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
两天后。
一架直升机从高空降落。一个人影掠过长长的走廊, 快步靠近金属外舱大门。
“滴滴。”
搜救长停住脚步,右手按住识别系统的操控台。
“身份验证成功。”
冰冷的金属外舱门弹开,露出一道平整的深灰色弧形门。弧形门里没有什么光线,只有一段压抑的走廊。
这里是人类海上基地。
是一座全金属的、从海下生长出的岛屿。
这些金属和【时间荒原】中内置的金属种子一样——
它们被内嵌进坚硬的礁石之下。无数的金属种子萌发,生长出无数错综复杂的金属细网,然后在水下精密地勾连、编织, 构筑出钻石般坚硬繁复的内核。
这座细密的金属岛屿是整个地球上最坚固的补丁。
测试显示,它扛得住时间的暴风,是人类最后隐蔽于时间浪潮的舟楫。也是一只按住那横亘在南极伤口上的手。
陆地上日升月落更加分明, 金属岛屿就座落在大海与天空的交线上。
人们叫它:
岛屿【晚霞】。
“准入许可。正在验证……二次验证通过。”
搜救长手速飞快, 唰唰输入一串密令。
“即将进入【晚霞】中心区域——陆地时间监测站。”
视线豁然开朗。
搜救长的防寒服表面瞬间雾化出水珠——
过了两道大门之后,目之所及是个恒温的空间,四处都是纯白色——比冬雪还白。
无数机械手臂被拦在玻璃幕墙之内, 正在进行精密的操作和制造。
搜救长甚至脑补出了齿轮的咬合声。
天顶则极其辽阔, 向上伸展望不到尽头。
竟有当初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的样子。
到处都有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严密的防护服——防止身上携带的异常时间量影响这些精密的时间武器和时间仪器的生产。
防护服外,还有一个写着加密姓名的工牌。
那工牌有不同的颜色, 搜救长的视力很好, 他能看清——大多数是以红蓝绿三色作为区分。
是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吗?
一个背影站前主控台前。
“指挥长。”搜救长上前一步, 立定,敬了个礼。
“你来。”
指挥长并不废话,指着屏幕:
“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第三重已经并入重要指挥战线。金属岛屿【晚霞】001栋第三层现在确定为应急时间通讯小组的驻扎地,他们负责联络远渡而去的太阳号。前天传来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长官?”
搜救长立刻问,他右手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攥紧,像是竭力稳定着什么:
“我听说是……发现了残片。”
“是, 不过是非主驾驶舱残片。没有任何人员衣物碎片和DNA样本——”
指挥长背过手,挺直脊背:
“我调取的备份数据完整还原了太阳号时间科考船从设计到制造的全过程。当初,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瀑布实验室为最大的时间武器及精密仪器制造地,给这艘【时间科考船】配备了当时可以达到的最强防护。”
“您是说……仍存在联络的希望?”
搜救长难掩激动:
“我希望他们活着。”
我们素未谋面。
但却希望你们在暴风中幸存。
希望你们仍存希望,向着远方、或向着归途航行。
完成万物容载、时间溯源的使命。
“联络组消息,联络界面一直都是雪花噪点,我们的量子雷达经初步判定,是受到了时间引力场的熔断。信号丢失之后,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到断裂前的那一根鱼线几近不可能。”
指挥长咳嗽几声:
“但是——我们发现,每当临近傍晚,窗外光线开始变化,灯光和自然光线交叠变换强烈的时候,那些雪花噪点中会有一些格外明亮的声轨,它们形成了一条固定的轨迹。”
“是太阳号留下的。”
搜救长语气近乎急切的肯定。
“是的。每当光线交替,这些轨迹会隐约传来清脆的音节——咔嗒、咔嗒声音不断。”
指挥长打开一个小屏幕,示意搜救长来看:
“我们最初怀疑是某种未知的节肢时间动物在交汇点叩击冰面。可后来——借由岛屿【晚霞】的建立,我们重新补齐了大量时间精密仪器,陆地时间监测站的分析结果显示,这种声音并不来源于未知的动物。”
搜救长瞪大眼睛:“难道……”
“没有难道。”
指挥长说:
“有人把太阳号的残余零件用鱼线串起来,巧妙地卡在了两方世界的交界,利用光影制造了一个小型的时间循环。零件并非生命体,不会消亡、只会磨损。于是跟随时间引力波的震荡来回振动,在人类世界以声音信号的形式被我们监测到。”
搜救长愣住。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找到的残片和零件上的花纹完全相反。和数据中记载、又被重新建模出的太阳号相比,这是唯一的不合理之处。”
指挥长说。
“是不是……由于他们不合理的时空越迁?”
搜救长问。
“只能这样解释。”指挥长说,“信号的背向传输为什么会导致非生命物品的形态颠倒,这还是没能破解的问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那三个远渡寒冰的年轻船员,正用他们能够利用的一切物品,为我们留下他们的路线指引,替代中断的通讯信号。”
“我们要找到他们。”搜救长握紧双拳。
“我们要找到他们。”
指挥长一锤定音:
“这些零件都是太阳号上剥落的残片。我们正在沿着这条轨迹,全力寻找他们。他们一定非常艰难。”
全力寻找他们,他们一定非常艰难——
岛屿【晚霞】上,湖光冲破天水交界,轰鸣着追去云中刮过的、无名的时间。
无数残片和零件串成的风铃蛰伏已久,只为等待一瞬间的大风,吹开表面浮云、漏出光泽。
透出音讯——
咔嗒。
吴游按下船长鱼的头,船长鱼吐了个泡泡。
“非常艰难。”
船长看着吴游列出来的大鱼筛查名录:
“船长遇见你们,船长非常艰难。”
“何出此言?”
吴游正在整理东西,抽空抬眼问船长。
船长抖抖鱼鳍:
“那要从我遇见你说起,那是一个平静的……”
吴游看准机会,飞快塞了一个柠檬茶口味鱼用酥饼进船长嘴里。
酥饼渣掉了一地。
船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嚼。
嚼嚼。
嚼嚼嚼。
“还艰难吗?”吴游问道。
“不。”船长说,“遇见吴游如同遇见一只少见的、可以吃的幸运贝壳。”
甜贝壳。
所有的鱼头都爱吃人类世界的小甜饼。
吴游回望向身后。
老孟回以她一个笑容。
吴游笑笑,转过身,掩住眸中暗色。
琥珀球里的人们很安静。
或者说……是变成【蜃楼】的人们逐渐消沉。在得当保护下,这一段时间的确没有人类再消失,但是——
就像漂浮在半空的气球会漏气,这些人类的生命力也在一点一滴流逝。
画庭因曾问过吴游:
“为什么糖壳里的人类不用带【热谱盾】?”
“不是不用。”
吴游当时回答:
“而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并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严格来说,变成蜃楼之后,他们并不算人类了。”
吴游顿了顿:
“只是一团没有被消化的时间流体,仪器显示,他们的正位时间能量已经非常微弱了。”
一小团停顿的时间。
靠着科技的庇佑才勉力没有消散。
“微弱?”
年轻男人皱眉,回头看着活蹦乱跳、盘腿甩扑克的一群人类,真实地有些疑惑:
“不觉得。”
“他们所有人的正位时间量加起来,大概是我们三人的千分之二。并且在持续减弱。”
吴游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迎着消失的风:
“你知道当初那么多更加精锐的战士,为何只派遣了我们三人来执行这项任务吗?”
画庭因微微沉思:
“因为你长脑子?”
“……大多数人类都长脑子。”
吴游解释:
“有三个原因:第一是,我们三人都通过了极地时间监测站的选拔,并在人类时间战场的一线工作——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人类的困境和破局之需。”
“哦。”
画庭因认同,的确是他们率先发现了他这只匿名闯入人类世界的鱼头:
“第二呢?”
“第二是,在进入监测站工作之前,霍橙和桑逢来自部队。霍橙主矛——矛为开拓;桑逢主盾,盾护安稳。他们专业素养极高,具备极强的适应力和战斗力,又测试过对时间漩涡并不眩晕,因此万里挑一。”
“你呢?”
“我?我主应变。”
吴游指指自己,又指指不远处的孟天云:
“我是孟教授组里的学生,世界上第一株天云1指示生物的长期饲养员。除了霍橙和桑逢之外,远渡寒冰的团队需要一枚研究员。我人长得比较小,普世意义上占据的正位时间量也小,刚好合适。”
“和我没关系吗?”
画庭因问:
“在人间的时候,我只让你敲我的鱼头,人类竟然不觉得这是一种信号?”
作者有话说:
吴游:“敲敲敲。”
鱼头:“嚼嚼嚼。”
“所以,你懂了吗?”吴游看着屏幕,“任何的远渡、任何的成功,跨越重洋的永远都不仅是你一个人。我身边有霍橙和桑逢,你也要去找到——因为真正的困难还没来。”
作者:是的。真正的困难马上就写到了。感谢现在还在的你!
第92章
“……并不会, 人类只会研究我的生物信息素。一切均有科学可以解释,你这个鱼头。”
吴游无语:
“不过可能有这个关系吧。”
当然,吴游没说的是——
在老孟的力荐(此弟子得他真传)下,教授们还集体开会,讨论了她数次破开问题的角度、见过世界的广度。
以及她的运气。
以及她数次被大鱼直勾勾盯上,又鱼口脱险的潜力。
最后才决定派遣她。
“还有第三?”
鱼头的记性向来很好, 也很会数数,吴游刚才只讲了两条。
等一下——条?
人类的逻辑也是像查鱼头的数量一样吗?
“第三个原因是——承载力。时间的承载力。”
吴游说:
“在出发之前,苹果谷里的研究员——有几个现在就蹲在琥珀球里,他们测算出了精确的【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平衡点,任何过度的派遣都会导致时间翻转——类似于生态失衡一样的情况。”
“生态失衡。”
画庭因点头,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他说:
“这个我懂。”
“生态失衡崩溃的是环境,而派遣失衡崩溃的则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平滑的时间。已知人类是风中绳结 ,串珠一样待在平滑的时间曲面上,这个曲面就是人类的世界。人类世界是一张工整的刺绣。”
吴游给他比划:
“而刺绣的背面——时间背面有无数更大的绳结, 和各种凌乱的线团——那些群生的海下族群。”
“嗯。”
年轻的先生点头, 时间背面的深海鱼很聪明, 他都能听懂。
当然也许这就像一朵鲸鱼的体量和时间量绝对值等于数个人类。
而画庭因单方面也认为, 龙鲸的智商也约等于数个人类。
那么究竟具体等于多少个人类呢?
龙鲸先生不知道,不过他一度用嘴巴的大小来衡量这件事——
龙鲸先生计算过, 自己一口能吃掉五六个小研究员——吴游当然制止了他。
大家都有身份证,何必谁吃谁呢。
所以吴游说的这些, 画庭因都能听懂个七七八八,时间背面的海洋生命本身就属于高智慧族群,天生听得到时间的大风,理解生老病死的缘由, 并借此远游。
理解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
“为了保证绝对安全,以及时间承载力的负荷测评,三个正位时间量被派遣。”
吴游说:
“我们三个的组合相对比较恰当。”
“可是,”龙鲸先生站直,“当111号游去了南极之后,正位时间量被极速缩减了。”
“是的。”吴游说,“我不知道防护网为何没拦住。”
“他有他的本事。”龙鲸先生说,“他只要从黑暗处游来,你们根本看不见他。”
“所以人间时间量失衡。”吴游说,“我们半途而返是为了送信并试图阻拦111号。这个在出发前便有规定——可能致使人间倾塌的消息务必优先传回,优先级高于时间量引渡执行任务。但当时通讯已断,我们只能中途返回。”
“他速度很快。”画庭因说,“埃索斯夫人赶在你们到来之后,让他逆行回去,就是为了揪住人类完成一件事之后,放松警惕的一瞬间。”
吴游沉默。
正是这样。
她摸了摸银坠,那是桑黎给的,被她体温焐得发烫。
“所以。”
吴游最后强迫症似的总结了一下:
“三重原因:遴选、专攻、承载。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到来的原因。”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画庭因说:
“按照道理,是孟天云他们变成蜃楼之后、生命力透支带来的空洞的疼剧烈,还是——你们戴上【热谱盾】之前,被时间背面的海风刮骨疗毒一样的疼更剧烈?”
“一个被消散,一个被焚烧。”
吴游笑笑:
“我不知道。”
画庭因看着她,他也去过人间,感受过那种刮骨的、混沌的疼,原本他不觉得小小的人类承受得住。
吴游视线回转。
看着安静的琥珀球,攥紧了手。
指甲深深压进掌心。
要是……他们撑的再久、再久一点就好了。
可是人刚强,但也脆弱。
生命的逐渐溶解和消散注定会耗干快乐和动力。
越来越沉默的蜃楼就是那个漏气的气球。
不知何时何处才能等到时间轮盘回转,赋予你新生。
万里之外的人间,岛屿【晚霞】上空高高挂起荧幕。
上面写着——
【世界崩碎倒计时:60天】
吴游似有感应,她这两天手腕上总有异物感,仔细一看却又没有。
好像什么东西呼唤着同频……正试图连接人类的脉搏。
吴游甩甩脑袋。
“出发。”她又恢复了冷静淡然的样子.
“往这边走,吴游。”
时间背面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的天空更高,也更深远,到处都充斥着从地面和海洋深处逸散出来的寒气。
这里很冷。人的皮肤在这样的天气里难以保温。
除非你是一条鱼。
或者你是画庭因——鱼变成的人。
简称……吴游并不想简称。
“这些水晶立方……”吴游指着前面。
“怎么啦?”
船长鱼很耐心,带着吴游一行人穿过低矮的回廊。
霍橙看着鲜艳的船长,只觉得她的每块鳞片上都洋溢着几个字——-
啦啦啦!-
我的船是不是很好看!
船长仰头看吴游,吴游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水晶立方都是上开门儿的?”
船长:“……?”
“怎么了?”船长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一种习惯,我们从上面进入客舱,和鱼沉入海面的行为会有相同的仪式感。”
画庭因解释:
“类似人类习惯于单侧通行。”
类似人类的单侧通行?
吴游头上不受控制地叮出了一只小灯泡。
那鱼也要等红绿灯吗?
鱼有高速吗?
鱼也看《海王2》吗?
但很明显,此时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前方右转,即将出现许多陌生的大鱼。
于是吴游强行把灯泡按了回去。
咻——
熄灭但存档。
异世界意味着不可测的危险,但异世界也意味着不曾见的新奇——有些人称之为神迹。
虽然鱼并不是神迹,鱼只是长得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
吴游向前看——
蜿蜒的水晶立方体嵌在走廊上,外面有一层蒙蒙的雾气。似乎封了什么怪物在磨砂里。
桑逢伸手,那磨砂玻璃的手感极好,温润光滑,带着透人心肺的凉意。 水晶立方体的【正面幕墙】高耸入云,水流舒缓地逆行而上,温柔磅礴地倒流上去。
而几乎所有的立方里都亮着。庞大的暗影漂游在各个角落。
那是一切超出想象力的大鱼。
船长带他们走进走廊深处。
“天亮了,所有的大鱼都醒了。我会以客人的身份带你们走过所有的水晶立方,你可以去检测你想要的东西。”
船长说。
吴游看了看腕表上的日期——
时间背面,冬令时第263天。
水团无痕,鲸鱼乍现。
吴游看着那些暗影。
许是因为刚刚调息后苏醒,那些暗影维持着古怪又巨大的鲸鱼轮廓,人像站在巨型游轮底部看天空,天空上全是流动的、充沛的波浪,波浪里飞过了——
长着四个翅膀的鲸鱼。
“那是什么?”吴游向上指问。
“5号大鱼,那是他的游动鳞。”
画庭因在吴游耳边说。
“看起来像翅膀。”
“是的。”
游动鳞?
桑逢暗中记下——人类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吴游们,那是5号大鱼。”
船长也说。
“他就叫5号吗?”
吴游问:
“没有特定称呼?”
“没有。”
画庭因说。
谁知道有没有。
反正他不知道。
谁爱知道谁知道。
“为什么单独关注5号?”
因为他有翅膀?
还是因为他会……
吴游没空理他的小心思,她指指霍橙手中的【蒙面】——
“因为5号大鱼身上携带的【异常时间量】爆表了。”
滴滴滴滴——
霍橙手里的【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蒙面】连着耳麦,吴游耳边传来的异常警报声完全盖过波浪。
众人抬头。
水晶立方里,他们看不清未知鲸鱼的颜色和鳞片,只明显地看见这是一头和蓝鲸体型极为相似游动的大鱼。
它摆尾向上,尾翼如云般荡起,带起的粼粼光影有片刻现出奇怪的纹路,与相同时间下人类世界岛屿【晚霞】的初晨相通。
船长甩甩尾巴。
巨大的【正面幕墙】开始涌动着变得透明,激荡的水花落下,现出里面大鱼真正的样子。
色彩与声音同时斑驳着扑面而来。
吴游一行人瞬间噤声。
霍橙放下按住滴嗒嗒【蒙面】的手、桑逢收起枪口。
而吴游——
吴游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是研究员小吴的时期。
她面前的,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庞大又神秘的、真正未知的时间生命。
他是一尾变色鲸鱼。
画庭因并不稀奇,他站在霍橙左边,看着几个人类夸张的反应,微不可查的冷哼一声。
白莫听则缀在最末尾,手里牵着个滚圆的琥珀球。
他看着前面的年轻男人,突然觉得画庭因有些紧张。
然而画庭因不会承认在吴游见到5号大鱼的时候有些紧张。
他只是伸出手——
暗色的海水中,一道黑色的背鳍虚影出现,周围不时抖动着吱哇冒出一圈电光。
然后龙鲸先生吱哇电了一下队伍最末端的虎鲸先生。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缓解紧张。”
白莫听:“你怎么不电桑逢和霍橙。明明我是友军。”
霍橙:“我喂过他。”
桑逢:“我也是。”
吴游:“啦啦啦。”
作者:啦啦啦,咖啡喝两杯,心脏砰砰跳。
第93章
吴游偏头。勾唇笑笑, 但没做声。
时间背面的鲸鱼先生是不能完全用人类的思维标准去要求他的。
比如画庭因常和白莫听一起游,但他们并不能称为人类定义中的玩伴或朋友。
因为他们从不试图去共情对方的喜怒哀乐——
吴游甚至觉得,画庭因能容忍白莫听一直在他身边晃悠, 一边是因为白莫听的蓄意接近,另一方面是因为白莫听释放的时间引力场并不让画庭因反感。
“烦他。”虽然画庭因这么说,“不和他玩没事情做。”
再比如, 被电了的白莫听也并不觉得画庭因在欺负他,反而觉得……
“关系好。”白莫听表示, “你看他有电过别的鱼吗?”
“有。”吴游搓搓手指, “树鲸。”
白莫听:“……”讨厌。
浩瀚的水晶立方一直向上伸展, 达到了一个人够不到、鱼也要向上游很久的高度。
“很豪华么。”吴游随便拍拍船长鱼,“当初怎么想到把二层建成这样的?”
“梦境中出现过的。”船长抖抖鱼头回答。
吴游很奇异的看了船长一眼。
“梦境?”
她问:
“我记得深海鱼很少做梦。”
她记得画庭因提过——
梦很稀有,鱼极少做梦。无论今天的海洋如何斑斓,调息中的大鱼并不会把他们带入梦境中。
深海之下的冰寒降低了一切生物行为和活动的频率, 包括梦境。
船长哽住了一下,随即说:
“是的。”
吴游用手掌轻轻触碰水晶立方的表面, 微微点头:
“所以并不是在普通的梦境中看见的。”
船长:“……是的。”她不该提的。
“嗯……既然普通的梦境几乎不存在,那么就意味着一场大梦应该会在某一特殊的时段降临。”
吴游没看船长,而是看着幽暗的走廊尽头,那里竟然有光——稀奇。
“是【听雨】吧。来到【听雨】的大鱼会看见一场不一般的梦境。”
船长:“……是的。”
“那梦境是什么?”
吴游转头问她。
船长一惊……没惊起来。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吴游这种生物……人类这种生物都是这样,只要你言语中有“一个线头”的端倪, 她马上可以给你扯出“一个毛团”。
幸亏鱼不穿毛衣,不然早就被扯秃了。
吴游……她很喜欢吴游, 也愿意告诉吴游一些事情。
但现在,作为一个外来的物种,吴游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这些规则是不能言明的秘密。
船长忽然觉得自己酸溜溜的。
船长:“……我不能告诉你。”
“哦~”
吴游表示理解。
吴游理解成,那就是自己可以随意猜测。
画庭因没说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站在吴游身后。
虽然也并不算太懂,他年轻的人类为何总爱询问【听雨】。
这还是有点奇怪的。
就像一条大鱼不断向人类询问死亡。
“好了。”画庭因伸手,把吴游的头扭回来,指指前方,“到了。”
吴游拍拍手上的灰,施施然往前走。
船长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累出了心脏病。
养一只吴游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别把自己累死。
霍橙、桑逢、毛毛鱼(两只)和她一起,穿过幽暗走廊的尽头,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大门。
这扇门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它环抱着整个船身,通天彻地,像是船上所有功能鱼往来出入的多重十字路口。
此时——
这里一条鱼也没有。船长下令,清空了这里。
吴游的视线终于不再紧紧盯住船长。
她向前一步,看着堪称恢弘万象的船中门。
无数古老的藤蔓交错缠绕着攀爬,大半的藤蔓在开花,而另一些藤蔓——正在把它们的种子从上向下洒落,任由它们随着水流一重一重降落。
种子很小,比星星小,都有淡淡的金色外壳。
它们落在搭成船中门的托盘鱼鱼骨上,又被海水跌宕着折射,有说不出来的雄浑壮丽。
这就是吴游刚才在远处看见的光。
画庭因和桑逢倒是很一致,他们两人环顾整个藤蔓掠过的地方。
——都在扫视这个空间是否有隐藏的危险。
吴游右手轻碰那些藤蔓间缠绕的光。
她用右手无名指勾起一点,然后凑近——
唰唰!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小试管采了个样。
身后的人类们(尤其是导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发光的不是种子。”吴游仔细看了看,指了指试管里面,“种子壳的缝隙里面有生物在流动。”
又一种奇怪的、会发光的生命。躲藏在缝隙里,避过海水斑驳的冲刷。
只在杳无音讯时流淌出光。
“似乎是一种变形虫。”老孟突然说,“和天云1刚刚出现时很像。”
“天云1在静止的非捕猎状态下是圆的。”吴游把试管拿到他面前,“这个是五角星。”
老孟看着,点头:
“确实是变形虫,新物种,就不叫【天云2】了,吴游,你命个名吧。”
吴游也不推辞,她在安静的水流中,透过热谱盾看着这些发光的、流淌的微小生命:
“叫无忧1号吧。”
像是听得懂人类的话语一样,那些藤蔓突然开始抖动,无数【无忧1】被甩出来,从半空轰然降落。
像一场漫天金黄色的雨。
吴游抬头。突然合掌,允许自己浪费5秒钟时间许下一个愿望。
画庭因看着她在金色流光中微颤的睫毛。
却听不到她心声。
但也不必听到。
吴游默念着——
也许当大雪落满闭环,人类和鲸鱼都能回到家乡最初的模样。
愿我们无忧。
随时间周游。
愿……身旁这位大鱼也平安。
桑逢重新靠回阴影里,收回目光。
他看到了。
金色的大雨来自藤蔓的抖动,藤蔓的抖动来自于吴游身边大鱼先生的杰作。
他锤了那藤蔓一拳。
身后的白莫听也眯起眼睛。目睹了吴游采样快准狠的全过程。
他悄悄隔着糖壳戳了戳桑黎:
“哎。”
桑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睛:
“嗯?”
“这么浪漫的光,”白莫听指指前方,笑问,“你们人类竟然先采样。”
“专业素养。”桑黎重新闭上眼睛。
“专业素养?”白莫听笑,“不是缺乏那个叫什么……浪漫天份么?”
“你不缺?”桑黎又睁开同一只眼睛。
“我不缺。”白莫听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遇见金色的海,我们鲸鱼会选择先去蹭蹭。”
“草地上打滚这种吗?”桑黎问他,“人也会,不过现在对我们来说——时间才是奢侈品。如果你在生死决战,你也会扑进金色的海里打滚吗……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嗯……会。”
白莫听回答。
他的一双眼睛虽然也是黑色的,但是细看却与人类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深邃乌漆的黑色,并不像站满星星的夜空。
像遍布寒冰的大海深处。
“所有的深海鱼都天然亲近这些鬼斧神工的神奇景色,景色愈发盛,我们越亲近。不论正在流血,或正在战斗,我们都会为此停留。直至这些景色再不能触动我们,直至忘记。”
“你们……也会停下,寻找忘记么?”
白莫听望着桑黎的眼睛。
似是在寻求共鸣。
“不会停下……也很难忘记。”桑黎说,“只是若壮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无憾。”
白莫听笑笑:
“这便是我们的区别。”
金色的大雨完全落下来。
吴游眼中片刻的光也落下来,她把【无忧1】的样本放好。转头看向船长。
“现在是你口中时间背面的清晨。吴游。”船长鱼机械地报时,“你们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修改鱼骨游戏的规则。”
调息之后,大鱼随时令轮转进入清晨。
这很合理,听听就知道这是大鱼们最活跃、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但实话讲,吴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新手人类坠落海中,想要质疑高级npc还是要合情合理。
所以吴游只是看着船长:
“修改之后,我们可以获得什么权限?”
“自由行走。”船长说,“霍橙已经确定了哪些大鱼最为可疑。”
霍橙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一直在吴游身边按着指针,一路走过来,把奇异的大鱼测了个遍。
“我把这里作为储存你们的仓库。”
船长说:
“你们需要在这里等待出场,以莫比乌斯鲸的名号去争夺排位。接近你们怀疑的大鱼,通过你们喜爱的方式拿回你们的【正位时间】。”
“好。”
吴游和桑逢、霍橙对视一眼:
“请您要求所有的大鱼戴上【热谱盾·背向端】。”
“当然。”
船长同意:
“你们可以混入其中。”
“混入?”
画庭因淡淡出声:
“不必,我会参战。”
“不许你参战。”
船长说:
“都要按照规则。我已经检查过,吴游给出的热谱盾不带有其他的攻击功能,船长不会让吴游锁住所有的大鱼,搜他们的身。”
“是因为锁不住么?”
桑逢沉声问。
“不。船长只是在遵守新年门的承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大鱼都会安全并受到礼遇,这样才能保证大鱼也履行对船长的……”
“这就是你说的偏爱?”
画庭因过来一步,掐住她的鱼头:
“还是这叫做你许诺给吴游的帮助?”
“我……”
“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的时间宝贵。”
画庭因把她猛地甩出去:
“只是吴游的分量,在你心中不如其他的大鱼客人。”
“船长平等地爱护所有的客人,船长很喜欢吴游……”
画庭因冷笑一声。
吴游按住他的手臂,望着他的眼睛,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接着转回向船长:
“热谱盾庇护的是形态,并不能阻挡心跳声。刚才一路走来,恐怕所有大鱼都知道我们来了。”
吴游笑笑:
“不过没关系,人类淌得过暴风,船长,请您现在开始。”
“好。”
船长很伤心,但很快抖抖鱼头——这些话是画庭因说的,并不是吴游本游,明智的船长懂得区分:
“船长会封闭这道大门和顶棚。吴游需要在里面待一会儿。”
吴游按住画庭因的手腕,点头。
船长甩甩尾巴,大片的托盘鱼从船身上剥落下来,一只只叠上天顶和大门,盖住了所有光。
船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吴游拉着画庭因坐下来。
霍橙和桑逢也坐下来。
咻——
霍橙点了一盏应急灯。
灯的光晕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别生气了。”
吴游拍拍画庭因:
“你猜猜,现在暗处有多少敌人?”
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两只毛毛鱼从桑逢和霍橙肩膀上跳下来。
胖胖地走过来,两只合在一起,摆成了一个符号——
“∞”
无穷。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走到这里,你是否懂得。”
吴游看着镜头:
“并不是不敢出声,而是出于人类的直觉,黑暗中有无数带着敌意的眼睛。”
船长是好鱼吗?
A 是好鱼
B 是坏鱼
C 不是鱼
第94章
深红色眼睛的龙鲸先生安静下来。
吴游没有收回拍在他肩上的手。而是加重了力度。
画庭因回望回来:
“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着。”吴游说, “等船长给出信号,等所有大鱼全部换装为人,等所有的信号通路覆盖上新年门的每一处。”
“你还信任她?”画庭因问。
“我信任我们自己。”
吴游向霍橙看过去——
霍橙手中握着一把凌乱的接收器末端,无数的金属种子载着【双生导线】一起快速生长延展,撬开托盘鱼与托盘鱼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那些【双生导线】里有凝固的时间切片, 能记录时间背面的影像并把它们像胶片一样清洗、记录下来。
它们生长地极快,沿着初来时无人机探索出的路径飞快攀爬,停留在了每个水晶立方门前 ,巧妙地藏匿在托盘鱼堆叠的小小空隙中。
托盘鱼并没有发现。
因为托盘鱼和向日葵一样,往往沿着一个方向大量堆叠,它们很少乱叠,而当【双生导线】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时,眼珠转动的角度又不是很够,这就让托盘鱼误认为——
是前一只托盘鱼的尾巴变长了。
所以才会磨住自己的托盘。
短短几分钟, 【双生导线】已经覆盖了50多个水晶立方。追上了船长离开的背影。
霍橙带着耳机,朝他们比了个即将ok 。
“那你休息一下。你不觉得晕么?”
画庭因说:
“路过所有的大鱼, 时间引力的大量震动会削弱人的体力。”
——没错。
即使是刚刚休息完成。
无数大鱼五颜六色的时间波动也会让人感觉很难受。
就像晕机的感觉。
不过这可以适应。
吴游笑笑。
他们正在休息——
一定要好好休息。
一边适应, 一边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鏖战蓄力。
所有人盘腿坐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好。
地面并不泥泞,反而温暖干爽, 即使是在水下。
霍橙支起了水下篝火和【不听】——一种特制的时间屏蔽仪,能够发出特殊频段的声波, 很好地阻断托盘鱼的偷听。
【不听】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霍橙的声波接收器上就显示出了一群鱼字符串。
一只托盘鱼说:“我觉得我的脑子嗡嗡的。”
“我也是。”另一只托盘鱼说。
这就对了。
霍橙暗想。
吴游盯着屏幕。
霍橙支了六个大型的显示屏。上面是一道一道流动的光路,上面显示着: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17%
人类即将出场。
吴游掰了掰手指。
接下来是一场大战啊。
画庭因看过来。
吴游扭头,画庭因看见吴游看过来, 立刻扭开了头。
吴游觉得很奇异。
看画庭因一直不说话。
吴游把热谱盾面具向下拉了拉,然后快速露出两只黑眼睛,说:
“啦啦。”
还戳了戳画庭因。
人类的手指温热轻软,和龙鲸的龙须尖不相上下。
画庭因忍不住说:
“别戳了。好好休息。”
吴游笑笑。
龙鲸先生的确不太善于处理这些深海之下微妙的恶意。
他曾对吴游说过他赖以生存的大海和孤单的童年。
很能打的龙鲸先生并不擅长分辨好鱼或者是坏鱼。
因为自龙鲸先生记事起——
几乎全是坏鱼。
独自长大是很痛的。
这没有关系,打就完了。
从被鱼揍到揍别的鱼直至成为第一,或许可以缓解这种痛。
但事实无可辩驳——
这一部【大鱼的成长史】在吴游看不见的地方,饱含着刺骨的冷和痛。
这些吴游都懂。
就像她心脏深处每一道时间刮过的、刻骨铭心的伤痕,她都数得清。
画庭因依次看过霍橙、桑逢。
这俩人各举起一只毛毛鱼挡住脸,把吴游露出来。
“人有动机,鱼也有。”
吴游丝滑地说:
“船长是一块铁板——芒果说,在昨夜之前,没有鱼能够改变船长的主意。你可知,她为什么帮我们?”
“出于对你的喜爱?”
画庭因淡淡问。
“客观地说,不如说是出于她自己内心萌发出的喜爱。”
吴游歪头:
“我们原本以为,喜欢和讨厌是人类的行为,并不能被学习。但是来到时间背面,和鱼群相处越久,我越清晰地觉得,原来这种东西是可以萌发的。情绪和个性都可以后天生长。”
“鱼不是树。”
画庭因有淡淡的笑意。
“一颗空的心脏,让它长出情绪来吗?”
真的……可以长出爱恨来吗?
就在这冰冷的大水里吗?
“这和一只空的鱼头,让它长出脑子来吗?还是两个问题。”
桑逢说。
他正在喂软乎乎、糯唧唧的毛毛鱼一些冻干香蕉。
左只毛毛鱼顶着香蕉片,把它像手绢一样转了转。右只毛毛鱼把它拱倒,吃掉了旋转的香蕉片。
桑逢还想说什么,但眼看着左只要开始喊,桑逢立刻开始找新的香蕉片。
“我们来到时间背面,会觉得你们更像是按照程序活。”
霍橙连好了仪器,此时给自己支了个露营椅子,平静地说:
“像AI_Luna,按照程序录入,按照程序准备。差别只有外形、技能、和你们遇到的。”
“你们很强大。没有情绪——我们一路测过无数海洋生物,他们的心脏无比低缓。没有需要评判的是非或喜恶,也没有不得不和只能够。你们没有缺口。”
吴游双手向后撑,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36%
“而人有很多情感,也有很多可以被攻击的缺口。”
吴游平静地说:
“但这也正是强大之处。”
“船长生长出了情感,这种情感叫偏爱。它与船长本身严格执行的规则性相悖。这就造成了缺口。”
吴游平静解释道:
“这可能,或者说是一定会被有心鱼利用,甚至已经被利用了。此刻我们要提防而不是质问,质问没用,她的内心因为这种相悖已经交战地一团乱麻,我们得不到答案。”
“懂。”
画庭因理解,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是仙贝?”
吴游:“?”
吴游:“……是相悖,互相冲突的意思。不好意思。”
龙鲸先生没什么尴尬的——
因为人类们说的对。
船长和他自己……似乎都长出了名叫情感的东西。
他在遇见他们之前,的确不知道会有这样一种生物会齐心协力地解决问题,也不知道他们浓郁的爱恨甚至可以酿成烈酒。
多么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到……曾有人类为他的伤口落泪。
画庭因看看吴游。
吴游看看他。
画庭因举起右臂,伸到吴游面前。
“怎么?”吴游凑过来。
难道鲸鱼先生需要挠痒痒。
“愈合了。”画庭因突然没来头地说了一句,“有新的东西让它结痂。”
吴游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画庭因是在说雪地里,他即将返回深海之前的伤口。
还是在说……
那些她不知道的、但也许的确存在的、鲸鱼心脏的缺口?
“都有。你所有想到的。”
画庭因看着她:
“我会保护你——你们,直到你们回程。就像你从前对我做的那样。”
吴游笑了:
“我当初并不是为了要你今天的报答。”
只是……
你应该在波浪中前行。
“我不是在报答。”画庭因说,“这是我想做的。深海之下很冷,我们忘得快。有时候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
“真的冷你怎么不打架暖暖身。”
白莫听翻了罐啤酒抛来抛去,笑着:
“你们看,画庭因的神性在消退。”
“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和我一样。”
白莫听说:
“随便活活而已。”
“现在也是随便活。”
画庭因说:
“所以不要惹我。”
“你看他。”
白莫听拍拍吴游,笑得不行:
“已经不想和我打架浪费体力了。”
吴游低头看看屏幕。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42%
“随便活活代表生死无畏。”
白莫听刹住笑,说:
“不像你们有所记挂。”
白莫听指了指琥珀球里的一大群人。
一大群人中的一小只桑黎淡淡看过来:
“如果有一天,我也彻底消散,你会怎么想?”
“我会举起尾巴欢呼。”白莫听说,“为漂亮的你有漂亮的一生,最终回归于遗忘。”
“然后忘了我?”桑黎也笑。
“你也会忘了我。”白莫听拍拍糖壳,“你会知道,遗忘才是很好的事情。”
“那叫生死无味,不叫生死无畏。”
吴游瞟了一眼他:
“你挡住桑黎的光了。”
画庭因后仰,在吴游的视角下——躺平在地面上。
“他的神性就在消退。”
画庭因脑袋里一直盘旋着这一句话。
我的神性……是什么呢?是冰冷异常的心吗?
他现在获得的……是爱吗。
“比如,在深海之下,没人……没鱼会去鉴定你们的对错,也没人去判断你们的善恶。”
吴游的声音也一直在心里。
“我们是不同的时间生命。”
画庭因仰躺着,吴游笑笑,也向后仰着倒下来。
躺(趁着风停)平(伸个懒腰)——
等一下。
她突然觉得头上有风。
吴游伸手向上,又爬起来反身探头出去看一看——
的确有风!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托盘鱼竟然静悄悄地改变了整个甲板的空间。
那黑暗深处并不再是完全封闭的甲板——
而是托盘鱼断层形成的悬崖。
一眼望不到底。
吴游伸手一推,一小只托盘鱼骨碌碌掉了下去。
那下面极高。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57%
咚——
没有咚。
吴游视线彻底冷了下来。
一丝让人手指发麻的寒意真切地传递上来,那小托盘鱼可不轻,即使有海水的浮力,在触碰到底部的托盘礁石时也该有回音。
而这一只,似乎掉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在最深处弹来弹去,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戒备。”
她声音沉到极点,吴游单手撑地站起:
“这下面有东西。”
所有人悚然一惊。
画庭因单手拽起吴游,把她拽到身后。
桑逢大步上前,对准那无名的黑暗。
正如吴游所说,那黑暗正在缓慢但柔软地涌动着。
霍橙和吴游对视一眼。
彼此心下暗惊。
因为不仅画庭因和桑逢没发现这异动——
生物探测仪也丝毫没有预警。
作者有话说:
“滴。”一只毛毛鱼说,“我预警了。在吃香蕉片的时候。”
“可是你们没有发出声音?”吴游疑惑。
“在忙着吃香蕉片。”毛毛鱼说,“在心里预警了。”
吴游:“!”
第95章
一滴一滴的风向上盘旋。
潮湿、阴冷、破开深重的大海。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影子。
呼——
“没有生物信号。”
霍橙双眸紧盯黑暗之中那东西,按着手中的探测仪,又重复了一遍。
探测仪上——
人的轮廓、画庭因、白莫听都无比清晰。一墙之隔,无数大鱼的轮廓也清晰, 独独没有悬崖下那奇怪生物的影子。
一般情况下,人可以怀疑自己,但人不需要怀疑探测仪。
这种东西的精确度极高, 广泛地用在时间战场的各个角落,属于基层建筑也必备的东西。
管你是碳基生物还是矽基生物, 统统扫出来。
“一个绕过检测的未知生物?”
吴游皱眉, 问画庭因:
“海里也闹鬼?”
“我下去看看。”
桑逢说着,往悬崖那边走,他抖开引绳,往半空抛掷了一个浮标。
浮标三爪不停高速旋转,在海水正中维持悬停状态。海水凭空向四方生长,凌空搭建出平台,浮标正中伸出一个细小的圆形纽扣,开始嗡鸣。
桑逢拨开手腕中间的按钮,露出一个同样细小的圆形纽扣,两个纽扣开始隔空共振,把几股海水生生扭成麻花,桑逢借着这种巨大的牵引力直登上搭好的平台!
站稳。
桑逢在半空半蹲下来, 单膝跪地按住平台透明的平面,附身下望。
那玩意儿的确在动, 他似乎看见了……
桑逢皱眉。
那是一些触手。
咔啦——
桑逢从腰间抽出一个方块,方块喀拉拉自行组装,桑逢眯眼,向下方半空中开枪,一个浮标被精准投掷到距离那黑暗的东西更近的地方。
白莫听微微挑眉,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桑逢。
吴游突然从身后拍了一下白莫听的肩膀。
白莫听瞬间反抓她的手!
又条件反射地松开——
他回头,看见吴游无辜地看着他。
“啊。”白莫听笑笑,“你叫我。”
“是的,你踩住一只毛毛鱼了。”吴游指指下方。
白莫听低头,脚下,一只目光不善的小胖子正在瞪他,而他的战术靴踩住了小胖子的一撮绒毛。
只是轻轻、轻轻地踩住了一个边边。
白莫听:“……”很难怀疑不是它在碰瓷。
但吴游在身边看着他。
于是白莫听低头,把小胖子抱起来挪走,为了表示友善,还拍了拍它的头。
另一只过来,从半空中飞弹而起,狠狠踩了白莫听一脚。
白莫听笑容几乎僵硬住。
他一定要把它们都……
在他附身的瞬间,吴游勾起一个微小的笑容,和霍橙、桑逢在半空中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莫听起身——
吴游抬头,霍橙敛眉,桑逢转头。
一切无事发生。
画庭因站在不远处,正正看向吴游的眼睛。
吴游也不尴尬,突然眯眼痞气地笑了一小下。
她直视着画庭因,向左偏头示意——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珠深处似乎有什么独到的东西滑过。
他单手摘了面具甩开,领命入水。
轰隆!
巨大的龙鲸本体乍现!
白莫听愕然抬头——
龙鲸的脊背上暴起数列黑银色的鳞片,鳞片翕动之处,微小的角度改变激起无数低压的风旋,带着令人心惊的寒冷温度,把周遭海水倏忽冻出尖利的冰针。
他深红色的眼睛微妙地扫过白莫听,龙鲸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拟人化的笑,数百枚冰针调转方向,尖刺烈烈向下,刁钻地直直刺向悬崖下方涌动的黑暗里!
同时,桑逢手里无数浮标投掷向上,六枚圆片集体嗡鸣,向上垂钓出巨大的牵引力,桑逢单臂牵引向上!
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莫听松了一口气。他向左偏头,看着独自站在一边的吴游。
但还没等这口气长舒出胸腔,下一秒!
龙鲸猛扑向下,桑逢高空转身——
引力上收,却在半路中断,圆片转动角度,巨大的牵引力复又转换成巨大的推力,桑逢在大浪中站起,一柄黑洞洞的枪口正正对准白莫听!
白莫听暴惊翻身向右,急速偏头躲过桑逢一枪,他瞬间暴起扑向刚才吴游的方位——
吴游早在他转头之前就凭空消失,一手一只毛毛鱼轻巧跃开战场,逃窜到另一边!
她怎会轻松被当作他的人质。
白莫听大半鱼生的所有涵养在此刻蒸发殆尽。
他只想朝天大骂吴游,但没有时间!
白莫听猛扑落空,桑逢凌空而至,当胸一脚把他踹飞。不等他起身,桑逢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右手反抓向腰间一双手环模样的东西,往他脖子上按。
白莫听也不是吃素的,深海中大鱼力量极强——
他扯住桑逢的衣服借力腾起,硬生生扳住桑逢的手打飞那手环,他黑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模仿人类的样子,只剩一片空洞又凶残的深渊。
他和桑逢手臂抵着手臂,互相狠压发出闷响。
那双眼睛和人类一点都不像。
对比及其鲜明。
桑逢浑然不顾被他打中太阳xue的风险,单拳直锤向白莫听下颌。
砰!
白莫听舔了舔嘴间的血沫,不似人类的眼神突然抬头看向吴游——
吴游正打开望远镜【天窗】,把两只毛毛鱼一只一只扣进去,塞到安全的角落里。
微型的屏幕收在她手腕上,上面显示着: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69%
白莫听骤然发力向她,桑逢早有预判,他也猛然发力翻身扑跃把白莫听从半路生生拽回!
“你打架都不专心。”
桑逢的黑色眼睛离他极近,那黑色深处有汹涌发亮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向白莫听:
“还怎么做、探、子?”
·
悬崖之下。
画庭因速度极快。
一封一封冰针与他一同垂直向下,直刺向那柔软黏腻的黑色浪潮!
犹如黑云翻滚的天空。
那柔软的东西终于不装了。
它完全摒弃了蛰伏在海底时那缓慢的涌动感,无数碗粗的触手同时暴涨向上,黑雾一样缠上庞大的龙鲸。
轰隆!
画庭因蓦然摆尾,以一个极限的角度倒冲向上,无数浪花随他激起,又在上冲的第一秒急速被挤压成冰。
那冰带着尖刺,画庭因尾翼一甩,把那些黏腻的触手当头抽开!
数枚触手被登时拍扁!
画庭因没停,他尾翼上坚硬的倒刺绞杀式地刮起三丈多高的暗色海旋,兜头拍向剩余的触手!
这家伙却是出奇地难以对付,那拍扁的触手扭动着挣扎出冰隙,扭曲着在半空成型,甚至几根合并成更难以环抱的触手。
比刚才更加强壮的触手当头拍下,悬崖狂震,黑雾蔓延逐渐狂躁,就像埃索斯夫人眼底泛起的阴郁。
呵。
龙鲸先生反而笑了,深红色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溢散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反身急刹,如云尾翼当头拍回,回馈了那轰隆隆的震动。黑银色的大鱼鳞片全数立起。迎着触手利齿直趋向下!
咔嚓!
超强的咬合力把那触手当头砍断,连着被触手涌动时吞掉的冰针、触手正中不知道是什么的坚硬骨骼一并嚼成了碎片。
无数触手开始聚拢,抖动着、缓缓站直——
画庭因才没这个耐心看他变形。
他鳞片嗡鸣,身侧开始有水流不规则的逆行。海中无数冰珠成雨,聚起的波纹像涌动的川流。
所有海中大水随他动作开始盘旋成冰,并同时停顿在水凝固成冰的短暂状态中,龙鲸先生尾翼掀起的暴风紧接着轰然而至,一条冰水凝成的龙鲸虚影在悬崖之下霎时显影!
龙鲸虚影张开冰寒的大嘴,画庭因微微眯眼,似乎是在笑——
下一秒!
暴鸣着的闪电惊骇地贯穿而过,驱动着冰水凝成的龙鲸雷霆万钧着当空咬下!
咔嚓! ! !
把那团柔软的黑雾尽数搅成碎末,无数黑色的液滴流淌出来,又被画庭因的冰珠一点一滴包裹。
龙鲸先生尾翼骤然发力一甩。
轰隆!
无数冰珠在半空中相撞,迸溅出碎末,又把那团柔软的东西拼凑回了原来的样子。
只不过……
它每一寸的皮肤间都是裹着雷电的冰碴,像是有人把一团细胞硬生生的挤在一起,强迫他四分五裂着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你啊。”
龙鲸先生深红色的眼睛带笑,沙哑着问:
“你不是被捆在船顶那条墨黑章鱼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墨黑章鱼,也叫炸弹章鱼。是生活在兰蒂亚兰海浅海区的一种非高智慧异兽。常常被捕捉之后提炼出燃料。
这种燃料极大来源于他们的墨汁,燃烧出的大火海水不可浇灭。
章鱼:“……”
你把我打碎了,还要我说话。
见他不语,龙鲸先生缓缓转动鱼头,冷笑着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调整冰珠的顺序,着重挤压着捏出了章鱼嘴的形状。
“说。”龙鲸先生笑着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不、在、货、舱?”
墨黑的巨型章鱼有数不清的黑色触手和吸盘。它颤颤巍巍向上,把触手试探着拼回了原来的形状——
“大鱼,我用这根触手说话。”炸弹章鱼说,“拼错了您。”
……
地面。
一瞬间,机械伸展的声音暴涨——
桑逢潜翼紧贴地面极限伸展开,金属羽翼擦过地面爆发出刺目的火星。金属关节寸寸制住白莫听,无数微型的炮口抵住他!
白莫听眯眼,右手爆发全力抓住脸上的热谱盾面具,试图把它扯下来。
但并没有用。
吴游和霍橙分立两边,吴游手上拿着一串挂满按钮的绳子,已经把白莫听的面具按了【锁定】。
桑逢掌心一颗麻醉剂伸出,巨大的金属翼翅紧贴地面开始收拢,眼看着就要按进白莫听的脖颈处。
吴游的瞳孔霎时收紧——
“桑逢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桑逢听到了吴游的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登时收腿侧向翻滚向右,霍橙飞扑向他,两人手掌紧扣,霍橙和牵引器同时发力,桑逢瞬间被拽离白莫听附近!
但还是晚了一秒。
白莫听手臂上暴起翻着金的倒刺,吴游不可置信地看见——那是一片片倒立起的泛金的鳞。
那是什么? ——并不是虎鲸背上鳞片的颜色。
下一秒!
白莫听蛮力扯碎热谱盾,他侧脸、头上都爆出血珠,巨大的虎鲸身体在悬崖边乍现,一尾暴烈地扫向桑逢!
桑逢在吴游的预警下退开,但巨大的金属翼翅却来不及完全收拢——
哗啦! !
零件崩解。
桑逢一边金属翅膀被拍了个粉碎。
桑逢捂着半边翅膀,和霍橙堪堪退开。看着海中完全展开身形的虎鲸。
“我们晚了一步。”桑逢朝半空盯着他,“没在锁定他人形的时候控制住他。”
“还有机会。”霍橙的声音在耳边,“疼么?”
桑逢摇摇头,顶着半空中的虎鲸,重新站直。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朝虎鲸先生笑了一下。
“来么?”桑逢问。
白莫听也笑,他作势要向着桑逢而去,却忽然暴起扑向另一旁的吴游!
桑逢突然感到肩上有人按住了自己。
霍橙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慌,看吴游那一边:
“虽然她不能打,但是——”霍橙说,“她早就准备好了。”
吴游抱臂站在另一旁,虎鲸先生的猛扑掀起骤然而上的水旋和狂风——
从挣脱热谱盾面具——到转向扑向她,这之间的时间距离极短,普通人根本无从反应。
但……
她是吴游。
白莫听和吴游的眼睛正正对望。
——那里面,竟然没有害怕、恐惧,甚至没有担心和错愕。
吴游只是迎着狂烈的水旋淡淡看着他,任凭乱流吹来把衣袖震得猎猎作响。
白莫听速度极快,他认为没人能在巨型虎鲸全力一击的尖牙下保持冷静——
“一。”
吴游说,望着他。
滋啦! !
鱼骨的尖端被炸香。电流贯穿而过,在海下发出巨大的爆鸣声。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类在半空中藏了隐形的电线。高压电流穿脑而过,第一击就把白莫听电傻。
但他俯冲速度极快,根本停不下来。
“二。”
吴游叹气,干嘛有这么大的杀意呢。
但凡友好一点,都不会有这么超群的速度。
滋啦! !
滋啦滋啦! !
“三。四。”
吴游站直,低头看手腕。刚才的篝火已经熄了。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88%
滋啦滋啦滋啦! !
“五六七。”吴游叹气,“再电就糊了。”
庞大的虎鲸先生以当年来到人类世界时一样的滑沙姿势,冲到吴游面前。
吴游嫌弃地推了推硕大的鱼头让出一个空隙,带着躲进天窗的毛毛鱼们,挑着地面干净的地方,施施然走了。
吴游和霍橙、桑逢站在一起。
吴游的眼睛里似有融化了的暴风,三人对视一眼。
“放上去了?”霍橙问。
“放了。”吴游低声说。
“什么时候干的。”桑逢捂着肩膀看他们,“半空中拦那么多电网。”
“你猜。”霍橙笑笑。
琥珀球在三人身后,临时固定在地面上,里面的人一边叫好一边看呆,老孟捂住了眼睛。
但不到一分钟。
虎鲸先生还是十足强悍。他缓缓转身,抖了抖周身。
“很好。”白莫听咬牙,“谁的主意。”
“我的。”吴游说,“有什么问题么?”
白莫听紧紧盯着她,尾翼不自然地垂落在一边。眼珠转了转。
“我们没想把你当敌人。我们也不是来寻找敌人。”
吴游望着他:
“我们只是想找回丢失的正位时间,恢复两方世界的平衡。”
“多天真。”
白莫听冷声:
“你不可能。人类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们的时间能被偷走,那就必然牵扯出一整个完善的偷盗链条。”
“哦,然后呢?所以你也偷吗?”
吴游不惧:
“偷了就还回来。你为什么偷?”
“呵。”
白莫听甩甩头:
“我还得给你解释一下么?”
“你承认你偷了。白莫听。”
霍橙看着他:
“用来做什么?”
白莫听深深看了他一眼。
“人类愿以同等价值的物品与你交换。”
吴游说:
“交易吗?”
……
悬崖下。
拼错?
画庭因冷笑一声。
给你拼出个嘴就不错了,该敢说错。
那些液态的黑色液滴在他的冰珠里旋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耐心,而你有10个数字的时间。”
龙鲸先生深红色的眼睛里遍布寒冰:
“10。”
突然!
一股巨力把所有的冰珠向外拉扯!
画庭因目光彻底阴冷下来。
他感觉到了超出一只章鱼的力量。
这东西……
也并不是一只活着的章鱼!
它只有皮囊,庞大的皮囊下灌注着它的墨汁。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如果是一个人类……是吴游他们来到下面,他们没有能力在章鱼碎裂的瞬间将它冰封。
而一旦有任何的墨汁泄漏,这天然的燃料就会兜头喷他的人类一脸。
只要轻轻的点燃……
就是一场谁都无法扑灭的大火。
画庭因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与其留着做隐患,不如他彻底把这玩意儿撕裂。刚刚交锋时,他的冰针已经把这幅章鱼外套扎漏了许多孔,豁开的地方被他当即绞杀,那是——
一副鱼骨!
闻起来像那头讨厌的狼鲸。
“9。”
画庭因目光极冷。
但那章鱼没再用触角说话。
被拼拢的鱼骨妄图拼合着站起,又在巨力的冰珠作祟下放弃。
拉扯几次,画庭因冷笑一声,微微松了力度,但还是紧紧制住它的关窍——
下一秒,惊悚片开演。
那鱼骨缓缓立起,也嫌弃地没用那触角,而是借着章鱼不明形状的嘴缓缓说话——
“1号大鱼。”它说,“是你。是你背叛了我们。”
“8。”画庭因冷笑,“背叛一只章鱼外套?”
“快来杀了我吧。我的体内全是燃料——我的墨汁燃起的大火,用整个兰蒂亚兰的海水都浇不灭。”
章鱼外套说:
“我要浇在你,和那些闯入的人类身上。”
“7。”
画庭因开始烦了。
“您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呢。”
它说:
“该有其他大鱼取代您了呢……我等不到您的听雨来到的时候了。”
“3。”画庭因咧开尖牙。
章鱼外套沉默了一小下:
“是不是少数了。”
“没有。”画庭因的大嘴咧开,露出牙,“是我数,我想怎么数就怎么数。埃索斯女士。”
“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章鱼外套问,“你早就看到了我的野心?”
“我听见了你那愚蠢的语气词。”
画庭因说:
“1。”
黑银色的龙鲸先生气焰暴涨,无数冰珠混着雷电高速炸开,翻涌的水波在浩瀚的大海中激起龙吟——
轰隆! !
炸成碎末。
画庭因目光极寒,他盯着那些破碎得彻彻底底的碎屑,确保他们再拼不成原来的样子。
炸开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双蒙着灰雾的蓝色眼睛。
“被炸碎了。”
45号水晶立方,埃索斯夫人若有所察。
少顷。
埃索斯夫人从自己的食物储备里翻出一条新的墨鱼,掐住它:
“去,问问1号大鱼,今天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
“交易?”
白莫听突然笑了:
“当然可以啊。”
吴游直视向他。
白莫听突然暴起,尾翼猛然拍向对岸。托盘鱼搭成的地面牢固异常,鲸尾拍不碎他们,但依然被拍出了一道道褶皱和波浪——
吴游三人脚下伸出稳定器,悬浮在空中站稳,但白莫听分毫不差,他鲸吻向前横冲,桑逢和霍橙向两侧闪避,吴游正面迎接冲击,她来不及躲开,于是极限后仰贴近地面!
轰!
白莫听一击未中,也不恋战,他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那一秒钟的时间仿若被无限拉长,吴游紧贴着地,头顶上方笼罩着巨大的阴影。
吴游面色不改,五指向上伸,在白莫听的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发射器吸上了鱼腹。
发射器瞬间变色,融入鳞片中,变得难以察觉。
同一瞬间,桑黎在琥珀球中睁开眼睛。
轰隆! !
下一刻——
桑逢借力蹬回,在鱼腹即将挤压吴游的一瞬间,单手把吴游扯了出来,霍橙拍开电网按钮,白莫听甩头向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紧接着霍橙看见,白莫听叼住琥珀球,逆游冲向上方,摆尾返回。
深渊一样的眼睛和 他们眨了眨,然后坏笑着把尖牙用力向下——
咔嚓! !
吴游蒙住眼睛,根本不敢看这一幕。
一秒,两秒。
吴游睁开眼……还好还好,白莫听没有当场被……
一滴一滴血,淌下来——
白莫听叼着他们,双目放大,鲜血来自他的嘴角。
他的鲸吻无法闭合,因为琥珀球伸出的一米长的尖刺深深扎在他嘴里——可比海胆疼多了。
桑黎面无表情坐在琥珀球正中,手指按在按钮【尖刺】上。
吴游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按【爆破】。
琥珀球外层早被加装了防护。
这是吴游和霍橙亲手干的。
虽然最初半夜安装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对于变成蜃楼的他们毫无作用。但今天看来……
明显还是有用的。
由此可证,板栗仁待在板栗壳(有刺)的时候,确实很安全。
“啊。”桑黎面无表情地说,“我被你挟持了。”
白莫听没说话——
根本说不出来。
坚硬的鱼鳞不惧任何磨损或攻击。
但此刻他觉得非常扎嘴。
吴游偏头,背靠着悬崖下升上来的庞大暗影。
对白莫听说:
“还回来吧。他回来了。”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从崖边缓缓露出来,被海水冲的透亮的黑色龙鳞边缘闪着光。
龙鲸先生看着白莫听:
“听说你叫我。”
白莫听摇了摇鱼头-
没有。
“他说没有。”霍橙好心翻译:“他说没叫你。”
白莫听看了他一眼,翻译的对。
早知道不叼这玩意儿。
烦!
该!
琥珀球里,桑黎坐在正中间想。
她其实不是很想坐在鱼嘴正中的这个位置。
像在开拖拉机。
“哦?”
画庭因上浮,鲸尾完全攀上悬崖:
“那你在做什么?”
白莫听摇了摇鱼头-
没做什么。也没打你的人……没打中。
“他说他正在背叛你。”霍橙好心翻译:“他说,来揍我啊——”
白莫听看着霍橙,瞪大眼睛:“???”
他没说!不是他说的!
“哦。”
画庭因点点头,笑了一下:
“可以啊。”
白莫听:“!”
白莫听猛地甩头,冒着鲸吻撕裂的风险避开画庭因一尾巴,满嘴鲜血地把琥珀球吐出来。
无数幽灵鲨从天顶上方浮下来,倒挂着看他们。
白莫听后退到黑暗里,把琥珀球抛给幽灵鲨群。
“啊!”一只幽灵鲨被扎得尖叫。
“闭嘴。”白莫听吐出一口血沫,“我都没叫!”
幽灵鲨依言闭嘴。
不过琥珀球尖刺利得很,幽灵鲨们把它像球一样嗖嗖传来传去。
“稳点。”
桑黎好心提醒它们:
“我们很脆弱的。”
“你要问我什么?”
白莫听带着满嘴鲜血问,他看着画庭因:
“我不杀你的人,但是这个球我今天要带走。”
吴游伸手,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画庭因的尾巴。
“哦。”
画庭因领会:
“可以啊。”
“就算你……??等一下??”
白莫听鱼头冒出了前所未有的一大只问号。?
作者有话说:
吴游:“略略略。”
作者采访:为什么你们会……让他抢走那个球?
吴游:“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问:吴游一行人把琥珀球让给白莫听是因为?
A 迷惑他们
B 感化他们
C 观察他们
毛毛鱼选D:吃空他们!
第96章
画庭因向来懒得废话, 他很有礼貌地侧身让开——
示意白莫听赶紧过去。
挡路的玩意儿。
吴游收腿站好。
她满不在意似的瞄了一眼手腕: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5%
“时间要到了。”
吴游歪了歪头,一个眼神都没给白莫听:
“你没机会了。赶紧走吧。”
“呵。”
白莫听冷漠地看着吴游——这人类在打什么鬼主意!
“走。”
后面的一群幽灵鲨飘下来,然后吨吨吨运着琥珀球往出走,那些托盘鱼被最前方的幽灵鲨洒了药,坚硬的鱼骨开始溶解。
不一会儿就露出一个洞口。
白莫听背对着琥珀球。
就在幽灵鲨即将把桑·海胆·黎们运出去的瞬间,琥珀球的尖刺突然伸长,卡在了洞口处。
电光石火间,吴游隔空对上桑黎的眼睛。
下一秒她们同时很快移开目光。
“一定要帮他们?”
白莫听看着画庭因,声音冰冷。
画庭因淡淡回望。
眼底一片波澜不惊的深红色——并没有任何拟人化的情绪。
“即使与所有大鱼为敌?”
白莫听看他:
“你知道那些……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你也知道我的本事。单凭一个船长帮不了你什么。一旦你落败,这片海里再没有龙鲸画庭因了。”
“听起来像你不舍得我的意思。”
画庭因看着他,平静道:
“但你没有。你眼里是一场大战之前的兴奋。”
白莫听沉默半晌,笑道:
“不舍得还是有的,与人相处这么久,我早知道这种情感来临时的样子……虽然我并没学会。我只是在提醒你,更大的浪要来了。不止是我,还有你,如果选择了错的一方当成岸,或许会搁浅。”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两个世界的那种抖动。”
画庭因看着他:
“你也知晓, 有破洞的不仅是人类世界。正在倾覆的还有我们。”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白莫听笑着,扫过吴游一行人,钻出破洞。
他们走后。一只托盘鱼四下瞅了瞅, 然后飞快地把哪个破洞补住了一角。
其他托盘鱼见状,立刻开始一只只挪动, 直到把整个破洞填平。
吴游看着,甚至没空无语——
这些小家伙原来也会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装死。
行吧……生存策略。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7%
“该出发了。”吴游淡声,“全景监控即将就绪。准备寻找并控制【正位时间】的载体。”
画庭因重新戴上热谱盾,年轻男人掩住深红色的眼睛, 问吴游:
“你想让孟天云他们进入埃索斯夫人那里探听消息?”
这不太可能。
画庭因想到的,白莫听也心领神会,防备……这家伙会立刻把他们关进笼子里,绝不会让他们探听到一点有用的。
甚至更坏的,他们会被关进埃索斯海域庄园下的那座实验室。
那里暗无天日。时光都难以消磨。
常年漂浮着无尽的绝望、痛苦和嘶吼。
“如果我们的预判没错,现在幽灵鲨会带着蜃楼里的人们前往秘密基地——我们假设是传闻中的那座埃索斯庄园。”
吴游眨眨眼睛:
“一旦开始正式回收【正位时间】,没有反抗能力的琥珀球就是显眼的靶子,所有大鱼都会认为它是我们的弱点,恐怕会遭到疯狂的攻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画庭因皱眉:
“适合人,不一定适合鱼。”
“不。”
吴游神秘地摇摇手指:
“很快,琥珀球就会给埃索斯夫人上第一课。”
“嗯?”
画庭因也跟着摇摇手指。
“什么课?”
“这一课叫做——越弱小的越强大。”
吴游弯了弯眼睛:
“也叫猎物才是猎人。”
画庭因挑眉——
如果他现在是龙鲸,那么一定鱼头一跳。
为白莫听祈福:)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8%
“我也有个问题。”
吴游凑过来:
“我理解白莫听将战的兴奋——深海大鱼的本能,但是,什么叫两个世界都在抖动?”
“按照你们的说法,你可以理解成是时间在抖动。我们也正在倾覆。”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你知道——我们可以感觉到两方世界风的流动,甚至能够摸到规律,像人类定义速度一样在微小的范围内改变风的快慢和起落。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
“我知道。”吴游点头。
“……我们的心没有温度。却天生对温暖心跳有所趋向,没有鱼知道其中缘故,但是。”
画庭因停顿了一下:
“这驱动了一些大鱼去做、去侵占,才导致了你们世界的时间空洞。”
“埃索斯夫人,药鲸,他们制造出来的渡口。”
吴游甩甩手腕:
“试图翻转阴影中的世界来到阳光之下——翻转整个流淌着无尽时间生命的莫比乌斯环。”
“你学过物理,我没学过。我不知道人类怎么看这一切是否可能——”
画庭因说。
“人类向来认为不可能。”
桑逢说:
“可能时间背面的海并没有点亮高智慧生物的数学和物理技能,虽然很难说清两种时间生命形式谁更聪明,但显而易见,人可能是更加深耕于理论的那个。”
“风的流向也证明了不可能。所有大鱼没曾有所动作,是因为我们都觉得这不会造成什么崩碎,大鱼向来懒得管另一些大鱼的事情。”
吴游点头,她理解。
规律向来如此,情感在深海中无比淡漠。
你怎么能要求一条鲸鱼清晨去敲另一条的门,只为问声早安?
大鱼的时间通常被下放给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说吃你。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9%
“但现在?”
吴游看着画庭因。隐隐有所预感。
“现在?所有大鱼都听见了极端异常的风。比如说我——会瞬间意识到,这代表着两方世界会随着他们的动作彻底崩塌。”
画庭因说:
“你从【新年门】中抽走一只托盘鱼,把它翻成肚子朝上。你以为它可以晒到太阳,但没想过这会让全船的托盘鱼尖叫,然后收拢坍塌,把客人死死闷在里面。”
“这是我们考虑过的。”吴游点头,“翻转时间链条,极容易导致时间单位的压缩——淹没所有。那他们还执意要这么做?”
“你觉得埃索斯夫人会停手?她不会,她觉得她在掌舵。”
画庭因说。
“但她并不知道她掌不了这个舵。”
吴游明白了:
“她是始作俑者——并且盲目自信,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非得活着——作为大鱼,都无所谓。”
画庭因盯着吴游,吴游第一次从他的深红色眼睛里看见了温度:
“但我想让你活着。你像大雪里的树,还没长成,不能被冰封。”
“我们一起。为我肩上的世界,为你眼中的……我。”
吴游拍拍他肩膀,手腕上跳出一行字: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100%
荧幕的光隐去了人类的感动。
像大雪中一缕温柔的风。
如果有再晴朗的那一天。
我希望……
我希望。
咔哒——
热谱盾复位。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再去拆解字句中不是谜题的莫名的东西。
机械声——
太阳号零件拆解成三艘小型逃生艇,各部分零件环环相扣并拢,形成巨大的三座银白色金属鲸鱼。并拢在三个人类身后。
毛毛鱼从【天窗】中出来,带上自己的盔甲。
【天窗】合拢收缩,中枢部分是三个深红色的模块——【隐匿】。承载着【天窗】最核心的隐蔽和视觉屏蔽功能。
三个深红色模块凭空飞起,咔哒,吸上银白色金属鲸鱼成为三枚右眼。深红色的光泽流转后大盛,金属鲸鱼身型呼应着——快速渐变直至彻底隐匿于空气。
三个人类整装待发,带着庞大的金属虚影融入这片深海。
画庭因的人类轮廓之后,黑银色的脊背沾满波浪汹涌的光,明亮胜过点燃的火把。
滴滴——
霍橙双生导线的探测终端响了。
一只小托盘鱼翻过重重托盘大山。 啵地探出头:
“朋友们,船长叫你们!”
“知道了。”
桑逢按头,把小托盘鱼啵地又塞了回去。
组成大门的托盘鱼顿时散开——它们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守门。
吴游双指并拢向前——
已知真相,现在出发。
……
另一边。
博弈在暗流涌动中继续。
白莫听带着他们向前游,水下的路并不好认,他们七转八转,绕过无数暗流和岩石。
然后暂时停留在了一处蝴蝶形状的水下岛屿上。
“每隔三天,把他们运送到下一座蝴蝶岛屿上。”
白莫听冷脸,指挥着幽灵鲨群。
“把他们给我看好了。”
“3号大鱼,请问需要提供水和食物给他们……”
“不用。”白莫听不耐烦地打断,“看好就行了。”
白莫听一回头,桑黎、孟天云、胡教授、一排排捕猎员和操作员坐的溜直,全部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白莫听差点吓出一口鱼油——但是大鱼的威严仍在,白莫听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迎着这些人类的目光,逡巡良久,终于盯紧了中间的桑黎。
“又是我。”桑黎抢先问他,“问吧。”
白莫听:“……不是体力耗尽,需要调息么?看我做什么?”
“看你个大头鱼。”桑黎毫不客气,“我们在看那个东西。”
白莫听礼貌地转头,看向桑黎所指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片水波的震动、一颗贝壳的影子都没有。
白莫听:“……”
他是冰冷残暴,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情绪。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吓到。
比如此刻——
他吓得快长毛了(一定是讨厌的毛毛鱼影响了他)。
“呵。”
白莫听反笑:
“还能冒出吴游不成?虽然她亲手把你们送到我这里非常奇怪,但你要知道,现在你们的命被我捏着。”
说起这个……
白莫听不由得多想了两秒。
吴游此人诡计多端,而且直觉感强,并且相当、相当重视这颗球里面的人类们。
所以,把人——变成那什么【蜃楼】的人送到他嘴边?
她刚才的举动的确相当奇怪。
“没有吴游。”
桑黎轻轻说:
“看不到么?它就在你身后。”
白莫听忽感尾端有细小的气流刮过。
3号大鱼虽然靠的是智力上位,但是实力也相当不可小觑。
桑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且不说他的体型远超人类世界的虎鲸,拥有冰冷至极的性格和聪慧异常的思维。
这家伙分明还有无数没让人类看见过的招数。刚才在那封闭空间,他把鲸吻伸展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甚至可以堪堪叼住巨大的琥珀球。
何其可怖。
因此,桑黎是一点、一丁点都不信白莫听自己说的:
“我靠颜值和脑子当上3号大鱼的。”
这家伙分明是足够残暴、足够暴烈、足够敢杀。
恐怕敢反对的,都被他屠尽了。
只见此刻——
白莫听鱼尾重重拍响大水,滔天大浪被从海中狂涌而上!灰色的浪冲刷过无数幽灵鲨的眼睛。
哗啦——
琥珀球被冲了一个趔趄,桑黎手指按下一个空格,尽量让它很快稳住。
叮。
桑黎按了【辅助】按钮。
琥珀球底部伸出一个固定器,把幽灵鲨群的脑壳当作地板,牢牢地吸了上去。
这玩意是吴游和霍橙用几个遛鱼器改装的。
人类盛产发明家。
大水落尽。
白莫听冰冷的黑色眼睛出现在背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带上了热谱盾。年轻又悍利的身型踩着大浪站稳,手中掐着一个微型发射器——
那是吴游放在他鳞片里的、会变色的信号发射器。
桑黎目光微动。
这东西被吴游冒险贴上去后,他们都不认为白莫听短时间能够发现。
毕竟这个小零件轻巧又没有重量,就像人类头顶的发丝间粘了一只蚂蚁。
蚂蚁轻易不会移动,发射器轻易也不会到处乱爬。
这就沿路设置了稳定的信号残留——让吴游能够找到他们,或是任务完成,他们能够找到吴游。
“发现了?”
桑黎淡定地问——没法不淡定,已经被发现了。
白莫听笑了:
“你们人总有小把戏。”
说罢,他指尖用力,直接把那枚昂贵的发射器捏成了粉末。
桑黎只是笑笑,也没否认。
她相信这一切都在白莫听的所料范围内——
就像这一切也正如吴游所料。
白莫听转身,正低声告诉幽灵鲨什么——
桑黎借着光,看清了白莫听发尾、背上有微小的珠光。
幽灵鲨看不懂这是什么,他们只会觉得人类的服饰设计多此一举又华而不实。
和吴游、霍橙、桑逢甚至是画庭因衣服表面的珠光极其类似。
变成鱼时,白莫听身上的那些珠光会牢固地吸附在他的鳞片上。而变成人类形态,这些光则会碎得更加微小,只在特定角度下能看见光的流转。
并且二者根本不同。
吴游他们的珠光,是作战服或防寒服衣服内衬间遍布的微小电路——用来感知人类的体温、接收讯息或辅助能量转换的稳定。
而给到白莫听的,则是另外一种东西。
微小的电路被另一种材质的透明细丝取代,细丝也是导线的一种,只不过它不发热,只起到连接作用。这种东西能够精密地连接破碎的零件,并保证它们可以发挥功能。
——怕被发现之后,发射器被捏成碎末怎么办?
“那就抢先捏成碎末。”吴游说,“满天星辰一样洒在目标异兽的身上,再用特定的东西把它们连接。”
——还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多放几个。”吴游冷静地说,“先放他几千个。”
于是桑黎看着白莫听转身时身上的光,开始思考吴游究竟铺了几层。
恐怕至少有几十层。
桑黎沉默了。
这玩意洒在鱼鳞里,又无规律,粘附性又强,白莫听挑都得挑个一年。
白莫听总觉得桑黎的沉默怪怪的。
但人和鱼的思维方式还是有差别。
他只能想到,一定是这些人类又对他做了什么。
白莫听也沉默了。
半晌。
白莫听和桑黎同时开口:
“你……”
“你……”
桑黎很友好,示意鱼先说。
毕竟鱼的头大些,能装的话更多。
“大鱼,您该回去了。”
一只幽灵鲨飘过来,谄媚道:
“新年门已经开船了。他们正向着特绿亚曦海域出发。马上就到交界处了。”
白莫听沉默一秒,啪地把幽灵鲨抽飞。
耽误他问问题。
幽灵鲨独自一鱼承受了白老板雷霆百吨的重量,被一击抽出几海里远。 嘭!嘭!嘭! 一路撞着礁石不见了。
“我一直没有问。”
白莫听看看桑黎,然后冰冷又狐疑地问:
“画庭因和吴游让我走,是为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
桑黎老神在在,盘腿坐着,嚼着一片寒地培育出的薄荷叶。
“让我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催促我离开,难道……”
巨大的鱼影刹那间摆尾翻涌。
他离桑黎极近,两个黑色的眼珠冰冷地盯着她,说出了那个越想越被放大的怀疑:
“他们——给我下毒了?”
桑黎使劲一咬薄荷叶,舌尖顶住牙齿,强迫自己不笑:
“哦?发现哪里不舒服了?”
白莫听:“!”
这么一说哪里都不舒服!
“哦。”
桑黎摊摊手:
“我不知道。她没说。”
白莫听:“!!”
吴游! ! ! ! ! !
大鱼脏话! !
是那个脆饼吗!
桑黎笑笑。
略略。
……
吴游才没给他下毒。
吴游正和画庭因、桑逢、霍橙一起,踱步重新进入装满水晶立方的走廊。
现在这些水晶立方里,所有【正面幕墙】全部开放,那里面那些仿若神迹的、冲天的大鱼却都不在。
“在。”
桑逢环顾着,示意吴游不要再向前迈步进入到水晶立方可以观测到他们的区域内:
“变成人了。”
“船长竟然真的可以。”
霍橙低声:
“这些大鱼竟然这么配合。”
“吴游。船长来信。”
一只比其他都小的托盘鱼游过来,甚至还行了个礼,它一转身,看见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当即吓得一跳。
桑逢短暂地被逗笑一秒,随即想起桑黎说在海底要不苟言笑。
于是立刻暂停表情站好。
吴游把它摆正,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托盘鱼还能原地跳起来。
“宣。”吴游说。
霍橙立刻变成了和桑逢一样的表情。
忍住。
画庭因淡淡看了他俩一眼。又收回目光。
刚打完架的大鱼此时通身舒畅。
要是知道这两个人类默契地在笑什么就更舒畅了。
“船长更改了鱼骨游戏的规则。”
小托盘鱼说。
“鱼骨游戏章则有三:
规则一:
【打斗】在白日进行,每轮游戏的参与者要献祭一根自己新生的鱼骨,更坚硬的鱼骨拥有优先进攻权。每轮游戏最多十位大鱼参与。 【打斗】将决定明年大鱼的排序。
规则二:
【调息】在夜晚进行,所有大鱼每天夜晚准时进入调息。进入调息状态的大鱼可以获得完整的泛舟树段,用来构筑【听雨】的屏障。 【调息】期间若听到敲门声,请务必开门,你会获得礼物或者惊吓。
规则三:
【拍卖】发生在船长心情绝佳和任何的意外时刻,严谨地随船长的心情进行,请各位大鱼认真保证船长的开心——虽然船长基本不开心。 【拍卖】中会随机出现并不来自三大海域的客人,请谨慎交流。 ”
“已阅。”
吴游瞥了一眼正面幕墙中慢慢显现出的人影——那是无数大鱼佩戴好【热谱盾·背向端】之后,变成稳定的人类形态的样子。
“还有追加条款么?”
“真有。”
小托盘鱼把手中挤满鱼字符串的大海草翻过一面。
霍橙和桑逢一阵窒息。
还真有。
“追加条款:本轮鱼骨游戏必须戴上更新版的面具进行,在游戏过程中除【调息】之外不可摘下。尤其在【打斗】和【拍卖】过程中。”
小托盘鱼念完,合上海草,一抬头看着温柔的吴游身边残暴的画庭因先生,又吓得一跳!
深红色眼睛很可怕的好伐!
吴游捏住它,上下左右翻看了一下,确保没有什么其他的信息。
然后抢走了它的海草。
霍橙接过来,快速地拍了个照,桑逢收起录音器,把海草又塞回给小托盘鱼。
小托盘鱼快速地叼住,以防船长毫无礼貌的客人再抢走。
画庭因看了看配合默契的三个,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我是不是多余的毛线球”的感觉。
但他只沉思了一秒。
下一秒,他劲瘦的手指捏紧托盘鱼叼住的海草,缓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唰!
翻了个面,又放了回去。
桑逢放反了。
画庭因垂眸,他听过白莫听口中原来的追加条款——
不能变换形态或者使用来自异世界的特殊道具。
“船长说,吴游们不能用新鲸鱼——莫比乌斯鲸鱼的身份参与所有的【打斗】。”
吴游挑眉:
“那我们是哪一个环节?”
“你们是【调息】期间会敲门的惊吓。”
小托盘鱼绘声绘色:
“我们每天晚上会下放两个礼物和一个惊吓,你们可以趁机混入其中,呜哇——吓死那些大鱼。”
吴游松开它:
“还有么?”
“没了。”小托盘鱼说:“船长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拨打我,我会第一时间为您传讯。”
吴游:“?”
吴游:“……好的。多谢船长。如何拨打你?”
“我跟着你们。”小托盘鱼说,“你说过来就行。”
吴游:“……好的。”
画庭因换了一只脚撑着站,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和小鱼说话。
过来个毛球。
突然——
画庭因肩上一沉,他转头,又转头,和肩膀上两只钢盔毛毛鱼看了个对眼。
画庭因:“……”
是了,忘记自己这么大的鱼,许愿一定很灵验。
真过来了个毛球。
两个。
Double满足。
“远处为什么有——那是光吗?”
吴游眯眼问。
“是的,吴游。”
小托盘鱼浮在一边:
“第一场【打斗】已经进入准备阶段了。”
另一边——
“我这有妙手回春丹,你要么?”
桑黎掐头去尾——
成功按住了白莫听的返程。
白莫听当然不惧死亡,但他也不想被小小人类算计。
冰冷的虎鲸先生接受了桑黎的解药。
桑黎按下按钮【药丸】,琥珀球的机械底座抖出一个小布袋。
白莫听接过。
他拆开——
里面是鱼没见过的东西。
长条状。
桑黎闭上眼睛。
深海之下,不苟言笑。
她怕她一睁眼,看见硕大的鱼头正在嚼那些折耳根。
这一变——
水晶立方的尽头,无数光线一格格从客人舱中透出,波光粼粼着放亮。
海中竟也有大雾。
无数托盘鱼游过来,叼着烟花棒一样的东西点燃那些光线。
轰——
那些光竟然真的燃起熊熊大雾,灌满了整个曲折蜿蜒的走廊,一直流淌到人类脚印踏着的阴影前。
光还在洇。
四人冷冽清俊的面孔在雾气中显露出来。
吴游任由雾气攀升,她单膝跪地,把一枚北极星按入托盘鱼组成的地面。
那是太阳号的核心零件之一。
然后吴游抬头看向前方——
无数的絮语跌宕又颠倒,消融在通天的光影中。
浑然不像此间天地。
吴游安静看着。
谁的愿望
正沿着通天浪声流淌
遥远灯光
能否驱散大雨惶惶
我等到大地交响
等那北极寒星掠空
时光会说——
当以此为指向。
——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完
作者有话说:
虎鲸先生:“解药!啊!给我解药!”
桑桑:“木有解药。”
虎鲸先生:“吴游!!!!”
吴游:“哈哈,没有解药,但我有折耳根。”
桑桑:“也行!”
作者:
感谢大家,第三卷 正式完结,你们——(拿出小喇叭)快过来鞠躬——
(桑逢、霍橙、吴游、画庭因、白莫听站成一排。
(桑黎蹲在前面
(琥珀球滚过来,在最后面
作者:3,2,1,茄子——
“青椒。”吴游露出两排牙。
第97章
第四卷
《气球定律·雨》
“命运是一瞬间挨着一瞬间。”
——
霎时遮天蔽日的雾涌上来。
弥漫——
无数影子交叠着出现在那光里。
“看见了么?每一只鲸鱼的影子都不工整、也不标准。”
吴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波浪般涌起的亮色让人类能够更好地隐匿在黑暗里。
“看起来很难打的样子。”
“那是自然。”小托盘鱼捧场,“您怎么站在阴影的边缘?看起来就像站在海中悬崖的边上。”
吴游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凉快。”她说,“新年门在前行, 我们下一站会去往哪里?”
“根据船长的计划,我们正在开往特绿亚曦海域。”
小托盘鱼回答:
“那是一片神奇的海。美……并且常常有奇怪的来客。”
奇怪的来客?
特绿亚曦海域也和空井森林相接,比如吴游知道, 毛毛鱼的户口理应落在特绿亚曦海域中……
“托盘鱼没去过那片海。”小托盘鱼说,“而且听说, 最近有人类在那边活动, 我想去看看, 也不知道好不好养。”
“人?”画庭因突然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你也想收养一只?”
吴游冷静道:“也?”
小托盘鱼:“呃,也……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人是什么。要看看才知道。如果好好养的话,托盘鱼愿意单独养一只,大鱼,你也养人类吗?大鱼知道……什么是人类呢?”
吴游挑了挑眉。
什么是人类?
这是个深刻的好问题, 唯一不深刻的是, 这个问题是从鱼的嘴里说出来的。
千百年来, 人们追寻时间的意义, 创造者一般记录时间的走向和规律。
却从没有问过,自己在这场大风中究竟如何成为了自己。
人么……
一、二、三、四、五……以呼吸声论吗?
并不。
以形态和自我认知评判吗?
也不。
不知者无畏, 小托盘鱼不明白人指代的意义,它甚至想收养一只。
它不知道, 它是弱小的,而人是庞大的。
它只是单纯地放牧自己的愿望,那是个小小的向往。
那是一种人类世界并不复杂的情感。那是鱼的本能。
——向往。
但很快——
“退一点。”吴游说,“光雾漫过来了。”
话音刚落, 浩大繁复的光影一瞬间落下。
小托盘鱼顷刻间看呆了,即便是吴游也一怔,她突然看见了超出人类语言艺术的种种——
那有朦胧又丰沛、不溶于水的东西,流经人类的五指、发丝、全身,然后刻画出虚空中庞大的影子。
影子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话,阴影里无数草木在萌发。拼图一样勾勒出光影。
吴游甚至看见了自己。
那是她曾生于人间、长于人间的样子。
那是曾经平滑流动的时间均匀地路过人间——
把生死、悲欢都平铺开的时候。
这个时候,时间毫无顾忌地刻下一些褶皱,有被大风刮来的水珠在褶皱间流淌。
像溪。
人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流动,有人便叫它光阴。
光阴可以一捧一捧燃烧,但这玩意儿烧不尽,总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细小的颗粒,和人进行着相互作用。
相互作用是一种奇妙的过程,吴游甚至觉得,它会让时间固化。固化成人的记忆。
“这是时间的摩擦力。”吴游想。
固化的记忆可以凝固住曾经的某一刻。
那一刻吴游在做什么?
她在把老孟杯子里的茶叶换成紫菜,在无穷无尽的课题里琢磨着时间到底是什么,在纠结时间真的能推着人类走吗。
但很快。
吴游就是被时间推着向前的那个。
那是不可抗拒的大风,顷刻间揪住她扬满帆。甚至巧夺天工地雕刻出沟壑,盛满大风刮来的水珠。
像溪。
“无助没有用,彷徨没有用,恐惧没有用。”
吴游轻声对虚空中的自己说。
“人生在天空下,背着天空走。无数痛苦、悲鸣、飘摇不定都成了你的助推器,压着你向前,直视泥泞的天。周围全是大雾,你能淌出一条路吗?”
你能。
吴游抬头,看见此刻时间轰然作响。看见此刻人的记忆即为虚幻。
一步一步,全是来路时泥泞的样子。
她记得每一个瞬间。
吴游条件反射似的,似乎想向前抓住自己的影子。
片段一滴一滴落下。到她掌心。
“人的记忆——总能在最恢弘的场景下想起最微小的片段。”
老孟曾经说:
“研究时间的人,你得抑制住这种频频回望的渴望。”
“要全部忘记吗?”
吴游那时看着他:
“如果这些,虽不足以幻化成风沙中的眼泪,但足以瞬间润湿自己呢?”
记忆回落,吴游收手。
“第一场【打斗】即将开始。”
船长的声音机械地传来。
嗖嗖——
无数小巧的托盘鱼从各个角落飞回船长舱的方向。
吴游眯眼,看着这些长得有失风度的小怪物……小鱼头们嘴里都叼着东西。
“那是……”
“大耳朵海草。”小托盘鱼看吴游不懂,于是给她解释。
“上面有字?”
深海中人类的视线受阻,但仪器并不会。
热谱盾面具接上了翻译模块之后好用的很,它能准确抓取吸附在物体表面的各种鱼字符串,把它们从深海中像扯金丝一样扯出来,在视野中形成主视图。
然后再翻译了它!
AI_Luna女士有着自己作为机器人的强迫症。
每一个字她都想翻译。
“有的,大鱼。”小托盘鱼坚决执行船长交给它的客服任务,“和那一些一样,上面也是愿望。”
大鱼的愿望。
吴游眨眨眼睛,想起了在他们大闹新年门之前,新年门船舷上挂着的一群一群、一叠一叠的海草。
吴游实话实说:
“我以为那是彩带。”
“大鱼,鱼不需要彩带。”小托盘鱼一板一眼,“我们只需要海带。”
无数大耳朵海草跟随托盘鱼逆游而上,从吴游这里看去,仿佛放牧了一群带托盘的大耳朵小狗。
大耳朵狗转过正脸,把吴游吓得一激灵。
丑啊。
所有的托盘鱼都没管吴游嵌在地上的那一颗北极星。
霍橙看着,心中有数。
海水给他的黑色眼珠镀上了一层游动的深蓝光线。
在那个位置——他安装了个小东西,类似于【天窗】的原理,可以临时屏蔽一些鱼的探究,北极星也因此隐身。
但霍橙并不确定,这能不能骗过大鱼的眼睛。
小托盘鱼游到一边,转过身来,用托盘侧着顶了一下墙上的一只黑色的海蜗牛——应该是海蜗牛,吴游抬了抬眼睛,也没问。
蜗牛是个开关,只见他吸盘缩紧,慢吞吞、慢吞吞地缩紧。
吴游、霍橙、桑逢跟着它的动作不自觉收紧拳头。
叭!
蜗牛突然整只翻了下去,从墙体上叮叮咚咚到处乱弹。
硬壳的弹力球砸来砸去,咕噜噜滚到吴游脚下,唰——地行了个贴地礼。吴游挑眉,在它砸过的地方,几只托盘鱼簇拥着的小灯嘟嘟嘟依次变红。
喀拉拉——
一道门开始合拢。把整个角落拢进来,两只托盘鱼做拉手,拉起了一大片密密的黑色藤蔓。
整个走廊尽头顿时变得幽深而暗,形成了一个更加隐蔽的空间。几只强壮的托盘鱼甚至从鱼堆里挤出来,友好地蹲着,用头顶的托盘给吴游他们拼了几只小板凳。
这是个可以观摩打斗的看台。
吴游有一瞬间理解了船长。
托盘鱼的确很……
热情。
没错,热情。
小托盘鱼也没闲着。
它清理着地面上几只不平整的托盘,用尾巴把它们压回去,说:
“船长很少给外来的客人启用这个看台。”
“很少。”
吴游淡淡问:
“以前给哪些客人启用过?”
说漏嘴了。
小托盘鱼:“……都是些尊贵的客人。1号大鱼先生看见过吗?”
赶紧转移话题!
“我是第一次参加新年门。”
画庭因看着小托盘:
“不过我也想知道——从前谁来过看台?”
白莫听可从来没提过,船上暗处还有眼睛。
小托盘开始抖。
吴游的问题它当然可以不回答——吴游是外来的客人。而且……
吴游总是淡淡的。
吴游不凶。
吴游还会偷偷给它们喂牛奶条。
但!
是!
此刻,问话的鱼叫画庭因。
画庭因也淡淡的。
但小托盘知道,海底没有比他更凶残的大鱼了。
小托盘:“……”它忘记船长说没说这个能不能说了。
小托盘:“我忘了,大鱼。”
“哦?”
画庭因突然半蹲下来,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它,嘴角有点不明显的上扬弧度:
“你忘了?”
“我没有。”小托盘鱼无师自通地从善如流,飞快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时候觉得。”
桑逢和霍橙说:
“这些小生物,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比如画庭因,比如毛毛鱼,比如……小托盘鱼。”
“他们没有情感训练。”霍橙说,“深海不训练这些,深海无序,胜者为王。只有人类才井井有条。”
“因为两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同。”
吴游在海里的深色眸子也亮得很:
“人——总是追求生存的意义,然后追求好好生存的能力。鱼么——”
“鱼追求什么?”
“追求消散的意义。”
画庭因望过来。
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像看一只恐龙一样稀奇。
……
走廊另一端。
船长换个地方待着,以便于她可以纵览全局。
所有的大鱼都带好了【热谱盾】。
鱼型的躯体变成了人,影子也随之改变。
一眼望过去么,有纤瘦苗条的,有凌厉精悍的,有络腮胡子的,还有——
船长鱼看见了一个矮胖矮胖的。
这是哪位?船长腹诽着。
船长久违地升起了一点好奇心。
她向前看。
数枚托盘鱼在船长舱的【正面幕墙】前面停留下来。 【正面幕墙】完全通透,正面对着无数水晶立方围出的六边形空间。中间是个巨大的透明空间,此刻已经被完全清空。即将用于【打斗】的场所。
“船长。”总托盘鱼走过来,脑子上少见地带了一盏小灯,亮在托盘正中间,“全都准备好了。”
“。”船长鱼一如既往地冰冷、机械又冷漠。
“只是有一个问题。”总托盘鱼问,“人形的大鱼要怎么打斗呢?”
船长低头,她尾巴边上有一些绝妙的小东西。
“把【标枪】都派发到场上。”
船长说:
“这是用他们自己的鱼骨做成的。”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看着镜头: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镜头没有回音,只是机械地发出电流声。
吴游笑笑。
“好消息是,我们当时终于捋顺了任务推进的方向,把无数杂音都删去,摸到了一条路。可坏消息是,离开人间越久,我们觉得自己越不像人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
吴游说:
“麻木先从指尖开始。”
作者:回归!这一章有点短,是第四卷 的起始。欢迎大家!
第98章
吴游干正事的时候向来不怎么笑。
她微眯起眼睛, 乌沉沉的眼珠和海压一样让鱼胆寒。
鱼为什么能分辨这些?
因为鱼就站在旁边,披着一幅人类的皮囊、穿着人类的衣服——
看好戏。
是的。
作为一朵颇为冷漠又强悍的霸主。画庭因在旁边,装作不经意扫了一眼吴游。
人类在深海之下原本是没有这样好的视野广度的。这些两脚兽颇为脆皮, 在画庭因看来他们深海之下往往瞎而缓慢。
很显然人类也知道这一点。
就在刚刚,画庭因看见吴游带头换了一身奇怪的盔甲——这东西把热谱盾也焊在里面,小小的人类全身上下都捂的严严实实。
生怕别的鱼看出来他们是个人。
脚上也穿了奇怪的东西, 鞋子侧边有个凹槽,里面全是可以滚动的钢珠。
重力鞋。
鱼从不读人类历史, 当然也绝不知道这是2092年时间科技雏形塑造时期, 那一堆井喷一样的发明中最靠谱的一项。
它微妙的重力珠设计, 能让人下海如同下楼梯。在海底的峡谷甚至是礁石中行走地如履平地。
配合着潜水服【钢盔】使用更加。
钢盔——
才不是什么友善的盔甲,吴游更喜欢叫它刺猬。
上面密布着钢刺,似乎想扎鱼。
穿着钢盔的人类是龙鲸先生看了都会犹豫咽不咽得下去的食物。
“酷吗?”吴游抽空问他。
画庭因:“……我希望我不会说人话。为什么把河豚的刺放大了几百倍?”
“没办法。”吴游叹气, “打斗的时候还要防止被吃。”
“……吃不了。”画庭因说, “为什么不换上次那一套?”
“哪一套?”吴游问。
“有很多口袋和挂绳, 方便你往人家嘴里扔地雷的那一套。”
“……噢, 那个效率不够高。”
效率高的吴游向来不是一个听话的、老实的记录员。
画庭因看见她的视线穿过海水。
那视线一跳一跳,移动地极快——既没看绑好了作为礼盒的金枪鱼,又没看络绎不绝的托盘鱼,而是点到即止地在数名大鱼身上落脚,最终定在了船长身侧露了一半的标枪筒上。
标枪?
看起来倒是不像什么正经东西做的。
那标枪——灰白、莹润带着珠光。两端极其尖利,甚至到了一个几乎像针头一样的锐度。
船长准备了这个?
这很奇怪。人的子弹都不能使大鱼一枪毙命。
因此吴游暂时还不会觉得,一根尖尖的牙签……不好意思,尖尖的标枪就可以钉住大鱼的脑壳。
脆皮的人类总有这种发明。
武装起来的他们几乎堪比进化了千年、战斗力无与伦比的大鱼们。
人称之为科技。他们真的很爱起名字。
就像他们指着海底嘈杂的鱼字符串,说——
这叫文明。
“看着。”
吴游冷声,眼神钉住一个从水晶立方顶部降下来的人影:
“要开打了。”
画庭因点点头:
“是货舱里的那个。”
货舱?
吴游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当初在货舱中的种种景象,锁定了一些可疑的、没有打开的柜子,她瞬间抓住了其中最令人疑窦丛生的、庞大的暗格……
“你们的真身除了互相撕咬,还会用尾巴互相噼啪抽对方的鱼头吗?”
吴游还是决定先问这个:
“抽得快是不是会赢?”
画庭因:“……我真希望我不会说人话。”
一天叭叭的。
所有的人类都应该定时吃消音片。
“我就问问。”
吴游指着不远处:
“现在所有鱼都维持了人形的外壳,只有5号露了半边尾巴。”
所有人顺着吴游手指的方向看去,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号货舱里的影子,竟然是个半人半鱼的形状。
画庭因眯起眼睛——
5号?
……
人类世界。晚霞岛。
地面。
是夜。
晚霞岛上依然灯火通明。无数金属触手迎着黑暗,点着探照灯正在搭建着什么。
那是个悬空的金属骨架,头部和尾部还没有搭建好。
更远处,一只真正的虎鲸把鲸吻露出水面,吃掉了一缕落在海面的月光。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金属骨架反射的水波的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也许在思考变形金刚竟然也能普及人类世界。
指挥长将正式的任命文件递给搜救长:
“芦搜救长,总部指示,正式任命您为B0C257计划的首位伴飞员,这是您的任令。”
搜救长双手接过任令和一枚深灰色的金属领徽。
指挥长没有停顿,继续道:
“您的任务,是执行 B0C257金属类鲸异兽骨骼操控与伴飞任务,为深度寻找前往时间背面的太阳号、实行人类最后的撤离计划做准备。我们希望下潜深海,在陆地与海洋、时间正反之间寻找新的生机。我会为您提供已经拟定好的特殊任务指令,希望您可以配合。”
搜救长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穿过层层金属闸门与时间破损检测导路——
在晚霞岛屿最深处。应急通讯小组依然在持续监测。
“夜黑风高。”
当夜值班的小钱盯着屏幕上的信号通路——依旧杂乱无章,毫无规律。
右侧控制屏幕上,彩色的代码一串串下落,小钱叹了口气,把下落到底部消失的代码想象成可以嘭地消掉的两个黄瓜方块。
嘭——
突然一个字符跳红,屏幕上一串绿色的感叹号飙过去,放大的追踪坐标自动锁定屏幕上某个不明显的黑点,圈出了那一段异常的信号谱。
小钱坐起瞪大眼睛。他眼看着屏幕上检索信号全线开花,仪器开始发出奇异的波鸣。
波鸣声迎合着晚霞岛屿上空的炸雷。
破损的天空露出层层压顶的黑云、几乎衔接上滔天的海浪——
风云骤起。
“检测到了一点微小的声音信号。”
小钱不可置信地凑到屏幕前,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他猛地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指挥长!我们检测到了声音信号!!!”
吴游收回摩挲颈间银坠的手,压下突然一声嘭的心跳。
“怎么?”霍橙问她。
吴游摇摇头,凑近通讯器,似乎有所预感地来回拨了几下。
没有反应。
“我刚才……”吴游低声对霍橙说。
忽然——
嘭!
只见某位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满满络腮胡的魁梧男人降落在打斗场中间,把地板砸出一声巨响。
海水中回音分外明显。所有的托盘鱼被吓出了一层毛刺。
“你还长刺?”桑逢奇异地看着左边的托盘鱼。
被吓的毛茸茸的毛毛鱼也审视地看着托盘鱼。
小托盘鱼:“……有的。平时收起来。”
桑逢把毛毛鱼捋平。
……
船长把灯熄了。
只留了天顶那一盏。纯净的海水的光照下来,遥不可及的天幕降落在人类一臂之上。
地板向前铺,像一片云海。
吴游三人站在暗处,目不转睛看着打斗场上——
“149号。”画庭因解释道,“超弱的一条。”
他话音未落,吴游看见这超弱的一条拎起一根雪亮的标枪,率先给了对面一个迎头痛击。
149号是个消瘦的男人,他那只肯定不是人类的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侧转身体,把雪亮的标枪当头掷出!
咔嚓!
吴游条件反射一闭眼睛。
标枪仿佛脱离地心引力——当然,时间背面谁知道应该叫什么心的引力,闪电一样劈开海水咔嚓直直向前。那对面的络腮胡竟是避也不避,任由标枪狠狠穿透右肩!
就这样钉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络腮胡就带着肩膀上给他捅了个对穿的标枪,丝毫不感觉疼似的,缓缓用左手拿起另一根,咔嚓! ! !
标枪被抛掷向前,狠狠扎入149号的左臂!
吴游分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吴游:“……”
一来一往。
二来二往。
血流了满地。
两个人被扎的不像样子。浑身都是标枪,活像两头脑子瘸了的刺猬。
刺猬越扎越来劲,人类集体陷入沉默。
吴游:“……”
霍橙:“……”
桑逢:“…………”
正常打架不好么?
三人缓缓转头,以一种沉默中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画庭因。
“到底怎么算赢?扎成刺猬了都。”
吴游合情合理地问:
“谁先扎死谁吗?”
“不至于全死。”画庭因说,“一半就行。”
“……一半就行。”吴游CPU微烧,但不多,“你们还能看到对方的血条吗?”
“嗯嗯。”画庭因回答。
“为什么不正常打架?”霍橙问,“你们不是高智慧生物?”
“是啊。”画庭因说,“所以咬死对方特别困难。”
海水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霍橙觉得自己如果能自动发射弹幕,那一定是一排一排的省略号。
霍橙:“……”
忘了,鱼没有系统学过怎么使用人的腿进行格斗。
毕竟大家从小都是用尾巴。
咔嚓! ! !
又一枚标枪狠狠扎过来!
络腮胡似乎用了十成十的力度。这一枚标枪像炮弹一样,直把149号轰出了打斗场周围托盘鱼的圆圈。
149号撞翻了一大片托盘鱼。
“豹鲸胜,149号败。”
豹鲸是个谐音词,吴游自动校准成了那条新来大鱼的名字。
桑逢站在画庭因右边,拍拍他肩膀,问:
“这么打架吗?”桑逢指指自己,“船长说我今天不用上场,对吧?”
“对。”画庭因说,“你是夜场。白天不上。”
“唉。”桑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偷袭的时候,他们手里也有标枪吗?”
“当然。”画庭因回答。
桑逢挑了挑眉。
嚯。
刺猬预定。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桑逢: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霍橙: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作者:大家早上好
第99章
颇为惊恐的刺猬造型并没耽误霍橙录下全程。
霍橙手指划过进度条。画面倒放, 149号节节败退,最后一根标枪擦着心脏的位置扎过去,伴着对面那络腮胡大喊一声:
“ %c*c——”
怒吼平地荡起音浪, 把吴游的头发向后吹飞,吹成了一只大号的毛毛鱼。
下一秒,画庭因听到吴游毛茸茸地问:
“奇怪, Luna显示识别错误,他喊的 %c*c是什么?”
“滚开的意思。”画庭因友情翻译道, “他说:滚。”
吴游:“……”
吴游扫了一眼打斗场上。
残余的滚烫的血雾散开,迅速被泛着冰碴儿的海水吸收着分散。
吴游注意到, 所有被血雾扫过的托盘鱼的眼睛都会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
瞳孔的部分坍塌一样缩紧,快速挤压向内靠近,变成一道竖线。
像猫科动物的竖瞳。
被扎出几米的149号大鱼被新来的络腮胡轰下了台。
无数的托盘鱼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托盘——一个全是硬骨头、并不怎么舒服的托盘,迅速把149号先生运走了。
咕咚!
丢进了他自己的水晶立方。
血雾散去, 托盘鱼的眼睛又转瞬之间恢复了原样。
吴游打了个寒战,在它们眼睛变化的瞬间,她无端产生了一种粘附于心脏的沉闷感,甚至不由得寒浸浸地生出毛骨悚然的、沿着头骨向下的……
“哎。”桑逢伸手把她头扭正, “对眼了。”
吴游:“噢。”
饶是桑逢这种久经沙场又在南极冰水里泡过几年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
这届大鱼兄弟打起架来真是粗鲁、直接又凶狠。
桑逢转头,压低声音问画庭因。
“一根鱼骨可以制成几根标枪?”
那些标枪散乱一地,他看见许多托盘鱼拿着柔软的水母把标枪擦了个干净。
几根标枪?真是个关键的问题。
画庭因轻描淡写看桑逢一眼,转头, 没回答。
桑逢:“?”
吴游点点头,从满身小口袋中翻翻翻——翻出一袋芒果干,塞进了桑逢手里。
桑逢会意,嗤地撕开, 把芒果干倒出来一半,递到了画庭因嘴边。
“续费成功。”
霍橙和吴游对视一眼,点评道。
你的鱼头已经开始工作:)
尊贵的龙鲸先生丝滑地吃掉了海水泡风干芒果。
“15根。”
嚼嚼嚼。
“我们被抽的是尾翼正中最大的那一根鱼骨。”
尾翼正中最大的那一根鱼骨。
吴游调出一个“时间背面生物形态存储”的文件。
尾翼的确是时间背面的海洋生命与人类世界中的海洋生物最为迥异的一个部分。龙鲸先生,包括曾经进入类视线范围内的药鲸和狼鲸,他们的尾翼无论是长是短、是扁是圆,统统具有双层结构。
被当作重点研究和观摩对象的龙鲸先生统共有12根尾实骨和16根中空骨。
两类尾骨同样坚固、发达。严格来说,这代表以龙鲸先生为首的时间背面的鲸鱼们拥有两条尾巴。
尾巴们叠加在一起,中空骨长在尾实骨的上方,二者仅在根部相连。
他们错开一个微小的角度。控制爆发力的实尾占据大部分尾部的体积,而那些华丽的、跃出海面闪光的部分则被称为薄而韧的翼状尾。
这种双层结构一度并不被研究员们理解。
因为除了牵动尾部肌肉活动的第二层尾实骨之外,第一层中空的骨骼似乎毫无作用。虽然一些经验丰富的学者提出,中空骨结构的存在是异兽在海下快速深潜时用于调节体内气压的好东西——
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
因为中空骨的数量太多了。
这与战斗型异兽的属性相悖。
中空骨必定另有用途。
“原来是中空骨正中的鱼骨。”
吴游按了个位置,昏暗的看台里霎时嗡鸣着出现了一只3D的小鲸鱼:
“来看这里。这里有一只鲸鱼。”
呵……稀奇。
哪里没有鲸鱼?
画庭因暗自腹诽。无趣。
人类总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发光小玩意儿。
……所以为什么鲸鱼不发光?
烟花一样不断向上喷溅的光一朵一朵成型,缀在吴游的掌心里,又向上缀在了那迷你鲸鱼的龙须末端。
它没什么烫人的温度,只是在海水里安静而灿烂的绽放着。
画庭因看了一眼。
然后不受控制地又看了一眼。
这大概是深海生物难以说清的微妙本能——趋光。他们在黑暗里被关的太久了,纵使向上游了很久,那一片荡着波纹、透光的水面就是全部的天了。
所以每当有光向下洇进海水,就好像什么东西把暗色的海水打透了一样。
比鱼饵还好用。
……等等。
深红色的眼睛瞟了一眼。
不对劲,那迷你的鲸鱼鲸吻边边上伸出了两道龙须。
龙须!
……那3D的鲸鱼是一个缩小版的龙鲸!
画庭因:! !
霍橙、吴游、桑逢三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吴游手里拿着个圆形的控制器,在发光。
3D的龙鲸先生就在控制器的正中,被吴游捧在手心里。
……接下来的事情是鱼不能看的。
桑逢动作利落,他右小臂轻抖,盔甲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块布料露出来。
那是个麻袋。
然后他迅速把小托盘鱼套了进去。
麻袋里面全黑,加了特殊的防护涂层,看不见也听不见。
小托盘鱼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涂层会自动把它静音。
桑逢又抖出了一个更大的麻袋。
两只毛毛鱼向他摇摇头,意思是它们不会说话,根本不用屏蔽+静音。
桑逢又看看画庭因。
两只毛毛鱼又向他摇摇头,意思是并不建议套住龙鲸先生的鱼头。
因为龙鲸先生虽然会说话。
但不可忽略的是,龙鲸先生也会吃人。
桑逢想了想,示意霍橙往那边站一点,把龙鲸先生纳入了三人的交流圈。
霍橙在脚下点了几盏松果形状的灯。
画庭因站进来,瞟了一眼,他知道拿东西叫做临时屏蔽仪。
“赛前培训。”桑逢拍拍他。
“来看这里。”
吴游托起控制器,发亮的3D小鲸鱼由曲面的经纬编织而成,精巧又霸气。
龙鲸先生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自己。
……好迷你,像一块午餐肉。
画庭因:“……”
他讨厌人类的各种小东西。
吴游指指龙鲸先生的尾翼:
“时间背面的生物比我们原本想的骨骼结构更加精巧——气腔化、灵活度、轻量化。与他们的打斗中,形象一点,别把他们看作是海下的鲸鱼,要看做恐龙来打。”
这么一想就很恐怖了。
鲸鱼对人类来说总有莫名的偏爱印象在里面,许多人类幼崽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的时候,总会幻想自己骑着鲸鱼在落日下狂奔。
当然,这只是幼崽绮丽的幻想。鲸鱼大多都是保护动物,大人会告诉幼崽们这样是不对的。这会伤害温和的鲸鱼。
但假如是一只恐龙呢?
时间异兽凶猛正如恐龙。
“我理解了,海下……就像沧龙?”霍橙问。
“就像沧龙。”
吴游肯定道:
“超强的咬合力——牙齿是圆锥形,咬合时产生巨大的扭力,再加上迅猛的反应力、海底的视力和超高的智商。”
桑逢:“……”
那可太恐怖了。
想想看,一个人类,待在避无可避的透明大湖里,周围有149头沧龙。
360度全景被吃。
“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至今还没在其他的已知生物上看到过——他们的尾翼。注意,这不是尾巴,尾翼有两层,分别叫尾实骨和中空骨。从骨骼结构分析上来看,这个部分集鱼尾和翼翅的功能为一体。”
吴游把手心里的龙鲸先森转了一个面,看着队友们:
“深夜降临,热谱盾不是必须要求。桑逢不能近战。远攻反而是更好的方式。他们不是人。”
不是人的画庭因吃掉所有的芒果干。
太甜了。
不如新鲜的、削成花的芒果。
霍橙叹气。
船长有点太坑人了。人形时期在白天,鱼形时期在夜晚。他们的偷袭偏偏被安排在夜晚。
那么强制大鱼们变成人有什么用呢?
“画庭因。”
吴游叫他。
“嗯?”
龙鲸先生吃完芒果干,仍然觉得不满意。
他想翻翻吴游的小袋子。
“再给我点信息。”吴游伸手。
和龙鲸先生已经足够熟悉,在吴游心里,这位深红色眼睛的1号先生是她充分信任、关心的合作伙伴。
唯一的问题是,龙鲸先生的人语不太好。
吴游早就发现了,龙鲸先生看似能听懂人类讲话,关键的时候甚至还会频频点头……但他其实听懂的是其间的词汇,凭着自己的智商把人类的词汇串在一起。
并不能听懂一整段。
他的语言等级常常介于会与不会之间。那么当人类快速交流时,他便刚好——
站在人类的盲区。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吴游猜到他没有听懂。
不过没有关系,吴游会划重点。比如现在——
“白天的打斗中,赛制是怎么样的?赢了就晋级?”
晋级?
画庭因并不认为自己语言不通,偌大的海底无鱼可出其右。他自认为人语十级,虽然常常有听不懂的词汇。
不过没关系,头大的鱼一般都聪明。
画庭因略微想想,就明白晋级大概是类似于下一关、下一个、下一条这个意思。
“晋级。”
龙鲸先生回答道。
“每年我们按照打斗的结果重新排号。船长会修正鱼牌背面的编号。”
现在画庭因早就不太担心自己的表达能力——不管他说的清不清楚,反正吴游一般都能理解清楚。
这小姑娘和她那导师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稀奇古怪地多思多虑。
今天竟然还整出了个3D的小龙鲸。
……可爱。
龙鲸先生冰冷的心脏外壳又裂开了一点点。
不怪他在人类世界碰见的那些满嘴脏话的、真正的虎鲸喜欢互相交流自己的人类宠物。
他也想……
吴游并不知道他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思绪早已跑偏。
更不知道人类是如何戳中了他的萌点。
“给我看看你的鱼排。”吴游口吐鱼言。
“鱼牌。”画庭因更正道,“发音准确点。”
鱼牌背面有个活扣。
吴游拿起来,看着活扣上刻着一个类似 T的鱼字符。
T就是人类世界的1,代表画庭因是万万不能惹的1号大鱼。
吴游仔细看,同时快速地拼起脑中所有的思绪片段。
“你俩打一架。”吴游突然说,“趁着148还没上场。”
画庭因面上不显——他向来都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拒鱼于千里之外。深红色的眼睛流露着嗜血又残酷的冰冷,他也懒得与人打交道。
只有获得鱼饼干时,可能会温和又优雅地谄媚一小下。
桑逢会意,他扳住画庭因的肩膀,瞬间暴起攻击,拳风扫过画庭因脸旁。
打架是大鱼先生的本能。
画庭因当然接招。
吴游戳戳霍橙,两人开始一个用仪器捕捉动作,一个用分析仪分析。
几个回合之后,吴游喊:“停——”
人和鱼同时收了手。
人源于个人训练出的修养和素质,鱼则源于鱼想获得更多的鱼饼干。
“有什么不一样?”吴游先问桑逢。
桑逢喘气,还没喘匀就说:“和人类骨骼结构一样,但强行近战之后,会发现打架的思路根本不同——就不是人类的打法。”
“看着是人。”桑逢补充,“但实际是狗的打法。他上来就咬我脖颈。”
画庭因缓缓转头,目光开始变得不善。
别以为他听不懂。
一转头,桑逢和画庭因看了个对眼。
桑逢:“……虎的打法。我说快了,你没听清。”
画庭因:“那是什么?”
桑逢:“……”失策,忘了,他还没来得及认全陆地动物谱。
“你什么感觉?”吴游又问画庭因。
“往血液流动的地方攻击。”画庭因回答,“我感受得到他哪里在发力,那就是他下一步攻击我的角度。”
“这就是热谱盾的弊端。”吴游缓缓低沉说,“热谱盾稳定了人类的形态,但是也释放了我们能量流体的状态,反而暴露了活动走向甚至是攻击趋势……你疼吗?”
“疼。”
“疼就对了,说明桑逢攻击有效。”吴游低头,继续研究。
画庭因:“……”噢。
“当他们戴上热谱盾转化为人,大鱼甚至会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人类攻击的趋势和弱点,那么这反而不利。”
吴游低头,在本子的防水页上划掉第二行:人vs人形异兽。
再往上看,上面还有被划掉的一行:莫比乌斯鲸vs大鱼。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人vs大鱼和莫比乌斯鲸vs人形异兽。但如果是以莫比乌斯鲸形态进行进攻,如此短的时间内,我们不仅没法保证热谱盾焊在他们脸上,又无法充分校准这种和人类骨骼结构的差异性。反而容易招致反杀,那么只有人vs大鱼。”
“我们要想个办法。”
吴游眼中全是黑色的风暴:
“如何破解大鱼强悍的防御力,破解他们极厚的关节软骨、极大的骨骼密度、扩张的骨质椎体和水下巨大的击打动力呢?”
“还有高度敏锐的嗅觉和听觉。”霍橙说。
“和再生性。”桑逢脸色也不好看。
“今夜不行动。一间一间摸清活动轨迹。”
吴游说:
“下一个要上场了。我们继续看。”
桑逢和霍橙散开,霍橙唰地卸掉小麻袋。
露出的小托盘鱼:“……”
好黑啊,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看台外。
还没等络腮胡庆祝。 下一个人影拎着一桶标枪就上了打斗的擂台。
那是个和他外形差不多奔放的影子。
“148号上场了。”画庭因沉声。
……
作者有话说:
吴游:“每当需要你吐露重要信息,你都像抓娃娃机一样,按一下鱼头吐一个,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绑定的翻译器!”
“噢,讨厌阅读。”画庭因说,“看到字就困。”
吴游:“……”
第100章
吴游转了转手指。
这似乎是个困局, 而且是被沼泽焊住的那种——
什么样的三个人类,能在这变幻莫测的深海之下,成功从一百多头鲸鱼中探囊取物、并且成功逃脱?
何况这根本不是人类世界的鲸鱼。
这是一百多头凶猛残暴、堪比史前恐龙的未知物种。
吴游的眼睛扫过面前的、远方的、那些一排排、一串串的暗影。
每一个都漂浮在他们头顶。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并且很显然, 他们中的每一只……
一口都能吃掉一串吴游。
虽然排位在最前面的这一只不吃吴游,但这不代表他能完完全全阻挡其他同类来吃吴游。
画庭因侧眸,这个时候, 三个人类的表情倒是出奇的一致。
吴游站在中间,桑逢挡住黑暗里漏出最多光的地方, 霍橙站在吴游身边。
他们在用人类思维思考。
就像冷水中孕育不出炽热的心, 画庭因在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完全理解人的思维, 这东西充斥了太多柔软、奇异又细腻的感情。
深海鱼欣赏不来,甚至……连模仿都困难。
就比如现在,他清晰地看得见, 吴游他们三人正下意识地站成一个封闭的三角, 一人决策, 一人抵挡, 一人操控。
每人都尽力撑着一个角,每人都竭力不会倒。
他们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存活。而是在无形中隐隐地、正建立起一个绝对信任的、安全的、稳固的安全区域,包容也保护着彼此。
这是第一次, 画庭因看见这种无形又有形的人类三角。
在深海之下着实罕见。
他看见自己竟然也在其中,被稳稳地安顿在人类三角的中间。
他们甚至……把画庭因也纳入了这个安全区域。
“调息。”
吴游突然问:
“调息的时候,你们怎么确保自己的安全?”
“为什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画庭因挑眉:
“我在调息,又不会突然出发去吃别人。”
吴游:“……”
是了, 最危险的是你。
“我是指,有没有一个地方,类似于空隙。”吴游比划着,“输送必要的食物和氧气。你知道冬眠吗?”
冬眠过后的猛兽往往需要快速地及时补充大量热量。像恐龙的鲸鱼更不例外。
“我觉得你们的调息绝不同于普通的睡眠。”
吴游抬眸,盯住画庭因,似乎想从他脸上盯出一份《睡眠活动解析报告》。
“只可惜我当时并未监测你的睡眠波动。但很清晰地是,所有大鱼的体量和攻击的迅猛特性,都决定了在睡眠周期内,你们的生命指征会降到最低,换而言之,是一种能量的贮存方式和利用闭环。”
“说简单点。”
画庭因面不改色。
他听不懂。
鱼又不用上学,鱼也不用写论文。
鱼总是简明扼要。
“就是你们的睡眠质量会特别好,醒了之后会疯狂想吃东西。”
桑逢给他解释:
“这不像普通的睡眠,更像人类世界一些动物的冬眠。只不过你们的冬眠周期比较短,每日冬眠还差不多。”
“船长搭建的这一条船。”
吴游思维跳到了下一条线:
“按照我们的话讲,是在牟利途中为大鱼提供优质的服务。按照这个道理,不可能没有及时的食物供给。画庭因,你有注意到你的水晶立方里,有没有特殊的输送管道?”
“有。”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在作为之下。我们是双人间,我和白莫听的座位下面有两个,那里的托盘鱼可以旋转。”
“有,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吴游面对着他,微微仰头:
“还记得怎么打开么?”
“我需要示例。”
画庭因点点头,环顾了一圈,看墙上和地板上哪一只托盘鱼适合被抠下来当教具。
吴游反手抓了一只。
果然人在水里呆久了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带路兼职传话兼职眼线的小托盘鱼被吴游嗖地抓了过来,快得什至来不及逃走。
“用它。”吴游指指。
“人。”
托盘鱼连大鱼也顾不得叫,突然开始挣扎:
“你要对我做什么!”
吴游比它更快,双手似乎根本不受涌动的海浪干扰,一手扣鱼头,一手扣鱼尾,把小托盘鱼牢牢抻平。
小托盘鱼扑棱棱半天,没逃脱出她的掌心。突然张口喷出气泡准备呼救。
气泡没等飘远,旁侧伸出一只手。
手里拿了个“浮力剪”,一剪刀剪乱了随着气泡传递出去的波浪频率。
霍橙不言不语,把剪刀尖端向下放回腰间,顺便弹了小托盘鱼一个脑瓜蹦。
吴游借着他的力道,针灸一般从防护服的手套指间变出几个迷你金属小夹子,手速奇快地依次按在了小托盘鱼身上几处。
魔术一样的金属小夹子遇见鱼鳞就牢牢吸住,那几个地方恰好是小托盘鱼用来发声和传递波浪的地方——吴游此番相当于封印住了它的发声系统和肢体语言。
小托盘鱼现在名副其实成了一个小托盘。
“啊~~~”小托盘鱼还是挣扎着想出声、想呼唤船长、想惨叫……
啪! !
吴游毫不客气、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照着它的鱼头甩了一巴掌。
虎虎生风的一章。
看得画庭因鱼头一凉。
虽然这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托盘鱼,但他总觉得哪里……
“【波浪剪】和【消音夹】。”
吴游抽空笑眯眯了一小下,收回手,腼腆地擦了擦,似乎是不好意思一样:
“新发明。还没用过。”
画庭因面上波澜不惊。
呵,又是新发明。
这一路过来,他已经麻木了。
鱼没有事,鱼只是觉得人类创造发明的速度简直是太快了。
快到就算有一天吴游拿出来一尊鱼头大炮给他一大炮,他也觉得这都是正常的。
这家伙总能有无数奇奇怪怪的想法,还偏巧有霍橙帮她实现、桑逢帮她应用。
“别用在我身上。”
画庭因只是说。
吴游笑笑。
不过人类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画庭因也勉为其难勾了勾嘴角。
笑话。
鱼从来不会心虚或者冒冷汗。
“你们的原始战斗力太强。人类没有,所以我们创造了科技。也不要太紧张,我们只是希望弥补一些遗憾。”
吴游眨眨黑眼睛。
“我们说说输送管道吧。”
呵呵。
信你的鬼话。
画庭因从没听说过人类会因为打不过一只鱼头感到遗憾,他们的餐厅里甚至有一道菜叫鱼头泡饭!
“好啊。”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你想趁着调息,通过管道进到水晶立方?”
“是。”
吴游点点头,把小托盘鱼往前一伸:
“假设门口是他在堵着路,那么我应该如何操作,能保证大鱼不会发现我?”
“他们在调息。又不是死了。”
画庭因看着她:
“闻得到你,会发现你。听得到你跳动的人类心脏。”
“那有什么。”
吴游掏出一个小瓶子:
“我有安神散。”
画庭因:“……”
怎么什么都有。
“剂量够吗?”桑逢问,“换成我的强力麻醉剂吧。”
画庭因看他一眼。
桑逢:“?”
霍橙了然一笑。
吴游眨眨眼睛。
虽然离谱。
但那这就好办了。
“我来。”
画庭因扳开吴游的手指,把小托盘鱼拽过来:
“教你个技巧,看好。”
吴游探头。
小托盘鱼乖巧地躺在画庭因手里,画庭因卡住它鱼鳞的侧边,向斜下方用力。那小托盘鱼整个一僵,但鳞片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整个翻转过来,露出了贴近皮肤的那一面,翻着微微乳白色的蓝。
“正常情况下,托盘鱼作为堵住管道的塞子,水流会顺时针顺着绕过它的鳞片,这会产生一个弧形的缝隙,左右两边的托盘鱼都产生缝隙,拱着它,它就形成了堵住洞口的那个石头。”
画庭因沉声:
“最简单的是,把水流转向。石头就会自动避让开。”
吴游点点头:
“多米诺骨牌。可是黑暗之中,我怎么找到鳞片中的关键鳞?”
“抓住我的手。”
画庭因看她:
“带你来一次。”
……
人类世界,晚霞岛屿。
那巨大的金属骨架悬空。被无数钢索吊起来,悬浮在高空中。
骨架已经初具规模。
层层叠叠的缆线和印灯悬挂在其上,映着天边将透未透的晚月,有种在钢筋混凝土中升起的浑然的美感。
无数机械手臂还在不断地修缮它。
“这是……”
芦搜救长偏头看向指挥长。
“这是你的武器。B0C257计划的伴飞金属鲸。”
指挥长说:
“伴飞金属鲸里面填满了武器。在接下来的一段黑暗的日子里,它是人类的另一重战舰。”
“我们要去时间背面吗?”芦搜救长问。
“是。”
指挥长望向远方:
“关键的声音信号就来自时间背面,原本派出的三名时间监测站……虽然现在时间监测站不复存在,但是他们传回的断断续续的简讯里,连接出了两个字。”
“是什么?”
“是……即将。其他的文字断断续续,我们还没有完全读懂。”
“即将?”搜救长问,“即将成功,还是……即将灭亡?”
“找到他们、带回他们。我们一直找不到茫茫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但这次的声音信号足够提供坐标。我们一直担心,过多的正位时间涌入,会加快崩塌,所以才只派遣了他们三个。但现在,我们再没有时间选择和犹豫了。”
指挥长说:
“人类团聚在一起,才有最后的答案。”
一丝微弱的阳光从天边洒下来。
光线依次描摹过金属鲸鱼的尾翼和眼睛。它的合金尖牙和……
暗藏嘴中的鱼头大炮。
作者有话说:
回归!
画庭因的担心终究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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