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是夜。
大鱼开始调息。船舱里打斗的痕迹被尽数磨平。那些托盘鱼会用一种发光的石头打磨自己的托盘, 把它们坚硬的外骨骼磨的透亮又平滑。
海水的光顺着它们的骨头缝渗进去。
船舱里漂浮的光也几瞬间变得暗淡,包括那些在黑暗中带着各种冰冷情绪的、大鱼的眼睛。
140-149号大鱼的打斗在一天内结束。整座【新年门】随着夜幕降临,也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他们开始【调息】了。
吴游靠在一边,手里摆弄着画庭因刚刚离开前留下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片被打磨过的贝母,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个葫芦。
鱼头先生说, 这是一颗珍贵的“覆盖”。
覆盖?
难道能够隐匿人类的行踪?
或者是隐匿……一些探测信号的行踪。
吴游把它交给霍橙。然后搓搓手指,把在海水里冻久了的、防护服也不能完全隔绝的寒凉用想象出的人类体温驱赶出去。
她刚才让画庭因回去了自己的船舱, 此刻他大概和白莫听待在一起。
虽然此刻, 画庭因似乎还没有进入调息。
吴游的【热谱盾】面具里,彩色的弹幕上赫然显示着鱼头先生 -在线。
霍橙把那一颗覆盖塞进了一架透明的仪器里。
仪器末端喷出粉末,粉末掉进接收杯,快速地与里面的材料混合,然后生产出一颗颗带着贝母光泽的圆珠。
霍橙把他们一个个填进像金色飞贼一样的小型探测机中。
这是用于个体时间量测定的探测机群,霍橙随便起了个名字,叫它们【另一种飞贼】。
【另一种飞贼】在海水中被整群放飞。
霍橙欣慰地看着它们。
吴游沉下眼中的情绪。
无数纷乱的、杂乱的信息和细节在她脑海里不断拆解又重组, 像一棵树向上生长, 抽出庞大的树冠, 每棵树枝纵横交错, 牵引起所有细节。
金色的【无忧1 】顺着思维的藤蔓向上攀爬,在虚空中沉默的海水里延伸。
似乎在准备着掀起巨大的金色波浪。
吴游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开始逐渐摸到了一点属于“时间背面”的规则。
从他们来到这里开始,有一句话一直在被重复, 也一直在被反复忽略。
药鲸、树鲸、埃索斯夫人、托马斯、画庭因……
无数的时间背面的生物都说过那奇怪的一句话:
“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
因为听得见人类的心跳,所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船上正在被人类拜访。
因为听得见心跳,所以开启了超强的捕猎模式,不间断地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
但。
所谓的心跳声是什么?
所谓的追踪路径的判断来自于哪里?
这种“食欲”是什么?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
吴游想。
我们当初, 又是如何判断时间背面的生物的造访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信号】。”吴游在热谱盾面具里的通讯模块里哒哒发送消息。
“我们来到这里,存在的形式并非人类。而是能量体。我们的流动会发送一种信号,姑且先把它称作人类信号。”
“人行走在月光下,地面上会出现人类的影子。因为我们挡住了光。”
吴游分析道:
“而我们行走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里,是一小段被截取的风,会挡住正常流动的风。如果生物是大风中顺行的绳结,我们的打结方式和时间背面的生物有所不同,就会在风的流动中产生不同的信号。”
“时间背面的生物,本身也顺着时间背面的风向前走。他们也有信号在不断发出。就像——双缝干涉实验。当两个信号源出现在同一片水面上,他们的信号在不断被对方影响。”
吴游继续道:
“如果同是时间背面的生物,他们之间的时间量互作,和他们与我们形成的互作不同,这就是他们说的人类的心跳声。这并不是一种真实的声音。”
“似乎还在随着距离变化。”
霍橙打了一行字:
“说明他们的心跳和我们的心跳,每当相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重合。”
“在重合阶段,他们听不见我们。”
桑逢说: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关注时断时续。”
“这是他们对于外来物种真正的定义。”
吴游说:
“捕食这些外来的时间,相当于人类摄取蛋白质,拆解出来的一些东西一定对于增强他们对外来时间的感知很有好处。甚至……”
“可以帮助他们获取,在时间的大风里,找到各相时空维度出口的能力。”
咔哒。
狭小的空隙里,一个红色的按钮被咔哒按下去。
一瞬间,一个小巧的屏幕亮起,一排“LOADING”逐字跳出来,在彻骨的黑暗里泄漏出一点亮光。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霎时挡住那透光的屏幕,把所有光线收拢在指缝里。
霍橙向旁边轻轻点头。桑逢会意,双手交叠从袖口里拽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不知按了哪里,“望远镜”刷啦展开,沿着沉睡的托盘鱼地面向前延伸。把他们三人扩进了【天窗】的保护范围。
机智的人类趁着夜晚拆解局势。
“我们的任务,是在这片黑暗的海水里,找到不合理的、持续燃烧的正位时间。”
吴游在黑暗里目光灼灼:
“没有人告诉我们,要怎么做。但很幸运的是,我们顺着这些正位时间信号,来到了【新年门】。可新年门中,我们遇到了百余条几乎和史前恐龙战力相当的对手。对手把正位时间藏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如何把这些正位时间拿回来?我们不知道。这些正位时间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可我们都要做到。”
吴游说。
可我们都要做到。
为了人类世界遥远的月,为了触不可及的皑皑白雪。
我愿为这一切,在这时间背面的冰河里,燃烧尽所有的自己,寻找答案。
“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吴游嗓音依然和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一样,充满着冰雪气。
“正位时间藏在哪里?”
“藏在大鱼里。”
桑逢点开地面上平铺的海底地图,点出了几个红点。
【天窗】是时间折叠的地方,这里很安全。作为三个人类碰头的地方再好不过。
“指针显示,我们可以初步锁定5号等大鱼的身上,有极其明显的正位时间信号。但奇怪的是,整个探测结果分布在大鱼上,沿着他们的轮廓展开,难道已经吞掉了、只是还没消化完?”
“这是第一个奇怪的点。”
霍橙说:
“这不会是仪器出错。比如拿画庭因来说,他身上完完全全都是负位时间量,并没有携带正位时间。而检测出有正位时间的大鱼,身上携带的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比值通常小于五分之一。”
检测是霍橙做的,结果自然不必怀疑。地面上,149条大鱼的“正位时间量:负位时间量”比值已经被解析出来。
“5号的比值是多少?”
吴游突然问。
“五分之一。”霍橙说,“他是最多的。”
“五分之一,他是最多的……”
吴游琢磨着:
“哎?”
霍橙:“哎?”
桑逢:“哎?”
三人滴溜溜的互相瞅。
吴游又想到了什么:
“你们记不记得,托马斯说,有一些大鱼即将进入【听雨】。最有可能最先进入【听雨】的,不就是——”
“五号!”
三人异口同声。
“有没有什么关联?”
霍橙琢磨着。双手飞快敲击,调出了当时船长无心的一句话。
“5号可能最先进入【听雨】。”
托马斯呆板又奇怪的声音传出来,穿透海水:
“然后是11号、17号……”
霍橙凝神,专注地把她当时的话与他们解析出来的比值一一比对。
地面上,标注逐渐重合。
“我们当时都忽略了。”
桑逢敲敲地面。
“船长是怎么知道发生【听雨】的顺序的?”
“我问过画庭因,大鱼本身,对【听雨】到来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全然不知。”
吴游说:
“这么看来,船长是个非常蹊跷的角色。”
“她并非如表现的那样。”
霍橙一锤定音:
“船长不是好鱼。”
三个人类又滴溜溜地互相瞅瞅,露出了默契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要不动声色。”
吴游摆摆手,动作像极了老孟:
“接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有两个任务,第一,准备潜入有问题的大鱼的水晶立方,弄清正位时间被藏在了哪里;第二,进行整座【新年门】的排查与战力监测,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正位时间的藏匿之处,以及一旦我们拿到之后,能让我们顺利脱身的通道。”
“明白,分头行动?”
桑逢手指轻敲地面。
“是的。”
吴游说:
“我会尽力说服画庭因,让我隐藏在他身后,去摸清大鱼方面的所有信息。”
“那我来开出一条路。保证我们、和即将被押送回程的正位时间的安全。”
桑逢点头。
“你要小心。”
吴游看着桑逢:
“你很难有任何隐藏。”
桑逢痞气一笑:
“我明白,放心。”
吴游:“我们还需要有一个人完全隐藏在暗处,帮我们看清所有身在局中看不清的东西。”
霍橙点头:“【另一种飞贼】已经全盘启动,我会利用天窗隐藏起来。给你们提供所有必要的支持。”
吴游在面具后面似乎轻轻弯了弯眼睛。
她伸出手,放在中间。
霍橙、桑逢依次把手放上来。
“祝我们成功。”
吴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水汽,似乎还有些气泡的虚影:
“我们会终得所愿。”
终得所愿——
桑逢带好装备,第一个从【天窗】中游出,他回头,向吴游和霍橙眨眨眼睛,然后快速消失在黑暗里。
吴游第二个出去,她握了握胸前的银坠,来不及深想刚才这一幕算不算一种告别,和霍橙挥了挥手,转身轻巧地前往画庭因的水晶立方。
霍橙坐在黑暗里,关掉了所有的灯,驾驶【天窗】悄悄离开了原位。
托盘鱼在沉睡,【天窗】激起一道海水的折痕,消失在黑暗里。
算无遗策的船长此刻尚不知道——
在大鱼看来的、三个如此渺小的人类,自此突然在某一帧黑暗里销声匿迹。
没有托盘鱼看见他们去了哪里。
海水里再无他们的心跳和回音。
画庭因的覆盖还被他做成了衣服涂层【隐身衣】,吴游和桑逢可以随时通过【热谱盾】调用。
这个神奇的涂层利用各种原理,能帮助人类在一定情况下完全隐匿。
一件货真价实的隐身衣。
“天才。”桑逢曾评价道。
当然,隐身衣并不能完全持续隐身,一旦大鱼打斗,周遭海水微微升温,涂层便会失效。
可这足够了。
“任何事情,只要看得清,就必有破解的办法。”吴游说。
干扰加上隐匿,大鱼再听不到游动的人类心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缝隙里,隐蔽的光和代码依然在闪烁——
“画庭因给的覆盖很好用,目前没有鱼发现我们的探测行动。”
霍橙想了想,发了一条弹幕:
“你们还安全么?”
三十秒后。
霍橙收到了一条“OK”和一条“OK~”
霍橙放下心。
人类渺小吗?
渺小。
大鱼们的眼中,他们真的无法踏足海洋。
可正因为他们渺小,才能掩藏在海水的折痕里。
夜的末端。
吴游调用涂层,钻进画庭因提到的管道里。
周围全是呼吸的小托盘鱼。密集地叠加在一起,像一片入夜的、会呼吸的森林。
吴游抓住一只,摇一摇又扭一扭。
咔啦。
吴游心一沉,突然想到她忘记了托盘鱼可能会尖叫。
托盘鱼有痒痒肉吗?
小托盘鱼突然僵住。身上的鳞片开始翻转。
吴游呼出一口气——
成了。
托盘鱼涟漪一样,四散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吴游蹑手蹑脚钻上去,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老朋友们。
画庭因在水里舒适地伸展成一个流畅的半月形弧度,吴游像一小块变异的海水,嗖嗖嗖挪到他旁边,停留在一角幽暗的海水中。想了想。
然后掐了掐画庭因的龙须尖。
昏暗的海中,龙鲸先生瞬间睁眼,猛兽的威压暴涨——
吴游并不怕,甚至也没被吓退一步。
她只是安静地隐身,正正在他面前,和他隔着一线昏暗,遥遥相望着彼此。
下一秒。
龙鲸先生看着自己的龙须尖被打了个蝴蝶结。
画庭因:“……”
作者有话说:
回归!
——
吴游:“这一场开始,我们三个隐藏在海水里。我猜,这样我们可以看到更多,本来不会被我们看到的东西。”
画庭因:“不要这个蝴蝶结。”
吴游把鱼头按下去,继续说:
“猜猜5号在干什么?”
画庭因:“不要这个蝴蝶结。”
吴游把鱼头按下去,说完最后一句:
“有新的大鱼出场了。”
第102章
咻——
吴游手指翻飞, 在瞬间又把画庭因的龙须尖尖解开。
龙须尖滑溜溜地挽了一个花。
咕噜噜的气泡在尖尖上划过去,刚好落下了白莫听看过来的一眼。
隔着宽广的画庭因,隐藏在海水中的吴游在虚空中和白莫听对上这一眼。
冤家路窄。
真正进入调息状态的大鱼很难在深眠中醒来。而白莫听却醒着。
这说明他此时并不觉得安全。
吴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当然, 鱼的角度不论,但从人类的思维看,睡不熟是正常的。
谁让你做坏事了呢?
白莫听弯了弯尾巴尖。
他总觉得……这空荡荡的海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觉得怪就对了。”吴游暗自想, “吴游上门了。”
白莫听立起来,他缓缓把尾巴完成镰刀状, 背上的鳞以一种危险又缓慢的速度一片片立起, 把深夜安静的水切成一片一片锋利的环, 然后他盯上了直觉中、那半空中虚无的一个点,准备……
吴游全身紧绷,半个枪身卡在手掌间。
她清楚地感觉到,白莫听发现了什么。
海水里极其安静, 吴游甚至听得到无数声属于自己和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类,一条危险到极致、即将进攻的大鱼。
无声的博弈。
~~~
一根龙须荡漾着飘过去,牵动莫名较劲起来的、看不见彼此的吴游和白莫听。
把他俩双双遛成了对眼。
画庭因:“看什么?”
白莫听:“没什么没什么。”
画庭因翻身,把脊背对着他。
吴游隐藏在海水的褶皱里,维持着隐身的状态,移开了目光。
半晌。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没出现。
白莫听的鱼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重新转了过去,也把脊背对着画庭因——
侧躺。
这个姿势很少出现在人类世界的海洋生物身上。但是却是时间背面的大鱼普遍对环境表示信任和放松时的行为动作表现。
就像猫在感到舒适时,会迎着阳光伸懒腰。
大鱼也会Duang 、 Duang撞着海波侧躺着调息。
兴许是真的累了、或是调息中途被打扰本身就令鱼不快,白莫听似乎很快恢复了沉睡的状态。
吴游看着他的呼吸逐渐放缓,脊背不再紧绷。也微微放松下来。
画庭因两根龙须随着海水流淌的方向自由地垂落下来,隐蔽地环抱着一小片海水,彻底隔绝了白莫听的视线。
吴游漂浮在被他环抱的那一小片区域的正中间,透过画庭因翕动的鳞片,看得到距离不远的、代表白莫听的庞大暗影,和随着两条大鱼一呼一吸,在黑暗中漂浮海里的发着光的灰尘。
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粒尘埃。
游荡在时间的大河里,身上牵绊满名叫“过去”的细丝。
丝线的另一边,连着她此刻看不见的人间。
画庭因右边的龙须灵活地扭了扭,从上到下竖起来又放松——
嘘。
这是画庭因对吴游说。
吴游心领神会。
她在海水中飘荡着,伸出手距离画庭因腹部一掌远,完美地用龙鲸庞大的身躯逃离白莫听的视线。
吴游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十二。
面前空荡平缓的海水无声地泛起波浪。
当人类在海中闭上眼睛,冰寒波浪的起伏会带你用鲸鱼的视角重新看这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暗影在靠近。
十三、十四、十五……
轰! !
大浪轰然炸起,黑色的身影扭转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从画庭因和水晶立方底部的坚硬板面之间挤上来。
吴游睁开眼睛,在数枚大浪当头袭来时分毫不动!只是被水波顺水推舟,在庞大的推力下向着画庭因鱼尾的部分滑过去。
画庭因同时睁眼,森寒的尖牙张开,硕大的鱼头向前探出,脸上满是被惊扰的不快。
吴游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叹气,然后动作幅度很小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啵!
白莫听和画庭因双双僵住,画庭因没想到这厮上冲地这么快,白莫听没想到这家伙能闪避地这么慢。
两只鲸吻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画庭因的牙还磕上了白莫听的。
啾。
吴游:“Wow。”
画庭因:“……”
白莫听:“……”
两只大鱼大眼瞪小眼,白莫听的鱼头甚至还在画庭因的龙须环抱里。
画庭因气极反笑:“你、很、好。白、莫、听——”
白莫听呲牙咧嘴,画庭因的牙是真硬,磕得他鱼头嗡嗡响。
吴游从五指间露出一个缝,然后飞快地重新捂紧。
以她的直觉……
此牙不保。
下一秒。
画庭因暴怒,千均一尾把白莫听甩向侧墙。
轰隆一声!
整座【新年门】轰隆作响摇晃,黑暗里无数大鱼头抬起来冒出问号。
谁大半夜不调息?
做啥呢?
白莫听一个虎鲸打挺躲过一嘴。
“我解释一下!”
白莫听一个漂移,尾巴向内折,挡在身前,试图严肃地和画庭因解释这件事:
“你身上——画庭因你可以了不要再靠近了!你身上有一个不正常的海水波动,我必须防止这是船长对你用上的小手段,你听我说!”
“说。”
画庭因当真停下来,磨牙道。
白莫听环顾四周,那片该死的奇怪海水早就不见了。
肯定是趁机溜了!
当然。
打斗中的大鱼自然无暇在意空荡的水晶立方里是否有奇怪的微小水波。
吴游趁机像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游走了。
偷溜了的吴游此刻正坐在白莫听正下方、水晶立方的隐蔽夹角里。但夹角也很刺激,时不时就有成吨重的大鱼呼啪从头顶飞过去。
吴游能屈能伸,躲在暗处,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战局。
双手间,一枚隐蔽的硬币一样的小东西正在发着微弱的光。
白莫听不是在找她?
他刚才说……船长?
吴游坐在角落里,透过海水,和白莫听一起望着画庭因的眼睛。
“这方面我一直自诩敏锐。”
白莫听用尾巴抵住不断靠近的画庭因,一向伪装的富贵温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刚才你翻身时,虽然水晶立方里空空荡荡,但是有一块海我直觉不对劲。”
“画庭因。别人不了解,而我却知道。”
白莫听的表情甚至有一些阴沉:
“每一片海水,都是有影子的。”
吴游心下一跳。
她手心里,进度条加载到了45%。
“我知道。”
画庭因沉声:
“每当太阳升起,海水里凝固的阳光会催生出波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白莫听压低声音。
吴游竖起耳朵。
“现在的四大海域交界,所有波浪的影子都是伪造的。”
白莫听说:
“如果不是我碰巧在阴雨天经过了兰蒂亚兰和特绿亚曦的交界,我也不会发现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
“阳光能够凝固,来自无止境的风。风凝固阳光,海才能活,我们才能活。”
画庭因说:
“你想表达什么?”
吴游一怔。
什么叫做阳光凝固……他们才能活?
“你想表达,如果凝固的海出现在船上。如果它没有影子。”
画庭因说:
“那么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我们谁也逃不掉。白莫听,你开始害怕了。”
“害怕。你不害怕么?”
白莫听说:
“你觉得这一次,新年门会驶向哪里?”
画庭因沉默半晌。
吴游也沉默半晌。突然偷偷看了一眼手心,进度条到了80%。
画庭因收起利齿。
他也看不见,但把自己龙须挽成蝴蝶结的一定是吴游。
吴游在暗处,恰如此刻他和白莫听压低声音。
“白莫听并非恐惧我。”吴游明白,“他恐惧的也不是人类的造访,我总觉得……他在担心是有人正在毁掉这片海,而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吴游心中的违和终于有了一部分答案。
白莫听是个商人……商鱼。他从始至终没有理由去对人类释放如此巨大的敌意和算计。
但是白莫听这么做了,甚至掳走了老孟等人。
他在做什么?
吴游倾向于,他是在逐渐验证和排除一些事情。
“人类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一样的契机。”吴游想,“这么看来,白莫听面对的迷雾,在更早之前就出现了。那么……这与正位时间的消失和被隐藏有关系吗?”
画庭因没再说话。
他当然懂白莫听的意思。吴游代表那个他们一直寻找的、黑暗里的手吗?或者这一切与吴游、与人类都无关,是这片海的某个地方在不断地被谁点燃。
而吴游出现的形式,又恰恰与交界海水那些模糊消失的影子一模一样。
当然,现在藏在白莫听下方的那一小片海,大概就是吴游。
他决定不说。
画庭因少见地阴沉又烦心。
更想打白莫听了。
“所以,”白莫听恢复正常音量,“我真的不是故意趁着你调息,从侧边挤进你怀里,亲你的嘴的。”
画庭因:“惊动了所有,你看身后,最好你能和所有鱼解释我们打架是因为你亲我嘴。”
白莫听:“……”
吴游回望,他们的水晶立方悬空在海中,无数黑色海水里带着獠牙的大鱼影子从下面浮上来,各色的、充满探究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让人想起孤寒森林里的饥饿狼群。
作者有话说:
“影子。”吴游说,“当我第一次听到白莫听说影子的不对时,我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吴游看着屏幕: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一步忽略,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危机。”
“你要知道——”
吴游双目盯着:
“影子的消失,就是海水的沼泽出现了。”
第103章
“超出了我们打造【隐身衣】时的设想和认知。”
霍橙的消息从吴游眼前浮起来。
“在他们眼中, 你现在就是一块凝固的海水。吴游,千万藏好。”
“放心。”
吴游十指交叠。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无数鱼影悬浮在半空。
她、画庭因和白莫听正是视线的焦点。
他们从幽深又黑暗的边角向上涌, 表情、动作一概看不清,可又分明能感受到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恶意。
无边际的恶意倒灌进双鱼水晶立方,莫名让吴游想起深夜从山顶向上渗出的弥天大雾。
笼罩着人的五指,看不分明。
白莫听回头,也正直面了这一幕。
他低低咒骂一声。
“一整船。”白莫听低声, “%#&%&。”
吴游的翻译系统亮了亮。
白莫听后面的话它没能识别出来, 想必是一些没录入正规语言系统的、鱼群之间亲切的问候。
画庭因倒是没动。
他目光悍利, 沉沉回望下去,依次掠过所有的大鱼。
在默记着什么。
吴游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着重默记着画庭因目光停顿的几个点。
“做什么?”
画庭因出声, 深红色的眼睛看向黑暗的最深处。
吴游心下一凛。
随身携带的仪器并未报出那处最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仿佛画庭因所看之处是一片虚无。
大鱼纷纷侧身, 礼让出一个扁平的空隙。
瞬息之间,对弈一般的恐怖压迫感减轻后消失,船长鱼施施然从最后面游了过来,她弯月形的尾巴拍打海浪,隔着幕墙,贴着吴游的脸直向上游。
扑通——
从最上面咕咚掉进了水晶立方。
吴游稍稍侧身,她此刻并不想离船长太近。
叮——
吴游手里的光幕弹出:100%。
“加载完成。”面具里, 吴游眼前飘过一行霍橙的消息,“我们可以准备使用【悬空锁】了。”
大鱼看不见的角落里, 霍橙按按手指,试图缓解那种冷得彻骨的僵硬。 【悬空锁】就是吴游手里的发亮模块。吴游用一种特殊的捕获方法,薅下了一大片【无忧1】,利用渗透压的改变把这些精致的微生物压成了一罐溶液。霍橙把它们做成了【悬空锁】。
【悬空锁】正如其名,利用时间独特的狭窄游走路径,可以把时间生物压在特定的形态里——本来是想帮助他们稳定莫比乌斯鲸的形态的。
但吴游灵机一动,更改了锁芯的引物。现在的【悬空锁】可以做到把这些大鱼锁定在人类的形态里。
“我们知道,所有物种都有他习惯的行走路径。那么其他维度的时间生物也不例外。”
吴游当时说:
“甚至时间,也并不例外。霍橙,咱们能破译吗?”
“并不需要完全破译。”霍橙说,“我可以取个巧,利用一下人类世界和这片海时间路径完全倒转的特性。”
“高。”桑逢点赞,“再加一个微型的【马蹄】,我们可以定向远程把【悬空锁】钉牢在大鱼体内。”
“那你就有两个任务了。”霍橙面向吴游。
“第一是摸清正位时间的具体藏匿方式和藏匿地点。第二……”
吴游心领神会。
这第二个任务,便是在摸清大鱼如何藏匿正位时间的同时,她要成功把微缩的马蹄A端——霍橙已经把它做成了可以在腰间挂着的糖果一样的一串——想办法焊在每条大鱼身上。
这个过程必然惊险。但可被隐身的马蹄A端和悬浮在A端10cm外的【悬空锁】不会立即激发大鱼的反抗。
而只要吴游成功撤退,桑逢就会立刻发动远程攻击。
狙击镜里,猎物已经被瞄准了。
“在引力的作用下,马蹄B端会飞速靠近马蹄A端。”
吴游的眼睛里竟存着一种金色的倒影,不过霍橙和桑逢当时并没看见:
“马蹄A端连接着金橙色的【悬空锁】试剂,桑逢开枪,【悬空锁】就会钉进大鱼身上。效果等同于一针麻醉。”
这时吴游和桑逢同时隐藏在暗处。大鱼在明处。一切便可操控。
呼——
水波荡开,把吴游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来。
她凝神扫过白莫听、画庭因和船长。
白莫听本来是第一个。但现在……
蓝色的弯月尾巴擦着吴游的脸侧过去,吴游眼睛未眨一下,就这么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尾。
不能动——
此时的任何异动,她不保证不会被船长察觉。
“别动。”霍橙同时预警。
吴游没有回答。
“做什么?”
画庭因问了第二遍。
“你要提前试试,我还配不配做1号吗?”
“你们在做什么?”
船长问。蓝色的弯月尾巴向上指着,那是个很不友好的动作。
“我的船上不允许在调息的时刻做其他的事情,比如捕猎或者打架……你们在做什么?”
“违反者,”船长的声音蓦然阴冷下来,“你将不会平安度过【听雨】期。”
画庭因摆尾,和白莫听游成一个危险的夹角,俯视着船长:
“这是你的要求,还是你的威胁?”
“是我的警告。”
船长话音未落,突然身上的鳞片爆炸一样张开!锋利的鳞片根根如镰刀,在海水里炸开数道飞旋,刀刀向着画庭因和白莫听的眼睛割去!
“啪嚓!!!”
电光先至。
画溪麓单尾一抡出残影,龙须间轰然炸响出冒着火光的雷球,沿着镰刀鳞片飞旋而来的路径片片炸飞!
巨大的水压当头袭来,吴游矮身敏捷躲过一浪,单手攀上水晶立方的幕墙壁,大浪落下,吴游和大鱼的位置顷刻间翻转。
下方——
画庭因造起的凌厉狂浪在狭小的空间内分成三股直取船长鱼头,他自己则尾翼鳞片倒竖起来,一尾横劈而过,半月之威浓重至顶,雷霆一般轰然拍下!
白莫听从下方大浪中破水而出,利齿直取船长。
船长镰刀一样的尾巴正正钉住某一片浪,她几个翻身就稳住身形。突然张口,吐出一串音浪。
一些膨胀的鱼字符串在吴游视野里出现,半晌轰然炸碎!翻译器连出三层预警,警告吴游迅速离场!
横劈的大浪当头而来,船长几近被一浪掀飞,但依然翻尾上下游动,几乎快出残影。那膨胀的音浪竟然能当头逼退白莫听,硕大的海浪刁钻地斜向上转,抽了白莫听一个嘴巴。
白莫听嘴角流出血,和画庭因一左一右,像太极的两边,环游着紧盯正中间的船长。
船长突然喷出一串爆裂的字符。
——不对!
吴游瞬间急游向上,试图伸手推开水晶立方嵌在最上方的门。
她身上的温度检测灯狂闪不停。
那是水晶立方里在极速升温!
嘶啦——
吴游缩回手,反蹬转身,单手抽出一只应急制冷剂,猛地在墙面上砸开,雾气瞬间弥漫,堪堪挡住了追到脚边的热浪。
吴游伸手向上猛地发力,左手扳开右手手腕上的【微型顶】借力,可大力之下——幕墙壁坚硬无比,一层水晶一样的壳封死整个水晶立方,看不见的水层在融化,扭曲着向中间流淌。
吴游抽手回身,再次打出一支制冷剂,高温之下,隐身涂层在失效。
但游走的云雾层把她封在了上方幕墙和厚重的水雾之间,下面的大鱼一时还没有发现她。
画庭因比吴游对水温更敏锐,他沉入水底,龙须间电光暴涨,周身雷电嚎叫着伸出触角,包裹在他和白莫听身上,几乎像个冰茧。
画庭因龙鳞一片一片暴起,坚挺的脊背发出骨骼活动的喀啦声,他鲸吻之上,眉心间有一片暗光轮转,海水就在暗光间燃烧着沸腾,轰然大浪剑指而去!
竟是把船长催生的热浪尽数碾成泡沫。
但——
画庭因眸中寒气更盛!
他的雷电,竟打不碎这水晶立方。
船长眸中灰雾骤然龟裂!
白莫听在侧,无数毒雾喷出来,像海底的黑色喷泉。
毒药直冲向上,透进了上方云雾里,努力抵抗热浪的吴游旁边浓重的雾被嘶啦腐蚀出一个洞。
吴游:“……”
早不用毒,晚不用毒,偏偏在这个时候误伤友军。
本来在最上面就像小笼包一样了!
好你个白莫听。
嘶啦——嘶啦——
吴游:“……”
高空俯瞰。那船长怪异至极,白莫听的毒雾没能伤得了她,反而给她的鳞甲淬上一层幽蓝。
电闪雷鸣中,画庭因深红的眼珠盯住船长:
“这是【听雨】之后,你变成的样子么?”
“不好吗?”船长对画庭因说,“继续跟我走,我帮你在听雨之后活下来。”
“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画庭因冷声,“不必。”
……体型缩小、鳞甲压缩,成了这幅丑样子。
画庭因宁可去死。
“船长封了路。要么教训我们,要么……”
白莫听甩开嘴角的血,目光森冷:
“是想杀了我们吗?”
画庭因收拢尾巴,他知道,水晶立方里必然焊了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也几乎不可能破开。
那么如果现在有什么方法……
咚。
一滴反重力的水突然掉落在他头顶上。
吴游斜吊在幕墙上,收回手。
画庭因尾巴晃过一个微小的弧度,白莫听心领神会。
而船长在此刻有一瞬间的停滞,似乎在思考着某个关键的决定——
她是想杀死他们的。
好心的船长是一条极有规则的鱼。她隐藏的秘密似乎已经平摊开在面前两位大鱼的眼睛里。
但,这会引起其他大鱼的惊觉吗?
她好不容易借由大鱼对【听雨】的恐惧把他们钓上来。
可别……功亏一篑。
就在此刻——
白莫听突然向上抛出一个通体蓝色的蚌壳。蚌壳在半空咔嚓裂开!
大片的电光喷涌而出,画庭因来不及涂白莫听的解药,鳞片暴起,就这样游在毒药喷涌的水池里,他遍体鳞伤。但森寒的巨齿在海水的冲刷下显出更锐利的锋芒。
电光轰然作响,炸起的毒药纷飞成雾,进而在水中骤然生火。
那火彻底将海底点燃,水雾混着奇异的毒药的烟弥散在整个水晶立方里,爆破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就像海底也燃起了人间火。
外面的大鱼视线登时被阻!
唯有画庭因一双锋利的眼睛——无比冰冷地从迷雾中露出。
船长抬头。
接天的、如火云的雾淹没她的视线,在上方,她似乎也看见了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一声枪响——
火光之中。
吴游单手攀着一处凸起,眯起一只眼睛。
她利落收枪,再次确认一颗【马蹄A】连同【悬空锁】被钉进了船长体内。
“十环。”
吴游说。
作者有话说:
“不错吧。”吴游说,“我的射击技术。”
“不错。”霍橙鼓掌。
“不错。”桑逢故障。
“不错。”画庭因鼓尾巴。
第104章
一声闷响!
周围海水温度骤降。
白莫听猛地低头——
一颗……人类的子弹钻开了底部幕墙的正中!
贴着画庭因尾巴的地方,一道细小的裂纹横亘着延伸,咔哒一声脆响,水晶立方凭空炸开一道利口!
桑逢歪歪头, 痞气地比了个和吴游一样的十环手势。
他利落收枪撤退,右脚踏上墙面上湿滑的黑蓝色珊瑚表面。借着掀起的海底风,几个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桑逢也开着隐身涂层,片片冰冷的海从他身边掠过。桑逢低头,透过面具的显示屏,能看见海水绕过自己发着光的透明指尖。
水晶立方正下方的黑暗角落, 他刚刚游来的不远处——
“谁!”一只大鱼应声暴喝!
大鱼猛地刹车, 突然猛力摆尾,360度翻腾抽飞了一条路过的托盘鱼。
除了托盘鱼,身后什么都没有。不对,他刚刚分明感觉到……
大鱼缩了缩,一阵凉飕飕的水波从他头顶飘过,半晌,他转回来,一个清晰的鞋印从他脑袋上方浮现出来。
嗖——
桑逢低头,躲开被高速抽飞向外的托盘鱼,尽职尽责地当好一只隐身的水下土拨鼠。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托盘鱼被大鱼本能抽飞,竟然巧合地向着桑逢的位置冲过来。
托盘鱼撞上桑逢身后的珊瑚丛, 陀螺回旋过来,桑逢偏头, 淡定地用枪杆把的托盘鱼拨走。
他丝毫没有把大鱼当成踏板的愧疚感——毕竟只是轻踩一下。钉鞋甚至没能刺穿大鱼坚硬的鳞片。
那大鱼还在不远处来回找。
“矫情。”桑逢无声做了个口型,重新架枪瞄向水晶立方。
另一边。
吴游在水中借力腾空,险险躲过船长镰刀状的一尾。
“轰——”一声巨响在水中炸开!
大片的雾弥漫开来,音浪冲出牢笼。吴游被嗡的一声海浪冲歪原有的落地轨迹,被迫蹬着水晶墙壁转向。
下一秒。漫天水花爆裂般萌生,顺着吴游的落点寸寸开裂。
桑逢这一个豁口正给不断升温的水晶立方开了个高压锅的气孔,一号大鱼的豪华双人间瞬间炸了个稀碎!
轰隆! !
无数冰冷的寒浪疯狂涌入,正撞上船长造势出来的高温,对冲之下,水晶立方那层被违规封闭的坚硬的壳被片片崩成碎末,虚浮的冰粒顺着四面八方的缺口轰然倾泻。
水下迸发的弥天大雾里,画庭因长尾横扫,龙一般倒游向上。吴游的枪在巨大的爆裂声中脱手,在一片黑暗中正正对上船长的眼睛。
“怎么……”
吴游心下一沉,脑海中无数个零散的片段瞬息间交错着复合、散开、又连接,黑暗中,吴游心中浮起一道清晰的直觉:
“这不是船长鱼。”
这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脱手的枪被吴游翻踢向上,她一手接住枪,巨大的黑影在吴游身后展开,拦住了直冲向吴游的船长。吴游一手攀着画庭因的龙鳞向上,几步登上他鱼尾,单膝滑跪——疾停、立稳在他脊背。
画庭因血腥味的尖牙凌空一锯,龙鳞竖起,微向内扣,为某个小小的人类挡住了水花和碎末相混的大雨。
同一时刻,吴游枪口正正对准船长。
画庭因、吴游、白莫听呈三角之势包围船长,两口尖牙和一柄枪全方位堵住船长鱼所有可以进攻的角度。他们脚下,数位大鱼热闹没看成,反而被这变故炸成了一锅混乱的馄饨。
真让鱼措手不及……措尾巴不及。
另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霍橙按下自动标定,数枚飞贼悬空立定,把无数小针指向大鱼们。
整个【新年门】被炸的歪歪扭扭,而船内空间又不是很够,大鱼们只能乱挤。屏幕上乱作一锅,碎片、流窜的泡沫、变得邪恶的船长、互相踩尾巴的大鱼、被炸成紫菜的托盘鱼群。
而隐身的人类就是那看不见的勺子。霍橙按下缩放,立定的飞贼浮起,隐入海浪里,悄悄坠在了每条大鱼尾巴后的盲区。
“跟踪标定已开始。二级浮标就位。 1号飞贼连接, 2号飞贼连接, 3号……”
“警报!警报!无6号飞贼降落点位。”
霍橙直起身,屏幕上混乱不堪,大馄饨们来回拨弄彼此,无数大鱼的影子重叠着,只有一个角落——
“桑逢小心!”霍橙瞳孔骤缩!
“船长小心。”
吴游看着船长差点被一块碎水晶拍扁,冷声提醒:
“好久不见。”
水晶幕墙崩裂的碎块对于人类和画庭因并不是很大。
但对于一网兜就能拎走的船长来说,可称当头一棒。
船长被砸的眼冒金星,随着热浪破开,眼神里的阴冷有一瞬间消退——想来眼神都被拍的清澈了不少,她本能摆尾向前游。
但一柄精巧的人类武器正精准地对着她:
“别动。”
吴游的枪口指着船长。
“我讨厌这个东西。”
奇异的是,船长抖抖鱼头,在吴游的枪口下,全身的鳞片开始翻转,不一会儿,爆炸割裂的所有伤痕消失不见,船长焕然一新,面孔也换回了初见时的样子:
“好久不见。吴游。我可以靠近你吗?”
“神奇。”
吴游玩味地微微偏移开枪口:
“船长,你是一条双面鱼。”
画庭因和白莫听也是第一次见到船长如此的本事,两鱼在重重大雾中对视。
“当然可以靠近。”
吴游笑着:
“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好东西。”
画庭因鱼头一滞。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吴游翻身向前,单手拎起船长鱼,然后从腰间翻了翻,给船长套上一个嘴套。
然后在众鱼睽睽下,把崭新的船长拎走了。
白莫听和画庭因又对视一眼。
白莫听:“……”所以刚才的大战是我的幻觉吗。
画庭因:“……”猜的没错!果然是吴游。
吴游向后甩了个什么东西,气雾散开,遮住了黑暗中大馄饨们的视线。她轻巧地转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回头向白莫听眨眨眼睛。
白莫听突然防备起来,感觉吴游下一秒就会过来提起他的鱼头:“???”
画庭因摆尾,拦了一下白莫听,停住,深红色的眼睛望着吴游消失在黑暗的拐角里。
“她让你记得善后。”画庭因看向白莫听。
“她刚才说话了吗?”白莫听用尾巴尖指指吴游消失的方向,又指指自己,“何况我们算宿敌吧,我可是刚刚绑架了她的……”
啪!
一记尾巴把白莫听当头抽翻。
“去。”画庭因看他,“善、后。立刻。”
白莫听:“……行。”
看着白莫听认命地朝着鱼群里游,画庭因敛眸,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黑暗里,在没有人也没有鱼的地方,他用尾巴挠了挠后背上被吴游踩过的地方。
……他似乎感觉到了好大一个鞋印。
好像肿起来了。
转弯处。
船长试图挣扎一下,吴游掐住她的鱼头:
“你别动。趁着你冷静下来,”吴游笑着,“我们聊聊。”
船长:“。”一点也不想聊。
船长:“……你不怕我伤害你?”
船长说着,突然全身鳞片反转,眼睛里阴冷之色逸散,旁若无鱼地正是要在这里解决掉吴游——
咔嚓。
吴游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了船长鱼的鱼腹下,抓住了一小块短短的淡蓝色鳞片,使劲一扭。
刷啦啦啦。
船长一僵,身上所有鳞片不受控制地翻转回去,眼睛里阴冷的感觉呼啦消失,只剩下一些呆萌的愚蠢。
船长:“……”
吴游:“>v<。”
吴游拿出几根弹性极好的大号发圈,把船长绑好,拎在手上,然后举到眼前晃了晃。
“关键鳞。”吴游晃船长,“你竟然也有关键鳞,怪不得你是托盘鱼的首领,你的鳞片也能翻转。很久之前,你也是一条大托盘鱼吗?”
“不要用也。”船长无语,“我不是。”
“哦,那你就是天生双面了。能够通过鳞片的翻转切换两种人格……鱼格。我倒是第一次见。有意思。”
吴游探究地上下观看她。
“……船长没有意思。”
船长鱼垂着尾巴,鱼鳍软哒哒的,语气丧丧的。
“这不重要。”吴游说,“你介意我研究你一下吗?”
“……介意。”
“介意无效。但出于对你的尊重,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直到下一次我问你。”
吴游把她拎起来,转进一个小角落,从右腿口袋里抽出一个折叠的金属块。
金属块落地自由伸展,短短几息就折叠成了一个封闭的小鱼缸,里面有许多金属质地的机械比目鱼。
吴游把船长咕咚放进去。
机械比目鱼感应到有活物,开始轮番过来往船长身上贴。
船长:“……吴游!你在做什么!”
船长生气,浑身的鳞片开始反转,竟然又要变回【生气状态】。
吴游敲了敲鱼缸。一根金属细丝从鱼缸底部伸出来,精准地戳中了船长的“关键鳞”。那金属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薅住了鳞片就不撒手,咔嚓一转,船长浑身的鳞片就卟楞楞地翻了回去。
“对嘛。”吴游好整以暇道,“做鱼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生气。”
……
角落。
“别动。”
桑逢突然一停。他身后,一个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冰冷但带着笑:
“我发现你了。”
我发现你了——
桑逢慢慢松开手里的枪,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正卡在他脊椎骨上。
海水慢慢灌入面罩。
“哦?”
那人的手慢慢用力,面前凝固的海却没如预料般出声,他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他似乎也很笃定——
他能判断得出戴了隐身涂层的桑逢的大概位置。
下一秒,桑逢反身暴起!
哐! !
桑逢猛地发力前挣!他身后的人钳子一样的利爪一时间没制住他——桑逢的水下防寒服表面滑得很。
“是的,你没看错。”
当时的设计组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我可以绝对保证,没有一根薯条可以卡在这衣服上,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发挥水下的优势,毕竟一个丝滑的人类,似乎总是更有可能从危机的情况下逃脱。”
设计师左侧,碰巧嚼着薯条路过的老孟输出了一只莫名其妙的问号。
一击未中!
那人转着脖子,带着半个笑音冷哼一声,右手握拳成爪,从上至下大力劈下!
桑逢猛地躲闪——惊险!
桑逢身上,便于潜游的水下防寒服寸寸褶皱伸平,内里的金属丝膨胀着开始自动拼装,桑逢撤下隐身涂层,战斗状态的“深潜合金甲”外延生长,严丝合缝装备在他的身上。背后两片“潜翼”轰然打开,嗡鸣声响起如张开的钢铁翅膀。
桑逢凌空两圈转向彻底摆脱那人钳制,电光石火间当胸一脚正踹上他胸口,枪口调转,毫不留情!
砰!
“你真的、看得见我吗?”
桑逢出声。
——此时并不宜恋战!
桑逢疾步后撤,闪身绕过复杂交错的珊瑚丛,朝着货舱处游去。
他身后,鲜血却并没如想象般从那人的胸口喷溅出来。
6号大鱼【河·埃索斯】勾起嘴角,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他把那枚子弹随手一扔,在黑暗中变换成流动的黑雾,直追桑逢而去。
游泳?
人类比不过大鱼。
河·埃索斯一掌劈向桑逢,海水轰然炸响!荡开深蓝色的纹路下,庞大的鱼身显影,压着桑逢向侧边狠狠撞去!
巨响!
整片珊瑚从顶部垮塌,托盘鱼组成的墙壁被桑逢锋利的金属羽翼切割开,又被河·埃索斯的吨位狠狠一压,竟然从中间开始断裂,桑逢趁势收翼抱头,顺着墙壁的缝隙向内滚落。
轰隆一声巨响!
桑逢掉进了【新年门】的船板底层。
他也是悍利,周身被挤压到极致的疼痛和撞击带来的本能晕眩都没能制得住他,他咽下喉间的血,翻身躲向隐蔽的岩缝。
几乎就在他关了潜翼指示灯的两秒后。
桑逢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轻笑。
作者有话说:
“在我们的角度,人类无论是从体力还是别的什么的角度,都很难直接打得过这里的大鱼。”
吴游双腿交叠,眸色低沉:
“所以我们最理想的策略,就是隐藏在黑暗里。”
“当务之急,并不是桑逢如何杀了他。”
吴游靠近屏幕,比了一个嘘:
“而是,桑逢如何回到暗处。”
你看向屏幕里的吴游,突然有些担心桑逢——一个人类,在海下,在重重包围之下,他怎么脱困?
“别担心。”吴游说。
你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因为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吴游补了一刀。
你:“……”
第105章
“桑逢别动。”
黑暗里, 吴游和霍橙的频道同时切入。
悬浮的彩幕上,一行行人类的字飞一样地蹦出来。
吴游把船长拴好,整笼丢给尾随过来的画庭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着。
黑暗的角落里,消失很久的钢盔·毛毛鱼·球摆着尾巴,一左一右游出来。悬停在画庭因身边。
船长鱼看着指着自己的两尊迷你火箭筒,再看看她从没正眼看过的两只毛球,短暂地沉默了:
“……”
半分钟前霍橙预警。
不明身份的大鱼盯上了桑逢, 打斗中一人一鱼掉入珊瑚丛。
影像分析异常。那纯黑色的大鱼古怪的很,他能任意变换形态。
“美工章的粉末?”
吴游皱眉,显然已经将美工章的技术摸了个透:“他从白莫听那里买的?”
“并不完全是。”
霍橙调出一个页面:
“能量体。吴游,你记不记得,老孟曾经也和我们详细探讨过这个问题,热谱盾只能帮助时间生物在另一时间维度,以能量体的形式固定形态。但——”
“但生物本身是很难转换形态的,无论他是来自时间正面,还是时间背面。”
吴游点头:
“绝对的生物形态不可能被违背。正如一朵花不能长久融化成一片海。正如我们。”
正如我们。
“正如我们。你们要记住,我们无法改变当人类沿着时间曲率、滑行直至时间背面时保持的能量体形态。这是铁律!”
当时的老孟说:
“即使我们能够实现用一种特殊的仪器、用人类科技最顶尖的时间逻辑, 去让能量体在另一端稳定下来。这个过程也无法长久的保持, 正如一朵花可以暂时躲藏在海的倒影里,它不能长久融化成一片海。”
因此,在时间背面,戴着“热谱盾”的人类才是一个稳定的人类。
可屏幕上……
“他明显不是。我们只录入了所有大鱼的基本信息, 倘若大鱼变成人,我们也只录入了画庭因和白莫听。”
霍橙[橘子]在光幕上手速飞起:
“这个陌生的人,是谁?”
大鱼的身躯都庞大,开了夜视的飞贼和固定在墙壁上的无人机都传回了清晰的画面。
坍塌的珊瑚缝隙很窄——人可以通过, 而大鱼不能。
那么,尾随桑逢进去的另一个人是谁?
一墙之隔。
河·埃索斯踩着黑暗中折断的珊瑚,五指张开,感受着海里的风。
他还不是很习惯人类的手指,指尖没有鳞片,摸着珊瑚的时候,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作为一个典型的时间怪物,他庞大的尾翼上布满中空骨,上面又覆一层奇异的软骨。因此,他能够极好地使用关节,庞大的鱼身伸展周转,能穿过与体型不符的狭小扭曲的缝隙。
“又一只大鱼来了。”霍橙提示。
“找到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头顶探进来,毛骨悚然。
炎·埃索斯没有他那样柔软的身躯,不能追着狡猾的人进来坍塌的珊瑚里。
“还没呢。”
河·埃索斯笑了笑。扭了扭脖子。
“不过我感觉……那个人类就在附近了。你不必在这,去找另一个。”
另一个?
桑逢贴在某一处珊瑚的切面侧,当即色变。
“霍橙!”桑逢发了一条,“朝你去了。”
“来啊。”霍橙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一行行发着光的指令,“总武器库在我这,轰他!”
“6号。”
吴游突然来了一行:
“Luna,调用6号大鱼记录在案的所有特征信息,分析他的变形节奏和规律。”
“6号。”霍橙输入加强指令,“是他?”
“是他。”
千丝万缕的线索比蛛丝更难捋。但每个线索都发光,吴游的脑海中,黑沉沉的沙漠里起伏着无数或暗或明的山丘,每个山丘里都藏着秘密。
无数发亮的【太阳弦】牵连起时间正面和时间背面两个世界。
所有的维度都有独特的风的法则。
所有的行为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风的声音,如果真的能落进入类的耳朵里,那一定是……
“他能变形。他不完全依靠美工章的粉末。他可以通过流动短暂压缩形态,你看过缩骨功么?”
吴游飞速敲下一行:
“问题就在他的中空骨里,你可以理解为,尾巴是他的脊椎,桑逢!敲碎他的尾巴!”
“桑逢——”霍橙盯住屏幕上的热成像,“他来了。”
“收到。”
河·埃索斯出现在桑逢身后。他人类的模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然没有继续维持——人类的外表被逐帧撑碎。明黄色的眼睛从黑色的珊瑚里探出来,缓缓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尖牙。
桑逢眸色冷冽,他凛冽的杀意并不输6号大鱼。他手腕翻转,腕间数枚红色指针向外弹射而出。
水震了一下。
红色指针稳稳嵌进了珊瑚中,旋转定向,呈一个脚印的轮廓。然后——
在海水中,轰然立起一个人类巨影。
河·埃索斯有一瞬间的停顿。
就在这一瞬间里,桑逢双枪,纯黑的眼睛对上大鱼的双目,竟没有一丝河·埃索斯料想中的、空寂的恐惧。
黑暗中,桑逢轰然开火.
“去警戒。”
吴游示意画庭因接管船长舱。
画庭因点头,弯腰低头出去。
吴游看了看手腕间,她想她有五分钟。
“我们来重新谈这个交易。”
吴游用小棍子指着船长鱼,语气玩味,但绝不带善意:
“今晚,把所有大鱼的水晶立方封死,只在顶部幕墙开一个5cm的缝隙。”
船长:“……不可以。任何人或鱼,不得打扰深夜的调息。”
“我怀疑你不是古板,也不是恪守什么准则。”
吴游用小棍拍拍她的头:
“你在和我对着干。”
船长:“船长没有。”
吴游眯起眼睛。
船长仔细端详她,发现吴游眼睛里并不是急切——就像曾经许许多多正位时间的载体那样。
她没有看到那种叫做急切的人类情绪。
她听多了我要回家的人类嚎叫。
但吴游眼中,似乎充斥了……
杀意。
船长一抖。
“告诉我,可以。”
吴游威胁道:
“不然扒光你的鳞。”
船长:“可以。”
吴游:“……”
船长:“……”
果然坏人要用坏办法。
吴游允许自己无语了半秒。
“现在就开,”吴游手指敲了敲,“霍橙,准备全面定位。【马蹄A】连同【悬空锁】准备给所有大鱼都伺候上。”
船长:“你不来自这个世界,吴游。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们可以寻找到这么多奇妙的怪东西?”
吴游正在进行辅助定位,顿了顿,手动把画庭因从目标列表上划掉,只能抽空回答船长:
“发明啊,人类进步靠的是发明啊。”
船长:“像我们想办法飞出水面那样吗?”
吴游:“像埃索斯夫人躲在黑暗的角落研究人类那样。”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哦。”吴游说,“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我了解多少你们内部的事。”
滴滴。
目标已锁定。
吴游敲敲船长:“打开水晶立方。”
船长:“先不急,你们那个叫做热谱盾的面具……”
吴游打断她:“你在拖延时间?在等什么?”
船长:“……”
船长叫来总托盘鱼,吴游冷眼看着,直至按照约定的那样,把所有的水晶立方开了一个口子。
数道水晶幕墙同时折叠开启,轰隆声响彻天际,刚刚入梦的数名大鱼又被硬核吵醒。
5号大鱼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被各种破事中断调息了。
大鱼少有情绪,但他此刻正处于一种混乱当中。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生气了。
照了照水晶幕墙底部锃亮的一小片——像个镜子, 5号大鱼立刻更生气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只很潦草的鱼头。
霍橙的飞贼系统开始报警。
从5号水晶立方内部开始,各大水晶立方纷纷开始有升温迹象。
霍橙:“……”
果然什么物种不睡觉都会变得生气。
霍橙[橘子]:正在校准。大鱼多数被吵醒了,现在正在等待他们重新沉睡的时机。
霍橙[橘子]:另外你猜的没错,根据翻译结果,6号大鱼河·埃索斯以及还有一只鱼牌信息叫做炎·埃索斯的大鱼离奇消失,推测可能就是刚才那两位。
吴游[心]:好。画庭因在?
画庭因[鱼头]:在。
吴游[心]:谢谢你在。去帮桑逢。
画庭因[鱼头]:好。
画庭因[鱼头]:你周围没人守护。
吴游[心]:我觉得当你不在,大概是他们需要担心自己的鱼头。等等,白莫听去哪了?
画庭因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带好热谱盾的白莫听。
画庭因:“这呢。”
白莫听不语。他看看吴游,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多表情。
吴游:“又不是不认识,紧张什么?”
白莫听:“……”
画庭因:“他和你有宿怨。需要我从中调节吗?”
白莫听意味深长看了画庭因一眼:“你越来越像人了。”
吴游:“这有什么。不同的鱼发展路径自然不同,白先生倒是越来越不是人了。”
白莫听:“……”
他人话说的也不算非常利索。不过如果是他讲这句话,可能会把不是讲成不像?
这个吴游,说不过说不过,算了。
白莫听:“我留在这里,该帮她我会帮她。”
画庭因:“好啊。”
吴游:“好啊。”
白莫听:“可以了!我发誓!不要再一唱一和了!”
吴游莞尔,偏头示意画庭因赶紧出发。从反馈的数据上看,桑逢那边暂时还应付得来,可是当吴游和画庭因提到另一边的陌生男人很可能是6号大鱼【河·埃索斯】时,画庭因的表情明显变得凝重。
吴游:“难打?”
画庭因点点头:“他可以利用尾巴变化形态。”
画庭因离开船长舱,单手摘下热谱盾面具,轰然摆尾变回龙鲸本体。
白莫听、吴游、船长和远程的霍橙同处一室。
白莫听:“你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吴游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挑了个小模块,帮白莫听拧在面具侧边。
“能杀我,你早杀了。画庭因不过是你的借口。”
吴游帮他拧好,放下手,直视他:
“现在他去支援桑逢。你可以与我直说你的目的了。”
霍橙按下侧边一个按键。无数【悬空锁】锚定位置。
最近的一枚——
就在白莫听身后。
作者有话说:
“你猜,白莫听有什么目的?”吴游问你。
A 献祭人类
B 引出背后的真相
C 纯粹好玩
第106章
悬空的冰晶林立在几位之间。
人和鱼头面面相觑,彼此保持着一个相对和平的距离。人类扛着长枪短炮的各种时间科技装备,渺小地漂浮在海水中,只有脚尖的地方踏着一点光。
像极了他们的处境——
遥不可及的、岌岌可危的世界就正悬在头顶,呲着獠牙、满嘴跑火车的恐怖对手有着比鲲鹏还魁梧的体型,而他们只能攥住一些所谓时间原理的细丝线。
就这样悬空。
画庭因一撤,白莫听的压力立刻减轻了许多。虎鲸先生多智, 他准备先编个理由哄骗过这些异族的人类,再去实现他自己的……
“三个愿望。”吴游指指他身后, 又指指自己, 示意白莫听, “告诉我,你不亏。”
虎鲸先生:“……”我的阴谋……呸,什么阴谋,我的计划刚捋出一个线头,这个吴游又在干什么。
可能是一秒、两秒。
白莫听停顿半晌, 笑道:
“吴游,你是聪明人,与我旗鼓相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你好磨叽。”吴游点评道, “说话还得夹杂着感叹和评论,没人想听那些故事。听好了——接下来,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满足你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虎鲸先生成功放弃讲故事,被吴游彻底带偏,他露出了一个很残忍地、带着点戏谑的表情,“我的愿望,为什么有能被人类满足的?”
“我去过很多你不曾到达的地方, ”
吴游沉静的双眸看着他,虽然白莫听一会儿人一会儿鱼地变来变去,让人很难抓住他的目光,但吴游还是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
就像老孟说得么,差不多就行。比如吴游的论文。
凡事不能绝顶圆满。
“我们的世界位于两端,可生灵并不随之对立,世界平等何尝不是生生平等。而我站在这里,更证明漫卷的水下终归与人间万里林海无异。”
“我知道,你有很多愿望不曾达成,也不曾说出口。因为你不信任包括画庭因在内的所有同类。”
吴游隔空点点霍橙:
“白老板聪明绝顶,也自诩冷漠多智,但你同类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因为人类科技即为根基,我们很渺小,但也正因足够渺小,你们的世界中很少有我们淌不进去的缝隙。”
“信我?”
吴游语速飞快,说完,一挑眉。
白莫听眼珠转了转。
虽然是同样的、灌满了黑夜的黑色眼睛,但是白莫听也沉默地觉得,他的眼睛和吴游的终归不同。
深海鱼没什么情绪,杀戮是他本性。嗜血的本能自然往往难以隐藏。而这出其不意的异族人类,她一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常常清空又重启。
那些他看得分明的、眼睛里装的满当当的东西——人间诸天诸地黑夜、肩扛之上的万里冰雪、徒步穿越荒原时朦胧的灯,都能在她半带着戏谑地一弯之时统统消失不见,最终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假笑、一点真挚和一点白莫听看不懂的、难以分辨的什么。
“信你。”
白莫听迟疑了一下,还是表示了相信。但你并非只指吴游,这次倒有些指向人类这个族群。
繁星一样的人。
这也不是一种认同,虎鲸先生更认为这是一种妥协。因为随着他的沉默,对面吴游的气势也在沉默中节节攀升,他似乎又看到了莫比乌斯鲸的虚影。
比他见时更大,金红色的,有两个白莫听那么大,向他咧开尖牙。
白莫听:“……”好大的牙。
“3分钟。”
吴游看了看表:
“桑逢和画庭因汇合,初步制住河·埃索斯,大概3分钟。水晶立方里,所有被封住的、调息的大鱼重新进入沉眠,也大约3分钟。这是你和我可以谈的时间。”
“合不合作?”
“合。”白莫听简略道。
“很好。”吴游身后,那幻觉一样的金红色虚影蒸发。
白莫听呼出一口气。
“?”船长说,“为什么你这么快就答应了?”埃索斯夫人说,白莫听至少可以拖住吴游到黎明。
“你背对着,你看不到。”
白莫听淡淡道:
“她刚要吃我。”
吴游:“……”倒也没有。
船长:“……”信你个鬼!
白莫听:“……”呵。
霍橙收起悬在空中的【悬空锁】,以示人类的诚意。和吴游在昏暗中交换了个眼神。
……
暗礁。
桑逢贴着岩石站。河·埃索斯越近,他反而越定心。
阻碍者,杀了。
为了捍卫自己的家,这有什么可怕的。
时间被拉长成无数段。河·埃索斯越靠近,周遭越冷。桑逢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桑逢并不惧低温,他眼波不动,周围细小的震颤被他心跳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五、六……!
一只庞大的黑色鱼头出现在桑逢身侧,突出的额骨刚刚露出一个钝角。
桑逢就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微转手腕,牵引器的引力将他身上埋藏的所有引线一同牵引!
那一瞬间——
暗青的微缩弹上微雕灼灼发亮,人类的文字被拉扯成一道光线,数枚微缩弹当头出鞘,刻着字的光波淹没在水波中,轰隆发射!
桑逢退避向侧,几个深潜的间隙里爆发出无声又耀目的光华。
嘿!炸你!
黑色的·河·大鼠标先生偏头甩尾,万顷巨石……托盘鱼组成的巨石被他一尾甩来,迎着那炮弹炸成了花。
巨大的冲击碎片刮下了河·埃索斯侧脸的鱼鳞。大鱼先生偏头半秒,然后嗜血地盯住了前方被碎片和烟雾淹没的某个地方。
“这小小的人类,”他言语间弥漫着凶悍暴虐的笑意,对着那一点说,“小小的武器,很够劲……够让我大快朵颐。还很……”
河·埃索斯一个猛冲!
还很。
很。
烟雾散尽,尽头露出了一个人类的挺拔身型,和——
一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黑色鱼头,脊背上面一列暴列着的银鳞。
河·埃索斯:“……”
他紧急刹车,但还是差点啵地亲了迎面而来的大鱼一口。
河·埃索斯:“………………”
画庭因:“…………很好。”
一个两个的,都要亲我。
你们!都!得!死!
某不记名大鱼拍案暴怒而起!
河·埃索斯来不及说什么,因为画庭因的怒气值飙得飞快,疑似把白莫听的那一份也算在了他身上……
轰隆!
两头巨兽缠斗,架势似乎要把整个【新年门】掀翻。刚刚入调息的大鱼纷纷又一次被迫起床。桑逢跃下鱼背,似乎听见了不远处水晶立方里传来的躁动的嘶吼。
他挽弓,两柄玉一样做的箭出现在他手心。
桑逢眯起眼,突然扣了扣耳机,问霍橙:
“我不是很确定。”桑逢说,“河·埃索斯没有影子。”
霍橙沉默了一小会儿:“是普遍反应还是特定区域反应?画庭因有吗?”
“他有。”桑逢说,“在他腹部下方正中,有投影,光路正常,不过是浅金色的。”
浅金?
霍橙有一刹疑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看河·埃索斯四周,尤其是他头上。”
桑逢依言上望,不出霍橙所料,托盘鱼组成的天花板上,竟有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影!
箭矢登即出鞘!
一箭中鱼尾,一箭中那片浓郁的黑影!
两声闷响。
河·埃索斯浑身一抖,随机狠狠撞向地板,桑逢蓦然转身,堪堪躲过旁侧而来的血盆大口。
炎·埃索斯兴趣却并不完全在他,画庭因回防瞬间,河·埃索斯夺路而逃,炎·埃索斯也紧跟着撤退。
“你做了什么?”
画庭因游过来,问桑逢。
桑逢:“射中了他的影子。你没事吧?”
“当然。”
画庭因甩甩鱼尾,桑逢点点头,准备跃上鱼背,跟随画庭因回去。
画庭因一个闪避,他和桑逢大眼瞪小眼僵住。
“哦哦哦哦哦,不骑不骑,我自己游,不好意思哈哈哈。”
桑逢拍拍他的鱼头,心道好家伙,刚才情急之下骑着大鱼骑习惯了,忘了这位向来是坐不得的哈哈。
“你踩了我的脑瓜。”
龙鲸先生用正脸对着他,越想越气,打算要一个说法:
“还想再踩一次!”
面对龙鲸先生正脸·看不到他的小眼睛·只能看到一个胖胖鲸吻的桑逢:“……不好意思。”
“哈!”龙鲸先生像吴游手机里的小猫一样,张开大嘴哈了桑逢。
被喷了一脸的桑逢:“……”谁教他的。
……
另一边。
大型翻译现场。
吴游和霍橙像两个翻译官,正源源不断地把这些深海霸主不着边际的话翻译成人类物理。
千亿年苍茫的海正从几个能量体的人手中书写出来。
“第一个问题,正位时间——也就是你们眼里那些和跳跳糖一样好吃的东西,藏在哪里?”
吴游问白莫听。
“你怎么知道,像跳跳糖一样好吃?”
虎鲸先生还是很容易被带偏。吴游冷眼看他,对他这一类物种强烈的好奇心表示唾弃。
“说重点。”吴游睨他一眼,手中握着的珊瑚枝啪地崩断,一小截碎枝狠狠弹了虎鲸先生一个脑瓜崩。
白莫听:“……这件事,要从你曾梦见的那一片沙漠讲起。”
“你,吴游,刚刚踏浪穿过交界、来到新年门的时候,你梦见过一片沙漠。”
“是。可海中没有沙漠。”
吴游一怔,忽然想起鱼是不会接触到沙漠的,那他们理解的沙漠是……
时间荒原?
“就在那里。”白莫听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是所有其他世界来到这里的东西,也有人,他们最后都埋藏进了那个沙漠。”
“在埃索斯夫人的领域,她拥有一个研究空间,很像我去到你们人类世界里的监测站。我们与你们进行研究的方式不同,我们会通过吃掉这些异类,翻译成你们的话大概是——我们深海鱼有不同的感知器官,吃掉你们,消化你们,解析你们。”
“这会带来巨大的痛苦,有时甚至会导致某一部位的凝固。”
白莫听说:
“但也诞生智慧。大鱼吃小鱼,大鱼吃时间,时间往复不息,在体内形成小范围流动的风,像血液一样,这些风穿过狭小的血管,抖落碎末,我们因此启蒙。”
我们因此启蒙。
原来如此,两方世界日月呼应,共同潮起潮落,原来也有其他的方式用于沟通。
“埃索斯夫人囚禁所有的异常时间波段,贩卖给你们?”
黑暗里,霍橙放下耳机。
吴游抑制住自己,收紧手指。与她猜的不错——时间,任何形式的时间在这里,都是贩卖品。
是营养品。供给了整个时间背面的生命循环,让风过成海。
这其实并不难猜,但也残忍。
“她必须这么做。她是徊阴鱼,在我们世界的运行法则里,是牵着风向暗处走的职责执行者。”
出乎意料地,白莫听并没说埃索斯夫人有多么地缺德,他似乎习以为常。
“可这中间出了岔子……我一会儿会和你讲。所以我才会煞费苦心地介入,因为我主管规则与调停。”
白莫听淡淡道:
“我一直不帮你,是因为我一直不理解,即使我去人类世界看了又看,我还是不理解——猎取正位时间,这是我们的必需、我们的本能。”
“人类为什么要去破坏呢?”
作者有话说:
回归!
——
吴游摊手:“从这里开始,我们终于开始解密了。所以你看,所有复杂的、困难的东西,只要再坚持一下,是不是都可以解开?”
请问,调息反复被打扰之后,有一条鱼最最最最生气,他/她是谁?
A 一号大鱼画庭因
B 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
C 五号大鱼周这雪
答案选C,哈哈哈哈哈哈哈。剧透一下,有新的大鱼要出场了。
第107章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吴游想。
她、他们,携带着绚烂浩瀚的人类文明降临——目的并不是破坏这个世界的他们。
而是为了拯救自己。
“所有的探索都伴随着打扰。”
吴游眨眨眼睛:
“对不起,我们并不知道你主管规则与调停。那你可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类世界恢复时间的秩序吗?”
“更叠不好吗?”白莫听问。
“全体灭绝的末日更叠吗?”
吴游反问:
“那不好。人类从没想过时间会出问题。人的世界里,时间就是时间,生老病死, 潮涨潮落,云出日月。可如果是你, 当你的家园开始如水雾一样四散崩碎, 你是否会拼命阻止这一切?”
“我不会。”白莫听说, “死就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活够了。”
吴游:“……”
能听出来是实话。
吴游:“你为什么要去死?”
白莫听反问:“你为什么要活着?”
旁听的船长:“如果现在把我放出来, 我可以送你们俩都去死。”
空气沉默了一秒。
吴游和白莫听齐齐把船长搬远了点。
其实——
“……我没想活着回去。”
吴游说:
“但在遥远的人类世界,还有很多人值得活着。”
“人类的值得, 我不理解。”
白莫听讥笑:
“风要翻转,便让它翻。人类真复杂。你在留恋什么?”
能说会道的吴游第一次词穷,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寒冷的深海小怪物讲述什么是人间万家灯火。
他……明明来过人间,看到过宏伟的人类建筑,如水的雾借天光投射到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看见过人类的求知、捍卫和探索,和天边的极光交相辉映。听过人类那些浓烈的爱恨、随风不止的叹息。
但在看过之后,白莫听觉得这一切不值得留恋。
也不必留恋。
但人做得到不留恋吗?
人定义时间、探索天海,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消散的时候,能从够远的地方回望、能有够多的东西留恋吗。
“我们不叫留恋。”
吴游还是说了一句:
“我们称之为繁盛的一生和……希望。”
她当然知道人不能永存,所有成就与功名、财富与愿景,都会被庞大又漫长的时间冲淡继而消散。
但这还不够自由吗?
人在时间的框架里活,无数人都听过一句时间如流水。没人细琢它的开端与终结,没人探究时间的流速是被谁推动、时间里我们是什么。
“你与我是不一样的生命形式,我从前不相信,但直到来到这里,亲眼所见。我们有太多不一样,在这里人类才是被探索的、是被忽视的那个微观世界。”
他们才是宏观,庞大到情感成为一个缩影。
吴游叹了口气:
“我们本无不同。行事为何,都在向死而生而已。”
白莫听转了转手指,似乎对向死而生四个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深海的语言比较简单,那些剔透的字符串里没有向死而生四个字。
白莫听深深看了一眼她,吴游的时间不多了。
他突然把掌心向上伸到吴游面前,开口:
“埃索斯夫人的研究空间后,有一片白色的火山,你要找的他们就被囚禁在那里,直到凝固之前。”
吴游看了看白莫听的掌心,动作自然地把眼睛伸过去瞅了瞅——没有食物。
白莫听:“……”吴游一定是被那些愚蠢的莓果球影响了。
“凝固?”
吴游甩了甩头问——作为一个能量体,她这个薛定谔的头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总会不受控制地遗忘一些事情。
有时霍橙或桑逢的面孔会骤然变得模糊,有时是老孟和桑黎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有时是吴游自己,逐渐变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
Luna扎了突然神游的吴游一下。她把目光从白莫听的手上收回来。
也许是待得太久,被海水冻坏了。
白莫听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黑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种让人类看不清的情绪。
“是。”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人变成带着花纹的岩石,然后消散。就这样。”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风早就错位了,仅凭你——哦,还有你那两个看不见的伙伴,试图搬动这个错了时间的钟表,只能去找那个旋钮可以把它重新调整。”
白莫听皱眉:
“你们人类叫……绳结理论的那个东西。”
“你是说,”吴游状态回拢,“四大海域就是四个绳结。那时间背面,一定有无数个区域,那里区别于人类世界平滑流淌的时间流速。”
“风是指针,”白莫听点点她,“你已经遇到一个了。”
吴游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被困在变速时间里的蜃楼。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改变蜃楼的流速?你会帮我什么,让我能找到所有即将被凝固的时间,把正位时间量收回?”
吴游沉声。
白莫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冷笑说:
“你真疯。我都不敢做到的事情,一个现在不算人的人类敢说出口。人类真有意思,你不问我能不能,你只问我怎么做,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样。”
“你管我可不可以。”吴游看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船长:“你说就是了。”
白莫听没笑,冷漠地睨了一眼船长:“好啊。”
然后他向吴游露出了个轻佻又带点邪气的笑:
“我在最后一刻决定帮你,但似乎有点晚了。”
吴游心里一跳,偌大的空旷海水里,桑逢和霍橙似乎同时有所感应。
“加速。”桑逢拍拍画庭因。
“我们的身上都有你要找的东西,我们和船长,都曾穿过一片极光色的海域,这个地方在我们即将到达的特绿亚曦。如果再早一些,你还有时间做一些准备。”
白莫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个表情。
他居高临下,冷漠里带着戏谑,甚至又带了点怜悯和同情: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新年门】。”
吴游猛地抬头看他。
“倒数。”
白莫听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映照出阴云:
“三、二、一。”
巨大的危机感彻底袭击吴游的脑海,但这并不是错觉。白莫听的眼睛里笼罩上一层乌黑又沉重的阴霾,整座【新年门】轰隆一声巨响!
海水无风起浪,一层层灌满几近漆黑的颜色,仿佛天空暴雨来临前黑云压城一般,无数托盘鱼在刹那间被碾压成齑粉,大片裸露的空隙掉落下来荧绿色的雨滴。
吴游抬头,瞳孔深处映出漫天雨点,从漆黑的海水之中坠落下来,萤火般带着拖尾。
海中大雨,闻所未闻。
特绿亚曦海域,到了。
黑色的海水涌过来,那水的密度特殊,打在身上仿若重若千钧,吴游有一瞬间窒息,差点被压的透不过气,但她始终直视着白莫听的方向,右手扣紧,死死拽住了船长的笼门。
正打算趁黑逃跑的船长:“……”
白莫听早就变回了原型。他脊背上鳞片从根部立起,无数零碎的光影从他的鳞片间疏漏出来,虎鲸先生张着嘴,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鸣叫。
紧接着,【新年门】的各处幽暗的角落都传来了或远或近的长鸣,鸣声层层叠叠夹在一起,像是风穿过一座古钟。
吴游有一瞬间大脑空白。那奇异的鸣声恰似海中大乐,一阵阵鼓动人的心跳加速,【热谱盾】突然崩碎了一个角,许多本是捋顺的记忆突然错了位——
吴游突然忘了自己是长大着,还是还在小时候。
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孩童,在多年之前,时间流经她生命的起始,她突然想起了六岁那年天空之上的鸟鸣。
时间的风浪呼啸着翻涌,兜头把她拍在了里面。
周围彻底暗了下去,海水漆黑如墨,吴游只来得及拼尽全力扯下了自己的【热谱盾】面具。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现在的她就是这个不合理的时间。
燃烧她也罢,她只要一点光,看清她自己。
……太疼了。时间引力切割着比龙鲸渺小的多的人类,刻骨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上来,还并不搭配神经止痛药食用。
吴游甚至被疼的清醒了点,每一个叫吴小游的细胞都在尖叫。
“等一下。”吴游的脑海中,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对另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说,“你不能尖叫,你现在是个能量体,顶多算一只光学细胞。”
吴游画了一秒钟编出来哄自己的笑话还没想完。那扑涌上来的海水似乎有千钧重,刹那间就把指尖唯一一点亮光吞没了。
这是特绿亚曦的海。海水粘稠又沉重。
吴游转头,看到霍橙挣脱出来,一手伸向自己,但下一秒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更下一秒,吴游脑中彻底空白,所有的光学细胞摊成鱼饼,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零碎的片段记忆。
窒息的前兆,原来是忘记。
“你看,这些叫人的生物承受不住这一些。”
船长的声音传过来:
“他们走不过特绿亚曦海域的黑夜,那就无法来到埃索斯海域的白天。他们太脆弱了。船长曾经惊叹于他们的创造——那些叫科技的东西,可如今,我还是发现人类这种东西过于渺小,他们拯救不了我们,也拯救不了他们自己。”
白莫听冷眼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柄长枪从黑暗中伸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了他的尾巴。
“你这个傻**!!!!”桑黎愤怒的声音喊出来,“快拉住她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赶紧给桑黎拿个扇子:“哎呀消消气消消气。”
桑黎丢掉扇子,换了个拖鞋,“我抽他丫的!”
吴游躺平在海水里,白莫听抓住一只章鱼,正在往里面滴墨水。
吴游:“哎呀,我还不能起来吗?”
画庭因看着,转头:“我还不能出场吗?”
肩膀上的毛毛鱼唰唰摇头。
作者:祝大家夜晚快乐。
第108章
白莫听的表情无疑见了鬼。桑黎……
桑黎不是被他关起来了吗?!
桑黎见他就和傻子一样杵在那里,心里气急,一个用力,手里的标枪狠狠碾进白莫听的尾巴尖。
“嗷!!!”
白莫听在痛呼的最后一秒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的骨头 ,他上船的保护费。
灰白色的。
是他抽给【新年门】的、被打磨成标枪的那根骨。
不过没等他反应,桑黎驾驶着琥珀球,带着全体幸存的、蜃楼里的人类一个大漂移,当空给了白莫听一个耳光。
硕大的虎鲸先生猝不及防,被抽了个趔趄。力度之大——把他尾部鳞片里嵌着的夜明珠都尽数抽了出来。那珠子和人类世界看着没什么不同,不过更大也更亮,被抽飞在海水里,奇异地没有被吞噬,甚至映亮了一小片地方。
明珠所在之地,光织成网, 豁然照出了琥珀球现在的样子。
琥珀球的那层壳变得极其薄,甚至有趋向于糖壳的脆感。它的表面在融化,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从它的表面剥 离,不断地流淌渗入海水。
那里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又有人类消失了,剩余的老孟、桑黎、彭队等等也都看不太清,就像里面的海水泛着雾,把蜃楼里的人装进了一层毛玻璃。
逐渐地拉远。
鲸鸣声更大了。
霍橙失去意识前, 看见Luna翻译了那些词语。
那是时间背面的世界没有的一种含义,他只见过一次, 在时间桥被大范围进攻的那个时候。人类当时对这种奇异的音节没有文字的定论,如果如今非要用人类的语言翻译,或许可以称之为——
沼泽。
四面八方。
寒冰筑牢的世界吞没远道而来的人类文明。
古老的吟唱说——请你沿着沼泽坠落,把你所有的光四散而尽,就在此方时空湮没。
你没有来路,亦没有去处。时间无解,就沿着沼泽坠落。
这一刻。除了那些雨滴,到处都没有光。
白莫听横在中间,琥珀球由于诸多限制无法飞奔。桑黎只能看着吴游向下坠落——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过,不必等着那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的鸣声彻底淹没吴游。
一只人类的手突然从吴游背后出现,稳稳地撑住了她。
“站稳。”画庭因说。
接着他仰头向着看不见的天,发出了另一声悠长的鲸鸣——
并不和漫天鲸鸣相同,这一声更高亢也更婉转清丽,音节带着无数的水波飞淌而过。对冲着迎向了那些抓住人下坠的东西。
Luna一边把吴游扎成刺猬,一边卡顿着翻译出了画庭因的这一句。
淡蓝色的字符从三个人类的瞳孔中浮起来。
他说:
“请逆云雾蒙蒙。破障、阻厄、清明。”
“嘿,哥们儿。”
另一边,桑逢精准地拽起了霍橙,拍拍他:
“来靠在我宽广的胸膛上。”
霍橙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在黑暗中留给桑逢一个清冷的侧脸。
两只毛毛鱼从黑暗里游过来,一只迅速贴上了霍橙,另一只迅速贴上了桑逢。
桑逢吸了吸球:“吸不到你们的时间,简直太沮丧了。”
两只球竟然听懂了,毛毛鱼骄傲地把自己挺得滚圆,发出了毛毛鱼的语言。
Luna尽职尽责地翻译出了毛毛鱼的精准意思:
“来吧!靠在球宽广的胸脯上。”
桑逢抽了抽嘴角。
“是胸膛,不是胸脯。”霍橙纠正道。
“胸脯。”毛毛鱼两只一起强调道。
霍橙:“……”
吴游清醒过来,靠着画庭因休息了片刻,然后精准地把一个在黑暗中一会儿挪一步、一会儿挪一步的鱼缸拖回来。
桑逢上前接住,把船长关进了另一个不透光也不透风的笼子里。
霍橙皱眉:“留个换气口,别闷死了。”
船长:“……”
我堂堂船长,计谋缜密、伪装无痕,竟然在一个人类的嘴里听到了小心、注意、别闷死了这种话。
好难听,这显得无比渺小。
“那怎么了。”
仿佛看穿她所想,吴游左手压住发抖的右手,淡淡道:
“都是相对的,谁不渺小呢。”
“特绿亚曦的黑夜很短,”画庭因扶着吴游,撑住她的手始终没收回,“这是第二片海,它很特殊。与兰蒂亚兰不同,我很少路过这片海,所以你要跟紧我。”
“如你所见。”白莫听说,“这里有绿色的太阳和金色的极光——当然,这是你在海下看到的样子。大量的白鲸住在这里。每年【新年门】路过这里,都会遭到白鲸群的洗劫。所以你们几个人类一定要跟紧我们。”
吴游和画庭因交换了几个眼神。
画庭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吴游有话对自己说。
“现在是黑夜。特绿亚曦的黑夜不能走,那些地方有很强的腐蚀作用。我们等白天。”
龙鲸先生变回本体,他的鳞片也半立起来。
吴游注意到那些海水穿梭着经过他的鳞片,流向被切割成任意古怪的角度,就像奔涌的大江路过峡湾发出轰鸣,这些水路也源源不断,汇聚成了一片鲸鱼背上的微观海。
微观海发出奇异的音调,托起鲸鱼的鸣声。
这些嶙峋的海都收束在吴游黑色的眼睛里。
和隔壁老孟的测绘相机里。
“白天我们出发,依次去找你所说的,所有正向的风被藏起来的地方。”
龙鲸先生用鲸吻拱拱吴游。
吴游摸了摸他的鳞片,黑银色的,银杏叶片一样的鳞片。画庭因此刻像在海水之下的一颗有尾巴的参天大树。
莫名让人类很有安全感。
“想的美。”透气孔里传来船长冷漠的声音,“这个黑夜不会再过去了。”
下一秒,画庭因、吴游、白莫听和人类们齐齐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骤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鲸鱼的惨叫。
“是五号。”白莫听说。
……
遥远的人间。
岛屿【晚霞】。清晨五点。
“自从时间开始崩碎,我们才发现,原来时间是平滑着流经我们的世界的。你还记不记得,在时间末日没有来临之前,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陆地时间监测站内,一个有着斜屋顶的角落,一身白衣的男生翘着二郎腿,紧盯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线条。
“师兄。”
小钱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28个小时,此时疲惫和困倦向他席卷而来。他撑着不睡,看着刚刚被他摇来的洛逢生:
“都什么时间了,你还在说这个。记不记得都没有用,末日要来啦。”
洛逢生是小钱同志的师兄,为人潇洒不羁,单位给配备的工作服明明是黑的,他偏不穿。照着原来的样子,自己裁了一套白的,还镶了七彩光泽的贝母做纽扣。
末世来临,冲天的黑色大火一会儿点燃这一会儿点燃那,他也不害怕,还自愿报了名,从相对安全的陆地来到了靠近南极的这一边。
那天黑色的大火烧起来时,他就站在岸的这一边。
是一个时间崩碎、他还没崩溃的目睹者。
洛逢生也是一个奇才。
与吴游在创意与决策、霍橙在计算与机械、桑逢在格斗与防御方面的天赋类似。洛逢生觉得通讯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老师就是协助极地时间监测站进行量子通讯开发的那一位,当年他刚拜入师门,师门就接了这个大项目。
而他又越来越表现出了这一方面的卓越天赋。到了今天,已经成了小钱同学摇人的首选。
“来不来都无所谓,这末日来了,怎么你就放弃学习了?”
洛逢生抢走小钱的凳子,用来垫脚。
“薯片给我吃点。”
“早没了。这是末世,大哥,哪里去给你弄薯片。”
小钱叹气:
“现在人手不够,你帮我盯着点。大概一年以前,我们通过冰层的敲击韵律,捕获到了似乎是来自时间背面的信号。他们三个——吴游、霍橙、桑逢的通讯有一瞬间接通,不过瞬间就挂断了,我们再没复刻成功过这个路径。”
一年——
是的。人类时间乱序了。
它现在并不与时间背面一一对应。颇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架势。
即使吴游那边只过了几天,可在人间,时间奔涌之数已经趋于未定。
人类走的太久了,久到指挥官他们甚至觉得当年一瞬间的接通像个昙花一现的错觉。
人类的公历时间伴随着基础量的改变而改变——日升月落的间隔不再相同,潮汐会在刹那间更叠,又有时完全静止。
南极成了不可进入的区域。
但地磁仍然在,精密仪器测出的生物量也还在,一切似乎都没有被改变。一切二维的、三维的物理量似乎都没有变。
人依然能站在大地上生活,人脚下的鞋履依然能印满高山的泥土。
可一切似乎又都在改变,时间这种抽象的、触不可及的东西不再被认为是恒量。
人第一次认识到了时间庞大的保护力量。
一旦脱离了最初平滑的流速,时间或许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到处奔腾。
自从那年南极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怪物攻占之后,地球本身无法自主修复南极的巨大时间空洞。空茫的黑暗彻底席卷曾经极地时间监测站和观览中心的位置,人的脚步、人的仪器都走不进去——是物理意义上的走不进去。
越靠近没有时间的地方,越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去向哪里。只认为自己是一片雾,游荡在海中。
正如搬运理论所说。时间还在,只是时间被搬走了。
这个庞大的、保护性的物理量正在破碎并抽离这个世界。
失去了时间保护的人类再看不到自己的一生。
“我歇一会儿,师兄。”小钱说,“我这一年来,每天都在盯着这个屏幕,生怕错过任何生的信号,彻夜不睡是常事。可是——我也时常在想,我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我们还有时间吗?
“人在时间中是什么呢……”小钱喃喃着,睡意朦胧的合上眼睛。
被调来帮忙的洛逢生翘着腿,他在想:
人们并没有意识到——
时间是意识的载体。
包括他、包括小钱、包括指挥官们,他们都认为通讯是一个连接的任务。
在南极刚刚出事的时候,地球简直乱了套,集中了人类最顶尖科技的【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敌人整个端了,极地时间清零,连带着那些可能发现时间真相的教授们。
——啧。自己当年还想着报考孟天云的研究生来着。可惜当时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大病,没参加考试,也没能达成来南极看企鹅的愿望。不过要是考上,算算时间,今年也该转正了。
不过……
“现在我是局外人。”洛逢生琢磨着,“可假如我是被困住的那个,我会在另外一边用什么信号求救?”
洛逢生抓过一支笔,手边没有纸,他又随手抓过小钱的外套,在上面写了几个鬼画符。
“嗯……”洛逢生瞅了瞅熟睡的师弟,手指一勾,把他身上的钥匙勾了过来。
他拆开控制面板,看着满墙复杂的线路,弯弯绕绕,繁杂的像人类的族徽。
这些连接的引向线是很早之间固定了的,当时太阳号出征以后,所有的线的位置都被强制固定——精密的容不得半点差错,AE部的引线分别上了锁,由当天值班的专人保管。
洛逢生挑眉,大爷一样在工具盒里挑挑拣拣,翻出了一把刻着“原”字的小钳子。
他手极稳,精细地拿着这把借来的手术刀——
挑起一根线,拖着它把E部半边翻转过一个角度。一些零件被翘起重排,又被洛逢生一一按下去。
“嗯。”洛逢生对自己天才的想法赞叹出声,“这样就顺眼多了。”
他把盖子盖好,钥匙重新系回小钱腰间。
庞大的灰白色仪器开始轰轰震动,忽然在两秒之后静止。
屏幕上安静地浮出了像繁花一样的规则的线条。
繁花的花蕊,是三个大洋正中的信号亮点。
作者有话说:
“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钱一脚。
“快滚起来看,老子给你修好了。”
“啊啊啊啊啊师兄你怎么能拆祖师爷的机器!!!!!”
“那咋了。”洛逢生不屑一顾,“你就说好没好吧。”
第109章
“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钱一脚。
小钱扑楞坐起来,嘴角边挂着可疑的口水。
“嗝。”小钱目光空洞,“世界毁灭了?”
洛逢生:“……”
洛逢生:“还没呢。”
“那你戳我干什么,这个师兄。”
小钱歪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找到信号了,不过当然不太可能的哈哈,毕竟这么久了,我都……”
毕竟这么久了,我都独立承担项目了。
我都快长大了。
洛逢生转着椅子侧身,露出他身后的屏幕,偏头对小钱打了个响指。
“!”
小钱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嗖嗖嗖蠕动向前,看着满屏幕绚烂的花线和拖着长尾、不断移动的亮点。
小小的眼睛骤然变成三倍大。
“这是什么?这是……”
小钱的声音倏然变了调:
“这是什么!!?”
周围的空气很安静,天刚擦亮,无数漂浮的旋转的尘埃正从遥远的天顶落向地面,破损的天穹映照着凌乱的海面,不时有黑色的、安静的火光乍现半空,吞掉一只海中鱼又很快消失。
世界上有无数的、看不见的网在悄悄杳无音讯,也有无数镜像穿过黑暗,不经意间照见人类弄丢的影子。
科技的玄妙之处在于你可以探索未知之地, 寻找那些准确的、既定的轨迹。而时间的玄妙之处在于, 你不知道两方世界何时联通、何时背离或是……何时相逢。
洛逢生歪头看着小钱,打了个响指,莞尔:
“不告诉你上司?”
一声硕大的嗷,曾经的剧情又滚滚重演。
“指挥官——”
小钱连滚带爬冲了出去,不多时大不敬地薅着指挥官和搜救长的领子冲了进来。
冲的过快,门又太窄,以至于只有小钱如同脱缰的野驴成功从正中间冲进了门里。两位领导各自砰砰两声撞在了左边和右边的门上,然后又头对头咣当撞在了一起。
洛逢生:“……”
众围观者:“……”
半分钟后。
洛逢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小钱手里——这孩子大概是真的激动,他手里攥着搜救长进门时候甩飞的帽子,正把它当个花手绢转着玩。
洛逢生又向这边看,几步之遥,黑着脸的搜救长正在紧盯着他的帽子。
以及……他怎么是个半秃头。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咦你在笑什么师兄,快,是开这里可以接通吗?哦对对对就是这里。”
小钱大乱方寸——这是他日夜守着的任务和使命。
一年了,他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搜寻太阳号的踪迹。
他没见过吴游,但他有的时候会梦见影像资料里,那艘两角尖尖挂着雾灯的船。
小钱这孩子吼地像只猴——嗯,背影也像,现在弓着背缩在操作台前,活像发现了原来大象在冰箱里一样亢奋,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排控制开关,又哆哆嗦嗦地按下他已经摸秃了的一排按钮。
最后手指停在那个蓝色的接通键上,迟迟没有下按。
洛逢生按住小钱的手,帮他按了下去。另一手抠出那只皱巴巴的帽子,抖了抖递给搜救长。
然后接通启动,洛逢生关了灯,灿烂又纷繁的线条流畅着转出了一个奇异的形状——似圆又非圆。
广阔的灰蓝色乌云让尘埃都显得亮,屏息的人类站在虚幻的繁花前。
好像整个世界都同他们一起等待着什么。
洛逢生挑眉——他向来不喜欢干等,他伸手,把对讲递给了指挥官。
屏幕上忽然一跳——
大量的、充沛的水的声音传过来,连同许多许多的气泡声。沙哑的人声似乎离得远,在轰然作响的水流中显得并不真切。
然后整个浮了一层薄灰的房间骤然大亮,从上至下无数屏幕延展着被一盏一盏点亮,冰蓝色的影像发光,模糊的黑影、荧绿色的雨滴豁然空阔,沿着人类科技的绳索,穿过不可能之地,出现在人间。
“已连接主系统。”AI_Luna的声音在人类的光幕里响起,“正在同步数据。”
海量庞杂的文字沿着无数透明的量子细丝翻转着回传,牵引出黑暗中那个庞大的未知文明。
每一条鱼字符串的发音都混杂着冰碴的质感,悠然如同远洋本身。
“岛屿晚霞来电,对面能听见吗?”
指挥官攥着拳头,还算冷静,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海水中不显得突兀,他顿了一顿:
“是……太阳号吗?”
是远渡寒冰,存活于遥远重洋的你们吗?
是远行降落的人类吗?
霍橙吓了一跳,他按住耳麦,试探性的说了一声喂。
吴游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和桑逢凑过来,一起凑头看通讯器。
“喂?”
“吴游。”霍橙突然叫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吴游低头,看清那屏幕,和霍橙和桑逢脸上同时一片空白。
毛毛鱼也凑过来,仔细瞅了瞅,但毛毛鱼不识字,只是贴着吴游的手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啾。
画庭因也看过来,看到霍橙一手托着【蒙面】,一手拿着一块小小的屏幕。
防水耳麦掉落下来,不甚明显的声音突然在朦胧的黑暗里外放。
那是人类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人类。
洛逢生露出了一个大笑容,挨着小钱的副麦,凑了个热闹。
于是吴游他们听见通讯那端,一个陌生的人声问:
“这里是陆地时间监测站,主坐标岛屿晚霞,我是联络组洛逢生,通讯已连接,有人接听吗?”
“有。”
吴游也伸出了一只爪子,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掩饰式地擦掉通讯器侧边的一点冰霜。
“我是研究员吴游,工号T009825。太阳号临时指挥官。对面是谁?”
“我们是陆地时间监测站。你好,指挥官吴游。”
指挥官闭了闭眼睛,把一点泪花忍回去,他按了外放。
不远处,隔着那道忘了关上的、半开的门,越来越多的研究员和临时指挥官在门口停住脚步。他们身后,巨大的舷窗折射来金属鲸鱼骨架的独特光泽。
恢弘正如谜语。
太阳的光透了半分进来,虽然远没有从前那样亮,但都灼热了人们。
一个一个人类都压抑住呼吸,他们向里看,看这个沉寂了近一年的临时联络组——就这样在天光里重组。
“您好,监测站指挥官。”吴游说,“我们活着。”
不知道何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那些敞亮的热闹不亚于滔天的潮水,带着人类温度和文明的热气灌入耳机。
——你们活着。
画庭因偏头,用一块柔软的鳞片蹭了蹭吴游。
他看见吴游终于露出了明媚过他的那个笑容。
不过人类的笑里似乎还带着什么,他们都带着。
似乎是也曾许久没见过的,人类灼热的眼泪。
吴游哭了。
还记得上一次欢呼,是为了庆祝降落。
再久远些,是为了远行。
胖胖的胡教授突然从琥珀球中伸出标枪,不轻不重地扎了白莫听一下。
目光不善的虎鲸大人回头,竟然明白了这比比划划的胖老头的意思。
——离近点啊。
虎鲸先生往前凑了点,虽然觉得不应该听,但还是不知不觉的听了。
让这些狡猾的、弱小但过分聪明的人类得以抱头团聚。
画庭因不自然地扭了扭,然后被吴游扳着鱼头拖了过来,上下和对面的人类打招呼。
对面不时传来“嚯”、“哇”、“这是神吗”、“他真帅”的感叹,层层叠叠,屡禁不止。
的确,画庭因体型更大,但周身线条绷紧时锋利的堪称漂亮,他深红色的眼睛机械地一轮,像极了黑色沙滩上骤然绽开的红宝石。
隔着屏幕和海,他的气势已经足够凌厉,每一片银杏叶形状的鳞片都泛光,远远看去好像坠满了银珠。
但发出惊呼的人类都了解过,画庭因并不是鲸,他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鱼或者哺乳动物,严格地讲,他是一头“类鲸态异兽”。
有人也说他是传说中鲸身人目的神明。
时间正面的人类赋予他名字龙鲸,吴游叫他画庭因,但也余出半步、不去详细界定他到底是什么——
权当做对寒冰世界文明的尊重。
但很快。
画庭因万年冰封不动的心在“他好可爱啊”、“他眨眼睛了吗”、“能看看肚子吗”等诸多无理要求面前裂的稀碎。
画庭因张开大嘴,准备恐吓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突然他听到了一句“咦,他是不是不刷牙”。
画庭因迅速把嘴合上了。
他轻轻扭头,把鲸吻从吴游手掌心里拱出来,再把锋利的、足能吓死船长的绚丽的尾翼变扁、伸平,折进了肚子下面。
真是一个高难度动作,吴游挑了挑眉。
不过,好鱼自有妙计。
吴游回头,看到画庭因这么一移动,给背后的白莫听露了出来。她瞬间听见了另一重响起的欢呼声。
白莫听长的没有画庭因那么凶,作为一只庞大的类鲸态异兽,也没那么乌漆嘛黑,水晶一样的鳞覆盖在他流畅的线条上。眼尾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色,让白莫听不笑的时候显得无比艳丽。
侧脸看上去,他和人类世界的虎鲸轮廓极其相似,但有种莫名的矜贵之感。放到海里,大概可以迷倒一个族群的人类虎鲸。
豁然爆发的“他好漂亮”让白莫听少见地头皮发麻。
同头同尾(类似于人类的同手同脚)地忙不叠走了。
这些人类热情的让鱼害怕,他这辈子不要去水族馆值班。
不过白莫听突然一顿,转回鱼头。
因为他突然听到了一个问题。
有一个大号的傻子正在问:
“公的母的?”
白莫听无处发泄这种愤怒,一怒之下拍飞了扁扁的船长。
扁扁的船长刚压扁自己,把自己卷成报纸卷,打算趁着这些人类到处相认的时候溜得远远的。
这下直接被拍上了天棚,女娲补天一样补上了刚才海中大雨腐蚀出的一个大洞。
船长:“……”一起死吧。
就在这个空档,洛逢生饶有兴味地和霍橙交流几句,两个天才一拍即合,使用种种手段给船长安装了一个人工尾巴。
透明的细丝一直跟着船长,却不伤她分毫,随时防止船长把他们一窝炸了。
“这发明叫什么?”洛逢生问霍橙,“我可以写个Paper ,咱俩共同作者。”
“嗯……”
霍橙想了一下:
“叫【大尾巴狼】。”
洛逢生一愣,呵呵笑了半天。
吴游和桑逢与陆地时间监测站的沟通也高效又简短。
庞大的人类科技力量与人类伴生行走,指挥官惊叹于他们一路险峭中行路,吴游安心于陆地时间监测站作为人类时间战役的指挥总部,正在破碎的时间乱流中稳住全局,井然有序地应对着末日的到来。
无数奇妙构思的发明和指挥官身后巨大的金属鲸鱼骨架遥遥互通。
吴游和指挥官双向同频。指挥官敏锐地意识到,身处时间正面的人们只能重新定义相对流速,却依然不能阻止时间的剥离。那么——
时间背面的寒冰文明是契机。人类文明在此降落,将在黑暗中寻找拯救我们自己的破解之法。
“而他们中的一些大鱼——就是这些类鲸态异兽中的少数,也意识到了时间的偷渡与翻转或许会使两方世界彻底从莫比乌斯环中崩塌。”
吴游说:
“不如共同行走,共同战斗,为了活着。”
“死了也行。”白莫听插嘴。
桑黎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请求援助。”
吴游说:
“人类来到时间背面,核心本质是以能量体的形式。我们采用了当年原建造员使用过的时间球的办法,临时对能量体表型进行了约束。因此维持稳定。但孟天云教授等的蜃楼形态已经不稳,是否可以请求人类基地帮我们破解□□之法。”
指挥官点头:
“我们尽全力。”
岛屿【晚霞】千重灯光早在十分钟之前被全部点亮。循着万里飘摇中找到的灯塔,开始建立稳固的对策集群。
“请领航者继续前行。”
请领航者继续前行,与我们合掌,填补来自天空的破洞。
必将尽人类全力,复那大海壮阔波澜不息,复那山巅黎明重新降临。
这一刻,岛屿【晚霞】陆地时间监测站正式确立太阳号领航时间背面的探索任务。
吴游、霍橙、桑逢拥有临时战役最高权限。
“指挥官吴游。”画庭因贴着吴游身边,“这个名字好听。”
他深红的眼睛像红宝石岛屿。
“诺。”
一根深红的、被压扁的糖葫芦戳了一下小钱。
洛逢生嘴里叼着一根,把手里的另外一根递给小钱,“吃吧,奖励你。”
小钱珍惜地接过来。
但还没来得及吃,因为屏幕那端——
屏幕这端。
吴游直起身,拎过喋喋不休的船长,穿过画庭因和白莫听,看向那黑暗深处。
那里传来了第二声凄厉的惨叫。
依然来自五号鲸。
作者有话说:
吴游:“支棱起来!!”
第110章
吴游很久没听过这么……富含着情绪的“鲸鸣”。
一来是人间的鲸不这么鸣 ,二来是时间背面的生物淡漠,不在他食谱里的玩意儿,一般这些巨兽鸣都懒得鸣。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感情模式普遍与人类不同——
他们很少觉得快乐或痛苦。
或者说,他们的快乐或痛苦隔着一层雾,不是鲜明的,是迟钝又麻木的。吴游越来越觉得:“和人类不同。”
人类的痛苦或愉悦每一笔都有时间的迹象,情绪承载人类的过往。在万物眼里, 虽然人类的体型都始终不算庞大, 但他们的智慧来源于亿万年前就起始的演化。
山川风物皆塑造人。人也用喜怒哀乐回应拥挤的世界。
平滑的时间比潺潺流水更奔涌, 那些繁荣的悲伤与喜乐终究淡忘于无止境的长大,人们视之为“时间流逝”。
但截至今日,人依然不知老去为何。也不知忘记何时起止。
我们是混沌的。在这时间里, 没人想的清醒。
“与你们不同。”
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人。
这家伙似乎乐于变来变去。
就像有些鱼喜欢奋不顾身钻游泳圈。
“我们很少这样叫,饱含着像人类的情绪。”
“你当真没有情绪?”
吴游侧头问, 画庭因有时候表现的太像人, 以至于常常被忘记根本不是。
他从黑暗那边游过来, 红眸中的静水映出人类的倒影, 但他说他没有心。
“我们都是没有心、也没有情感的怪物。”他说。
“我去看看。”吴游问,“五号鲸在说什么?”
通讯一直连着,洛逢生已经凑到最前排,挤开小钱亲手按着控制中枢。
一行一行陌生的文字气泡一样浮起来, 又瞬息间与数据库中的语言类别匹配,译成人类的文字。
但这并不是Luna翻译的,控制系统中有比Luna模块更先进的大语言模型,是Luna的进进进进进阶版。这个超级加强版因其研发之始是在上年的立冬, 我国主研的科学家命名他为【冬】。
AI 【冬】正在虚拟的庞大空间中分别勾勒出画庭因和白莫听的异兽画像,这些语言被填充进画像头部,甚至能对他们想表达的意图做出部分预知。
巧合的是,AI【冬】的模型符号恰好是一尾鲸。
指挥长让吴游不要轻举妄动——他清楚极了,叫他们鲸是因为他们有尾巴,长相与人类鲸鱼类似。
但这绝对不代表他们是。
闪着寒光的鳞、不输于人类的智慧。时间背面的世界立于莫比乌斯环更远的进程里,他们更接近风。吴游说当大风起,鲸吻向上的大鱼听得见时间密集或空洞,于是他们溯游向上,去往“时间活着的地方”。
“他说……”画庭因顿了顿,“他说啊!”
“?”吴游沉默了:“……我的语言库里的确没录入过这个,因为没有听过类似的鸣叫。除了啊,没有别的?”
“嗯……”
画庭因认真想了想:
“可能还有走开的意思,大概是啊!走开。这样。”
吴游:“为什么是可能?他和你不是同类?”
“嗯。”
画庭因冷酷地一点头:
“但他是特绿亚曦的大鱼,我是兰蒂亚兰的,说话还是有点区别,有的时候我也不能完全的理解。”
吴游更沉默了:“…………”
吴游:“方言吗?”
霍橙曾经帮助画庭因加了个独属于鲸鱼的语言翻译模块,并取名潦草版Luna 。能在必要的时候帮他分析如何将人语和鱼字符串进行合情合理的转换。
毕竟物种不同,语言和逻辑思维也很难完全搭成一条线,多点保障还是好的。
画庭因看着潦草版Luna卡顿了一会,终于费劲的把什么是方言解释给鱼头听。
画庭因欣然点头。
“对。”
他说:
“就是这个。”
他又补充道:
“方言。”
“…………”
如果鱼头现在抬头看一看,大概能看到屏幕内外,漫天飞满人类的省略号。
画庭因的确抬头了,他的权限也能看得清弹幕。
不过可能鱼头也不知道那是省略号,大概只会觉得——
“为什么你头上有亮点?”
是星星吗?
尤其是吴游。
满头都是点点,最大也最圆。
“我去看看。”吴游几下变回莫比乌斯鲸,拔腿就……拔尾巴就往黑暗深处冲。
桑逢和霍橙跟着就走。毛毛鱼驮起霍橙不能单手拎着的仪器,一拱一拱跟在后面。
画庭因和白莫听拦下他们。
“别去。”画庭因说,“不能去。”
“为什么?”吴游问。
然后画庭因看见他们叫做通讯的屏幕里紧跟着也喷出了一大群重重叠叠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好意思。”霍橙旋了一个按钮,消除那些弹幕。 “外放没关。”
画庭因:“……”
小小的人类加在一起——
话真多啊。
“他在【听雨】。”画庭因说。
“去了就死,你去也行。”白莫听说,“你们都去。”
扁扁的船长赞同:“对。”
吴游才不理他俩。
“为什么特绿亚曦的黑夜不会再过去了?”
“因为我们一生最怕【听雨】,但躲不过去。”
画庭因看着吴游,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雨里都是乱流的风。他也抗不过去,他会死。大多数大鱼都消散在这个时候。”
“如果大鱼消散,那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正位时间量呢?”
吴游沉声:
“也随之消散吗?”
“当然。”
白莫听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变成了人形。
他们呈三角站在海水的半空,忽然像极了在人类世界上,他们在瀑布实验室顶看的那场日出。
“嘭——就消失了。”
消失?
这可不行!
人类在正式接触时间物理,或是扩充时间科技之前,一直认为时间宏大不可触及。但随着正位时间量、负位时间量和其他时间量的开采,人开始意识到要维持时间的流速。
虽然时间流动的初始推动力尚且不知,但搬运理论提示,一旦人类世界拥有的正位时间被偷渡,其效果不亚于江河被阻截断流。人还不能大批量地进驻时间背面的世界,人更不能让这些被偷走的时间在时间背面永远消散。
人就诞生于江河边界,或许不能阻止时间正反的自然湮灭,就像不能阻止星辰的消亡。
但时间空洞已经出现,人的世界有了裂痕,这说明如此巨量的正位时间量被运送、储存在冰封的寒冰文明中。
必须有人把它们带回来。
“消失,不行。”吴游说。
此时一点点的消亡都如同沙漠中蒸干的水。
身处烈阳正中,恰似一个无解之局。
“我去看看。”
吴游做了个手势,三人俱伪装成莫比乌斯鲸下潜。画庭因跟上,毛毛鱼滚着琥珀球殿后。
无数的托盘鱼沉寂在黑暗里,似乎正在等着船长和白莫听下一步的命令。
白莫听忽然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尾巴,侧头看了看船长。
他们对视一眼。
“无人看见。”白莫听不说话,用眼神暗示船长。
船长心领神会,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白莫听点头,任由船长附在他脊背上,黑暗中也摆尾向前游去。
前面的人类游得快。
“没人看见。”
船长又用眼神暗示白莫听。
“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他们听觉敏锐,心思也诡秘。”
“人类的眼睛长在前面,向前游看不见我们。”船长说,弯了弯尾巴尖。
白莫听抖抖鱼头,从鳞片的间隙里掉出了一颗淡绿色的珠子。
船长把它藏在嘴里。
“那是什么?”老孟突然出声问。
白莫听:“!”
船长:“!”
黑暗中,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老孟正坐起身,戴着个单眼的探照灯一样的神奇望远镜筒,正对着他们瞅。
球飞快向前走,他面向后。
这人竟然倒着坐!
白莫听:“……”
船长:“……”
老孟:“……”
不好意思,是偷看到什么了吗。
不好意思,以前在【极地观览中心】搭观光车通过海底隧道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那个淡绿色的是什么?”老孟问。
白莫听:“…………”
不告诉你,你就一直问,迟早把画庭因引来,把我一顿揍。
“你和船长是一伙儿的,对不?”
老孟想了想,恍然大悟:
“所以现在的大鱼里,画庭因自成一派、你和白莫听是一派、埃索斯鲸鱼是一派,对不?”
船长:“…………”
上天没给他们情绪,自然没有教会他们诡辩。
就你们人类有嘴!
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穿过了低矮的空间,来到了用标枪打斗争夺排序的高阔空间。
【新年门】的船身有大大小小的破损。雨从高处滴下来,落入无垠的黑暗中。越向远延伸,越呈现出一种剔透的暗绿色。
透过那些破洞,能看见接天的鱼群环绕着游,每一只都如明珠,尾巴带着亮光。那些银色的脊背旋转着一直通往向上,像一座通天的灯塔。
多年之后,吴游提起第二片海,首先想起的是——
特绿亚曦漫天的鱼和雨。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过渡章来着,有点短。”
吴游瞥了一眼作者举起的字牌:
“总之我们来到第二片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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