢弘时间下的命运,终于钉在莫比乌斯环上两方世界的十二个位点。
我们终其一生都要路过许多海,那海极深、极险,遍布着燃烧你的风、逼迫你逆行的路、黑压压的森林强行拖你进入人间苦的实像与虚像。
你是否能够分辨它们?
你是否能够认清你自己——记得自己闯入这些劫难,是为了成为最初你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又或是否在最难过的时候,还能发现森林里那微不可查的雪顶的闪光,为了那与苦伴生的乐,拼尽一生去活?
无涯之处,无愧此生。
另一边。
太阳号拼装起来,吴游一行开始再次沿着新的海航行。
只是船上除了三个人类,多了画庭因、白莫听和周这雪。
六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组成了新的团队。人类要驾驶,于是人类坐在了主舱位。鲸鱼正在偷学,于是鲸鱼坐在了副舱位。
当然还有两只毛毛鱼。
它们蹲在吴游旁边的异型方向控制仪上,假装自己是两只小小的船长。
但小小的毛毛鱼船长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达成一致,当左只向左开,右只向右开,两只毛毛鱼往往就会打起来。
特绿亚曦的极光雨依旧盛大如初。
在更深的深谷之下,看不见的风在凝聚成看不见的金色水滴,姜饼人流体播种成金光灿灿的一片旷野,每当海底时间的风吹过,就萌发出新的东西。然后在分秒之间溢出金火,缠缠绕绕地编织出一艘闪着光的小船。
时间的大雾让所有时间生命都看不清,但当雾冬的雪凛然落在边界,无疑能够铺满天光尚未苏醒的松林。
吴游一行人穿过平整的海水之下,海中辽阔的浪呈现一种独特的深碧色。大片大片的珊瑚礁比人类世界的更加庞大壮观,数不清的生命沿着海中光旋走,一直通往海面。
太阳号舱板折叠,整艘船发着光完全密闭,伸展成一只巨大的金属鲸鱼的形状。金属白的太阳鲸鱼收起涡轮向上,无数流光的【游踪】铺展开追在后面,像珍珠缀满的尾翼。
“我们正向着船长走。”
吴游戴着防爆镜,看着屏幕:
“【新年门】又拼起来了,异常时间量正在聚集,那里面绝对还有和周这雪一样特殊的大鱼。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吴游向后瞥了一眼,在镜中与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对上。
吴游笑笑,她没说的是,屏幕上另一些异常时间量高度集中在太阳号上。
不来自周这雪,而来自画庭因和白莫听。
她也需要想一想,如何能够帮助画庭因和白莫听渡过【听雨】。见到他们的太阳。
画庭因悄悄又把鱼牌贴在了吴游身上。
吴游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摘下他。
就一起向前走吧。
轰然一声——
吴游上行,他们穿过深海,撞破了海面。
更广阔的绿色漫天飞卷而来。无数从海中生长的大树连接成片,树冠可以接天。这里接近特绿亚曦最冷的地方,吴游眯眼,每一根松针一样的叶片上都镀了一层晶莹到极致的东西。
像她故乡冬日森林的树挂。
天光就从那里透出来,轻盈地落在太阳号上,挂了雾气。
那种蓬勃的颜色、层叠着青翠欲滴的绿意,盎然接天的新树种。
吴游忽然一愣,似乎有什么顺着那绿云从眼睛进到她心里。
画庭因少见的很安静,像一条冰鱼。他看着吴游的侧脸,人类的黑水晶一样的双目盯着前面,潮水般轰鸣的绿意倒映在里面,形成参天的倒影。
画庭因敛下目光。突然哼了段小调——
时间异兽的嗓音的确特殊,吴游一愣。
船向前走,一直走。
画庭因的曲调越来越丰富,像用一块冰冻住这些绿色的树影。
周这雪也伴声,然后是白莫听,可能时间背面的生命天生精于音律,这段三重弦的和鸣仿若天泉倾斜,几近美过一切人类的歌曲。
霍橙戳戳吴游。吴游眨眨眼睛。有种冲动想把这歌译成人类的文字。
一片天影里,吴游的小本子上又多了闪着珠光的一页。
画庭因撑着船壁,念道:
“今夜……天空?”
“今夜天空,”
吴游指着本子上墨迹未干的文明,读给他听:
“冻住新绿。”
今夜天空/冻住新绿
冬寒/抵挡海中大雨
仰头/你窥得叶间晚星
参天湖泊/从此倒映
这一路/无数次
你/叩问过自己
是否知晓/什么填满你内心
是/藏匿于无声之地
还是/折一枝晚春/呼吸
近水之上的/潺潺天晴
如你所见/我一生所栖
就是这/临水春响
日光是/一尾流动的鱼
指引着我/溯游向上寻觅
你记不记得/瀑布之中树荫
悬天满目空宁
宛若回音/热烈如同愿景
……
雾起于/傍晚红云
什么涌进/我的生命
丰沛水汽/填进我的心跳
你听
只天空和春/到达过这里
如你所见/我一生所栖
就是这/浪阔之顶
你我用尽全力/奔涌前行
直至/日出满盈
无尽朗月/在深谷高映
那万里通途/每每想起
都如同/目睹天地
……
就让我饮尽海上金月
爱上一切的赋予
不屈从/不徘徊于命运
又迎大风扶摇起
是什么/盛开在/朦胧的黑暗里
遍洒出灿金的树荫
我可以承接/深月晚照
和源源生长的勇气
人到哪里/能够被称之为抵达
你背靠着/你的曾经
曾经/天外衔江/淙淙着北行
不必忧虑/行至哪里
你只需要舒展开双臂
迎接/大雾深处/晨暮无垠
凭本能/拥抱自己
作曲:画庭因/周这雪/白莫听
译者:吴游
编曲:霍橙/桑逢
伴奏:毛毛鱼*2
听众:人间、冰海和风
2026年初/特绿亚曦/吴游记录
——第四卷 《气球定律·雨》
完
作者有话说:
吴游:“方向啊,终于有了。”
孟天云:“你有考虑过你怎么回来吗?”
吴游:“这个……随便吧。先救人。”
第129章
第五卷
《三角梅定律·霜》
“
如果你问我,我到底拥有什么。
我不仅不告诉你,
我还会打你的鱼头。
如果你问我,你到底拥有什么。
我会告诉你——
你有:
垂天星幕下, 一只小船。
小船的檐,停着飞鸟。
飞向暴风之中,
跌宕。
然后看见,
长恒于天的月亮。”
火锅是个好东西。
人在很闲的时候,总想吃火锅。
但此刻并不行——
吴游看着被自己烧开的咕嘟嘟的小锅子,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能量体是吃不了火锅的。
鱼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画庭因变回本体,从水下伸出一只鱼头。但鱼头说人话并不容易,他看见三只人类围着一口锅陷入沉默,仿佛化身成三个省略号。
吴游:“我忘了。”
霍橙:“我也忘了。”
桑逢:“天冷吃口热的嘛,正常。”
周这雪:“你们在做什么?”
画庭因:“准备煮鱼。”
周这雪:“?”
吴游:“在熬药, 我是一个女巫。”
白莫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子!”
吴游&画庭因&周这雪同时转头, 露出一个先煮你的表情。
白莫听闭了嘴。
霍橙搬过来一群靠垫。
六人——三个真人,三个真·鱼变的人围坐成一圈,众人或歪或坐,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圆环,桑逢手里不停,旁边挤着白莫听——因为桑逢正在拆打算喂给鱼的压缩米饼和蔬菜罐头。
吴游正在挨个把糯米团摞起来。
虽然变更成能量体的人类此时不用吃饭,但实打实的鲸鱼常常感到饥饿。
画庭因曾经告诉白莫听, 桑逢有一手能把芒果削成花的绝活。白莫听想看很久了。
“没带芒果……”桑逢说。
白莫听:“T0T”
吴游坐在靠近东侧舷窗的正下方,右手边依次是画庭因、周这雪、桑逢、白莫听和霍橙。毛毛鱼正隐蔽地在糯米团子堆里翻来翻去。
比鼹鼠更可爱一些。
太阳号外, 浓重的绿影还在推进——
他们乌云踏雪一样,正航行在海上。
不过此时的第一站却并不是去和立场不明的船长汇合。虽然白莫听反复担保船长鱼和埃索斯夫人之类并不是同一个阵营,但吴游始终持保留意见。
在沿着【新年门】向前走之前,人类岛屿晚霞【陆地时间监测站】一级指挥中心的专家与响应组成员,连同孟天云、时间背面的吴游等再一次重论航向。
虽然船长鱼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鱼物),但人类并不打算完全追溯着船长鱼的路径走。
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人要去高空再一次俯瞰。
而不负人类所托,【北极星理论】也的确再一次给了人类准确的提示。
在能源耗尽过半的情况下,霍橙再一次启动【北极星理论】中的重要时间仪器【蒙面】——虽然有的健忘的鱼头已经完全忘了繁花一样多变复杂的人类科技里【蒙面】到底是什么,但是这绝不包括霍橙。
霍橙按住控制模块,金色的【正位流体】针剂再一次被注入【蒙面】的悬浮空管,在磁力的牵引下,来自人类世界的时间汇聚之处开始显影。
“找到了。”
霍橙沉静的眼睛里,倒映出屏幕的光路。
白莫听:“找到什么?”
霍橙:“灯泡。”
周这雪:“?”
画庭因抬眸浅看了一眼,在蒙面的帮助之下,机器迅速锁定了下一条大鱼。
它身上的【正位时间】已经叠加到了一个刺眼的程度。
大头鱼灯泡。
不过这一头大鱼他的印象不多,大概是实力不行还没和他交过手,或者是住在更偏远的海轨,与他并不交集。
吴游看着这只被重点标红出来的、深海里放光的大灯泡,开始与当时画庭因带他们看的时间背面的生命树开始对比。
这是一条实力一般的大鱼——当然,这只是在鱼头定义上的一般。虽然画庭因说这条大鱼平平无奇,战斗力比不上自己的一个犄角。
但按照吴游的判断,这条大鱼依旧处于人类不好惹的范畴之内。
“你见过他。”
画庭因指指,说:
“140至149的大鱼,你刚才都见过。”
“哦?有点印象。但对于鲸鱼我还是微有点脸盲。”
吴游想了想:
“是哪一条?新编号是几号?”
说实话,从人类的角度来讲,深海鱼一般都丑的很统一——当然吴游并没有说这些类鲸态异兽很丑,单独一条拍特写还是很好看的。
只是说大家其实都长的黑黢黢的差不多。
放眼望去,也就是大煤块和小煤块的区别。
一百来个煤块们……不好意思,鲸鱼们。
也就是形状各异。黑的很均匀。这大概是深海赋予他们的一种保护色。
只有一部分是特殊的、好记的。
其中像一号大鱼、大名鼎鼎的画庭因先生因为会放光、鳞片有银缘而黑的尤其好看。
三号大鱼因为长得像虎鲸有白色的肚皮而很好认。桑黎最喜欢这种酷拽的配色。
还有五号大鱼漂亮的惊心动魄,以及和他相近的几只大鱼有着靠近白鲸的轮廓外表、十分纯白之外。
也就是药鲸这个蓝紫色的反派让人觉得颜色很特别、很好看。
你问吴游记不记得一百四十一号大鱼?
嗯……有点印象。
三角形那个?
“咳咳。”
吴游对于自己的脸盲毫无愧疚之心,能认得清自己的鱼已经很不错了——
等一下,她为什么默认他是自己的鱼?
“脸是三角形那个?”
“141。”画庭因说,“很大牙的那一条。”
吴游:“……想起来了。”
这么一提示,吴游倒是对上了鱼脸。霍橙也调出了影像,在一群黑的很均匀、很统一的大块头里精准抠出了一个影子。
141号大鱼,有长长尖尖的独角,很像人类世界的独角鲸。
不过他的身上并没有显著的斑点花纹,整体体型会比成年的独角鲸更大。
而且——
果然正脸是三角形!
这条大鱼放在大鱼堆里,的确并不明显。
尤其是……
此刻他就在大鱼堆里。
“哦,游牧开始了。”周这雪说。
吴游和画庭因看向屏幕——
船长毋庸置疑回到了【新年门】,深海托盘鱼仿佛她的伴生鱼,也随之从各个角落中悬浮而起,此时无数丝线从新年门四周伸出来,每一根上面都系着一只大鱼。
“游牧?”吴游觉得周这雪这个用词很有意思,“在牧什么?”
“在牧我们。”
周这雪指指自己:
“每年,接近特绿亚曦的中心地带时,她都会把收缴上去的鱼骨做成这种东西,用两条托盘鱼吸在我们的鱼牌上,鱼牌会牢牢嵌在我们身上。大鱼这时可以脱离【新年门】的范畴,不过不能超过丝线的牵引范围。”
“鱼在钓鱼。”
吴游点点头:
“利用你们在钓什么?”
“在钓风。”白莫听插嘴。
吴游露出了从前问你你不说,现在问你你抢答的微妙表情。
画庭因却在想别的事情。
吴游看他深红色的眼睛眨啊眨,安抚性的拍了拍他。
这里已经很接近船长的【新年门】了。
太阳号的信号很好,无损传输回的场景令人惊异至极。
大鱼上下伏潜着在中层的水里游,或明或暗的尾翼翻转出不同波澜的光,许多深色的、机械的眼珠从黑暗中缓缓露出,猛兽不独行,独行必有异。
吴游心里有个疑惑一闪而过——
这些大鱼是有多害怕【听雨】?才会任由船长操控。
大鱼这种【半过渡态】时间生物,不是号称没有情感吗?
桑逢:“他们竟然不反抗?谁要是用铁链拴着我,我大概会打爆他的脑壳。”
周这雪:“我会吃掉他的脑子。”
桑逢:“……你猛。”
“每年,船长到特绿亚曦海域都会这样,她会把所有的大鱼都放出去,采集一种……嗯,绿色的风。然后给这些大鱼相应的报酬。”
“怎么不用托盘鱼采?”吴游问。
“托盘鱼采不了。型号不对。”周这雪说,“只有大鱼可以。”
“我虽然从前并没来过【新年门】。但是我听过这个故事。”
画庭因突然说:
“采集这些东西并不安全,每年都会有一个大鱼消失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并不知道是哪一条。”
“不。只是你们不知道。”
周这雪说:
“我知道是哪一条。每年我都知道。”
画庭因:“你吃的?”
周这雪:“……没有。我听得见。我似乎对每年消失的那一条有特殊的感应,他消失的时候,就像一根线在我心里突然断掉了。”
画庭因:“今年是谁?”
周这雪:“他。最亮的这一条。”
吴游欣慰地点点头,看,鱼养久之后,都学会自主cue流程了。
画庭因:“那先吃掉看你有没有感应。”
吴游:“……”有时候也会跑偏。
“好了。”吴游拍拍板面,“【蒙面】开着,提示光路在141号大鱼的身上尤其团聚的明显。”
然后吴游环顾一圈——
“敢不敢和我再进一次【听雨】?”
作者有话说:
吴游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画庭因的【听雨】是什么。”
第130章
那自然是敢的。
大鱼什么都没有,大鱼也什么都不怕。
“当然。”画庭因说。
吴游向画庭因眨眨眼睛。
画庭因向吴游眨眨眼睛。
白莫听:“抽筋了啊。”
画庭因转头,露出一个抽你筋的表情。
“桑逢和画庭因去。”吴游点点他俩,“把这条鱼礼貌地抓回来。”
……
深夜。
夜黑风高。漂亮的特绿亚曦完美地隐藏了一身黑衣的桑逢和……
本来就黑的画庭因。
很显然。
桑逢听懂了礼貌两个字。
画庭因听懂了抓这个字。
排序已经完成、不必参与130-140位阶的大鱼争斗的141号先生,此时正跟随波浪进入【调息】。
141号感到很舒适。
因为这是个很难得的、安静的夜晚。没有让他避而远之的奇怪的人类,没有消失的船长,只有安静的水和夜。
大鱼喜欢这种古井无波、没有差错的夜晚。
更重要的是——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地像今晚这样【调息】了。
对于大鱼来说, 【调息】实在算个很重要的生命过程。毕竟他们也是跟随日升月沉摆渡生命的生物。 141号又是个大块头,优质的【调息】可以很好地支撑他们的身体,赋予大鱼更加卓越的战斗力。
141号觉得最近自己的调息实在很不让鱼舒坦,他每当闭上眼睛、想好好地沉入风中定住自己时,总能听到一些嚎叫的声音。这些声音随着他睁眼就消失不见,但就是杂乱地镶嵌在他的世界里。
破碎着他的夜晚。
141号由衷地滋生了一些烦地情绪。像个导火索。
鱼通常是不会烦的,比冰更寒冷的水足以稀释情绪的起因。有时候他突然一怔, 会突然翻身向后, 但身后空无一鱼。
真的空无一鱼吗?
不一定。
此刻就有两条,再加上一个端着大炮的人类。
画庭因潜伏在巨幕海水中央, 他没有动, 他仿佛完全融入进了海水里, 黑色的龙鳞在海中呈现出浓郁的深蓝, 像深不见底的冰寒藏匿在深渊。
桑逢在他身侧,浑身的微型武器已经抖散出来, 正不间断地逸出无数金红色光点。
河·埃索斯正站在他们俩对面。一双冰蓝的眼睛机械地盯着画庭因,又咕噜噜转向桑逢。
“又是他。”吴游的声音从桑逢耳机里传出来, “六号大鱼,长得像个黑色的大鼠标。”
“不要随便起绰号,吴游。”
耳机的耳机里,胡教授的声音传来:
“他战力很强。不要在此时打起来, 会被141号发现的。”
话音未落,选择性听不懂人话的大鱼先生已经开打了。
鱼总是很奇怪。
当偷偷摸摸的一只鱼,刚好遇见了另一只偷偷摸摸的鱼。他们才不会彼此独立,偷偷摸摸地做好自己的事。
他们会先偷偷摸摸地大打出手,直到把另一只赶出去。
比如说此刻的桑逢,正处于一种无从插手的境况下。
他和通讯里的吴游和霍橙同时沉默了,眼看着画庭因和河·埃索斯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扭打在了一起,然后两鱼哐哐哐开始搏斗,并在搏斗中旋转,转着转着速度开始起飞,桑逢只觉得两鱼转成了一个洗衣机滚筒。
速度太快,他想补一枪都没办法。
不过他们都很注意,让那打斗激起的凭空大浪旋转着平伸,完美地形成了一字,在走廊上疯狂旋转,精准地绕过了141号的水晶立方。
浪旋的冲击力极其强悍,只一下就把【新年门】末端的托盘鱼群撞个稀巴烂,然后把整个【新年门】两头打通,货舱咔嚓漏了一半,装着船长的小小船长舱嗖——地飞了出去。
调息中的船长:“?”
吴游挑眉。
不过很快,吴游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触碰到人类想象力的边际。
这么大的打斗强度,两只大鱼能在摇晃行驶的新年门中保持绝对的静止,那浪形成小龙卷,他们两个的力量正维持着压迫的平衡,竟然只精准地穿过整个走廊,分毫未伤各个大鱼的水晶立方。
甚至还尤其注意了静音。
超强力·小范围·静音·海龙卷。
人类还是不够大胆,应该鼓励鲸鱼去研发洗衣机。
甩干效率max!
洗衣机并没有运转很久。因为画庭因放电了。河·埃索斯也放毒了。画庭因的电光更胜一筹,冰蓝的闪电压下了暴烈的泛着毒的光雾。
他们猝然分开!
几步之内,桑逢看见画庭因和河·埃索斯身上都是撕扯出的血痕。
不过河·埃索斯分明更惨,他的鳞一片片快被画庭因拔了个干净,正一片片顺着海水往下落。
桑逢眯眼,手里的BB4232上了膛,他手极稳,视野里瞄准。热谱盾的模块帮他二次校准,倾角与预测轨迹以数字的方式显示出来,在桑逢眼中落下三朵玫瑰状的阴影。
吴游盯紧屏幕,双指放大了一块区域。
河·埃索斯鳞片剥落的地方也有奇怪的纹路。
河·埃索斯盯了画庭因一会儿,又看看桑逢,转身游走了。
桑逢放下枪。
画庭因抖抖鱼头,用电把河·埃索斯掉落的鳞片烧焦。然后示意桑逢跟上。
桑逢:“?”
接着,屏幕内外看着这只刚又打赢了的大鱼,尖牙一露,大嘴一张,牢牢卡住水晶立方悬空和托盘鱼船顶的先接触,咔嚓一下撬下了水晶立方的一个角。
咔嚓!咔嚓咔嚓!
桑逢:“??”
悬浮的141号水晶立方被他整个卸了下来,画庭因用尾巴推着,龙须立起来捆住桑逢,趁所有大鱼都没来得及出来之前。
嗖——地跑了。
桑逢:“???”
吴游:“……”
不知道哪里和自己像,反正就是有点像。
熟睡之鱼。
整只端走。
……
人类时间五个小时后。
被鱼用尖牙扛过来的大冰块被颓废地扔在旁边。霍橙正带着防爆镜开始割磨一个角——这是时间背面的材质,是个很好的样本。
白莫听:“你收集这个做什么?带回人间……我可以直说吗?”
霍橙:“Say。”
“……”白莫听露了个8_8的表情。
霍橙:“说吧,知道你没好话。”
白莫听向另外一边看了看,吴游拖着画庭因正在和新来的大鱼谈判,桑逢去探测巡防去了,这里只有他和霍橙。
“你最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白莫听问,“我记得你的手指原来比现在灵活多了。”
霍橙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感觉。”
白莫听:“……你不用这么防备我。你们人类真是胆子大,我们身上携带的负位时间比你们人的量多得多,我们都不敢在人类世界停留这么久。”
霍橙:“那是你。”
白莫听:“……我只是提醒你,注意点。即使你们有【热谱盾】,可以减轻这种损耗,但是损耗也是有极限的,超过某个极限,可能你们就被烧干了。”
霍橙手上不停,也没什么表情:“我没打算回去。”
白莫听:“你说什么呢!你不回去,留在这里不就只能……”
霍橙:“只能等死了,对吧?”
白莫听罕见的停顿了一下,说:“别说那个词,我们无所谓,人类也无所谓吗?”
“看为了什么吧。”霍橙笑笑,“你【听雨】的时候,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的。”
白莫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霍橙搓搓手上的粉末。
怕吗?不怕。担忧吗?不担忧。
不是还有时间吗。
万一我们可以做到的,可以帮助到人类更深、更远、更寂静的探索呢?
吴游并没有听到这些对话。
她坐在另一边。和画庭因一左一右给刚来的141号先生强行带上了【热谱盾·鱼头版】。
画庭因向桑逢借了几个宠物按钮——霍橙说,当人类和他们的宠物对话时,尤其是非常聪明的宠物,就往往会用这个。
这几个还是桑逢在来极地监测站之前,养边牧用的那几个。
使用方法也很简单,按哪个就响哪个,几个按钮分别是我、好、要、消息、吃、喝水、天呐。等等的意思。
本来是给毛毛鱼用的。
这样人类就可以和不善于说人话、但能多少理解一点的毛毛鱼交流了。
桑逢:“1小时10块。”
“哦。”画庭因说,然后掏了10个金贝壳币给霍橙。
桑逢:“……”其实只是嘴快一下。
周这雪:“多要点。他不缺。以后都用不上。”
桑逢哈哈一笑,说:“你听雨之后真的变了很多。”
“变怎么了?”
“话变多了哈哈哈。”桑逢可能意识到有点冒犯,把牙一收,“挺好的,真的。”
“听雨成功之后,我竟然有时候觉得……”周这雪迟疑了一下,“竟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活着的。”
桑逢眨眨眼睛。
他也觉得。
他不知道听雨在人类的意义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理论支撑,桑逢向来不善于总结这个,但他觉得——
周这雪可能……找到他自己了。
另一边。
吴游起身,给这位三角鱼头先生倒了一杯人类的热茶。
画庭因给141解释了几个按钮的意思,并用了一点小手段,强行让他记住了。
“不好意思。”
吴游说:
“着实冒犯,他给您带上面具时,没有弄疼您尖尖的独角吧?”
画庭因好心翻译:“你长角,多余。不好带面具。”
下次别长。
141:“……”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吴游:“……”
吴游把画庭因手动禁言,然后换成Luna。
果然,还是要人译鱼。
不要鱼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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