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去去去。”
指挥官把门关上, 试图驱逐人群,但很明显,人群并不想被驱逐。
于是,指挥官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咔嚓一声。
这明显是有人想把门框整个挤下来端走。
洛逢生笑笑,他当然可以理解。古今中外,无论是哪种型号的人类科学家, 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
好奇心。
没有巨大的好奇心,就无法上天遁地或是穿云入海。
所以,当指挥官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关在门外。这些研究员纷纷发出了嗡嗡的祝你秃头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秃头精的伟大命名,并试图把脸在玻璃上贴成一张饼。
饼和饼之间没有空隙,干嘛呢?
——看海。
不是人类的海,不是每天黎明越过山巅之后,和人类的天连在一起的一弯海。
是那千丈冰层之下, 喷溅的火星在无尽的弥天雾气里烈烈燃烧, 烧出那雾气成一个透明的轮廓。是人类穿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轮廓, 以身化作光轮之后才能看见的——
海。
时间背面大雾横生, 低垂的天空悬挂浅淡的日月, 海下生命借天半缕阳光创造出不输入类繁华的海底城池, 温和湿润,四季都像人类的晚春, 那是兰蒂亚兰。
兰蒂亚兰向东,临近太阳初升, 有一座六边海名叫特绿亚曦。传说中时间之海的极光就常常降落在这里。
“画庭因也曾提到过极光,不过这与人类世界的不同。”
老孟让吴游把摄影角度偏了偏,拍的更清楚些:
“人类的极光是自然奇观,它本质上是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被地球磁场捕获后, 与高层大气中的原子碰撞而发出的光芒。”
“而当太阳逆转为倒影,在千万文明之中疏漏入下一个世界,还有一些正位时间粒子随着它一起渗下去。”
吴游接着孟天云的话,“这些穿过下一个世界的时间粒子会与这里的时间粒子对冲,产生的能量推动特殊时间引力的短暂形成,引力就会让这里的光弯着走。”
弯着的光弦引动时间折叠,让广阔的六边海有独特的时间的界。
“也就是说,”洛逢生接着说,“你是指这些荧光色的雨是这样产生的?”
“对。”
吴游说:
“白天时间里,负位时间粒子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在高空碰撞弯着的光,光就下沉进入这些高纬粒子,促使它们也下沉。”
“下沉途中,又被更多的负位时间量成片包裹,这种二维、三维、更高维的物理量同时对撞,就会形成一个个幼小的像时间球一样的东西。”
老孟说: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这就是当时人类世界出现的那种,也是吴游他们现在正在用来缓解湮灭的那种时间球。”
“懂。”洛逢生点头,“时间因此具有具象,特绿亚曦白天的空气因此环绕七彩的极光,其实都是这些像雨珠一样不规则的颗粒。”
“而到了夜里,因为湿度、温度的进一步改变,远洋的风把这些四散的雨珠吹入海,就形成了荧光色的雨。”
吴游咔嚓拍了一张:
“所以傍晚,当第一枚雨珠悬浮到海平面的时候,七彩的光还没退,这些鱼在海下就能看到极光一样的东西。而入夜之后,所有的雨沉入海面,由于带着湮灭的微引力场,就变成了有腐蚀性的东西,可以击穿【新年门】里的托盘鱼。”
空阔的黑暗空间像人类的草野一样广阔。
上下通达,这是第二片海。
“但是,”老孟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咙间返上来的苦味,“由于五号大鱼的【听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正如船长所说,我们很难走出这片黑暗。”
“为什么?”
“因为【听雨】的本质,如果我没猜错,是一场小型的能量爆炸。”
吴游望向不远处,习惯性转转手指。
“百亿年前,一场大爆炸诞生了宇宙,能量凝结成夸克、电子等基本粒子。随后,质子和中子开始形成。”
画庭因沉默站在吴游身后。
学了这么久人话,该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
人在分析,鱼在神游。
可鱼创造了新的世界,人被困在新的世界里。
“船长的听雨剥离了她所有的血肉,作为幸存者重新诞生了她自己。”
吴游说:
“所以你猜,五号鲸鱼的【听雨】会诞生出什么?”
“以及……我们要如何在听雨中,找到那些正位时间量,并保藏它们?”
老孟补充说。
“他们在那里。那里原本有门。”
画庭因看向不远处,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大鱼。有的有坚硬的鳞甲。
水流并不湍急,甚至环绕着他们——字面意思,围成环,困住他们。
以五号鲸鱼的水晶立方为中心,环状的荧光雨彻彻底底地把上下左右完全密闭。
那是一个可能比蘑菇云还大的环,庞大的鲸在其中也像小岛。
轻而易举就能被摧毁。
无数个荧光环还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水逆着波浪的方向。
白莫听把尾巴换了一边。踩着一块托盘鱼从黑暗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薅出了胖墩墩的【美工章】。
吴游瞥了一眼,她记得这家伙。白莫听手下的发明家。
然后——
淡绿色的章鱼被白老板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嗷!”美工章发出了章鱼的惨叫声,然后咯吱咯吱地大爪乱划,一只扑腾出了八只的效果,终于在触角接触荧光环之前,把自己立着摊成一个飞盘,堪堪刹住车。
但还是被烫掉了八个触角尖尖。
吴游眉头一跳,明显对这种方式很不赞赏。
白莫听倒没什么,很奇异地是,美工章也没觉得有什么。
似乎为大鱼牺牲几只触角尖尖是很荣幸的事情。他们的思维历来和人类不同,吴游理解不了这种牺牲机制,白莫听也不太能理解人类称之为“选择”的种种。
面对一种未知的、庞大的巨物,他是一条大鱼,他要么死要么跑。
可人……为什么总想着掀开着黑暗呢?
一只一只的大鱼从水晶立方里陆续游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但画庭因向前一步,把吴游他们拦在了自己身后。
然后他鳞片翕动,眼睑向上完全睁开,深红色的眼瞳扫视着所有聚集起来的大鱼。银杏状的鳞片也不再贴合在流线型的身体上,而是平着半立起。
那龙须末端先是一点电光渗出,然后骤然大亮,沿着鳞片间细小的血管一样的通路蔓延向上,通向额前眉心,隐约搅动出龙角的形状。
吴游想拍拍他示意他安静。
但手伸到半路突然一僵,吴游低头,从包里翻出单只绝缘手套带上,然后拍了拍画庭因。
防止触电!
画庭因:“……”
鱼没什么感情,但有的时候,真的觉得人类无语这个词总结的很好。
吴游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很危险。
但白莫听也从背后游过来,做了类似的动作。他鳞片里不仅仅藏了夜明珠,还藏了一种深海蛛——透明、长脚、红眼,此刻全都半露了出来。
无数蛛丝一样的东西在深海里一层一层支起来,蛛丝几近透明,带着暗色的血红,仿若一个巨大的茧,只在海水被乱流扰动得出现细小折痕的时候才能窥见一二。
透明的丝状铠甲环绕着流动在白莫听周身。并不阻碍他行动。
“你要自己穿过去?”画庭因问白莫听。
白莫听脸上再没有那种玩世不恭,他沉声:“可能过不去。你的我的都过不去。”
“那里面是高速的风。”画庭因指给吴游看,“由于太快,我们都听不清。所以过不去。但听雨开始,这里不再是人类可以面对的世界了,我和白莫听尽量送你们出去。”
白莫听用丝线把琥珀球也绑在他尾巴上。
“船长说,这里不可翻跃。”
霍橙指指笼子:
“我监测到听雨的能量场正在改变,我们能找到别的空隙吗?”
通讯另一端的洛逢生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兴许是这些大鱼太过淡漠,吴游他们又冷静的异常,孟天云等人随着蜃楼的困陷越来越不清醒。
这哪里是时间背向的纷繁海。
吴游说她去看看去看看……看个锤子!
洛逢生捏紧拳头。
AI_冬早就在提示,【听雨】是大鱼一生历不过去的劫难。孟天云说,相对于这片海微小、相对于人类却无比巨大的能量爆炸正在发生。
就发生在跨越进入特绿亚曦海域的这一刻!
这片海有晴空,他们也本该在晴空继续沿着线索寻找,但——
五号大鱼的听雨分明把他们彻底关进了海里。连1号和3号大鱼都迷失的地方,人类……真的能过去吗?
“他们在聚集,但是并没有攻击,为什么?”
吴游问。
“在等五号出来。”
画庭因说:
“听雨瞬间会把他完全击碎,散成光点,但很快他会被风强行拼起来,会有下一个出现的瞬间。这个时候会有个风的缺口,如果顺利,能逃出去。”
“大鱼都在等。”
白莫听说:
“这也是唯一一个缺口。如果赶不上,出不去,那你就和他永远停留在听雨里了。”
吴游把毛毛鱼放好。
它们太过柔软,吴游想了想,把他们和桑逢贴在一起。
“船长也走。”
扁扁的声音传来:
“船长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听雨。”
黑暗中,数位大鱼摆尾游荡在水流中。看着不远处安静黑沉的五号水晶立方,恐怖的巨兽都在安静地蛰伏着,吴游终于看清了,有的如同恐龙一般丑。
还有的,一看就很邪恶。
波浪把光都吸走了,远处的雨环里,凶煞的青色烈雨伴着流动的水滴一路转浓为暗青。
白莫听的夜明珠也慢慢不能再照亮越来越漆黑的波浪。
突然——
吴游瞳孔里出现一抹亮色。
如同星辰忽然斗转倒移,漫天银光全都翻转倾跃到水中,一只大鱼突然从虚空中跃出,尾翼还没被拼好。
他没有吴游想象的体型那么大,但浑身波光粼粼,那并不是晴空或者浅海的颜色,反倒像极了人间雪夜里晶莹剔透的初明之色。
纯净、澄明。
圆月一样的鳞片覆盖脊背,像月缺一般的鳞片层层叠叠向下,他一展侧脊,吴游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人间月的升落,从弦到满。
画庭因一挑眉。
他看着吴游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吴游可能正在觉得——
五号鲸比自己好看。
……
作者有话说:
吴游:“心虚。人家可是白色的。”
画庭因:“那咋了。”
白莫听:“嘻嘻嘻嘻嘻嘻。”
第112章
一个又白又嫩的同事, 虽然他正在被天打雷劈,但是——
这怎么不算一种危机感呢?
不过吴游感觉到的危机感和画庭因大相径庭。
她只见一百多头巨兽开始撒丫子狂奔,试图冲破这一层巨网。
地动山摇。
没有鱼还在坚守不能破坏船长的船这个准则。哐哐声不绝于耳。
周围太黑了,只有这些大鱼搅动海水时鳞片的一丝丝反光,和周天水幕形成共振,特绿亚曦的黑色浓雾也压不住这种巨响。吴游他们悬停在半空,无数恐龙一般的类鲸态巨兽从头顶、脚底、身侧各个地方极速向前冲。
画庭因也动了。冰蓝深冷的闪电自纵向的峡谷之下引来,那光极盛, 几乎浓郁到凝结成冰蓝深冷的固体, 为了容纳这深蓝色的坚冰, 黑暗顿时被切开半壁。
吴游第一次看见画庭因的全力——
他变成鱼头的时候太过呆萌,吃芒果的时候又会转着芒果皮像转手绢一样玩。还同意人类用小报纸卷敲他的鱼头。
他也很温顺,虽然吓唬人,但他不吃人。
让人常常忘了为什么他被称作1号大鱼。
而此刻——
轰鸣的闪电不知道被他怎么引动,或许也不应该叫这种东西为闪电。只见波澜的光雾叠起,绕转他周身,那些雨滴被诱导着瞬间分崩成彩虹色的颗粒向他聚集。
然后瞬息被凝固!与他鳞片形成倾斜的交角, 墨色的纹路中, 每一片鳞的快速震动都把碎裂的雨滴向上攒合, 造势出暴虐的弧度——
罡风向前扫荡,所有夺路而逃的大鱼本能一缩头。
数千万雨滴骤然被反推向前, 轰然撞上了那黑暗的巨海。
余波映在吴游眼瞳中,鱼头抖开残雨,在下一网大雨罩来之前,推着吴游和她身旁这一群一同向前,迎上五号鲸鱼头顶的那个缺口。
画庭因的力量不来自天上,就来自这片海。
吴游手指擦过他的尾鳞边缘,那里带着微小的温度。
镜头内和镜头外,人类该扶眼镜的扶眼镜,该拍照的拍照。甚至有一瞬间半边夜空倾泻而下,画庭因的鳞片不断转动着角度,调整水势反向推移。
身后一个个小龙卷汇聚成一阵阵漩涡,推着他们加速向前。
“叫什么来着?”桑逢觉得这个大概比加速器快得多,抽空嘴了一句,“命运的推背感。”
吴游:“……”命运的暴揍感。
吴游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越靠近那雨环越明显。
但她说不出话,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从自己体内消散。
画庭因猛地刹车!
后面跟着的鱼群猝不及防摔得乱七八糟,又支棱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那个缺口。
埃索斯夫人也在其中,她深深看了吴游一眼,然后冲出了那片黑暗。
“你怎么在……在消散?”
画庭因看着吴游黑色的眼睛。庞大的神明伸出最Q弹的龙须尖,试图握住人类的双手。
但他失败了。他们都忘了——
吴游是个能量体。霍橙和桑逢也是。
不同于相对稳固的蜃楼,吴游他们本就是用时间球的原理强行把自己固定在了时间背面。
这样的人类是空心的,还怎么穿过暴风呢?
白莫听殿后。跟着一个急刹车,优雅的三号大鱼毫不客气地哐当撞在水晶立方的尖角上。
光滑的脑门登时撞出了褶。
“来不及了。”胡教授突然说。
五号鲸通体发光,像一轮月就在头顶。黑暗的闸门关闭,冷得彻骨的深渊再次降临。
这一次,夜明珠、闪电都照不见正在笼罩来的黑暗。
吴游压下心口的强烈跳动,桑逢拿出绳索飞快把每一个人和大鱼绑在一起。
但这无济于事。
画庭因静静望着吴游。黑暗从他尾端开始吞噬,【听雨】的威力果然如传说一般迅猛,连他都感到了彻骨的疼痛。
寸寸剜鳞之痛。
特绿亚曦的黑夜终于来了——
最后一秒,画庭因把吴游环抱在腹部的位置,龙须合拢。霍橙、桑逢被拉进了白莫听的蛛丝里。
时间背面的光子运动,让光线区别于人类世界的速度与轨迹。
【听雨】开始。
人或者大鱼,都要在听雨里开始叩问自己的本心。
通讯骤然全黑,但是连接并没有断。洛逢生扑到显示屏前,指挥官的通讯疯狂响起,人类不能再一次失去他们的联系——
洛逢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这破信号简直……哎?”
全场寂静。
洛逢生:“……简直太好了,竟然没断!”
“……”
——
……
不合理的时间以光线为引,像烟火一样燃烧。
吴游不知道人类强行【听雨】的后果是什么,但她猜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这些能量体身上的时间也被强行终止。
或许是变成一条速冻鱼,被封入像冰川一样的地方。
好像……也行?
叮——
吴游头上冒出了一只叹号。
于是失去知觉的前一秒,霍橙只看见一行彩色的字悬浮在眼前。
那是吴游发出的弹幕。
吴游[心]:看不见湖。
老孟也看见了,一阵窒息,一秒之内怒从心中起:
竟然还有空!打了个句号! !
不知道多写两个字吗! ! !
等等,看不见湖?
老孟毕竟还是长了个很好用的脑子。
2094年,人类击杀看不见湖于极地海。
关于【看不见湖】的成因曾有很多猜测,老孟认为那是一片小型的时间荒原。
在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交界之处,时间荒原是最庞大的过渡带,但除了这里,逸散的时间量还如潮汐一般,有时候会打湿更远的海岸。
这些时间量对冲导致的真空地带是存在于人类时间末世、最难以用常规手段探测的地貌之一。
不止一条大鱼说,这里的风趋于静止。
那么——
这里可以存储许多的货品。人类早就发现,那些异常的、曾被称为两方世界货币的时间球和搬运正位时间的偷渡客都躲藏在这里。
在2094年的时候,人类没有保留这一片看不见湖。重型武器把那一片人类看不见的时间折叠之处轰成了彻底的人工冰川。利用时间的弹性把它填平。
可是——
“我有个猜测。”
琥珀球里,老孟换了个姿势,挨着彭队坐下:
“【听雨】既然是一片小型的能量爆炸,那么现在我们在哪里?我们在爆炸之后形成的新的空间里。”
“这个新的空间是什么?”
孟天云随机抽取了一个研究员提问。
不想被点到但就是被点到了的研究员:“……”
在这种鬼地方,孟教授还孜孜不倦地提问。
“脑子全被水灌满了。”
孟天云毫不客气,点评道: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看不见湖】的地方。也是时间的一种真空地带,这里没有我们意义上的时间流逝。如果你用火柴把一块平整的布烧出一个破洞,洞周围的布料会皱缩,这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雨环。”
“所以,【听雨】为什么是大鱼一生很难跨过去的劫难,答案就在这里。”
老孟顺手画了个图:
“因为如果想要引动【听雨】的发生,这位大鱼身上一定要携带相当巨量的正位时间。火想要点燃布,那么它一定需要具有极高的高温——且在某一刻,这种正位时间和他自己本自具有的负位时间量失衡。这就引发了【听雨】的临界。”
“大鱼想摆脱这个【看不见湖】的区域,就要找到出口。宛若泳池困龙,大鱼一般又很难找到。”
胡教授伸出胖胖的手指:
“他们跨不过那个皱缩的边界。”
“胡教授,孟老师,吴游他们的频道虽然连着,但是都没有声音。我猜【听雨】中有阻断声音信号的东西。”
桑黎问:
“我们为什么没有受影响?”
“或许是这些海水,在类似于【看不见湖】的区域里,缺少可以传导声音信号的介质。这里不是人间世界。空气不是无处不在,有些大鱼也不靠这个呼吸。”
胡教授说:
“我们还能交谈,或许是因为我们是蜃楼,本身就是一段凝固的时间。”
“只是从一个大盒子套到了一个小盒子里。”
桑黎:“……”命运的套娃感。
——
另一边。
逃出来的埃索斯夫人恢复了从前的优雅。
她看着远处球形的黑暗——【新年门】每次走过特绿亚曦海域的时候,都会千疮百孔。
今年更是有意思,五号鲸鱼的听雨把【新年门】炸的稀碎。
人类大概不会再出来了。
那么,或许她该全心全意地去翻转了。
“夫人,已经埋下去了。”
河·埃索斯游过来,和她一起望着1号大鱼消失的方向:
“下一个,您想让谁进入【听雨】?”
“还没想好呢。”
埃索斯夫人优雅地说:
“那些关起来的东西还好么?”
“您说那些曾经经历了听雨的大鱼?死了几条,本来想把船长补上去,可惜……还没开始捕猎她,就和那些狡猾的人类一起被五号吞掉了。”
“唉。”埃索斯夫人悠悠一声,“【听雨】后死去的大鱼不仅是我们的研究样本,在他们刚刚死去的时候,第一缕风能够形成拉扯住人类世界的绳索。”
“你留在这里。”
埃索斯夫人的声音乍然阴冷:
“等五号死后,把绳索取回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叮咚。
吴游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身边没有人类也没有鱼。
她看着辽阔的穹顶,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过了多久了?
画庭因不在她身边,似乎风把他一起冰封在了过往的时间里。
周围太黑了, 但她听得清周围似乎有水流声。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游过头顶,带起潺潺的水波。
就像游在夜空里。
那声音一刻不停,但没有丝毫靠近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圈一圈徘徊着游,似乎在寻找什么。
通讯依然连着,吴游使劲晃了晃。咔哒——
屏幕掉了下来。
吴游:“……”
这并不是设备不牢固, 而是吴游掉下来的时候把通讯器一屁股坐碎了。
颤颤巍巍的通讯器抻着两根线,吱呀一声,终于不动了。
吴游:“……”
太刺激了。她记得通讯器刚被莫名其妙地修好。
但是人类工艺还是兼顾绝伦,经过如此坚实的碾压和翻滚,竟然还保持着基本的工作状态。
吴游把它翻过来,抬手在黑暗中摸索,把掉下来的屏幕两边按在一起。用她头发上的皮筋捆在一起。
坏消息是, 损毁的部分主要是吴游这边的语音发射模块和影响发射模块。吴游从此刻开始接不到任何来自人类世界的指令与提示。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虽然通讯器主屏不亮,但另一侧副屏的灯还神奇的亮着,这代表信号没断。 【听雨】的能量扩散并未超过人类目前时间科技探测的最高阈值。
人类世界还能看得见、听得见她这边的情况。
吴游想了想,摸黑按照霍橙培训她的办法,把多余的零件拆了,只把副屏别在领口。让它正对着前面录制。
至少能给人间再多一点信息。
万一他们能联系到桑逢和霍橙呢?万一画庭因那只大鱼头也没把发给他的通讯器一尾巴坐断呢?
……万一老孟他们还能看得见她呢?
人类如果知道前面是绝路,或许也并不会那么急着害怕。
吴游想。
或许会挥墨,画一大幅壁画, 把黑暗前尽收眼底的满目星辰都画下来。留给世人瑰丽的坦然。
仿佛这样,就不枉一生、不枉此行、不枉身为过客即将消融于东逝的明月与流水。
——不过吴游想想,甚至有点想笑。
通讯器到底怎么碎的?水里除了托盘鱼哪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水声不断。
很快,吴游环顾四周, 周围不断传来回声,似乎向她暗示这是一个非常宽阔的空间。
吴游很快感觉到了很多违和的地方。
首先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黑了,吴游双手交叉着揉了揉指关节,脑子慢半拍似的感觉到自己是人类的形态。
但她明明没有带转换面具【热谱盾】。
可她又没发光。
要知道在时间背面,不合理时间的存在必然会带来个体的燃烧。燃烧带来巨大的痛苦,人会逐渐变得透明,但当然还有光。
一丝一缕的光会从人类的身体中逸散,飞向这里不知名的天穹,人感觉得到自己一分一秒在消逝。
但现在她没发光。
这太可疑了,自己还是人吗。
这又究竟是哪里?她不是在跟随五号大鱼【听雨】吗?
……画庭因呢?
而且,这里怎么会有陆地?
吴游活动着冻僵的手指,沿着腿侧的地面摸过去,最后拍了拍她身边坚硬的地表。
地表凹凸不平,黑暗里仔细摸过去,竟然还有神奇的嶙峋感,好像人类的山石。但有的地方边缘又极其锋利,稍不慎就会被割破手掌。
突然。
吴游手掌下动了一下。!
吴游一僵。然后火速丝滑地倒下、躺平,假装自己从来没醒过。
原地装死。
头顶潺潺的水流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似乎对人类这丝滑的动作感到万分无语。
但吴游屏住呼吸。她分明感觉到——
一片鳞翕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缓慢的翕动。
那根本不是地表。
那是除了头顶的怪物之外,另一头庞大的怪物。
吴游:“……”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都怪自己太黑了没看清。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装死的吴游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吴游听见了一阵清澈又空灵的乐声,从天上涌来,一股脑儿地不由分说灌进了她脑子里。
那声音极好听,是头顶水流里的怪物正用中空骨吹口哨。
如听仙乐耳暂明。
澄明浑圆如同水滴的声调似乎在讲述漫长的一生。
讲他出生的地方,讲尾翼滑过的草屑,讲他每一次跃出特绿亚曦的海面时呼吸的第一口潮湿的雾。
吹着吹着,头顶水流里的怪物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下方水流里的人类似乎呼吸越来越平缓。
……他把人类吹睡着了!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眼睁睁地看着吴游从浅眠到深睡。
忽然内心涌起了巨大的波澜——要知道对于一条大鱼,情绪淡漠至极,起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怪物此刻,清晰地感觉自己气的鱼头都要炸了。
随着怪物的怒气值一路飙升,潺潺的水流声登时变得噼里啪啦。大大小小的冰块被从水中凝结出来,哐啷啷地沿路砸了下来!
吴游同学在校气老师、工作气教授、到了时间背面竟然还能把这里的怪物气成制冰机。
真是功力深厚、可喜可贺。
一颗冰豆咚地砸到吴游头上。
吴游呼地坐起来,又把刚要俯冲下来的怪物吓了一个趔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吴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摸索着不知道从哪把消失多时的小本子揪了出来,翻的哗啦啦响。
“真是太抱歉了,昨晚看论文熬夜太晚了——您讲到哪了来着?对对对,您说的特别对。一定改正。”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说的什么叽里呱啦的。
通讯另一边正担心地捧着屏幕的老孟:“……”
他就知道她课堂上就是睡着了!做梦都不忘瞎编,这个混球! !
“哦。”吴游摸摸鼻子,默默把小本子装起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串台了,不好意思。”
然后嘭地一声倒地重新装死。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我是大鱼我不是傻子。
怪物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类一点教训。他转着圈从靠着天的地方游下来,一股音浪在他喉间汇聚,眼看着就要喷到装睡的吴游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
呼地一声,吴游又坐起来。毫无征兆。
水流里的怪物当场被吓得嗷了一声。
吴游:“……”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吴游并不理他,任由怪物漂浮在黑暗里。
然后从耳朵边掏出了一根小针,霍橙叫它【金箍棒】,其实是一个迷你点火器,做成发卡的样子,在能量体稳定成人类形态时,可以别在头发上。
咻——
吴游旁若无人……旁若无鱼地撕了两张小本子上的纸页。
然后浇了一个小瓶子里的一点东西,用点火器点燃,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倏尔大亮。
怪物一惊,把尾巴收好向后躲了几步。
火光很快映亮了一小片区域——那是一种神奇的燃料,瀑布实验室出品,开采自那片异色冰川。
出发前,送行的建造员告诉吴游,他们利用了时间桥建造时,桥上那些空心的光砖一样的原理。
它可以在水下长明不灭,不过只能烧两个小时。
瀑布实验室贴了个标签,刚被吴游撕掉了,吴游想了想,还是把标签拿过来捋平,填进了火光里。火焰无惧海水,竟然真的照亮了这黑暗,一点点吞噬掉标签上瀑布实验室时间长明火的标识。
【长明火】也有缺点,它不暖和。
不过这对于吴游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她并不是为了那点温度。
她需要一点光。
吴游翻过她天书一样的草稿和洋洋洒洒的手记,翻过她闲来随手写成歌词的冬、春与夏。
怪物在暗处看着,他并不认识人类的字。
吴游翻了新的一页,写道:
2095年,不知某时,不知某地。
我与人类战友霍橙、桑逢,时间背面战友画庭因、白莫听、两只毛毛鱼深入【听雨】能量场中心,遇见怪鱼一头。
疑似五号鲸鱼,至提笔之处,未见其鱼,只闻其声。
胆小。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他是不懂人类的文字的。但是在鱼字符串里,越长的音节越美,越短……就越像骂鱼。
吴游一直在低头写着,她并不理五号鲸。
刷刷刷刷——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终于盘旋着降落,一轮满月一样与吴游一同停在了那片地表上。
他突然开口。
吴游听到他问: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音色非常特殊。
像傍晚天作幕、云作弦,飞鸟铮然一声而起的琴音。
……
另一边。
画庭因自黑暗中醒来。
周围太冷了,但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就像被时光冻住了一样。
画庭因感觉到一丝麻木的疼痛攀爬上来,但他没动。
因为他的背鳍牢牢地抵住一片坚冰、尾鳍抵住另一片,乍骨的冷意洪流一般涌入他的身体。
向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画庭因就卡在冰川中间,努力用背鳍和尾翼撑起了一小块勉强可以站立的地方。
怀中的人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呼吸着。
“你知道吗。”画庭因沙哑着说,“我学你们人类的语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坚冰太滑、太冷。可他和怀中人卡在峭壁正中,向下的黑暗一望无际,画庭因感觉得到那下面凛然的冷意。
他们不能随水波飘荡下去——吴游的能量体本来就脆弱,受不了高维时间世界的至低温。他必须撑着攒力气带吴游游上去。
“吴游,别睡。”龙鲸先生喑哑着,“别睡,我唱歌给你听。”
画庭因发出了一声低鸣。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浑身都是寒冷的光雾,就像他刚刚降落在人间一样。
往往这个时候,吴游就会用人类的手指抚过他的鲸吻,然后……
然后他感觉自己遇到了海底恐怖故事。
好像不是人手,他好像被一条触角摸了脸。
“好啊,大鱼。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大鱼了。”
一个胖胖的声音突然传出来。
“怎么不唱了?”!
画庭因突然偏头——
鲸鱼的眼睛毕竟长在两边,他仰头环抱的时候其实看不见自己怀里是谁。
然后,画庭因偏头,精准地看见了一张章鱼的、淡绿色的大胖脸。
是美工章。
轰隆一声——
是冰川和某个鱼头的心整个碎掉的声音。
画庭因立刻就想把美工章整个扔出去,但冰川毕竟是冰川,被卡住的画庭因一时没法改变姿势。瞬息之间,暴怒的龙鲸先生放弃着力,蓄力放电准备把美工章咔嚓轰出去。
但他这一乱动,冰川好巧不巧从高处折下一块巨冰,当头砸下!
咚的一声,砸住了乱动的鱼头。
然后——加之冰面垂直本就极滑,初始的动力推着他俩轰然前行,尊贵的大鱼龙鲸先生一路和美工章一起沿着冰川峭壁滑向最底部的黑暗里。
高速下降中,风和冰水把鱼头和章鱼头同时吹的变形,美工章用触手牢牢抱紧画庭因,发出了真心实意的大喊:
“大鱼,我跟跟跟跟跟跟定您了——”
“我吃定你了。”
画庭因被他缠着鱼头说。
作者有话说:
“海底恐怖故事。”
画庭因把鱼头洗了又洗。
第114章
咚!
咕咚!咣啷!哗啦啦!
啪嚓!
奇妙的画庭因先生这辈子第二次经历高速下降,怀里还被迫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章鱼。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寒冷的冰川峭壁竟然还带了个 U型的转弯,把他们俩打包一起咻地扔了出去。
时间背面可没有禁止高空抛物的警示牌,不仅鼓励抛,而且随便抛,甚至还向上抛。
眼看着一整条大鱼就要被高速垂直抛上去,画庭因本能地用尾翼凌空拍来拍去——但他向上的速度太大,旁侧又根本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最生气的是, 还被八只章鱼触手糊住眼睛。
画庭因放弃抵抗。
下一秒, 一块更滑的冰川接住了他硕大的鱼头。把他运上了另一条冰川的轨道。
只见漆黑的浓雾里, 一只滑溜溜的大鱼由于过于流线型的体型,正在免票体验冰川过山车。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海水的压力把他牢牢压紧在轨道上。
正所谓根本停不下来。
“原来人说的刺激是这种东西。”
美工章作为一条柔软的深海章鱼,此刻正不怕死地站在画庭因头顶,发出呦吼的声音,蹭票感受着免费的冰川过山车 ,觉得十分过瘾。
人?
画庭因心念一动。
忽然, 他所有鳞片收起。鱼头绷紧。一边尾巴尖上挑勾出了霍橙给他专属制作的鱼形【热谱盾】, 反尾扣在鱼头上。
接着他反手薅下对于人类的头显得无比巨大的淡绿色章鱼,一脚把他飞踹出去,然后单膝弓身飞速旋转反身而起,漫天冰雾随着他的动作飞快向外迸溅,突破那强压向下的水势。
画庭因悬停在60度的倾角上,双眸泛着寒冰般的冷气,身上穿着曾经人类派发给他的黑色深潜服。
咔哒。
画庭因把防爆镜带上,通讯模块自动连通。无数线条从视野中扩散而出,开始自动测量冰川的轨迹。
鱼发现了一件事情, 但鱼暂时不打算说——
因为鱼的人类不在身边。
他发现,在转换面具接触到他之后,他通体的光雾就开始消失。他甚至觉得他现在并不在他熟悉的那片海,这种感觉在他过去的鱼生里只有一次遇到过。
那是在画庭因溯游而上,循着极光的线条,去往人类世界的途中。
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人的世界。
而此时真正的人类世界——
洛逢生抽了抽嘴角,收到了龙鲸先生连接成功的信号。
真是个好消息。
我们又连接上了一条鱼。
吴游教他说人话了吗?
“画庭因。”洛逢生拍拍麦克风,“你听得到我吗?这里是陆地时间监测站,岛屿晚霞,我是洛逢生。”
“嗯。”画庭因说,“什么生?”
洛逢生:“……洛逢生。算了没什么,仪器已经开始自动捕捉你所处的环境,你看到视野里冰蓝色的线条给你的提示了吗?”
画庭因:“嗯。”
洛逢生:“嗯……我们拜托你去找一个地方,那里是一片悬崖。吴游在哪里,你需要与她会合。”
画庭因向前望——
很好。举目四望,没有章鱼。
人类的防爆镜的镜片带着一层防雾装置,耳边还有照明灯。但这里似乎不用光线来照明,因为与其说这里是海底【听雨】爆发的地方,不若说这里……
更像一片雪原。
到处都很安静。淡蓝色的雪粒正一簇簇漂浮向上,涌向那些比鱼头大上许多的冰川。
——不排除是画庭因刚才速滑时蹭下来的。
到处都是剔透的,凹凸不平的地表上有许多蓝色镜面一样的湖泊。画庭因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东西,似乎是特绿亚曦太阳升起的边界轮廓。
他没有见过这样形状的冰川,由于讨厌别的大鱼,也没有看过别人的【听雨】。
原来……【听雨】的中心如此安静吗?
画庭因突然一僵。
热谱盾忽然播报了能源不足的警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手掌根开始,一种奇异的、寒冷的钝痛灌进身体里。
力度远胜于刀割。
……
另一边。
【听雨】中心。
吴游所在的悬崖。现在是刚刚降落的怪物。
呼啦啦——
吴游把小本子撕秃,一把一把往里添柴,火焰很给力的越烧越旺,在黑暗之中,唯余此地是亮的。
吴游写完,合上小本子。
火光驱赶一些大鱼,但也吸引另一批。
比如眼前这一只。
“你怎么不来找我?”
那特殊的、好听的音色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这里是我的【听雨】。”
“为什么要去找你?”
吴游伸出两手,放到火堆前,感受不到热量又缩了回来:
“你知道我是人类。”
发着光的白色类鲸异兽很感兴趣地靠了过来,似乎想好好看清人类长什么样子。
昏天暗地里,人不发光,水草不发光,唯有他在发光。
和那火堆不同渊源,但同样分明。
吴游立刻把鱼头推开:
“你好亮。”吴游真心实意地说,“保持距离,你晃眼睛。”
白色的鱼头:“……”无从反驳。
人类世界的洛逢生深有此感,他紧盯着面前的一个个通讯窗,其他人的都很正常,只有吴游这个——
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抽了一样。
洛逢生:“要不是还有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这批设备坏了呢哈哈哈,你说是吧指挥长。”
指挥长:“……”无从回答。
白色的类鲸异兽再一次靠近了些,但出乎吴游意料的是,他这次降落在了她身边的地表上。
然后那些流转的光一一收敛起来,变成他身侧缭绕的雾。
吴游眯着眼睛看,看见那并不是雾——那是无数发着白光的莫比乌斯环。
然后吴游发现了第四个违和的地方,降落的小怪物并没有他们发明的、用来作生物形态转换的【热谱盾】面具。
他就这么水灵灵的变成了人。身量没有画庭因高大,有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无比清澈。
“不晃眼睛了。其实我没那么亮。”
五号说: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不吃人。”
“当然可以。”
吴游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个火堆旁边的小地方。
“但我吃鱼。”吴游补充说。
五号:“……”我听到了什么。
吴游:“……”我在说什么。
空气中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这下面也是一朵大鱼吗?”
吴游轻咳一声,打破尴尬并用了一种鱼可以接受的数量词问,拍了拍仍然在缓慢翕动的地表。
“他吗?他不是。”
五号大鱼学着吴游伸出手,把手掌向前伸着,火光描过人类的指尖,显出一层温润的颜色:
“他是死去的我。”
吴游琢磨着他的话。
死去的大鱼?
可这里是【听雨】,理论上他应该过一会儿死才对。
“你……刚才唱歌,想让我听见你的一生?”
吴游嗓音也很疏淡,不急不缓,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从时光之初就坐在这里聊天。
聊的也不是听不听雨,而仅仅只是今天海上远阔,晴空把海面照成纯粹的淡蓝色。
“你不用这么好奇,人类。也不用问我什么。”
五号抬眼向她笑笑,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大雪过后夜空漫上来的寂静:
“你闭上双眼,这里的风趋于静止,所有的大鱼、人类在这里都会死去,但他们也都能听见自己的一生。”
“诞生与消亡,去向与停留,最终并无不同。我们都在某一刻永远消失在风中。你听见了吗?”
五号向吴游伸出手——他力气并不小,吴游被他拽着,远离那片生火的悬崖,悬停在另一侧的黑暗之中,突然看到了悬崖的全貌。
那真的不是地表,是一条真正的庞然大物。
头顶着天,尾抵着地,撑起了整片黑暗的海中世界。山崖一样嶙峋的、大块的鳞片已经从他脊背上逐片剥落。无数微小的、透明的两点徘徊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翻涌之间迸出一点点金色。
但这不妨碍他如神祇一般。
庞大的鲸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黑暗之下——
那里有如云般的浓雾,浓雾并不平滑,而是有一个个凸起,吸附在庞大的鲸的鳞片上,正在向内侵蚀。
“看着就疼。那是你吗?”
吴游转头问,她并不害怕五号鲸,或许是他那双一直看向前方、如水一样沉静的黑色眼睛。
“你现在很疼吧。”
“我早就习惯了。”
五号看着那云雾,似乎也在回忆着什么:
“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找来自时间背面、可以被改变的绳结,现在你看到了,他们中的一些就系在我身上。我就是那个绳结。”
“你知道绳结理论?”吴游一怔。
对面的洛逢生也一怔。
因为他突然想到,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很漂亮的鲸的影子。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年少时和博学智慧的外公住在江边的一处村庄里,村庄靠着江。
他曾远远见过一条鲸,那鲸不知为何来了这样远的地方。海面滚滚的波涛荡起一层雾,他就看着他向上跃入那云雾中,漂亮的尾翼扫过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线,又在一片晨光中伴着巨大的浪花入水。
“外公,我见过鲸了。”年幼的洛逢生说。
“孩子,江里哪里有鲸。”外公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我看见了。”他记得年少的自己回答。
洛逢生视线落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吴游身边的那位,竟然有些熟悉。
“我过去常常去人间,也去别的地方。”
五号说:
“我收集风,尤其是这一种。我也见过你。”
“什么时候?”吴游惊讶回头。
“在你给一只狗搭一座冰滑梯,而他不坐,你揪他耳朵的时候。”五号回答。
吴游:“……”那真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五号:“……”
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些云雾是什么?”
吴游沉默半晌,问。
“是人类和天地万物中,叫做痛苦的那一段风。”
五号转头看着吴游:
“也包括你的。”
“吴游。”
作者有话说:
五号:“都怪我嘴太快。”
吴游:“……”
画庭因:“这什么破地方。”
五号:“这是我的心。”
画庭因:“……快让我出去。吴游也出去。”
第115章
吴游向上看。
她在人间的时候, 常常觉得世界上最神奇瑰丽的,莫过于自然。
大海、森林、草原、覆盖着大雪的边疆,人类牢牢守卫着的所有地方,都有独特的文明沿着不同纹路和颜色的山脉抽芽破土。人一生的时间都在征用山海之目、借听天地之耳。
成为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因介。
但在这里,不同生命形式的物种带来的震撼则更大。好像那些传闻中的山水之脉都具象成了这些类鲸异兽的本身。
他们穿过风,也背负风。
他们的感情更少,但吴游有的时候会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他们似乎知道自己会路过什么。
无论头顶是否乌云密布。
“我的痛苦?”
吴游问五号。
五号抬手,一个柔软的淡金色水珠浮起来。
吴游搓搓手。看着那水珠。
水漂浮在水中, 这代表那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东西。
嘿嘿。
可以摸吗……
“!”
五号眼疾手快拍开吴游的爪子。
“不可以摸。”
五号叹气。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和人类生气他只是一只感情淡漠的鱼头。
呼。
这一只人类真难带。
“行。”
吴游从善如流揣好手, 把眼睛凑近仔仔细细地看。
“……”五号鲸不知该不该提醒,但还是提醒道,“你对眼了。”
“不好意思。”
吴游脸皮厚厚, 毫不在意道:
“这水珠是什么?”
五号的手掌心并没有触碰到它,但水珠却泛着和他同源的光。那颗水珠正在昏暗的海水里温柔地变换着形状,折射出金色的光影。
它一看就和其他的海水质地不同, 它更像一片特殊的流体。
流体?
吴游突然想起了画庭因和她讲的那片奇怪的金色流体。
金色流体就出现在画庭因的酒杯里。
当时画庭因和白莫听还是优秀的雇手与尊贵的雇主之间的关系。两只鱼头正哥俩好地凑在大耳朵酒吧——鬼知道鱼嘴是怎么喝的酒——共同商量白莫听宏伟的商业帝国。
突然!
画庭因的酒杯里无风自动,据白莫听考证,那缤纷的酒液斜向上飞,但并不突破那瓶口——见鬼了!
浮起的泡沫扭来扭去,扭成了一只癫癫的大头鲸鱼。
就是吴游随手画出来的那一只。
当时听完, 吴游失笑,只觉得是画庭因对于他们一行人降落的独特感应。
但如今看来……
是和眼前这片水珠状流体相似的东西吗?
“这是一片翕动。”
五号鲸说。
“我们是个背离人类物种的世界。吴游,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们人类称作随风而去的喜怒哀乐,都去了哪里?”
“都在这里面吗?”
吴游突然在金色的水珠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似乎是……
“都在里面。”
五号鲸鱼说。
“这一颗,是名叫做吴游的翕动。”
五号:“当翕动淹没在海水中时, 你可以看到里面痛苦真实的样子,那是从你身上刮走的风。曾经淹没你,又被你淹没的东西。”
“我记得这一段。”
吴游只睁开一只眼睛,较劲一样盯着那颗翕动看。
“这也太小了,你有放大镜吗?”
五号:“……没有。”
“虽然我捕捉回翕动,也测量他们的含水率,但是我并没看懂你的这一颗。”
五号犹豫了一下,问:
“里面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你一直附身在桌前,为什么这时候的你是痛苦的?”
“呃。”
吴游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围的深渊,又用两根手指捏住通讯器的收音孔,然后压低声音对五号说:
“我当时在写论文。”
“论文是什么?”
“嘘!”吴游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地念出这个词!”
五号:“……”我该说什么。
通讯器那端的洛逢生和指挥长、搜救长:“……”
怎么听出了一种学渣的味道。
通讯器转接的孟天云:“!!!”
丢人显眼!逆徒!
五号沉默半晌。
然后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五号:“大多数情况下,翕动都不动,它们转浮在半空,趋近永恒地保藏着你们人类的痛苦。”
按照常理讲,这个时候吴游会开始沉思为什么能够趋近永恒。
但吴游只点头,然后趁着五号鲸不注意,飞快地用手指尖拨动了那颗翕动。
五号:“!!!”
翕动!是要! !静止着保存的!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年淡漠的海水里长出的淡淡的大鱼,今天已经是第四次想要抱住自己的鱼头尖叫。
和人类一样,人类的痛苦与快乐都万分脆弱。
从它们落进特绿亚曦这片海,烧尽了身上的阳光之后,它们经不起哪怕一点的波动或搬运。只能被以半冰半水的奇异状态趋近永恒地冻在这里。
像倒长出来的星空。
那些析出的、被剥落的、眼泪一样的结晶则下降成海里的云,终年环绕在一条鲸的身上。
五号鲸鱼就在这些云雾里出生,他天生听得懂人类的痛苦。
他就出生在那条被环绕的鲸的身侧,自他有意识起,那条被环绕的鲸就会为他弹奏一首小调。
与海水极寒不同,那小调悠长婉转,似乎唱尽了谁的一生。
五号鲸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傍晚来临,那些彩虹色的颗粒咚地落入海里时,荡起的涟漪竟然能和这曲调呼应。
直到有一天,特绿亚曦风云变幻,大浪叠起——
一头路过的鲸恰好在这里进入了【听雨】之中。
他第一次看见那条被环绕的鲸慢慢睁开眼睛,缓慢地用残余的中空骨对他吹了个气音。
“什么?”五号挥着烟雾一般的尾翼问。
“我死于【听雨】里,曾经和你一样,也是大鱼。”那条被环绕的鲸说,“你可以叫我山崖。”
“山崖?”五号灵动地摆尾,来到他身边看着他,山崖的体型是他的数十倍,“可是你不是还活着吗?”
山崖缓慢地摇了摇头。
“只有我身边的这些风活着。”
“你……经历过【听雨】吗?”
“【听雨】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没能幸存。听雨是每条大鱼一生的劫难,只有活下来,才能活下去。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积攒一些风。”
五号听得云里雾里。
风?
后来五号溯游而上,他遇见了许多的白鲸,游过特绿亚曦独特的晴空与夜晚,终于知道了那些风来自哪里。
它们来自……
“它们来自人类。我猜的对吧。”
吴游猝然打断五号鲸的回忆。
翕动毕竟是一颗小小的水球。被吴游这么一转,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翻腾,生生转成了一颗陀螺。
哗啦!
五号鲸觉得自己清澈又沉静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翕动里——
那些伏案的身影、飞舞的纸页、冥思苦想的夜晚瞬间被团团转成一锅粥。
跟着转速,属于人类的痛苦很快被撕成一条一条。
五号鲸瞪大眼睛。
粥飞速地打乱、重组……然后竟然慢慢愈合了。那些被撕的混乱的条带状的痛苦竟然乱序地长在了一起,如同人类愈合的伤口。
金色的流体慢慢降速悬停,在水中扭动着伸展,但并不是圆形!
而是伸出了躯干、四肢……竟像一个小小的人。
小小的人把多余的水滴甩出去,重新聚合成了会发光的流体。
看起来更结实了!就像摔打过的吴游,变得如此Q弹。
小小的人即使是来自人间的一粒痛苦,也像极了它的主人,活泼地打了个筋斗,坐在了吴游的手上。
那真是很奇妙的感觉,吴游竟然在海水中悬空半捧着自己的情感。
这种情感名叫痛苦。当它接触到吴游的瞬间,它就像星星一样躺在掌心。
吴游被泡的快麻木的心突然震了一下。
那是无数汹涌的东西——那绝大部分是接近于麻木的苦,但不只是这些,还有一点点细碎的星光、深夜人行的路、瀚海一样冰凉的天与沿途的棕榈。
那是她的记忆、她的昨天与过去。
她回不去的曾经。
小小的一颗翕动似乎引发着海啸一样巨量的其他东西。
吴游咬紧牙关,把那些苦痛和细碎的情感压下去。
刷——
一只手伸过来。毫不留情收走了那个金色的、精致的小人。
五号木着一张脸:“玩够了我收走了。”
吴游:“别呀,还有别的吗?就这一个吗?”
五号:“没了。而且你不要乱动。这些翕动看似长在你眼前的山崖上,实际也是长在我的身上。你感受到了什么,我就感受到了什么。”
“那么我从翕动里看到了什么,你就看到了什么?”
吴游问:
“背一下我的论文题目。”
五号:“……”第五次想尖叫。
吴游弯着眼睛:“我就检验一下。”
五号:“……”第六次。
“所以……翕动是一颗金色的水球。我想它一定蕴含着正位时间。”
吴游说:
“那么经过混合重组的、析出了水滴一样的金色小人,是什么?甩出去的,又是什么?”
五号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
第七次。
五号捏了捏金色的小人,小小的流体不仅不脆皮,而且异常的活泼。
好像在苦中作乐。
五号:“……”
“嗯。”吴游点头,“我要叫他【姜饼人流体】。”
五号麻木地说:“那甩出去的呢?”
“是那些不属于我的风。”吴游说,“是山川万物都劝说过我、但我没有贪图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吴游:“甩出去的,是我脑子里的水。”
老孟点赞了这一条。
第116章
“很疼吧?”
吴游问五号。
五号沉默了,似乎被问中了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这些流体、喷薄的云雾,是这里不合理的世间。我不知道为何你要收集这么多,但是——”
吴游顿了顿:
“你说你收集世间的苦,那么世间所有苦楚的痕迹压在你身上,你怎么不痛呢?”
五号鲸一顿。
他知道吴游总在海里问来问去,但没想过吴游会问他这个。
……确实疼。
可一个微小的、小到不能再渺小的人类问经年漂浮在寒冰中的一座岛屿——你疼吗?
似乎有着惊叹的张力。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或许我不该疼。”
五号鲸最终回答了吴游:
“这是我的一生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是我的一生必须要做的事情。旷远的海就是我的天,我诞生在一群气泡一样透明的、活着的世间里。
活着的风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也给了我毕生的路径。我出生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幽深的海里总有一条路是亮的,那通往我要去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尽头。我也不知道,这一生往返能否有归途。
“深海之下,每条大鱼都有且仅有这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的尽头叫【听雨】 ,但【听雨】之后,没有大鱼说得清那是什么。”
五号鲸说:
“我残余的风不多了, 我尽量用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讲给你听, 吴游。请你帮我记得。”
“我这一生会跨过许久光阴,会簇拥那些活着的时间,以自己为容器,从这端送到那端,从天落送到天明。”
吴游静静听着。
“直至在海底的雨季中燃尽。这一生的痕迹再不能被什么磨灭。”
他为什么说……请帮我记得?
“如同刹那星轨。”
吴游突然在五号鲸的眼中看见了眼泪一样的东西。但又很快消失了。
“我一生只知道沿着这条通天的路走,但我拥有不了和你一样的情感。我的记忆是没有颜色的,所以——我也想在人类的眼里看看我这一生,看看我收集过来、但从没看懂的苦楚与快乐。”
他在留恋。
一个来自于异世界的、裹满冰雪的怪鱼说他留恋人间。
吴游相信他。
五号鲸和吴游讲了个故事。
“就是这样,在很久之前。”
五号鲸哽咽之后又平静下来:
“在人间,有个人类送给了我一滴眼泪,我因此学会哭泣。他说他不会忘记我。但很快我发现——我学不会像人类一样的记住,也学不会忘记。那些过往像冰一样被冻在我的记忆里,我当时分别的痛苦、相处的快乐,全部想不起来了,那到底是什么?”
“你曾来过人间。甚至收到过眼泪。”
吴游看着这位【听雨】的主人,忽然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个节点来到【听雨】这个生命阶段。
“听雨代表着我生命的终结。它突然就来了。”
五号鲸说:
“这些种种,可以拜托你继续帮我记得吗?”
吴游看着他。她大概听懂了。
【听雨】的主人找到她,还真的不是想吃人。他和埃索斯夫人他们不同。
一个诞生于冰水之中的类鲸态异兽,天生和人类的情绪触角不同。但造化弄鱼,他往返于人间,携带那些活着的风,然后沿着他的生命路,一直往返,直到听雨来临。
然后他向她歌唱自己的一生。他甚至庆幸自己的【听雨】里,竟然有人类造访。
人类不一定能帮助自己想起……但或许,能帮助自己记得。
“当然可以。”
吴游摊手:
“人型储存卡吴小游为您服务。但是我怎么从你的【听雨】中出去呢?”
五号鲸:“……”对哈。
按照人类的脆皮程度,她可能比自己都更先完蛋。
吴游:“……你是不是忘了考虑这个。而且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五号鲸:“……的确不受我控制。”
吴游:“很好。”
交易失败。
五号鲸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吴游觉得自己需要独处思考一下。
于是那被云雾环绕的山崖老先生睁开眼睛,只看见吴游和五号鲸一人一鱼分坐在黑暗空间的两边。
吴游分了五号鲸一盏火,五号鲸分了吴游一片鳞,吸水可以扩展成一个小的圆盘坐垫。
两人背着坐,谁也不理谁。
山崖老先生:“……”
想靠他们两个解救自己是不是不太靠谱?
……
外围。
老孟正掌舵。
神奇的人类给琥珀球按了一个舵,这样滚动着走就方便许多。
神奇的人类还给琥 珀球的内部按了一个稳定器。人类坐在自己给自己做的原生态大碗里,感觉飘摇又安稳。
除了持续消散带来的钝痛和混沌,其他时候还是潇洒又舒服的嘛。
有了洛逢生和霍橙内外坐镇,现在的通讯信号稳定的吓人。
琥珀球内的人类正在轮番休息,老孟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正在临时的小桌板上写写画画。
发着光的荧幕持续收走吴游他们的进度和方位——
老孟心里总有种不知名的预感。他觉得人类面临的世纪时间难题,可能就要解开了。
这一场时间战役,起于【天云1 】在极地海的发现。完全倒序的生命周期启示了时间背面世界的存在。
不同于人类文明热烈如烈火,探索无处不在、发明层出不穷。滑过时间荒原,人类降落在寒冰文明的海中。这里的物种并不分散——他们大多是类鲸态异兽,体型庞大、缺乏情感体系,拥有各自的海域和可以观测的洄游轨迹。
这种定量的轨迹,老孟单方面认为更趋近于世界的一种规则,可以用来——
度量时间。
人类的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钟表上有十二个数字来分割这些时间段。
然后人用100年来标注一个世纪。
与之类似,在这深海之下,鱼也用鱼字符串来拆解这些细小的时间段。
那么他们用什么来标注一个大的跨越呢?
【听雨】。
孟天云闭上眼睛,那些被标注出的负位时间量和正位时间量交错的轨迹、这些巨大的类鲸态异兽快速周游大海的轨迹都在他脑海中交互叠加——
节点为指针的落点。
那正好是12个等距的点。
不——
还不止。
这些类鲸态异兽分布的广袤海域,那些奇异的分界和天空星辰的变化,似乎也在标注着什么。
是……深浅!
如果说世界的俯视图是一个巨大的表盘,那么以空井森林为圆心,所有纵横交错的弧线和轨迹都会落在这十二个点上。
只不过落的深浅不同。
从侧面看,这十二个点变成了十二个有负向指针的方位,依次指过一个巨大的弧线。
弧线绷紧,就像雪地摩托拽着一大串人抛向远方,又在时间引力作用下拖他们回来。
是半个莫比乌斯环。
原来是这样——
在正面看,世界汇聚成钟点,寒冰文明负向流淌,【听雨】的进程作指针。
在侧面看,那12个发着光的节点明明落在不同的深度,投影出半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隐藏在钟点之后。
如果老孟没猜错,另半个应该在人间。
只看垂直的这个时间切面——
两个半边的莫比乌斯环理应完全重叠,让两方文明同时降临在同个空间角度。
然后。
负向的、代表寒冰文明负位指针的莫比乌斯环向侧边展开,牵引指针同时调转,时间引力跟随生成,投射巨大的时空虚影作为人类文明真正的落点。
霎时共通,两个半边的莫比乌斯环如蝴蝶展平翅膀,人类世界的时间平滑流淌,深海寒冰中布下12个独特的时间绳结。
五号大鱼诞生于活的时间中,他在巧合下乘坐【新年门】回到从前的出生之地,时间生命的容载在无形引力下牵引拨动指针——
【听雨】降临。
这里,正是时间绳结其中之一。
……
“靠谱的。”
吴游戳戳山崖老先生,并以一块苹果味鱼用酥饼和五号大鱼火速和好。
“我最靠谱了。”屏蔽老孟.jpg
“我们都能出去,让我想想办法。五号先生。”
吴游拿着小刷子,把那些脆弱的金色流体水珠都刷下来。
水珠落下,在半空炸碎,然后被五号拧干,捏成一个个【姜饼人流体】晾在旁边。
“我不叫五号。人间的名字我有。”
那清澈的嗓音说:
“我叫周这雪。”
“好啊。好名字。”
吴游赞美道,手速刷到飞起:
“好名字啊。”
周这雪:“……”阴阳怪气的。
刷刷刷——
吴游被海水冻住的脑子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猛然回头:
“你扫过雪吗?”
吴游问周这雪:
“我们想在这【听雨】中幸存,你有没有试过,把苦痛翻转成其他东西?”
周这雪:“?”
“如果你把这漫山云雾,看作是黑色的、没有亮的雾灯。”
吴游认真看着他:
“你会怎么点亮?”
吴游期待地看着他,打了个响指。
目光中,周这雪脑袋上的? 慢慢在吴游眼中翻转成一个灯泡。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天啊,她说的是人话吗?”
吴游:“下章告诉你”
第117章
你会怎么点亮满山的灯?
周这雪满脑子都是这句话。鱼头不需要点灯, 尤其是他自己现在亮的很。
“能行吗?”
周这雪看着吴游的动作,刷刷刷——
人类加快手速。
鲸鱼也被迫加快手速。
瀑布一样的金色水滴汹涌的淌下来,人类的爱痛苦乐掺杂在一起, 哗啦啦地拼接成流水摆件。无数【姜饼人流体】被周这雪挂在冰柱上晾干。
随着这些细小的星辰越来越多。周遭空间也越来越亮。奇异的是,每一个【姜饼人流体】被从山崖上摘下来,周这雪身上的光就黯淡一分。
突然, 吴游摘了一个特别亮的水球。!
周这雪弯下腰,一缕针扎一样的疼痛突然从他心脏蔓延向全身。他停下手里动作,来到吴游身边,想看看这家伙摘下了什么。
只见吴游手里,那颗有半个手掌大的水珠忽然变换成一只长着利齿的小鲨鱼,睁开两只邪恶的小眼睛和吴游与周这雪四目相对。
咔嚓! !
见鬼了的海底,水珠还能咬人。吴游条件反射地抽手, 周这雪条件反射地伸手想掐住鲨鱼的嘴——
两个毫无默契的家伙的两只手撞在一起, 在半空中挽了个手花, 吴游挡了周这雪的手, 周这雪挡了吴游的手。
那金色的小鲨鱼即刻大嘴亲至, 狠狠一口把他俩的手掌同时咬了个对穿。
吴游:“……”
周这雪:“……”
真疼啊。
不过不等他俩互相谴责对方, 金色的水珠鲨鱼混了人血和鱼血之后, 忽然开始疯狂自转。那两滴血珠是中心,金色的浪一下一下在水珠中旋转起伏。
一人一鱼同时眼睁睁看着那水珠里面变了色,似乎膨胀的黑暗正在其中急剧扩张——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孟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掐进手心。
他就知道!又闯祸!
没碎裂凝固、然后拧干变成姜饼人流体的这一颗金色水珠明显是变性成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混进去的血滴误导了这些风的代谢路径。
轰隆!
一朵小小型的蘑菇云在水中炸开。金色的薄膜外壳破开一道大口,没人也没鱼有空在此时此刻想明白这是什么,但!
要炸了啊啊啊啊啊啊——
登时,吴游心中警铃大作,她一手扯住周这雪的领子往后拖, 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了个手雷一样的东西,吼道:
“周这雪,快……”
周这雪反应也不慢。轰鸣的水流从他脚底漫卷,人身逐渐模糊,带着漫天光影的尾翼伸展出来,就要变回类鲸态叼着吴游向前游。
啪嚓!
可喜可贺,危急关头,一人一鱼反应都快。
可喜可贺x2 ,危急关头,吴游和周这雪谁也没抛弃谁逃跑,非常地有道德(鱼德)。
但!
方向又又又又反了。
吴游向右拉,周这雪向左推。
咣当一声!
两人毫无默契撞翻在一起。力道之大,把金色的鲨鱼残片都砸成了饼。
黑雾呼啦喷涌而出,裂口一样的黑洞在海水中间形成,如同平地起了狂风。它张开大嘴,一口把两人吞了进去。
接着,那些金色的水珠漂浮着形成水龙卷,不受控制地飘向黑暗的中心。
关键时刻。
山崖睁开眼睛,突然低吟出一段急促的小调。
数枚音波在【听雨】之中竟成了冰雨一样的东西,即刻驱动海水倒流,把金色的水珠冲天向上赶走。
无数逆行的金色光点自成洪流向上,重新悬停在很远的边界上——那是个看不见的水面。
金色水珠颗颗分明,带着冰碴一样寒冷的记忆,茂盛地向上生长,又被无形的水面框住。
但看不见的水面也无法完全阻拦这金光聚集成的参天银杏。
它们树叶一般被封在那层看不见的水面里,不远处,霍橙、桑逢、白莫听还有好不容易远道回来的画庭因同时看见了这一颗黑暗无法丈量的金。
金色的间隙里,有无数黑色的水滴渗出来,长了眼睛似的刹那间向着他们游过来。
“妖怪!”桑逢喊了一声。
那些水滴都带着金边,好像是人类的痛苦也镶了金,太久不得见天日,乍然被扰动,就获得了强大的动能在这陌生的海水中横冲直撞。
哗啦!
画庭因也没能反应得来,穿过空阔的黑暗嗷呜一口把他也吞进去,又消消乐一样依次吃掉霍橙、桑逢和白莫听,又从冰川缝隙里翻出了那只淡绿色的章鱼。
唯独路过了蜃楼里的众人。
然后,没了金色水珠淹没进去的黑雾水球安静下来,似乎停止了那种疯狂的旋转。
黑雾流星一般四散而去。
老孟:“……”
桑黎:“……”
黑暗中的船长:“……”
山崖老鱼缓慢闭上眼睛,好像准备重新陷入沉眠。
突然。
他合上的眼睛又睁开,山崖看了看海水中心那个悬浮的黑色雾状大水球。
没被晾干的姜饼人流体横七竖八挂在冰柱上,大水正中多了一片黑雾。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鱼老了记性也不太好。
山崖突然想用尾巴尖挠头,这是他在步入【听雨】前还活着的时候最常做的动作。
呃。想起来了。
少了那只整天唱歌的小鲸鱼。
和一个透明的人类。
呃。
运送痛苦时,被痛苦吞噬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要怎么办来着?
鱼老了果然记性不太好。
老孟:“……”
“您在想什么?”洛逢生问,“孟老师,蜃楼并未在吞噬范围之内。”
“是什么好事吗。”老孟说,“我也不想像个宇宙飞船一样在这飘着,什么都做不了。”
洛逢生:“……”
那怎么了,至少你还能飘着。
你看那什么都能做的,这会不知道做了什么,已经被囫囵个吃了。
……
Duang! !
周这雪和吴游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什么转场。”吴游揉着脑子,“怎么还换副本了呢。”
周这雪:“……好黑。【听雨】的深层空间吗?”
【听雨】的深层空间极黑,但也并不是空无一物,周围围绕着冰水混合物一样的东西,像吴游盯着金色水滴看的时候,看到里面的样子。
感觉很奇怪。
吴游觉得自己像一只泡在咖啡杯里的大冰块。
更奇怪的是,现在周这雪不发光了。吴游低头,发现发光的竟然是自己。
但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反正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发光这种东西,不是代表着能量的冲击和代谢么……还传染么?
吴游从兜里翻了翻,呼啦翻出一根火柴。
Bo地一声吴游把它点亮,照出了周这雪生无可恋的脸。
“你们人类有句话。”周这雪木着脸说,“叫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懂了。早知道不给你唱歌了,你让我安安静静地在听雨里去死不好吗?”
“呵呵。”隔着通讯的胡教授笑呵呵地说,“小吴应该告诉他,还有一句话叫你的报应就是我。”
“都是命。”吴游安慰周这雪说,“还有一句话。叫你的报应就是我。还好只有我来了。”
孟天云:“……”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吴游那边应该还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
真是一个极地监测站教不出两种人。
“咦。”吴游指了指黑暗里漂浮这的东西,好像有一串什么东西掠过去了,“你再说话试试。”
“没什么想说的。”周这雪说,“你想听我重新唱一遍我的歌吗?”
吴游端着小火柴,虔诚地沿着海水波动的方向照过去。发现果然有一串东西咻地飘了过去。
那是周这雪说出去的那些鱼字符串,竟然黯淡着、就这么变成了可以摸到的东西。
吴游抬手就把那一串文字捞了回来。
细看之下,那些精巧的文字像是结晶成的,透着冰蓝色。
像凝固后被压缩的雪。
乌啦啦——
周这雪接着看见吴游自己也哇啦啦说了一长串。然后删删减减,修出了一串和周这雪说出来的等长的结晶。
吴游灵机一动。
她把那些由一个个方块字排列成的、泛着橘色的结晶串捞了回来,挂在手指上。然后把两串文字的末端叠在一起,轻轻摩擦了一下。
点火一般——
轰然的火焰从摩擦处亮起。
两向文字似乎并没在这个【听雨】的空间里分出正负,但分明同源而不同路,以一种奇妙的具象被双向引燃。
火焰没有一簇一簇的,反而是像颗粒一般跳着出现。这些火粒似乎也并不是一种湮灭,吴游和周这雪都没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能量波动。
它们似乎像虚线,在风的某根弦被拨动时产生。拨动来源于两串文字在同一时刻内的等长叠加,拨动之后,虚线一样的虚弦标记了风被拨动弯曲前的路径。
这便是吴游现在看到的火粒。
风——或者说人类概念的时间,想立刻回到原位,于是烧空了黑雾作氧气。这便是发出的火光。
“但总之,可以照明了。”
吴游为了方便,把它们两串牵在手心里,任由火焰向上漂浮,像牵着个气球,说:
“周这雪,那是什么?”
周这雪向前看。他们刚才走过来的一路,那些被火粒烧空黑雾的地方。
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周围都是巨型漂浮的冰水混合物。透着乍骨的寒冷。
吴游把手伸进了火粒照不到的地方,霎时,有一些轰鸣着的、让人脊骨发寒的疼痛和麻木冲刷而过,吴游从舌根向上泛起一种苦味,和那剧烈的麻木和疼痛混杂在一起。
……是一种枯萎的味道。
“这些冰和水,好像我从人间收集来的那些风的样子。我当初听到它们,就是这个形状。”
周这雪靠近一块,冰水混合物混着幽蓝,他把手放上去。轻声说:
“——好冷,我们在这些风里面吗?”
无数的人脸从里面浮起来,倒映出他没见过的许多场景。
“你听见的?人类有那么多种情感,怎么独独听见痛苦这种东西?”
吴游瞅瞅他:
“不过应该是。我们来到你采集的时间里面了。”
吴游低头,Luna提醒她,这里的正位时间量爆表了。
漫山遍野,都是独属于人类的、曾经消弭于风中,被人忘记或释怀的苦楚。
“你知道吗?人感受到的苦,也有实像和虚像之分。”
吴游不动声色把手缩回来,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是你采集来的风。时间经过人,然后把这些东西带走到风里沉底、封存。人感受到苦的实像和虚像,如果我猜的不错——”
“在这个世界里,正对应上这些冰和水。”
作者有话说:
猜猜苦这种情感的实像和虚像是什么?
A(自己填)
B(自己填)
C 吴游瞎扯的
第118章
“实像?虚像?”
周这雪问吴游:
“人类的痛苦也有真实或者虚幻的吗?”
“人类一生要走很多路, 就像你们一生要路过许多海。”
吴游说:
“但和大鱼定向的路不同,人类一生会经历许多选择。在不同的路口,这些选择伴随着痛苦或欢愉。”
“有些选择伴随着身体的辛苦,一个人今天晚上向另一个人许诺:我要踮起脚,去够到星空。那么第二天清晨,他就要沿着高耸的冰山开始攀登,他要去丈量他的许诺。因此付出了身体能坚持的极限。”
吴游搓着手说:
“与之同时产生的疲惫与劳累都消耗人,时间也消耗人。这些作用与人的过程,都是苦的。我知道我要去往哪里,但自我扬帆起,我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这就是人间之苦的实像。”
“但可怕的并不是苦这种东西的实像。对于人来说,虚像的苦要更胜它千百倍。”
吴游话锋一转。
“实像已经够苦了。当我不停环游的时候,我也会累。当我往返于暴风, 我也会痛。”
周这雪说:
“那人世间苦的虚像又是什么?”
“是一种更宏大辽阔的东西。包括难过、孤独, 也包括虚度和绝望。”
吴游说:
“人会因在人群中而难过, 又因不在人群中而孤独, 这是痛苦。人也因虚度光阴, 明明有路却走不动而痛苦;或是举目四望毫无出路, 天地人海皆不助我而痛苦。”
“哪种更疼?”
“哪种都疼。哪种都如山峰压在人的脊背。”
吴游说:
“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悲伤。”
——我知道我想走到哪里、获得什么,但我够不到、走不动、来不及。
我看不清。
方向和归途只有飞到高空,千里之外的候鸟看得清。
可那时它们距离人间大地, 也足够远。
周这雪拨开一块冰,防止它撞到吴游的脑壳。
在见到这些东西之前,在来到时间背面之前,吴游以前总听人说“人间疾苦”。但苦是什么,吴游不好说。
但她没想过,人世间万千苦难竟然并没真正随风逝去——
那些不甘、失望、悲伤都被大风稀释, 愈合人类的伤口同时却被时间铭记,时间的粒子不被人所见,但它们真实地穿过时间正面的每个人。
稀释那些记忆,然后带着它们坠落大海,在与人间相背的另一个世界被永远封存。
而在这里,所有的苦都不再需要一个解——它们已经与倒映的星空永恒地生长在一起,在海底满布树冠。
吴游呼吸里都是这些带着冰碴儿的雾滴。在这里,她是个【听雨】里的异常能量体。有的冰粒径直穿过她,另一些打着旋儿经过她,还有一些撞在她身上。
“这或许——就是你【听雨】的本质,你背负过风,现在你要翻越风。”
吴游喃喃道:
“认清你的背负、负担你的背负,这是你的苦的实像;承认你的背负,并在背负中迎接流光溢彩的命运,这是你苦的虚像。周这雪,这是你一生必经的劫难。”
“你要在听雨中听见你来过的地方——”
人类穿过时间荒原,冒险着幸运着来到时间背面。可能真的跑的比风更快些,于是借天十步,用人类的眼睛照见诸天星辰的实影。
“也要知道接下来你去往哪里。”
看苦难在这里结晶,然后重新生长,与时间粒子交互共生。
【听雨】是一场盛大的劫难。诸天苦难轰然击碎你,你将在破碎中重长成新的样子。
一个曾经你羡慕的样子。
他和你不同,又和你相同。
“你还是要点亮这些苦难。”
吴游拍拍周这雪:
“有什么方法,能烧起来这些冰吗?”
……
另一边。
黑暗紧紧吞噬了半边鱼头,但还有尾巴露在外面。
白莫听太大只了。
黑雾吞到他这里,墨有点不够了。
霍橙:“……”
桑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是要把白莫听拔进来还是推出去。
白莫听:“看什么看!快帮一下啊。”
“你……”霍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要一起进来,还是你要留在外面?”
白莫听沉默了。
“进来。”霍橙听见白莫听说。
“正确的选择。”桑逢头一次赞赏了白莫听的选择,“出去的话不一定还能是整只的。”
白莫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球都参与了这场拔河。
两人两球齐齐用力向里拉,孟天云驾驶蜃楼在外推,总算在时间的大手里把白莫听拉了进来——
Duang。
不愧是时间的霸主,在海里摔倒的时候也格外有弹性。
白莫听原地转了一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水明显温度更低,还弥漫着一股清苦味。
人类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这是人的世界里没有的冰。
到处都是异色冰川的碎屑。
但是这里与吴游和周这雪遍布冰水混合物的空间不同,这里的冰碴很少——更多是冰川融化的水充斥在身边,汩汩流淌向远方。
霍橙听得到这声音,这声音总让他能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在读书,同时受着特训。一天的疲惫洗净之后,他总喜欢自己去高高的露台上坐一会儿,独自仰望星空。
但此刻这种感觉似乎与那时重合,霍橙又想起了那时看着夜空的感觉,不过不再是仰望,他仿佛从夜空向下俯视,看见了自己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没坐过火箭,所以从没到达过星空。
但……
这些异色冰川融成的、带着冰碴儿的水滴,倒是和星空一个触感。
震撼到让人想起在岁月长河里失落的文明。
“这些冰和水的混合物并不连续,甚至有断层。”
霍橙说:
“这是什么?嗯……白莫听?”
白莫听头也不抬地摸着自己的尾巴。
刚才这两个人类简直是太大力了,虽然尾巴没有事,但是比断了还疼!
他的尾巴!
他珍贵的、每天早晚都要保养的大尾巴!
桑逢拿了个小罐子过来,肩上驮着两只球,给白莫听涂了点药。
“别揉。”桑逢把白莫听的鲸吻轻轻打偏,“神经痛啊。原来你们也会这样。”
人类的药品真的神奇——
涂上去果然就不是很疼了。除了这玩意什至比海水更凉飕飕的。
白莫听抱紧自己的尾巴,又甩一甩放好,这才回答他俩:
“是你们人的情感。就像我们听得见风,我们也看得见风穿过你们之后的形状。大鱼生来就是收藏这个的。”
“收藏?五号?”霍橙皱眉,“你也……收藏?”
“是啊。不然我去人间做什么?”
白莫听抬了抬眼皮,活动着鱼头:
“我收藏的东西,你们都见过的。”
白莫听做了个顶球的动作。
“难道是……”桑逢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Bingo。”白莫听合适地运用了一个短词,洋洋自得:“就是你们见过的、用过的那些时间球——两个世界来往的时间货币。我们叫它@@&&,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呃,自己翻译吧。”
“万象。”霍橙说,“你们管时间球叫万象。”
“是。”
白莫听点头:
“万象有许多种,你们知道的都算。包括当初在人类世界时那个姓原的男孩做出来的那一种。但是那些万象都不够明亮。”
白莫听抖抖尾巴,甩出一颗夜明珠:
“这一种,卖的最贵。里面加入了我收集的风。”
“我主管规则和调停。在我们的世界里,万象是货币,更是调停的最好工具。”
白莫听说:
“我一生,都在做这件事情。人么……你们听听就好,我不指望你们理解。”
“嗯。”霍橙深沉地点头,两只球跟着他点头,“怪不得你开酒吧。原来如此。”
“嗯什么?”白莫听不耐烦地问,“你懂我?”
那一瞬间,白莫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害怕霍橙明白,又害怕霍橙不明白。
偌大的海中,一只大鱼只有自己的路,没人理解他的路。
可鱼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果然,跟人呆久了,都变异了。
霍橙只是温柔笑笑。似乎看出了他用烦躁掩盖的东西。
桑逢拍拍白莫听:
“当然,这谁不明白。”
桑逢和霍橙对视一眼,说:
“万象是时间货币,你疏导万象,所以你是个印钞机。”
白莫听:“……”
鱼头都气大了。
……
如果把这黑暗纵向剖开——
孟天云在纸上写写画画。
无时无刻不传来的钝痛并不影响孟教授的专注。
纸面上是个迷宫。
吴游和周这雪在第一层。
白莫听和霍橙、桑逢他们在第二层。
那么……
更向下的位置就是——
咔嚓。
更向下的位置,一双脚印踩过覆盖着薄薄雪层的异色冰川。
画庭因只觉得自己一阵恍惚。那黑色的水雾把自己从一片冰原送到了另一片冰原上。
这里的冰冻得结实,甚至趋近于霜雪一样的质地。踩出的脚印都冒着寒气。
画庭因并不怕冷,他一直向前走。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上下尖尖的雪卷,雪卷里有风驱动着,但极其安静。只是飞快地旋转,一点点光漫在里面,照亮雪卷里细小的冰晶。
画庭因左看右看,甚至变回鲸鱼试图吃掉那个雪卷。
但他最终没有。
因为有细小的冰晶喷进了他嘴里,画庭因嚼了嚼,除了毫无味道的水,还有很……嗯,对鱼来说很特殊也很熟悉的味道。
很熟悉的,但似乎又没有颜色的。
那是他什么时候遇见的风呢?
画庭因看着它。忽然觉得——
雪卷正像喷泉一样,把自己转成一棵可爱的松塔形状。
在偌大的黑暗里,旁若无人地往外喷出一些细小的冰晶。
好像……
他第一次遇见吴游时,她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画庭因还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吴游画在本子上的一棵、极地严寒中不得而见的——
参天的寒松。
作者有话说:
作者:“注意!注意!这不是巧合,你看标题——”
嚼嚼嚼。
画庭因抬起鱼头。
作者:!你把雪卷吃了!
“那咋了。”画庭因说,“是快乐的味道。”
第119章
松树是快乐的吗?
画庭因扑棱棱摇晃鱼头,然后盯着那个雪卷。
雪卷又白又胖,没有眼睛,也不会嘲讽鲸鱼没有头发。画庭因也不知道自己在盯什么,但就是有点移不开目光。
总觉得——
总觉得那个雪卷正在自娱自乐。
鲸鱼先生一会儿人一会儿鱼地变了几个回合,突然想起自己要去找吴游。
画庭因背向雪卷走,继续独自前往前方的黑暗。
一步, 两步……
一只手从雪卷照不亮的地方伸出来。
那是画庭因回头,反手抓出一块冰。把快乐的雪卷整只抓走。
雪卷悠悠又悠悠, 还在冰做的外壳里转。
乐呵呵的。
……
行走的鱼头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画庭因头顶之上, 吴游和周这雪还在研究那些冰。
“你怎么想把所有东西都烧起来?”
周这雪吐槽道:
“人类的苦难——尤其是实像与虚像的混合物,已经够冷了,不然不会沉在这里。你想怎么烧?”
人类果然是个神奇的物种,周这雪只和吴游带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学会熟练运用了三件鲸鱼从来不怎么做的事情。
它们分别叫做:
行吧、服了和又干嘛。
周这雪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腰, 他真的觉得很疼。 【听雨】果然如传说之中一样威力无穷, 在这里呼吸的每时每刻都像针扎。
那是一种又强烈、又持续的钝痛。静止的水缓冲不了风剥离他每一片鳞甲的力度——周这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自己,然后撕扯下什么。
他把这感觉和吴游说了。
吴游沉思半晌, 指指自己接收到的公历时间换算, 总结道:
“你是说, 【听雨】之内虽然时间静止,但正在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把你撕成一个条形码?”
周这雪:“我不想问,但你能不能翻译成鱼话,什么是条形码?”
“哦。”吴游反手给他看了一个。
“对对对。”周这雪说, “你怎么有这么准确的东西来形容。”
吴游突然抓住了一丝灵感——
好像有什么线索正在从自己的脑子中浮起来,虽然听起来吓鱼,但的确有什么难以抓住的东西正在聚合为一个个亮点。
吴游突然想起来,当他向下刷那些金色的水滴,周这雪身上的光就逐渐暗淡。如果周这雪是时间背面这些沉底的苦痛附着的载体,那么刷的动作无疑是人工剥离了这些降落的正位时间。
周这雪说过,山崖是死去的他——鲸鱼总有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用词。吴游更倾向认为山崖是上一任收集这承载痛苦的风的鲸鱼。
山崖比画庭因的体型庞大许多,甚至有药鲸的两倍大。
和现在的周这雪一样,他也常常前往人间,往返着游。可这位类鲸异兽的一生为什么要收集风呢?
吴游不知道,吴游只能想起在人间寒地落春时,刺猬把背上扎满浆果,路过一片丰盈的森林。
或许无论哪里时空,都有风默许的规则和物种不由分说的本能。
背着人间苦的山崖游过很远很远。苦的实像与虚像在他的背上不停转换,牵引起巨大的时间动量。
这就是他与周这雪感受到的疼。
这种疼让他逐渐筋疲力尽,因为在往返的路途中,山崖身上,那些从人类世界中采集来的、活跃的痛苦在未接触到时间背面的冰海前,一直在生长。
他游的太远、太久了。逸散的能量坠着他下落。
听雨发生在他身上人类时间量胜于本身时间量的一刻。他在这场大雨中没能翻得了身,于是,他死在听雨里。
但当庞大的鲸身开始消散的时候,山崖周身苦难依附的地方开始发光。
何其神奇。
人的苦——它们一部分烧空了他,另一部分拉住了他。
每一个金色的水滴都照见过山崖背负又运送它们的样子,照出了他远渡重洋的样子,照见深海之鲸不得为外人所见的本心。
它们留存住了一部分名叫山崖的风。
而山崖自身庞大的能量也和这些新的东西混合。随着海面下雨季的到来而生长,这些沉眠的、人的苦,竟然剥去枯萎的壳,开始逆着时间生长,有些隐约在发亮的东西冲破了山崖听雨里看不见的海面。
于是——
山崖只在听雨开始之时醒来。
周这雪诞生。
同年,人类科技开始触碰时间的边缘。
但在当时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枯萎的风轰然倒行,当巨大的时间莫比乌斯环——行进至那阴影与人的背影等量等重、完全重合时。
时间代表人挥出重重一笔,催生出了新的、活着的时间实体。
周这雪被时间赋生。
他与它们之间存在天然的、相生的未知引力,成为了这些风新的度量。
周这雪听得见这些风的形状,就是这样不规则的、晶莹的。
吴游想,大概是一种量子层面的东西。
于是新的循环开始——
黑夜中,那些遍布疼痛的、陷入泥沼的自己,那些用力扭转苦的虚像,想把它击碎拼成铠甲的自己,那些无声也无人听懂的伤痛和不甘都在大风刮过人时,以泪和汗的形式腾空。
他们随着人的远行和遗忘慢慢下沉,在下落前被听见。被来自更远的世界的时光行者发现,被周这雪珍视地收集到下一个世界。
这些苦难自被收集起,就陷入冬藏,是人的一生踩过阴影时析出的种子。
每走一步,都以己身成为自己的过客。每走一步,脚印作数,凝固成冰种。
深海之下,新的雨季将要来临,人的“曾经”果然能种出东西。
负向的风是燃料,也是养料。
人走过的,背离的,在我们看不清、看不见的背影里,浇灌出另一些等待萌芽的东西。
而到了这一天。
当周这雪本身负载的负位时间量,与他背负的正位时间也达到等量时。
他的【听雨】也来了。
吴游眨眨眼睛。
“进来前,你在扒拉那些水滴时,你说过,”周这雪戳戳吴游,“留下的叫姜饼人流体,拧干甩出去的,是你的贪图。贪图是什么?”
“是我没有走,但曾经可以选择的路。路与路重叠,你将直面痛苦;路与路迷失,你会遗憾。”
吴游说:
“想象曾经的自己做了不同的选择,庆幸自己并未贪图安逸。比如我就想象过自己是个普通人,从没有像个瓢虫一样的姿势扒在冰川上,可我并不能回头走。”
周这雪似懂非懂。
“这些冰里都有东西。”周这雪敲了敲其中一块,“但它们有冰冷坚硬的外壳,我打不开。”
吴游也敲敲,如她所料,像一粒种子。
“这种东西可以称之为人淌过的苦难,但里面——这些场景在流动。内里是什么呢?”
也会如真正的种子一般柔软吗?
“等等。”
吴游突然扯住周这雪。
“你当初来到人间,收集它们的时候,你是怎么收集的?”
“有一些会直接坠落到我们的海里,有一些需要我去人间背回来。”
周这雪说:
“用歌声。”
“歌声?”
吴游搓手手,她想起来蝙蝠就这么探路的。
大蝙蝠鱼!
“有一段小调。”
周这雪哼哼了两声。
吴游拍手,她觉得很好听,人间的歌者没有如此特殊的音色,更没有他这些曲折婉转的唱腔。唱出了往昔如美玉的感觉。
但很快。
吴游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点金色,她拍着周这雪向后看,那歌声形成的字符串向前路过,但并没被吴游抓住。
它们随机运动,很快,第一个字符串撞上了一块坚硬的冰。那冰块登时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接着像乱跳的冰球一样,咚地撞上了相距不远的另一块冰。
叮叮咚咚顿时不绝于耳,黑暗的水域被无数云朵一样的冰照亮,光蔓延着。
三、二、一。
又从他俩面前逐渐熄灭。
周这雪也震惊了。
吴游深吸一口气。
偌大世界,吴游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渺小的瓜子。
如果有瓜子在这里,或许会表示不服。瓜子也是向日葵上大大的一部分。
“周这雪。”吴游抓住他,“我可能知道让你出去【听雨】的办法了。”
吴游蹲下来,把气球火串塞到周这雪手里,让他举高点。
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光路图。
“我一直都忽略了——翻转这个概念出现过许多次,”吴游咬着笔头,正在飞速地演算,“但我没想过它是暗示这个。”
“从埃索斯夫人利用时间的弹性,想要翻转两方世界。到天云1和无忧1完全翻转人类微生物的生命周期,再到苦难落水之后生成流体,流体引发了独立于特绿亚曦的【听雨空间】,而我在其中不发光,这是一种翻转。”
吴游说:
“而刚刚,没能凝固成姜饼人流体的水珠吞没我们,这又是一种翻转。”
“所以光才不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交替出现——”
在真正来到周这雪的【听雨】之前,吴游一直觉得【听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关起来,然后用雷劈、用火烧、用大鱼赶。
但周这雪的【听雨】如此安静,他们只是安静地漫步在雪原。周围不断出现巨型的冰水混合物,周这雪说,这是他收集来的苦难。
“我要把这些冰翻转过来。”
吴游最后说。
周这雪:“刚才不是还说要烧掉?”
“说错了说错了,烧是一种解题思路,不过现在翻转是另一种。”
吴游推着他,让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周这雪站那一端,吴游站这一端。他们之间是无数悬浮交错的冰块。
从上方看去。俯视——
这片黑暗的水域里悬浮的所有冰块,都被一个类似正方形的、无形的界框住。
现在,吴游和周这雪站在其中一条对角线。
“嗨!”吴游使劲挥手,“还能听见吗?”
周这雪酷酷地比了个ok。
勉强能。
吴游放下手,对他喊:“唱你刚才,收集这些冰时唱的曲~子~~”
冰块被吴游的嗓门喊偏了。
回声把吴游的意思传递过来,周这雪在一片回声里听懂了,他点点头。
周这雪清清嗓子,唱出了他的语言:
“古老钟声,当它敲响天空——珊瑚和月,刚好落在地上——”
随着音符向前游动,那串结着冰霜的文字向前咚地撞上一大块冰,冰瞬间发亮,变成一只半透明的冰云。
冰水送来遥远的光,吴游看着那些冰云面朝自己而来。
没错——这一次冰云的光并没有消失。
因为高云之下,这些代表着人之苦的万千虚影,以吴游的眼瞳作收容的镜子——
再次被正面看清。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天没有话说。
第120章
“这……”周这雪暗惊。
他眼看着那些轰鸣的光路一路向前挨个将冰云点亮。吴游黑色的眼瞳深处也有一处很深的光,正把那些清澈的东西一一收容进去。
轰——
水下猝然大亮,冰云相击发出玉碎之声,半秒之内,振动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最贴近吴游的那一块冰云就在高速的激荡中铮然破碎!
万千碎冰里有无穷的倒影。
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其中游,沿着光向前寻找它们的来路。
光正越碰撞越快。如同月弦, 大弦嘈嘈如急雨。
“嗨,在想什么。”
周这雪愕然回头, 一个全息投影出来的小小的吴游坐在周这雪手掌上, 正自来熟地和他打招呼。
周这雪:“你变这么小做什么!你真人呢!吓死条鱼。”
小小的吴游掏掏耳朵:“真人在那边放大招呢。我怕你看不懂, 过来给你讲讲,正所谓破解【听雨】也要遵循科学的路径嘛。”
周这雪:“我不用你讲,你这个小小的是怎么弄出来的?你也和我一样会【幻影】?”
吴游:“什么是幻影?”
周这雪低头, 依然用那种琴音一样清冽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幻影】是我的本事,就像你身边的画庭因可以放电一样。在打斗时, 【幻影】能让我在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不过【幻影】一般是和本体一边大,没有你这么小的。”
周这雪似乎有点疑惑。
“哦。”小小的吴游翘着二郎腿说, “我这个和你不一样。我是人类科技发明中的全息投影 ,我们的时间科技又给它做了一点改造,现在这个东西叫【拓镜】。大的我说什么,小的我就告诉你什么。”
“小的你?”
“哦, 这个嘛。”吴游挠挠脸,“【拓镜】的全息投影一般也是和真人一般大的, 只不过我能源不多,省电嘛,只能缩了一个小的。”
周这雪:“……你要给我讲什么?”
“讲这一切。”吴游比划着,“你的【听雨】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身上收集来的这些人间的风浓度达到了一定——浓度你知道吧,呃,或者说密度,鱼的密度,嘿,鱼的多少,这样总行了吧。”
“我知道浓度,”周这雪无语,“你说。”
“正位的风大于了负向的风,而你是负向的时间生物。因此在这个世界的风的法则下,你就被迫进入【听雨】。”
吴游说:
“但你信我,你身上背负的这些。既是你的【听雨】引发的原因,但它也同时是你渡过这场【听雨】的伞。”
“从本质上讲。【听雨】是一场能量的爆发,更是时间引动的翻转现象。你走不出去,并觉得在这里你持续被烧空,是因为进入听雨之后,你待着的,其实是负位时间默许的一段正位时间。”
吴游说:
“但这里并不是人类世界。但依然会耗空你,因为你逆着风站,方向错了。”
周这雪点点头。这个比喻他懂。
“然后我们触碰到了这些苦的实体,那些金色水滴里明显有记忆,但是方式错了——第一次翻转被引动,我们被这些流体翻转进了风的世界,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类似于飞机上货舱一样的地方——是个夹层。是这个世界立在莫比乌斯环上的那个垂线,这是垂线牵引起的空间。”
吴游说:
“在这里,你不发光,我发光。本着谁不发光就是谁的世界的原则。说明这里是人类世界背面——你们寒冰之海的时间垂线。”
“在垂线这里,一切二维三维物理量都会被看见。因此你的歌声、我的话语都有具象。这些冰云就是你曾收集的人间风。”
小小的吴游敲敲周这雪,现在没有报纸卷:
“而你的曲子又恰好曾在你收集这些人间风时,做了暂时收容它们的容器,带它们来到深海之下冰封珍藏起来——这些人间风也很喜欢你。因此在你再次唱起这些小调,他们就会发光,这是一段记忆。”
“我……也记得它们。”周这雪说。
人间的苦乐如此奇妙吗?它们似乎常与记忆伴生。
“而当我沿着光望向它们时,它们会在尽头消失,因为没有新的、合适的地方反射或者折射它们了。因此它们不能被激活原有的样子。”
吴游说:
“但你在这、我在这,我们来自时间正反,恰好构成天然的阴阳两极。因此我站在你对面,让这些光由你唤醒、由我收容。无数苦难和眼泪都有人间物作归途,就联通了光路,这也是我们在人间搭建时间桥里光砖的原理。你听说过凸透镜吗?”
凸透镜并不能解决鱼的秃头问题,周这雪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过。
深海鱼有自己独特的文明,相对于人类的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他们每天学习的是歌曲、舞蹈、生物、建筑和……
晨昏。
强鱼所难,周这雪听完,只觉得鱼头团团转。
不过很快,鱼头就真的团团转了。
光蔓延开来,所有冰云碎的渣都不剩,好像人间苦乐终将冲破束缚、不再随时间让人痛苦或落空、期待或喜悦,妄图把一切归位回最初的样子。
指针逆行,时间陡然倒转!
吴游一甩手腕,一根引力索几乎在同时极速破开嶙峋的冰河,Duang地一声准确地粘住了周这雪。
绳索是瀑布实验室出品,质量好得出奇。
而且显然准头也不错,优雅的鲸鱼先生头上的省略号还留在原地,人却被精准地Chua——一声拽走了。
轰隆一声爆响!空间内所有冰云全部碎裂——
力道之大,把上下三层的人类和鲸鱼先生们全部颠了个锅。
颠锅!颠锅!颠锅!
吴游引动了时间的翻转。本着有难同当的原则,强行把听雨里所有的生物们,无论正反,全部颠成了荷包蛋。
霍橙那边信号还不错,他一直和洛逢生保持联系畅通。
不过发生的太快,他也没太看清。
“吴吴吴吴吴……”洛逢生听到他卡顿了一样说,“游游游游又干了什么?”
洛逢生:“……”她干了票大的。
“咳咳,”吴游突然上线,“对面有人听见吗?指挥长?洛逢生?来不及传输到云端了,我知道你们能听见。”
“能。”洛逢生摆正镜头,示意小钱同时开启第二备份。
虽然吴游听不见,但她应该能猜到这种无声的回答。
“现在是我也不知道几点,我们在听雨之中,经历了第二次【时间翻转】。”
吴游咳咳两声,不知道被什么呛到了:
“绳索一同将我们俩——我和五号大鱼周这雪同时拖进了他收集来的苦难之内的时间,周围很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许我翻错了。这里空无一人,我们两个不知能否走出这片无人之地,也许……”
戳。
周这雪突然戳了戳吴游,吴游眼角突然瞥见——自己在发光。
不,不止自己,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形在发光。
身型如此熟悉,难道是……
周这雪自来熟地把她口袋里的一点【长明火】翻出来点亮。
幽深而狭窄的空间里,吴游蹲在一个岩洞的角角,正对着摄像头哇啦哇啦讲话。
【长明火】亮起,依次照出被吴游挤着的周这雪、周这雪挤着的白莫听、白莫听挤着的霍橙桑逢和微饼状的毛毛鱼,右边则是正在低头看她的画庭因、被画庭因踩在脚底的船长、和被画庭因掐成Ω形状的美工章。
吴游:“……不好意思,情报有误需要撤回。这里有很多人和大鱼,呃,和章鱼。呃,和一些不是大鱼的船长之类的。我们刚在听雨内经历了第二次时间翻转。”
“是的。”霍橙说,“洛逢生能听见吗?”
“能。”洛逢生的声音传过来。
吴游松了一口气,靠着画庭因站着。
“谢天谢地。”吴游说,“总算听见活的了。”
画庭因扶住吴游,丢掉了章鱼。
洛逢生马上道:“倒也不必,哈哈。”
周这雪:“哈不出来……刚才我算什么?”
“我以为会翻回听雨外面的特绿亚曦海,但显然这并没结束。”
吴游说:
“在很早之前,人类就曾无数次猜测,时间的正反两面是否也像白纸一样——可以通过翻折的方式完成瞬间位移。但并没有证据证实。”
“在刚才这一刻,我觉得这是可行的。除去通过时间荒原,我们可以直接穿透式降落至反面,还有一种方式为翻转。”
吴游用手势比了又比:
“当瞬间施加的力足够大时,时间的角度波动会带动空间的相变,它将会、也只能将平行于莫比乌斯环的这些正位时间量架在名为时间相的弹弓上,以时间引力作弦,把这些时间量向内发射到时间背面。”
“对。我们在龙鲸刚降落在人间的时候就讨论过。”
桑黎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显然琥珀球的信号明显也很不错:
“一旦翻转发生,时间独特的弹性,流速平滑的惯性都能让时间量轮空降落之后重新保持稳定。埃索斯夫人所图谋的,两方世界的时间翻转也和这个有关。”
“我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风暴——里面的力道比我们设想的更加可怕。偌大的黑暗被强行翻折一个角,破碎成无数面,产生的势能才能牵动这种翻转。”
吴游说:
“我们现在,翻到那些冰云里面了。这里,人类不发光,大鱼发光。本着谁不发光就是谁的世界的原则,那么在这的时间法则里——”
“人类顺行,大鱼逆行。”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倒着走呢?”
画庭因:“好熟悉的一句话,揍之。”
吴游:“你看,不止我这么想吧,孟老师。”
孟天云:“顶嘴,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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