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类于是拥有了第一块木质的鳞片。
“悬在鲸吻之前。”
吴游把最后一块【泛舟】的面具里嵌好金红色的鳞片。分发给了三人。
——当然不是用头发变的。
那是用什么变的?
吴游眨眨眼睛。
通体银白的【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被完美无缺地派上用场。
这一架小型仪器悬停在半空, 底部有四个微型涡轮——散热、充能、减压。
仪器上宽下窄,总共有两面——
正对着人们的这一面光滑平整。
背对着人们的一面布满小型指针。
中间焊了一个中枢模块,用于自动跟随与指令接收。
——跟随着吴游的AI_Luna自告奋勇,分出了一个通路链接上了这第一台在时间背面进行拼装的仪器。
而被链接上了双语Luna——会说人话和鱼话的流体仪,也拥有了自己的人类名字。
它叫【蒙面】。
“【蒙面】有两个档位。”吴游向众人解释,“一个需要正面拨动,另一个能在反面拨动。”
“长得像PS5,那个很久以前用来打黑神话的游戏主机, 我爸有一台, 古董。”
桑逢偷偷和霍橙说:
“你是不就根据这个定的外壳样子。”
霍橙微微颔首,和桑逢对视一眼,露出了还是你懂我的表情。
“人类蒙面走过。”
吴游听到了,抬眼道:
“我们的确也是一个人类从未开启过的大型生存打怪副本。”
“我可以做什么?”
画庭因问:
“在【时间背面】最需要领路鱼的海里,为什么不用鱼?”
鱼明明这么好用。
“好了。”
吴游拍拍手上的灰, 手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个圆, 示意龙鲸先生变回大鱼。
龙鲸先生心领神会, 挤开白莫听, 泡在吴游面前, 像一只海豚。
吴游拿来一根弹力绳, 试了试松紧,确保不会勒住鱼头。
她本来没想这么做的。
但是画庭因似乎执着于自己对她有用。
那就——
“不勒吧。”吴游给他像系领带一样系好, 拍拍鱼头。
——不错,显得鲸鱼更加赛博, 很有科技含量。
科技含量?
是的。时空引力主机【蒙面】被牢固地固定在了龙鲸先生鱼头之上。
考虑到它充分的防水、抗压、耐造,以及龙鲸先生迫切的需求。
吴游勉为其难地给【蒙面】匹配了面前的“鱼形支架”。
鱼形支架本鱼对于此事没有任何的意见。
鱼头的稳定性很好。
能完美胜任此项工作。
霍橙:“……”这事情第二个人类都做不出来。
桑逢:“嚯。”还可以这样!
老孟:“……”烦,又开始了。
【蒙面】平滑的正面上有两个端口。
端口可以读取高能时间量的时间生命碎片。并在碎片的活性没有彻底消失之前,把它转化为对应时间维度的物品碎片。
比如把残留人类温度的发丝转换为莫比乌斯鲸的鳞片。
正面的【蒙面】主攻功能“熔铸”。把人类的物品融化为高能时间流体, 再重新塑形到时间背面。
要什么有什么。
比机器猫的口袋还神奇。
机器猫吴游左右看看,又给【蒙面】加了个底座,以便更好地固定在鱼头上。
而背面只有一个端口,上面篆刻了无数的微型指针和光路。
背面的【蒙面】主攻功能“定位”。
更像【北极星流体】催动下的时空导航。
吴游注入北极星针剂后,【蒙面】开始高速运行,无数萌发出来的光路像血液一样流经仪器的全身,最终汇聚到中间,北极星针剂耗干之后的一个悬浮的空管里。
空管在磁力的牵引下灵活转动。显示出指向——
来自人类世界的时间,在深海中究竟汇聚到了哪里。
数据汇总到霍橙那里,霍橙连入计算中枢,就能显示出深海中一切属于人类时间的走向——
吴游按开全息投影。
面前的森林迅速暗淡下去。轰鸣的大海被投影到面前。
她向其他两个人类点头。
霍橙点头,输入一串命令。同时——
桑逢的手极稳,他慢慢推入金色的【正位流体】针剂。
【蒙面】开始运行!
画庭因、白莫听和包裹着一群人类的琥珀球齐齐噤声。就像电影开场之前,面前顿时陷入一片空茫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亮了起来。
先是微弱,然后放亮。
再像呼吸一样忽然从大海的各个角落涌动着起伏!
吴游站在全息投影中,树叶高悬漏下的天色全被海的深蓝取代。
近在咫尺。
吴游看着那些绘成线的光迹。
它们代表【蒙面】捕获到的、所有来自人类的【正位时间】。
这些分毫被标记成屏幕上星轨一样灿烂的痕迹,拖行出长长的尾巴。淹没在时间背面辽阔的暗色海水中。
烧不尽似的发着光。
线状的光的痕迹从人类脚底向上蔓延。
吴游黑色的眼睛满溢着落下来盛大的光华。
她想。
好一面人的踪迹。
好一面海中被点燃的峭壁。
“光信号汇聚到四个点。”
吴游仰头,伸手把与视线平齐的海扭了个角度,五指伸开,让全息投影从侧投改为顶投。
“兰蒂亚兰海域、特绿亚曦海域、埃索斯海域、第四海域各有一处。”
吴游放大了某个点。
然后回头安静地看着众人。说:
“准备出发。”
没有人或鱼看见。
虎鲸先生绷紧的尾巴悄悄松开,冷汗唰地流下来。
——如果鱼也会冒冷汗的话。
人类虽然是初始的时间生命,但总是能捣鼓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们管这个叫仪器。
这令他非常紧张。
仪器公……时间背面当然也有。
只不过那都是适合鲸鱼体型去用的。埃索斯夫人甚至有一间实验室专门用来研究人类。
她研究得很快。
只不过深海里的鱼不学习物理或数学。
两种智慧生命体向着不同深度的路塑造、延展自己的文明。
人类通过数学、物理得以放大夜空。
而鲸鱼有另外必修的学科:
一是格斗技巧,二是应和风的音乐。
于是他们有远胜于人类的生存能力和更特别的情感输出的方式。
因为鱼对探索宇宙的奥秘并不感兴趣。
鱼最喜欢听风。风把他们越塑造越庞大,直到听得清时间——
变成大鱼。
而如今,轮到人两手空空,流浪到了时间背面的海里。
虎鲸先生又一次紧绷起来,他的确紧张又庆幸:
不知道由于什么缘故,吴游遗漏了一个地方,巧合一样的,【蒙面】也遗漏了一个地方。
“那个……”虎鲸先生突然说,“吴游,我……”
吴游停下来,看着他。
人类的行囊收拾得很快。
在虎鲸先生内心OS的这一小会儿,吴游已经和桑逢、霍橙制订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辅以老孟他们的补充,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
画庭因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鱼头上托着【蒙面】,和他们在一起,帮莫比乌斯鲸戴上【泛舟】。
“一定要吊着吗?”桑逢还在说,“像灯笼鱼啊。”
“你什么?”吴游平静地问。
我什么呢?
虎鲸先生沉默着。
两秒之后,似乎是在表明立场一样,他变成了白莫听的人类样子。
“我和你们一起,吴游。”他笑着,“我能帮画庭因。我们是老搭档了。”
深红色眼睛的朋友把【蒙面】托在掌心,和吴游站在一起。
吴游看着白莫听,挑了挑眉。
“你相信我。你们也需要我。”
白莫听搭着画庭因的肩膀说:
“那个里面有桑黎的球——你们很难藏上船。我可以帮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吴游平静地问,“这不是你刚才的立场。”
“因为从前我没听过你们的故事,但如今我听到了。”
白莫听弯起桃花眼:
“我……被人类打动。我为你们的文明而感到震撼。我现在和以前的观点不同,我并不觉得人类渺小了。如果你想拯救你和桑黎的世界,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完了?”
吴游说。
白莫听失笑:“……说完了。我是真想帮助你们,何况还有画庭因在。”
“你知道的。根据你们时间背面几乎为零的人情往来——”
吴游没动,只是继续道:
“帮我们等于背叛船长。”
“船长也希望你们回去。船长不是坏鱼。”
白莫听摊手:
“她和埃索斯夫人不是一伙的。”
“海洋背面的佼佼者,帮助一群外来物种,阻止自己的同事,并为保护他们做出努力……”吴游说,“你想好了?”
白莫听沉默几秒,抬头用和吴游一样的眼神看她:“想好了。以画庭因为契约。”
画庭因半信,其实他和白莫听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他看着白莫听不烦而已。
虽然他更倾向于自己帮吴游,但白莫听所说的……确实很令鱼动心。
白莫听有整片兰蒂亚兰最缜密的情报网,有数不清的金贝壳币直达船长的心。
他和虎鲸素来没有仇怨。想必白莫听不会为难他要护着的人类。
不过画庭因还是问:“扯我做什么?”
但并没有纠正白莫听三句不离他名字的古怪亲密感。
“如果我背叛你,他会弄死我。”白莫听笑道,“这样你放心了。”
画庭因:“……”
吴游的黑眼睛里融了一丝不触底的笑意,只是说:
“欢迎你。但是……”
白莫听笑笑:“但是?人不喜欢虎鲸公?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带着遗憾游回去,把对人类的喜爱深埋进兰蒂亚兰的……”
“我们人呢。”吴游笑着打断他,“会在邀请你之前,签订一些类似于合同一样的东西。白先生愿意完成吗?”
“合同?我听过的。”白莫听说,“当然。一切但凭你指引,我该怎么做?”
“霍橙,我们的新华字典还在吗?”吴游看着白莫听的眼睛,对霍橙说,“我想白先生可能需要一本,要Luna注释过鱼字符串的那本。”
唰——
砰!
一本厚的和砖头一样的方块书本从远处梆地丢过来,精准砸在吴游和画庭因、白莫听中间。
霍橙不谈判,霍橙向来用行动说话。
“这是什么?”
白莫听的笑容微微有了一点裂痕,他问画庭因:
“这是什么?”
“字典。”吴游说,“合同明天早上给我,还请白先生草拟一份。”
“你也写啦?”白莫听不可置信地转头问画庭因。
画庭因淡定:“当然,在时间荒原里。”吴游代笔。
白莫听:“!皿!”
深海鱼最讨厌读书写字!
吴游:“不行?”
“一定一定。”白莫听笑不出来,小小人类还有这么多花样,“包完成好的。”
吴游抬步走开——
准备出发了!
回到新年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另一边,霍橙和桑逢正在调试设备,琥珀球停在草坪上。
“盯紧白莫听。”
吴游面上没了笑,黑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暴风,和桑逢、霍橙凑在一起:
“他有问题。制衡不了,感化无效。我们有麻烦了。”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心下暗惊。
但都没问为什么——
他们绝对相信吴游的判断。
“必须回去【新年门】?”
霍橙只问:
“近百只鲸鱼虎视眈眈,风险极高。”
“必须回去。”
吴游说:
“白莫听的假话里有一句重要信息:正位时间聚集地会被新年门的巡游路线经过。是四个隐秘的海中山谷,旁的鱼进不去。白莫听的话半真半假,但他和画庭因共同提到一点,那船长属于【规则鱼】类。制衡的关键在她。”
“先绑了?”
桑逢侧脸轮廓分明,此刻被树影跌宕下来的光映得更加肃然:
“待时机,我来。”
“还有一个事情,你们看到了吗?”
吴游指指通讯器,向上面发送了一张图片:
“除了四个光路汇聚的地方,还有一大片比海水深暗的影子。”
吴游和他俩对视:
“就在我们脚下,空井森林。”
“说什么呢?”
画庭因过来,远处,白莫听下海,抖掉追上来的毛毛鱼。
吴游眯起眼睛,他总觉得缠住白莫听的毛毛鱼和自己肩上这两只有哪里不同。
“画庭因,”吴游说,“你真的听不懂毛毛鱼讲话吗?”
“听不懂。”画庭因皱眉,“我们不是一个品种。”
“当然,如果你变成毛毛鱼,我可能会去学。”画庭因说,“但你要知道,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说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乱码。”
两只球从吴游左右两边肩膀转过来,虎着脸蹲着瞪画庭因。
乱个球。
毛毛鱼很整洁。
“留心。”
吴游只说。一线阳光落下来,吴游摸着毛毛鱼,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了一下。
闪光?
光只闪了一下,就被胖胖的虎鲸挡住了视线。
闪……为什么海中的毛毛鱼尾巴上会有银色的丝线!
吴游暗惊。
阔朗的天空下,目之所及,所有的野生毛毛鱼尾巴上都有银色的丝线,被夏季毛毛鱼身上新生的大簇绒毛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白莫听……到底是不是有意,把所有的毛毛鱼都吸引到他那边的?
“%%#。”一个球在吴游耳边呼气道。
“#%%。”
吴游回答。
画庭因:“……”
这真的很难分辨。
吴游到底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球多一点。
他绝对不能问。
这时——
另一只毛毛鱼跳到了画庭因肩膀上。
毛毛鱼呼了一口气,说了个随机的音符,听起来就像——
“球。”
画庭因僵住。
右只很不客气,哗啦啦又抖了他一脸绒毛。
画庭因:“……”
鱼好球坏!
……
兰蒂亚兰海,远海。
停泊不动的【新年门】。
红唇托马斯正坐在托盘鱼新拼装的、崭新的船长舱里。
悠闲的泡着温泉。
——少见。
时间背面从来没有喜欢热水的鱼。
除了托马斯。
托马斯对温度并不敏锐,她可以适应绝大多数的海水温度,包括这种和人类茶水差不多温度的。
她的鱼骨无比坚韧,鳞片也是——没有鱼仔细地观赏过她,托马斯的鳞片小而亮,最重要的是:
她周身被鳞。
“那一位3号大鱼先生,白莫听先生,还没有回来公?”
托马斯用尾巴尖点了点总托盘鱼,问道。
“并没有。”托盘鱼垂眉敛目回答道,“远超与您约定的时间。”
“不急。”托马斯示意他下去,“再来一点西瓜。”
“另外,”托马斯叫住准备出去的托盘鱼,“给各位大鱼,再上一些圆木。我们一定要等3号大鱼归位之后再出发。”
托盘鱼摆尾倒退着出去。
托马斯打开面前的匣子,拨开那一堆一堆的金贝壳币——全是白莫听给她加餐用的。
她依次展开专属于船长的【放映】,伸了个懒腰。
——还记得公?在新年门上,船长鱼和总托盘鱼都有权限查看类似于人类监控的【放映】。
【放映】是交换而来的,托马斯从5号大鱼那里,用了不少昂贵的材料交换。
5号大鱼……5号大鱼也很美,而且他最近似乎有了【听雨】的喻示。
托马斯的航线里,下一站就是特绿亚曦海域。如果巧合的话,蓝色的托马斯将会见证5号大鱼的【听雨】。
她不介意再看一次,就像当年她自己的那一场一样。
托马斯点开【客舱·Vip区·内部】。
拖动页面上的“水果篮”光标,给5号大鱼和45号大鱼各送了一点西瓜。
客舱区的托盘鱼领命,立刻把珍奇的西瓜端了上去。
5号大鱼没有反应。
但45号客舱里。立刻被埃索斯夫人毫不客气地吃掉了。
西瓜连同托盘鱼。
少顷,托盘鱼被吐了出来。
嗑牙。
远不如柔软的墨鱼。
托盘鱼抖一抖口水,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接着游走了。
西瓜。
红的。
托马斯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红色的鱼。
“莫比乌斯鲸。红的。总爱望天。”
托马斯想着:
“尤其是那一条叫吴游的,非常的鲜亮灵活。”
“托马斯学东西很快。”
她喃喃道:
“鱼不会形容另一条鱼鲜亮灵活,但吴游会。”
这样说,吴游一定喜欢。
一定?
不一定。
平心而论,托马斯并不了解吴游。
对于鲜亮灵活的东西,吴游一般会评价:
“油光水滑。”
油光水滑的托马斯满意地搓了搓她的尾巴尖。
“报——45号大鱼想请您去她的客舱中一叙。”
一只小的、专门用于传递信息的托盘鱼游了进来。
托马斯想了想,操纵着【放映】向45号水晶立方的幕墙上喷了两簇气泡。
船长并不打算接见任何大鱼。
除非——他们与吴游有过接触。
那曾经如海浪一样短暂的游历带给船长不可磨灭的印象。
古井无波的生命一旦被另外一种炽热跳动起来,就很难再沉寂下去。
“我来了。”托马斯说。
来到45号客舱面前。
托马斯咕咚一声沉入客舱里——所有水晶立方的门都开在天顶。
“埃索斯夫人。”
托马斯说:
“嗨。”
埃索斯夫人:
“……您来了呢。托马斯船长。”
她怎么记得以前托马斯冷淡得很。
从没有如此的……有激情。
“说说吴游吗?”
托马斯开门见山问:
“你了解她什么?”
“?”
埃索斯夫人也很想聊聊莫比乌斯鲸,不过可能更想了解的是他们的烹饪方法:
“……当然。”
托马斯期待地看着她。
“托马斯船长。在聊一聊吴游之前,我必须告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
埃索斯夫人说:
“您的新年门里,有三颗怪异的人类心脏混进来了呢。”
“我不在意。”
船长鱼托马斯说:
“聊聊吴游吗?”
埃索斯夫人:“……当然。”
托马斯又期待地看着她。
“我会把吴游待到您面前,那是一个可爱、天真、美丽的生物。”
埃索斯夫人笑了。
“如果您倾注所有新年门的力量,允许并帮助我在三大海域中,找到那三颗活着的人类心脏。”
托马斯似乎在为她转移话题感到焦虑。
“我保证。那三颗人类的心脏并没有刻着吴游的名字。事成之后,我会带给您真正的吴游。”
埃索斯夫人的笑容越咧越大:
“您的力量无可比拟,我要——猎杀他们。”
找到他们。把他们关到埃索斯海域的【埃索斯庄园】中。
那里有个精密又隐秘的地方。
关押着无数被风抛弃的时间生命。
然后——
猎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埃索斯夫人:“饿了。想吃鱼。”
吴游:“饿了。想吃鱼罐头。”
埃索斯夫人:“?”
吴游:“?”
作者:统统吃掉!
第82章
“船长认为可以。”
船长用尾巴挠了挠头。
埃索斯夫人盯着她。
——挠鱼头。
显而易见, 这并不符合一条深海鱼的行为逻辑。
“您答应了呢。”
埃索斯夫人露出一个颇为友好的笑容。飞快地离开了船长的房间——必须要快点。
迟则生变。
这是靠近新年门船顶的位置。船长呆在这里。各个角落都有看不见的眼睛把守着。
数不尽的托盘鱼不允许其他大鱼上来。
——“会打扰船长【调息】。”一条托盘鱼说。
“废物!”
总托盘鱼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更正道:
“在大鱼面前,要说船长根本不需要【调息】!”
“好的。”
某托盘鱼被抽成一只陀螺。好不容易停下来, 尽职尽责更正道:
“会打扰船长的【不调息】。”
走廊尽头。
埃索斯夫人顺着低矮的天顶游——这一层明显更加适合船长又扁又窄的体型,而不是长宽高都max的大鱼们。
一条通体纯黑的大鱼在走廊尽头等着埃索斯夫人。
他是6号大鱼【河·埃索斯】。
排位远高于药鲸【十·埃索斯】和树鲸【绿·埃索斯】。
他的体型也更更更更加庞大。比埃索斯夫人还要微大一小圈。
“为什么埃索斯鲸鱼可以长得体型这么大?”
当初在时间监测站,吴游揣着小本子问老孟:
“他们在时间背面吃什么?”
“吃你。”
老孟简略道,然后放慢语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防爆水箱里喃喃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违和。”
吴游跟随他的目光抬头。
宏大的海水就在面前, 就在这两天,又一个巨幕水箱被搭建出来。
周边灰色跑道上站满了研究员,忙忙碌碌地对着水箱里巨大的家伙进行着多角度的构建和测量。
是的, 构建。
根据吴游第一视角的影像,人类用可食用植物原料——块茎、草根、金属搭建出了药鲸的【模拟版】。
虽然细节未必完全精确, 但体型却是一比一还原。
药鲸【十】太大了。
远超出地球上生物的合理形态。但也足够漂亮。
药鲸的鳞片上镀了一层蓝紫色的光泽, 绚烂无比。游起来盛过月色荡漾的、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过如果这家伙被叫做美人鱼。
那全世界讲童话的老头都应该会烧掉cpu。
“哪里违和?”吴游说, “不是长得挺阔气的吗, 像个盆。”
老孟:“……”
盆盆盆, 连人带嘴一起把你端出去。
“违和。”老孟还是说:“你不觉得你们对付药鲸【十】太容易了么?时间背面的大鱼,颠覆人类的物理维度,却很轻易就被识破并驱逐。你不觉得这太……”
“脆皮。”吴游点点头,“是的。”
“人类本该是特别渺小的那一部分。在深海战场的衬托下一定显得微渺。虽然我们足够相信我们可以解决这一次的末世危机。”
孟天云说: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他之外,还有更大的怪物隐藏在暗处。”
吴游站直,沉默不语。
她第一次没有插科打诨。
而当时的孟天云和吴游都不知道——
那是他们第一次从蛛丝马迹中窥得埃索斯夫人的影子。
倒悬的镜子终于照出了角落的冰。原来除了冲卡的虎……不对,狼鲸和药鲸。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暗处邪恶地看过来。
也有可能不止两只。埃索斯夫人也把鳞片作为真正的眼睛。
药鲸身上的气势仿佛凝固。
老孟站着。
大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纷繁复杂的思绪比乌云更沉重。第一次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孟天云隐约觉得,他逐渐在靠近事情的真相。
但这真相就像水流。随着【天云1 】倏忽从五指之中溜走。
“对了,上次《有关吴游和来客龙鲸在海上与未知异常生物搏斗》的相关报告整理完了吗?”
吴游:“……没有。”
只想出海玩,不想写论文。
“迟交8天!”
老孟立刻回头去找他的小报纸卷,吴游赶紧拦了下来,转移话题道:
“体型难道和名字有关!”
“?”
“要不把你倒装一下,看会不会长得又胖又高。”老孟咬牙切齿,“我问你话,是让你感到有压力么?别揪那芒果叶子了!”
吴游收回揪芒果苗的手,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好的好的。”
她呲牙:
“导师·孟。”
老孟:“……”速效救心丸又该补货了。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人类阴差阳错遇见了时间背面极少有的、不是反派的龙鲸,又在他的庇佑下,揪出了十、渡口与看不见湖。
隐藏在冰块背后的眼睛更胜于【十】一筹。埃索斯夫人并没有出手。
窥见影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了不起。
因为她是反派。
自豪的吴游想。
人类的絮语被大风刮过,留下的痕迹如泡沫一般消散。
埃索斯夫人咀嚼着这些泡沫。人类的行为,经由灰绿色的眼睛看见,就成为她的养分。
她看得多了。自然就可以模仿出来了。
而且……
埃索斯夫人一直很好奇船长鱼来自哪里。
那找不到、进不去的【第四海域】,究竟是什么样子?
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模仿、不能夺取、不能侵 占的?
那扁扁的船长每年都从兰蒂亚兰海雇佣大批的【托盘鱼】,她从来不轻飘飘地带走任何一条托盘鱼,当然也并不带来。
托盘鱼生性喜静,依托鱼群生存。
天生地长,是兰蒂亚兰海最滑不溜手的特产。
巡航之后,新年门解散,他们就会回到兰蒂亚兰海。
——继续伪装峭壁上的背景板。
这年头,鱼世界里背景板也要招募【伪装者】。
鱼听了都摇头。
“怎么样?”【河·埃索斯】问。
“很好,”
埃索斯夫人摇曳着游,心思转了转。
“愚蠢的船长相信了。”
“哦?”
【河·埃索斯】笑了。
从鱼的角度来看,河·埃索斯长得很好看,虽然是体型庞大的品种,但是面相却堪称温润。
“而且宽肩窄腰!”一条爱心形状的比目鱼说。
而公正的吴游在不久之后,遇见【河·埃索斯】时,也给出了公正的评价:
“像个纯黑色的大鼠标。”她说。
【河·埃索斯】战力超群,他可以与龙鲸一战。
“夫人今天想吃什么?”他笑着问。
“墨鱼。”
埃索斯夫人慢慢和他向下走。
在极度冰寒阴沉的世界里,不见天日的埃索斯海域一共有五头埃索斯鲸鱼。
111号大鱼【绿·埃索斯】是最废物的一头。
按照埃索斯夫人的想法,绿·埃索斯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但凡需要他,一问就是还在路上。
当然,这个废物早就变成一只脆皮雪糕——
被人类一把火融了个干净。
愚蠢。
埃索斯夫人嗤之以鼻。
23号大鱼【炎·埃索斯】不常露面。
但作为一只深海鱼,他天生令所有鱼害怕。
因为他喷火。
【炎·埃索斯】也是唯一不惧怕龙鲸雷电灼烧的鲸鱼。他就像岩浆,生活在埃索斯海域一片阴暗、低沉的峡谷。
日日冒火。
“脾气很不好。”一条被绑在埃索斯海域作劳工的小丑鱼说,“风一阵雨一阵的,情绪不稳定。”
6号大鱼【河·埃索斯】是整个时间背面最神秘的大鱼之一。
他不常露面。
准确地来说,前十位的大鱼都不常露面。
但【河·埃索斯】深得埃索斯夫人信任,每当夫人遇见了什么不好解决的棘手事情——
往往都是他来最后解决。
解决办法,无外乎碾碎、碾碎和碾碎。
埃索斯夫人称他为时间背面的“效率与决策之王”。
虽然吴游只想称他为时间背面的“擀面杖”。
“失去了与您最亲近的【十】。您现在感觉如何?”
河·埃索斯笑着问。
低沉的、咕噜噜的鱼字符串被他说出来,多了儒雅和低沉。他礼貌地向路过的总托盘鱼笑笑算是打招呼。
“十?那是谁呀。”
埃索斯夫人正在回忆墨鱼的味道,遗憾地摇摇头——她想起这里没有可以吃的墨鱼:
“哦,你说我的双胞胎弟弟。”
“是的,夫人。”
河·埃索斯笑着,诱哄式地继续:
“他早就融化在了人类的世界。您忘了他吗?”
“我不记得失败者呢。”
埃索斯夫人说:
“他去往人类世界的时候,早就是一具空壳。如果是你——我想你也会像我一样做,没有鱼可以容忍和你共生、共享生命的另一部分突然背叛你吧。”
“【十】背叛了您,他想脱离您的掌控,继续寄生在狼鲸【一】的身上。但风不会允许,我们——也不会允许。”
河·埃索斯低头通过低矮的一道弯。
前方豁然开朗,已经来到了大鱼们聚集的水晶立方附近。
“我么,没做什么。只是让他苟延残喘去了人类的地盘。果不其然,被烧了个干净。”
埃索斯夫人也落地,面前视野一片宽广。无数水晶般晶莹清澈的立方体镶嵌在船体内。
灯火通明地映照出各个大鱼的影子。
【新年门】内的灯光于是跟随着流水瀑布一样落下来。
打透了埃索斯夫人与【河·埃索斯】。
他们额前的【蒙面】被水冲刷的平润光泽,甚至可以倒映出鱼群的虚影。
但可能是角度问题——
【蒙面】照不出他们自己的影子。
“就该被烧干净。”
河·埃索斯弯了弯尾巴,说:
“一方面解决您的心腹大患,另一方面么,迷惑那些人类。真正的埃索斯鲸鱼,可都还没出现呢。”
“我还想到……既然【十】已经彻底告别海了,那么大鱼之间的排序是否也应该重新排布了?”
河·埃索斯笑着:
“毕竟【十】依附在您身上,船长可是将您的力量均分给他了。 45号大鱼、 46号大鱼——您和【十】。如果没有【十】,您会是第几位大鱼?”
“我猜是……”
河·埃索斯凑近,低声:
“ 1 。您想夺回来么?”
“不急。”
埃索斯夫人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鱼们的控制,进行到哪里了?”
“九十五条。”
河·埃索斯和埃索斯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真正的颠覆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新鱼登场了,我可以拥有自己的OST吗?”
河·埃索斯搭边在画庭因的游泳池里,甩着鱼头问。
“3。”吴游看了看表。
“?”河·埃索斯没有自己的人类,他觉得面前的人类可能是没有听清他的诉求。
“2。”吴游又看了看表。
“我是说……”
“ 1 。”吴游收起手腕,揪着擦眼镜的作者走开了。
龙鲸先生出现在河·埃索斯背后。
“找打!”
嗷——
作者:呃,其实呢,为了后面情节的进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战力排序,1只是说最强,对6其实并没有碾压性优势,比如一尾巴就把他拍死那种。而且大鱼其实是不会把对方打死的啊。后面我再额外补充一下~
第83章
——
时间背面, 空井森林附近海上。
人类即刻出发。
“看我做什么?”吴游低头看向露出水面的龙鲸大人。
龙鲸大人喷了个泡泡,泡泡里夹杂着神奇的尾音。
泡泡向上升,在脱离海面时破碎。
无数水的碎末落回了龙鲸大人的龙须上。
龙须向上抬。
远处, 红色的云霞刚落下来,整个天空显得空旷而豁亮。
没有人类世界的烟尘,当清晨彻底从这个世界轮转的那一刻,有一种磅礴寒冽的美意。
海浪之上——
闪着翅膀的白色鸟群从无边无际的森林末端涌现,贴着树梢滑翔,由远及近,直到可以看清它们雪亮的爪尖。
那是前天捕捉毛毛鱼未遂的那只雪鹱。
雪鹱颇有心计地提前嘎嘎着欢呼,庆祝着不存在的胜利——
虽然一只雪鹱无法捕捉这些团结的实心小胖子,但是这一次。
它带来了一整个族群。
势必要捉几只上天,谁还没有个族群呢?
它们从天空俯瞰。
发光的阔叶和针叶交错的间隙中, 有许多雪白的、敦实的毛球。
找到了:)
实心的毛球也抬头,蔑视地看着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雪鹱。
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戴着Luna的吴游使劲听,终于在一堆毫无意义的、随便乱说的音节中找到了一小截有用的。
毛球们在说——
“看, 上面那群傻子。”
傻子们越飞越近。
1分钟后,桑逢眯眼向上看,无数的雪鹱盘旋在天空上,形成了纯白的漩涡——
“那是什么!”其中一只最大的问。
那不是什么——
左右两只毛毛鱼站在吴游肩膀左右,威风凛凛地看向天空。藐视着这些危险的敌人。
但敌人尖利的爪子此时显得不是很危险, 因为球们显得更为危险。
球们全身上下——每一只、每一寸,都穿上了钢盔和钢制的小衣服。
吴游把它们每一只都打扮成了带刺的小恐龙。
其中最大的几只脑袋上竟然还安装了——可以发射植物种子的弹簧枪。
“毛毛鱼射手。”
吴·设计师·游说道:
“头部可以发射坚硬的植物种子, 用于攻打准备捕捉毛毛鱼的敌人,并因其独特的守护能力,在族群中享有重要地位。”
“哪里独特。”
霍橙几下给一只毛毛鱼穿好钢盔,分神问道。
后面许许多多、无穷无尽、一望无际的毛毛鱼正在排队。
“独特在弹药的补给——取决于毛毛鱼昨晚睡觉前能够捡到什么种子。”
吴游回答。
“我看见过一只钟爱于捡苍耳。”
霍橙:“……”
是哪一只。这么优秀。
雪鹱们傻眼了。
球披上了战铠。
半空中当即骂声一片。
摇人的那一只当场被揍的漫天飞羽。
毛毛鱼大军秉承着坚决不上天的绝对守则。由站在吴游肩膀上的右只毛毛鱼打头阵,朝着傻鸟们发出了噗噜噜的声音。
接着所有的毛毛鱼都抬头,向着那些白色的大鸟噗噜噜地示威。
带不锈钢刺的毛球扬眉吐气。
这是吴游能给它们的第一重保护。
吴游敛眉沉思。
那银线末端、被系在毛毛鱼尾巴上、又被毛毛藏起来的【埃索斯银铃】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见那细细的线差点把一只的尾巴勒断。
于是,他们在紧张的难以喘息的时间里,硬是挤出了一点。
霍橙研制出了名字叫做【毛毛鱼剪刀】的仪器——吴游随口乱取的——桑逢捕捉毛毛鱼,吴游把它们一只一只顺毛,抓进仪器里。
在最短的时间里,剪掉了所有毛毛鱼的【埃索斯银铃】。
“我们还需要多做一点。”吴游说。
于是,强大的人类制造工艺,在人类能源和人类信念的加持下,愣是趁着太阳升到头顶之前,赶工出了一批适合毛毛鱼穿的战铠。
时间似乎被压缩。
她和霍橙、桑逢再一次重合掌心。在无声中默默笃定着什么。
一条湿润的鱼尾巴贴了过来。
过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吴游,你其实不需要做这些。”
虎鲸先生露出一个鲸吻的圆尖,迟疑着说:
“毛毛鱼并不是什么……懂得感激的物种,它们很迟钝噢,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解开那些【埃索斯银铃】,难道是为了让毛毛鱼开口,说它感激我么?”
吴游淡淡道:
“但做好鱼,莫问前程。”
虎鲸先生沉默了,他不习惯去懂人类的词语。
但是这句话……也许值得他嚼一嚼。
从未听过。
而不仅只是虎鲸先生在嚼一嚼。
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龙鲸大人也正在嚼一块小饼干,在海面上只露出两个圆圆的红眼睛。
画庭因看着吴游戴着的改装版蒙面陷入沉思。
“看我做什么?”
吴游笑着又问了他一遍。
“这个么?在雕刻好鱼鳞的面具【泛舟】上,加了些特殊的人类小发明。”
吴游举起变成红色的【泛舟】。面具外圈焊了个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糙金属打磨出来的外框。
“出发前,我们想着——人类世界的风没有具象。”
吴游摸摸他的头,告诉他:
“于是收集了时间正面里,人类世界中冬天松针里的雪、春天桃树叶上的露、夏天小溪晨明前的一捧水。根据形成与消散的周期,解析出万物生命底色里【时间的热谱】。”
龙鲸先生向上看着吴游。鱼只会说短句,但他很喜欢听人类独特韵律的长句。
画庭因用他的尾巴敲击着,咚咚两声,迟疑地应和着人类的话,隐隐合上了虚空中的曲调。
“然后呢?”
“然后我们来到了时间背面。发现两方世界汹涌的大水依然在。”
吴游看着毛毛鱼们缩回树丛中。
“就取了树凌晨发光前的一点霜,海面日出前呼啸的雾,还有你跃出水面时,溅落我掌心的一颗冰珠。【时间的热谱】用相同的办法解析出来,你猜——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鱼头问。
“发生了什么?”另一只鱼头问。
“我们发现,两方世界都真实存在,任何奔涌的分秒都极快地在浓与淡之间流转。”
吴游看着天空彻底放亮。正午的太阳高悬。
“我们共享着时间。我们在完成同一个【时间的热谱】。”
阳光照不见的地方,相应分量的寒冷填补齐温暖。
人类与鲸鱼在崩坏的时间盘中,共享着同一个心脏。
“这个【时间的热谱】通过计算,被投影到了时间背面的海上——我们借由输出的结果,得到了热谱的具象。”
吴游拿起【泛舟】,外面的粗糙金属壳隐隐成鱼状,刚好可以当作人类面具,戴在脸上。
“调节热谱的输出频率,就可以改变浓淡的档位,一定程度上抵抗那些燃烧的时间。”
吴游看鱼头们认真听讲。随机摸了一只的头。
没有被摸的另一只:“!”
“我们叫它——热谱盾。”
“戴上热谱盾,就可以用人类的形态行走在时间背面。”
这是吴游的想法。
霍橙和桑逢与她一起将想法落地。
而老孟和胡教授,以及身后的智囊团们齐齐露出了看那是一个好脑子的欣慰表情。
“这是一个好兆头。”老孟轻轻和胡教授咬耳朵,“在最后的时间到来之前,我希望他们能真正独当一面,就像今天这样。”
就像今天这样——
带着人类的文明,用人的智慧凝聚成判断和决策。
在任何的风暴中,都航行得很远。
“我也要。”画庭因说,“热谱盾。”
吴游摸摸他:“你是一只鱼头,鱼头不需要热谱盾。”
鱼头本来就属于海洋。
“我要。”画庭因说,“上岸。”
吴游:“……”好执着。
“我也要。”白莫听凑热闹,“霍厨说这个很贵。”
看见贵的都想要。
吴游:“……”
是很贵。
吴游:“你问他要。”
白莫听委屈:“他不给!”
吴游:“……”我也不给。
“还要那个钢甲。”龙鲸先生翘起尾巴。
“酷一点。”白莫听补充。
吴游:“……我不答应吧。”
盔甲鱼,好吓人。
——
航行在海上。
画庭因头上顶了一片少见的翠绿色的阔叶。
他划过海浪,浅淡的、并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映得他通体发金。
那些钢刺也闪闪发亮。
“还是给你做了。”吴游摸摸他,“不难。热谱盾,鱼头限定版。”
助你上岸成人。
鱼满意了。
两只鱼头点点头,没有再闹吴游。
吴游松了一口气。
她站直——
吴游、霍橙、桑逢三人并排踏浪而行。太阳号所有的零件飞速拆解为稳定的踏板。
一只琥珀球被引绳牵着,落在最后。
两只鱼头披着战甲在前方。
刚刚——
“找到船长。”
吴游趴在他耳边,说:
“请求导航。”
尊贵的鱼头大人脸一红——太近了。
他原地起飞!
画庭因张开背上的钢甲,巨幅羽翼蓦地展开!
他裹着一身不断滴落的闪电,迅猛地向前疾冲。
桑逢还在依依不舍地摸过每一只恐龙毛球,挨个嘱咐毛毛鱼们要多吃一点浆果,不能因为睡觉错过……
错过什么?球没听清。
球只看到好心的人类被一根编织绳子Chua——地拉走了。
球嚼了嚼嘴里的浆果,把自己整只塞进桑逢喂的草莓小罐头里,舔了舔果汁。
吴游站稳,看着破风全速向前的大浪,附身盯紧前方:
“来了,船长。”
万里之外。
船长扑棱翻了个面。
相当于人类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下一层黑暗处。
埃索斯夫人突然睁开眼睛。
“来了。”她与河·埃索斯同时勾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桑逢总梦见自己在吃海胆。并且梦见被扎。
直到这一天——
吴游从睡着的他的身上,捏起了两只带刺的毛球。
吴游:“是你。还有你。”
毛毛鱼讨好地贴了贴吴游。
“我们需要一些草莓罐头。”一只说。
“还有一些花生豆。”另一只说。
吴游:“……可爱。”
第84章
一只托盘鱼路过黑暗的船舱, 嗅到了空气中奇怪的血腥味。
这并不来源于船长的午饭吃了来自特绿亚曦海域的肥美生蚝。
海中泥沼稀有少见。尤其是在众海鲜齐聚的地角。
那种混合着泥土的血腥味道很熟悉、也很特别。在所有齐聚的大鱼中,只有一头拥有闻起来是这种——带着血丝的怪味火山泥。
“是23号大鱼。”这一只托盘鱼想,“惹不起的23号大鱼。”
惹不起但躲得起。
托盘鱼的脑容量并不大, 但它也知道要绕开不友好的大鱼,这一只拿出了不多的聪明,它缩在阴影里。
船长不在, 这是它的本能。
如果按照详细的海底生物进化树分类,【托盘鱼】族群无疑是一种【功能型小鱼】。
他们大多长的丑而黑,贴着平整的礁石生活——没有平整的礁石,托盘鱼就会想方设法创造平整的礁石,比如大量的托盘鱼会聚集在礁石的顶端,就能获得一个完美的平面。
它们一只又一只地叠在尖尖的石柱上,凭空形成以假乱真的【大型托盘】。
托盘十分平整, 剩下的托盘鱼就可以安心地一层一层叠上去。
它们天生喜静, 不吃也不动。
仿佛海底本来就长满石头做的平顶菇。
平顶菇大量聚集,沿着海底天然石脉的纹路,形成一片浩瀚的石林。
船长第一次遇见托盘鱼的时候——
颇有智慧的托马斯只是向石柱附近哗啦撒了一把饲料。
那些假冒的“礁石”就果断纷纷解散。
开始干饭!
你问为什么不在平时就吃得饱饱的?
笑话。
托盘鱼的数量太多, 可食的植物早就吃完了, 平时根本没有饭。
托盘鱼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带来食物的船长。
船长也骄傲地低头——
温顺的托盘鱼丑得她一个激灵。
托盘鱼期待地看着船长。
它们吃完一茬,等待下一批海底植物长出来还要很久。
变异安康鱼。船长想, 好丑。
那是船长第一次来这片陌生的海。
但很快——
托马斯发现了其他好玩的地方。
她发现托盘鱼的托盘边沿会发光。
那是一种漂亮的荧蓝色,往往在托盘鱼吃饱饭的时候出现。星星点点的微弱蓝光从托盘鱼吊着的小托盘边沿开始亮起。并不刺眼,只是柔和地弥散在海水里。
大尾巴一挥。
托马斯把所有的【普通鱼饲料(大耳朵酒吧出品)】全部洒出去。
呼哧呼哧呼哧——
大量的托盘鱼向她亮起了灯。发出了与丑陋的外表不符的、咕噜咕噜的感谢声。
托马斯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托盘鱼有吓人的大嘴、爆丑的外表、和一根直线的脑子。”
当时还不是船长的船长想:
“但却是我在海中遇见的第一个不那么冰冷又麻木的鱼群。是我要找的。”
在一个明媚的、极光穿透水面的夜晚。
托马斯用更多的饲料带走了整个【托盘鱼】的族群。
她训练它们给客人们“上菜”、“端水”、“发放礼品”。
还根据托盘鱼的大小,亲自给它们安装上“自动喂食桶”。每完成一个任务,改装过的托盘就会自动喂给托盘鱼一只新鲜的幼年冰虾——那是托盘鱼从前只能在新年的宴会上吃到的【非智慧类型完美食物】,珍稀无比。
它们磨合得很好。
托马斯设置任务, 托盘鱼负责派送。
大量的、类似于人类电线一样的东西“并联”起了托马斯和忠心耿耿的托盘鱼群。
当托盘鱼合体成为【新年门】,每一座水晶立方都是船长的荧幕。
她在新年门内无所不知,也无所不能。
海中的鱼群都说——
托马斯与托盘鱼们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大鱼”。
船长对此不置可否,她和托盘鱼一直机械地重复着“开船”、“解散”、“开船”、“解散”、开船解散开船解散……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托盘鱼一直守护着托马斯。为她搭建起了她梦中的【新年门】。
好脾气的船长于是看到——
炎·埃索斯穿过水晶立方和顶层船舱之间那一片幽暗的、迂回的走廊。
看见的托盘鱼说,他少见地有些心事重重。
炎·埃索斯背上的大块鳞片一张一合,像岩浆龟裂的土地吞吐着涌动的海水。
他是一条庞大的、铁锈一样暗红的、流淌着岩浆的攻击型鲸鱼。
他守在45号客人水晶立方的暗处,看着埃索斯夫人与【河·埃索斯】在不远处说话。
炎·埃索斯游近。
“您终于摆脱了十·埃索斯的寄生。”他谄媚地说,“我来恭贺您获得新生、赢得新的力量和新的王冠。”
炎·埃索斯抖抖那比普通鱼大得多的鳞片——从护心鳞的位置拿出了一顶小小的王冠。
王冠用了黄色的珊瑚,看起来是被某条鱼笨拙地雕刻了一下。
河·埃索斯视线落在王冠上,笑而不语。
但在暗处的托盘鱼看见,他眼珠奇怪地转了转。
“十·埃索斯空有外表,只会寄生在您的身上,共享您的力量。不然,尊贵的、美丽的埃索斯夫人不会只被称作区区45号大鱼。”
炎·埃索斯谄媚地说:
“我与河·埃索斯会成为您新的左膀右臂。我是左膀。”
埃索斯夫人打趣地看了河·埃索斯一眼。
河·埃索斯并没有接着炎·埃索斯的话说。
他笑笑:“我会为您倾尽一切,夫人。”
纯黑色的河·埃索斯目光从炎·埃索斯鱼脸上划过。
他知道炎·埃索斯想迎合夫人的喜好,用上左膀右臂这样富含人类属性的词语,表明他的决心。
但是相比于人类,鱼的舌头往往捋得不那么直。
右臂难道听起来不会像2臂吗?
而且……
河·埃索斯已经在深刻地考虑,是否要把炎·埃索斯打出去,而把白莫听换上来了。
至少白莫听不那么烦人。
……
万里之外。
白莫听被拎起鱼头晃了晃——被谁自不必说。
桑黎看着,陷入沉思。
“怎么了。”吴游在海上一边疾冲,一边落后半步凑过来,悄悄问。
“没怎么。”桑黎和她咬耳朵,“最近常常有些奇怪的想法冒出来。”
吴游眼睛亮了:“说说,说说。”
“比如说……”桑黎掰着手指头,“我想开个小拖拉机,抓住白莫听晃一晃。”
吴游:“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两只鱼头一上一下看过来,四只眼睛弹出问号。
不知怎的,这种嘀嘀咕咕又哈哈哈哈的奇怪场景,会让鱼感到很不安。
他们航行了很长一段路,彻底路过空井森林四周漂浮着阳光的水面。
没人说停下来,也没人说休息。
吴游勾勾手指,在画庭因耳边叮嘱几句,画庭因游过去,电了一下白莫听。
“啊!!”白莫听扭开,“电我!”
“好。”画庭因又伸出龙须尖尖,在白莫听说下一句话之前,又电了他一下。
白莫听:“啊啊啊啊啊知道了!【新年门】在海上的悬浮位置已经锚定了!就在%##%(此处为白莫听报地址的乱码。吴游和Luna都没听清),跟我走吧!”
“好!”吴游爽快地收回没听清的括号,摸了摸龙鲸先生的头。
龙鲸先生喷了个很大的泡泡,七彩的,咚——地撞上了吴游的鞋底。
白莫听答应领航,吴游一行人全速前进。
“登入系统临时武器库。”
机械音响起。
“卸下超轻防风面罩的彩色通讯模块。”Luna说,“重新接入【热谱盾】面具。”
“收到。”吴游按住黑色耳麦,“改装版【泛舟】正式登陆时间背面。”
漫天流云。
齿轮相互摩擦,发出金属音。
画庭因敏锐地抬头——通晓曲调的大鱼对声音普遍非常敏感。
三人两鱼面前,红色的【热谱盾】面具组件自动逆向旋转,链接上能发彩色弹幕的通讯模块和武器控制模块。
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即将到达交界海域。
交界海域。转过急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与空井森林域截然不同的大海。
轰隆!
暴风卷起海浪,在海面上形成大大小小近十个风卷,每一个都参天。
“根本不像我们第一次越境进入兰蒂亚兰时,那样平整安宁。”
吴游停下,浪花攀爬向上,冰冷刺骨地勾住她的脚踝。
滴滴滴——
霍橙低头,天气数值正在预警。
超强的暴风雨要来了。
桑逢眼瞳中映出远方密布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尤其是更远处,那是……
“你看海上那些黑色的尖角,和船上当时桅杆上挂着的极其相似。”
吴游站在桑逢身边,画庭因盘旋在浪里:
“看起来是由于【新年门】启动,巨大的海墙凭空生长。提前阻止其他的生物进入巡航范围。”
吴游正面迎着暴风,漆黑的眼瞳映出同样漆黑的天空。
无数碎裂的珊瑚、小鱼和奇怪的海底植物被从海面之下卷上来。又被水镀上一层透明的外壳。恍如世界起始,生命如波涛般流动——
宽阔、绚烂又震撼。
无数异常鲜艳的彩色生物像光点一样被嵌进了海墙之中。海水盖不住它们的颜色——
每一个都是活的。
吴游他们第一次看到,兰蒂亚兰纯粹的深蓝之下,竟是无比绚烂的彩色大海。
“前方海墙。倒数十秒到达。”吴游沉静的声音传来,“变速准备。”
嗡鸣声骤然响起——
前往兰蒂亚兰的人和大鱼都在庞大的、远方逐渐逼近的滔天海墙中,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光斑。
吴游脚下。
太阳号的零件进一步伸平、展开。被烈性又冰冷的海水彻底激出了金属的光泽——
咔嚓。
平整的金属板面重组、下沉。底部伸出了四个不小的飞轮。飞轮高速旋转,切割开水珠和寒冽的空气,载着吴游、桑逢和霍橙。
3。
机械组装拼合完毕,远处海墙高速逼近他们——
2。
人类系好鞋带,防护服全部自动扣紧。
1!
轰——
一道金属色冲出去。
三人站在放大数倍、活像小型无人机的空中飞毯上,无惧直上云霄的大浪!
高速向前!
两头鲸鱼先生调整了位置。
画庭因独自领航,疾速在海浪之中穿行,龙须尖端上无数闪电噼里啪啦滴落溢散。
整条大鱼流光溢彩!
流动的闪电镀遍他全身,画庭因的龙鳞片片立起,抵达海墙前的暴风穿过鳞,被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风在他的外表仿佛流动着形成了生命的另一重脉络。
他穿行在暴风中,气势竟隐隐压过那海浪。
白莫听改换位置,退步到吴游三人后方,背部和尾部的钢甲(他强烈要求装上)在海浪的冲洗下迸发出耀眼的光泽。
琥珀球被牢牢地磁吸在虎鲸先生的背上,白莫听玩世不恭,但航行地却极稳。桑黎坐在里面,甚至可以稳稳地拧开装着热水的保温杯盖子。
两只钢甲球牢固地吸在虎鲸先生的脑壳上。
【热谱盾·人类端】戴在吴游脸上,已经连接上了各种临时的功能模块——满满当当、实在装不进面具中的芯片和发夹别无二致,临时别在太阳xue的附近和耳垂上。
吴游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外星人。或者一条歪果鱼。
轰隆——
空中飞毯直跃海墙而上。
机智的碳基生物们踏着直贯天海交界的湍流大浪,抵达了兰蒂亚兰。
空中飞毯轰鸣着悬停。
他们身后,时间背面的海从半空落下,刚刚降落成一朵冷凝的云。
吴游一身水汽,挺直脊背。降落在海面。
周围水域一片安静。
像一片黑沉沉的赛道。
吴游侧耳轻听半晌。突然伸手呼地抓向水下!
扑棱棱——
一只胖托盘鱼被抓了出来。
它和吴游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啊——”胖托盘鱼尖叫,这是什么东西!
长得一点也不像鱼!
桑逢附身,两只钢盔球从他的手臂上蹦下来,一左一右——
咔嚓!
把胖托盘鱼夹成了汉堡芯。
尖叫声戛然而止。
“去告诉你们船长。”
吴游半蹲平视,很冷酷地对它说:
“莫比乌斯鲸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托盘鱼叫。
被毛球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托盘鱼继续喊。
被更多的毛球揍。
吴游陷入沉思。
觉得两个物种不能混养。
第85章
钢盔·毛毛鱼·球(两只)冷酷地板脸,学着吴游点了点头。
吴游点点头,和桑逢一人一只给他们配备上迷你火药筒。
带了迷你火药筒的球更加低调,它们低头, 示意霍橙把迷你墨镜也给它们戴上。
“莫比乌斯鲸来了。”
莫比乌斯鲸来了莫比乌斯鲸来了……
托盘鱼:“v皿v……”
魔音贯耳。
太可怕了。
吴游也没为难它。
她站起身,把托盘鱼丢回去。
托盘鱼飙出一片乱码,速度连画庭因都没听清。
众人看着它迅速又慌张地翻了个身,然后胖而灵活地逃走了。
潜水托盘加速!
水珠里保藏着奇怪的光。
手的主人甩了甩手上的水。
“定位船长。”吴游和霍橙对了个眼神。
滴滴——
霍橙打开热谱盾的视窗,视窗同时共享给吴游、画庭因和桑逢。
同时共享给了白莫听【切割版】。
这是一个僻静的角落, 吴游环顾四周。翻越过阻隔外界的海墙之后, 他们似乎来到了兰蒂亚兰海的临时戒严区。
“这里是新年门还没到达的位置, 在航线之内。”
画庭因在吴游旁边用鱼尾巴尖戳她。
吴游点头,周围的海面上拢着一层阴沉沉的雾。海浪起起伏伏,隐约露出其中黑色的三角形薄片。
吴游捞起来一个——那是用礁石打磨成的旗帜, 上面也有奇怪的符号。
就像刚才托盘鱼托盘底部的那种。
“环境探测完成。”
喀拉拉——
发动机启动,飞轮向下降落到水面。
极速制冷模块迅速把波涛起伏的波浪冻住,冰一层一层荡漾着深入海面之下。三人脚下的飞轮向下高速切割,牢固地嵌进了冰中。
吴游瞥了一眼模块上的小字,水珠滑落的地方有几行小字,上面有不同人类的文字写着它的名字:
极速制冷模块:【千层冰】
产地:极 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
【千层冰】把海水分层化,一片一片冻成了薄而韧的片层。这些片层叠加起来, 在海面上凭空形成一片冰冻的堤岸。
细看去,上面还有细碎的霜和雪末。
趁着人类的靴子还没有踩上这片洁白的堤岸。
画庭因露出水面, 把鱼尾巴抢先放了上去。
于是第一步踏上堤岸上融雪的,并不是一只人类的脚印,而是一条尾巴印。
“真酷。”白莫听探出鱼头,“你们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类。从来没有两脚兽来到鲸鱼的海。”
吴游站在坚冰上, 闻言微微低头。
“我也可以拥有人类体验卡吗?”
白莫听用黑色的眼睛望着她:
“我也要用热谱盾变一下。”
“当然。”
吴游笑笑。
微弱的光线落到海面,再被水波反射向上,照在人类戴着面具的脸庞上。
那是深海鱼没有的轮廓。
来自遥远的风的另一端、脆弱又总不显得脆弱的时间生命。
白莫听端详良久。她面上什至看不出一点怀疑他的神色。
只有浅淡的光和各种交互的风,收拢在人类的发丝里。
吹过时,那一刻——
白莫听有一种错觉。
人类没有怀疑自己。
……好事。
白莫听又分出一只眼睛扫了身边,那琥珀球也圆润地靠在冰堤旁,里面的人类由于外面的糖壳——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并不能分辨出什么。
但人类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人对他露出奇怪的惊恐或者是抗拒。
琥珀球里的心脏他听不清,但是吴游、霍橙和桑逢的心跳频率依然没变。
航行了这么久。他并没有从心跳的频率中听见明显的防备。
倒是令鱼奇异。
吴游转过身。和霍橙笑了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人类和海中鱼的身高差塑造出一个暗角——
阴影里,吴游向霍橙笑了笑。
博弈么,自然不能有破绽。
霍橙走过来。
白莫听的OS被迫中断,他无缝衔接了下一个表情,漂亮的黑眼睛看过来。
“真的想再变成人类试试么?”
霍橙笑笑,面前的虎鲸先生长了一张漂亮的虎鲸脸庞——忽略他背上的那些鳞片,人类世界都少有正脸长得这样端正的虎鲸。
“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好奇心?”
“因为调皮。”
白莫听惬意地转了一圈。
“我是一个工整又调皮的虎鲸。”
霍橙大笑。
工整的虎鲸先生确实长得很工整——他有漂亮的正脸和真诚的眼睛。
虎鲸先生歪歪鱼头,忽然从霍橙这里听见了快乐的心跳声。
快乐——
深海中听不到的情绪。
可能冰川的缝隙中有一点儿,但往往来自于小鱼,小鱼又往往忘得快,所以快乐会转瞬即逝,又被深海里无处不在的冰寒淹没。
他——大名鼎鼎的白莫听大人,活了这么久,倒是没真切地觉得,哪条凶猛的大鱼会产生名叫快乐的东西。
霍橙身上的快乐是个很抽象的词。
……还能再快乐一下吗?刚才,刚才没听清。
虽然离谱。
但是这种类似神经末梢的东西,确实令鱼上瘾。
Duang!
白莫听被挤了一下。
他侧身,看见了黑银色的、有深红色眼睛的大鱼,带着一身蓬松的快乐感游到了他身边——
画庭因刚被喂完芒果,带着一身芒果味儿。
很快乐。
“要调面具了么?”他问。
白莫听:“……”打脸。
“你在干什么?”画庭因又问。
“……你……你一定是被人类感染了。”白莫听差点扭了下巴,“你为什么这么快乐??”
“哦?”画庭因抖抖自己身上的芒果味,“不知道啊,天气好吧。”
白莫听抬头,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和即将到来的暴风,哑口无言。
“他们给你也准备了橘子。”画庭因难得静心和他颇为友好地说:“不过你不能让吴游喂——她没空,你去让桑逢喂。”
白莫听:“……”总觉哪里不对。
呼——一朵海浪拍上冰做的堤岸。
“白莫听。”
霍橙招呼他游过来,
“按这里。”
白莫听沉默游过来。
霍橙上前,帮他打开旁侧的一个按钮。
白莫听只看见人类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两边的卡扣,把那个特别的、圆润的银钮按到面具上一个特殊的凹坑里。
银钮滚珠一样卡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白莫听面前的视野开始出现变化。
“严格来说,我们设计的【热谱盾】面具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热谱盾·人类端】,顾名思义,给人用的,帮助人类在时间背面形态□□。”
霍橙说,并摆摆手,友好地拒绝了白莫听鱼头被摸的请求:
“一个是【热谱盾·背向端】,是给你们用的,无论是人还是鲸鱼,形成的流体本质上都是一种能量的呈现形式,热谱盾的发生器通过在小范围内高速离心出一些【轮空的时间】,来让你们短暂的呈现人类的形态。”
“真的人。”
吴游在远处补充:
“不是美工章营造出的气泡假象。”
白莫听觉得很有意思。
弱小的人类可以成为强大的发明家。
“所以我待在里面可以青春永驻吗?”
白莫听问。
“不可以。”
霍橙微笑回答:
“有时效的。”
“多久?”
白莫听回头,霍橙抬头。看见颀长的身影出水。
深红色眼睛的年轻男人看着霍橙。
霍橙伸手比了个三。
“三个日夜?”
白莫听出声:
“太短暂了。”
“是三个小时。”
霍橙摇头。
“人类的三个小时?!”
白莫听大惊,决定撤回对人类的崇拜理论:
“三个小时能做什么?连我的冰渔场清洗一次都不止。”
“人类用一分钟都可以做许多事情,何况是3个小时。这个故事教导鲸鱼要珍惜光阴。”
吴游说:
“你有冰渔场?”
“他有。”
画庭因很酷地站在旁边,毫不客气道。
“呃……”
白莫听预感自己要被薅羊毛,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发?”
吴游低头,手腕上的指针均匀地转过一圈,说道: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白莫听把小黑眼睛睁得溜圆。
吴游勾唇:
“等一声尖叫。”
视线拉远。
灰蒙蒙的天穹上,流云被大风推走。
【千层冰】冻出的冰晶碎粒溢散向海水深处,沉降、旋转,跟随着胖且快速的托盘鱼冲向【新年门】。
新年门三层,船长刚拆开白莫听友情赠送的【速溶咖啡】——据说是从人类世界淘来的好东西。
深色的粉末和冰莹的糖粒混合地闪闪发亮,耀眼得像深海里的星辰。
船长鱼搓出一团热乎的水,刚把嘴伸进去,就——
“报!!!!!!!!!!”
只听嘶哑的破锣嗓子凭空大吼,一条托盘鱼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
CHUA! !
把整条船长从舒适的贝壳椅子上撞翻出去。
千里之外,吴游表盘上秒针转过一圈。
人类时间足足过去了1分钟。
船长才把撞的折叠在一起的鱼鳍颤颤巍巍地伸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胖托盘鱼一个嘴巴。
船长不知道自己的鱼骨还好吗。
墙面上,无数托盘鱼组成的牢固的船壁可以抵挡暴风、海旋和大鱼的利齿。
他们坚硬的托盘牢不可破!
当然,除非前来的也是一只小小的托盘鱼。
可能是源于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心灵感应。
当小胖托盘鱼从远处像炮弹一样轰过来时,所有组成船体的托盘鱼都感受到了它的恐惧。
托盘鱼们的思维像浪潮一样牵连交互,
为了紧急的信息能够快速传递到船长这里,善良的托盘鱼一致决定给小胖托盘鱼开辟【特殊通道】。
来给小胖托盘鱼提供了畅通无阻的、能够飞速见到船长的途径。
于是——
某一处的托盘鱼蓄力卷腹向上!
船壁出现一个发亮的豁口,小胖托盘鱼不负众望,瞬间准确地切入了那个洞口!
咣! !
很好。
被咣了的船长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她发出了咣的一声响亮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吴游:“船长嘴瓢了。”
船长:“咣。”
第86章
——
“热谱盾面具前面的、那个横着的窄条叫【视窗】 ,视窗有两个部分。”
胡教授对白莫听很友善,还坐在琥珀球里耐心地给他讲:
“分别叫【主视窗】和【副视窗】,主视窗里会显示【泛舟】捕获到的、来自人类的【正位时间】。【正位时间】的路径就是那些有长长尾巴的、绘成线的光迹, 光迹在最末尾汇聚成团。”
视野面前有两个显著的成像块。
白莫听的智商自然不低。
最中间的那个颇为震撼,无数浩荡的光路浓淡不等,嵌在海里, 和在空井森林里看见的别无二致。
那是……丢失的人类?
“你可以理解为,这些光团是一些发亮的绳结。”
霍橙说:
“人类此行, 便是寻找这些。”
我们试图把所有异常的发亮绳结翻转回时间正面。
“绳结?”
白莫听歪头:
“来自人类世界的风?”
吴游沉默不语。
画庭因扯了扯她的袖子,袖子口夹着一只很小的螃蟹——
不知道什么时候缀上来的,吴游竟也没赶它。
不过这么一扯,小本子折皱了一个角,从吴游口袋里斜着露出半边。
吴游把小本子往回揣了揣。
画庭因:“!”
虽然人类的动作很快但是他毕竟是这片海中反应最快的海中霸主……他分明看见上面画着一只船长鱼!
是的。
其实简笔的船长旁边还写着几行鱼不大认识的字:
何为来自人间风——寻找。
何处迷失了生命——救援。
何时颠倒了时间——阻止。
此为人类远渡寒冰的三重使命。
在凌乱的时空——
人和一切, 都要全部归往真正的家。
胡教授还在继续讲。
“那些遗失的风。”
见白莫听开始走神, 胡教授背在背后的胖手一挥。
桑黎立刻会意。
琥珀球被安置在了金属种子上, 那活了一样的金属生长成了一个类似拖拉机的庞大东西。
桑黎拿着控制屏,操控机械脚狠狠踩了白莫听一尾巴。
“嗷!”
虎鲸先生高高跃出水面, 几秒钟之后扑通落回来。
彰显出了非凡的弹跳力。
“所有的鱼都不要走神。”
胡教授和蔼地说道:
“接下来讲副视窗。”
“绳结放大之后, 那些像血管一样的光迹里的生物踪迹, 我们叫它【太阳弦】。太阳弦是一种追踪定位系统,他就在副视窗上。你看屏幕上, 它能定位到新年门里所有发亮的正位时间,有些呈现为鲸鱼的轮廓,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胡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学生,现在转行开始教鲸鱼。
竟然诡异地觉得很不错。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胡教授摩挲着胡子开始例行提问,和蔼地看着白莫听。
白莫听:“……”为什么还有这种环节。
“画庭因说。”胡教授转头看另一只。
那只一看就没听懂。
但按照经验来说, 总有一只会认真听讲。
“啊。提问是胡教授的爱好之一。在课上也是。”
一个捕猎员小声嘀咕:
“广泛地提问。谁答不上来谁站着。”
“鲸鱼怎么站着?”另一个捕猎员小声问。
“……代表时间背面有鲸鱼私藏了人类,他们被你发现了。”
画庭因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是。”
胡教授赞许地抚掌,接着道:
“吴游接着说。”
“在海中世界,【太阳弦】可以将每个物种都注释上标准的检索通路。不合理的正位时间会像流云一样被识别,指引我们汇聚后捕捉。”
吴游从水中拔起一个声波探测器,一边回答,一边按了外放。
外放里传来一阵嘶拉嘶拉声。
然后是哗啦啦——砰——咔嚓! ! !
吴游:“……”
众人:“……”
好生猛的托盘鱼。
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
咣! ! ! !
“船长发怒了。”许久不见的、一直保持安静的芒果说。
桑逢摸了摸它的头,芒果最近营养充足,已经不显得那么瘦小了。
“等到了。”
吴游面不改色收起声波探测器。
暴风更大、乌云更浓,吴游的眼睛却更亮——
咔哒。
她单手扣上热谱盾面具,任凭风起,吹散她的长发。
“出发。”.
“哦哦嗷嗷嗷嗷嗷——”
白莫听飞快地前行,并不是因为不喜欢锻炼的虎鲸先生突然着了魔,加强了自己的游泳速度。
而是因为人类有点好东西。
为了一路尾随胖托盘鱼的踪迹,准确找到船长鱼,霍橙早早发射了高功率牵引机【马蹄】。
这种牵引机帮助人类疾速前行至目的地。
【马蹄】在路程的各个途经点留下烙印——烙印不是真的烙印,深海鱼都经不住烫——而是通过投放特异性的跟踪浮标,在海水中复刻目标生物的追踪路径。
无数浅绿色浮标的小铁盒子悬浮在海中,在滔天风浪里保持着平衡。
毫不偏离!
随着吴游的出发指令下达。
太阳号的零件再次轰然分离,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拼装,这次还合并上了那些可以生长的“金属种子”。
“金属种子”让这些高能零件瞬间具备了极高的延展性和发射速度。
“太阳号”最终变成六座人类在天空中乘风的尖角单人滑翔机,下沉到海面之下。
吴游、霍橙和桑逢手腕上的控制模块自动对上尖角滑翔机的模块接口。人类双手握住横栏,俯冲一样高速在海中丝滑地穿行。
速度极快!
往来鱼群只看见六道虚影。
桑逢在前,吴游和霍橙在他左右两翼。
琥珀球落在最后,被三个接口牢牢固定在尖角滑翔机中,里面的人群收起热茶杯,熟练地系上自制的安全带。
吴游身后斜侧是画庭因,深红色眼睛的先生第一次在海下滑翔,跟着一群人类跑出了超出龙鲸体能的最高速。
——还不用费力,只是消耗了一点吴游携带的能源。
很神奇。
很刺激。
下次还要玩这个。
另一位先生则明显有些晕机。
白姓先生时不时把热谱盾扯开一个缝隙尖叫——热谱盾的面具下方有氧气口,必须得拔下来才能尖叫。
但是扯下热谱盾的白先生会变回一只鲸鱼。
后方琥珀球里的人们于是获得了一部反复循环的连续剧。
某先生一惊一乍地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鱼。
那太阳号的零件很是包容,应和着先生的节奏,变人时缩小,变鱼时延展。始终牢固地把他吸在尖角滑翔机的安全固定范围里。
出品极其稳定。
就是白莫听很吵。
不仅是罡风,原来海压也能把一只很大的鱼头吹成波浪形。
波浪形的鱼头大声控诉。
蹲在吴游怀里的两只球嫌弃地盖住了耳朵。
轰鸣的水声直冲【新年门】而去。
【马蹄】精确地引导着他们复刻着胖托盘鱼的路径。
这台精妙的小仪器非常精准又活跃,分为两端——【马蹄A端】和【马蹄B端】。
【马蹄A端】标记为移动的起点。
尖角滑翔机的尖角上有个硕大的橙色灯。灯是个喷气灯,喷出的彩色气雾中全是接收粒子,被浅绿色的跟踪浮标强烈吸引,从而精准定向。
浮标导航,竭诚为您服务。
芒果觉得,这大概比一只小丑鱼更好用。在偌大的海洋里,鱼们常常向小丑鱼问路。
因为小丑鱼很有纹路。 (此处为吴游的冷笑话。)
【 A端】是风雪中的离弦箭。拽着吴游、画庭因、霍橙、桑逢、白莫听向下穿行。
视野中一片寒风刮过的冰蓝。
沉没。
沉默。
漫天通明的海雾自黑暗之中升起,在遇见曙光之前消散。
无数透明的水母群拥挤着通过,青色的珊瑚显示出几近剔透的绿,排不上名号的蓝鲸身后缀着深浅不一的小鱼。
扑面是厚重的波浪。
冰洌的海带来彻骨又沁人心脾的寒冷,名为暖的模块在防护服胸口亮灯,护住人类的心脉。
马蹄A端的喷气灯上面刻着两行字:
触摸无穷。
人无限趋近于水面。
“触摸无穷。人原本无限趋近于水面。”
胡教授苍老的声音传来:
“可人偏要逆行。去面对几近不可阻拦的命运。孟天云,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活着么?
可浩荡的时空中,什么是活着呢?
一点一滴的时间穿过人类的手掌,滴落在无垠的大地深处,更多的青草绒绒地长出来,掩盖住种植它们的人类的痕迹。
生命焕然一新,生命周而复始。
“为了让时间记住——”
孟天云回答:
“人类两个字,比想象中更辽阔。”
一撇一捺连起天空和大海。
一脚一步经过瀑布与悬崖的边沿。
搭起绳索,让所有生命攀过不可渡的长河。
也用一生——条分缕析地拆解最难懂的时间的原则。
此为辽阔。
在人拥有的方寸时间里。
吴游目光转回。
【马蹄B端】则标记为固定的终点。
此刻已经精准地吸附在了【新年门】的船身上。
吸附?
NoNo,胡教授摆摆手,示意并不是画庭因所理解的磁力吸附。
而是时间引力吸附。
吴游用棉签擦拭了刚刚那只托盘鱼的鱼骨托盘边沿。
霍橙接过来,把它放进样本库中自动提取比对。
结果显示——
时间背面的托盘鱼从鱼鳞到鱼骨都遍布一种还未测定的物质,这种物质像脊髓一样嵌在鱼骨托盘的边沿。
数据库同时共享给琥珀球内外的研究员吴游和老孟-
UNKNOWN-
TIANYUN-0001
师徒二人同时看见了那枚鲜红色的警报——正与数月之前,夜幕四合中的巨大投影遥相呼应。
“是天云1。”吴游沉声。
老孟、胡教授派人去翻,终于在被冲散的七零八落的【极地时间监测站·战损版】之中,找到了唯一幸存的一个样本。
样本和托盘鱼的鱼骨检测出来的特殊物质对应,在时间热谱上显示了一摸一样的【时间序列】。
是人类复刻的、2092年时【天云1】冲入人间时保留的那个虚影。
大量的【天云1】——微小的原生生命体聚集在鱼骨托盘上。大多数都在休眠。
它们独特的、带有时间盲点的DNA片段被录入到【马蹄】的定位系统中。 【马蹄B端】于是势不可挡,破海直冲着托盘鱼形成的船身而去——
把船身的无数托盘鱼吓出了一层层深深的波浪。
【马蹄B端】移动到哪里,哪里的托盘鱼就向里凹陷,企图不被这个奇怪的东西碰到。
船长的墙壁上一会儿凸进来一只托盘鱼,一会儿凸进来一只托盘鱼。丑丑的小怪鱼们呲牙咧嘴,突然——
嗷! ! ! !
一声惨叫。
一只托盘鱼被【马蹄B端】贴了个正着。
但由于职业素养,它并没有随随便便就脱离在船壁上的位置。只是把恐惧、不安、奇怪的触感(马蹄B端有点烫)散发给了全船的托盘鱼。
于是,一整个【新年门】开始波浪形扭动、尖叫。
里面的大鱼:“……”
站在路口的埃索斯夫人:“……”
河·埃索斯:“……”笑容消失。
托马斯突然发出了一声古怪的音波……
全船的托盘鱼全部安静下来。
托马斯机械的脸上少见地开始出现古怪的神色。
她听见了古怪的心脏声——不止一个。
奇怪的、高速的划水声,咕噜咕噜的絮语、尖叫声。
3号大鱼的尖叫声!
那音浪却并不是从巨大水波之中涌来的,那似乎只是一个很小的水波,远远小于鲸鱼的体型。
那是什么?
轰隆——
托盘鱼突然被液压钳扳开。一只手从破洞里伸出来,优雅地攥住了船长……
船长的鱼头。
船长被扯了过去。
船长鱼:“……这奇怪的触感。”以及这奇怪的熟悉感。
竟然和莫比乌斯鲸·吴游叼走她的、毫不客气的神态如出一辙。
仿佛她是自助的一样。
呸,什么自助,这对深海鱼来说不吉利。
老孟则看得一阵无语。
他看着吴游扭曲着,把手伸进去,摄像显示她单手捏住了一只扁扁的鱼头——此鱼不小!
毫不客气!
四个液压钳合力,把托盘鱼掰出了一个洞。
吴游带着一身火药味儿迈步进去。
“你好,船长。好久不见。”
吴游黑色的眼睛里全是人间黑夜的味道——船长没见过:
“我来和你商量个事情。你答应吗?”
作者有话说:
“别那么攥船长。”画庭因提醒道。
吴游:“?”
“太……”画庭因想了半天,别扭地叹气。
吴游:“太什么?太不礼貌?”
船长:“你还知道不礼貌!”
画庭因:“太暧昧了。”
吴游:“?”
船长:“?”
船长:“呵呵。下次攥你的。”
第87章
答应?
船长一身反骨, 从不听任何鱼的摆布。
“答应。”船长说。
除非这条鱼是吴游。
面前的奇怪东西有一双和吴游无比相似的黑色眼睛。
面前的奇怪东西攥住她时,用了和莫比乌斯鲸一样的力道。
面前的奇怪东西……呃,后面跟着一群奇怪的东西。
桑逢、霍橙先进来, 画庭因和白莫听依次走进来。
琥珀球太大了,只能临时悬浮在外边。
孟天云看着托盘鱼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长得真像人类海中一种通体漆黑的鮟鱇鱼——生活在深海。吴游当年进组,第一次师生单独会面,就问了他一个关于鮟鱇鱼的问题。
该问题过于抽象以至于他如今身为【蜃楼】依然记忆如新。
吴游当时问:“老师,灯笼鱼快速游的时候, 它前面的灯会不会打到它的脸。”
老孟:“……它为什么要快速游。”
吴游:“老师, 你不好奇吗?”
老孟:“……不好奇。”
新手村吴游叹气。
后来, 老孟翻了一宿资料,终于探索明白了这个抽象的问题——
灯笼鱼(也就是常见的深海鮟鱇鱼)在快速游动时,头是很稳定的,是它们身体后半部分在进行波浪形摆动,并不会出现吴游想象中乱甩、打到脸的情况。
等一下, 深海鱼……能叫脸吗?
老孟深吸一口气, 决定现在先不要细想别的问题。
而它们的灯笼其实是鮟鱇鱼由背鳍演化而来的独特结构,这个结构通常向前延伸,而非直接朝向面部。
在特殊情况下, 它的灯甚至会收缩,或者向斜上方飘起、抻直。
根本不会打到脸!
它又不傻! !
第二天, 孟天云详细讲解了该问题,看见吴游频频点头, 松了一口气。
结果吴游又问:“老师,为什么一定是一个灯呢?它为什么不长点别的?比如一个托盘?”
“……托盘。”老孟咬牙切齿,“它为什么不额外再多长一个外接脑子呢?”
光阴似箭,斗转星移。
一语成谶!
老孟无语地看着面前瞪大小眼睛、丑的可以的托盘鱼,深切地长了见识。
真的有鱼不长灯笼,长托盘!
长来干什么!端水果吗! !
“是的。”船长也这么觉得,“端水果,好用,还端大耳朵海草。”
并且只要耐心等,外接的脑子也会有的。
比如琥珀球里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个人类,现在就是吴游官方的外界脑子。
:)
桑黎正在录音。
Luna作为中间人/鱼,充当着双方的翻译角色——不是吴游不会说,而是这样会更加公正。
“我来和你谈一笔生意。”吴游说,“答应吗?”
老孟叹气,生意是什么都没说,答应就怪了。
“我答应。”船长说。
老孟:“?”
“很好。”吴游漆黑的眼瞳盯着船长,“我在寻找一些东西。并且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得知,我要的,在你船上有许多。”
老孟点头。接下来该谈条件了。
“拿去。”船长说,“我身上有吗?你要的是什么?我全都给你。”
老孟:“?”条件呢?
“谢谢。”
吴游礼貌地说,看了一眼视窗中的画面,船长身上一片暗沉,没有亮色:
“你身上没有。”
“你是莫比乌斯鲸鱼吗?”船长问,“你是吴游吗?”
“我是。”吴游放开她,“你愿意帮我吗?”
“我愿意。”船长解释,“我从不帮助别的鱼,但我喜欢你总是看向天空的样子。”
“天空?”吴游挑眉。
船长摆着尾巴:“是的,而且……”
“时间背面天色已晚。”
靠墙。一身黑衣、深红色眼睛的男人出声打断:
“船长请带路。”
这回轮到白莫听挑眉。
“你什么表情,奇怪。”桑黎通过耳麦单线问他。
“哦。”白莫听理理袖子站好,神秘地说:“画庭因很少说——请。鱼不需要讲礼貌。”
“也对。”桑黎说,“时间正面,人类世界的虎鲸也不说请。”
它们一般都对骂,或者叼一条扁片鱼送人。
白莫听突然看她,俊朗的眉眼间有很奇怪的、不似人类的神情——桑黎一时没看懂。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是鱼吧?或者认为,我们是你们所说的,鲸鱼类的哺乳动物吧?”
白莫听本来就站在门边,此时更靠近琥珀球。
热谱盾开了单线频道,老孟和胡教授一时并没有听到。
“我们是另外一种东西。”
白莫听笑盈盈地说:
“其实人类啊,一点都不了解我们。”
白莫听突然附身,接近桑黎,和她平视:
“就像你不了解我,也像吴游不了解画庭因。我们不是人的。”
“哦。你确实不是人。”
桑黎平静地说了一句。
白莫听起身,没听懂桑黎在骂他。只是转过去,看着还在谈条件的吴游那边。
桑黎突然遍体生寒。
她又想起白莫听的那个表情,很奇怪,就像……
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嘲讽。
“她要找所有藏了人类的大鱼,你帮她找出来,让他们交出来。”
画庭因斜倚着船长的桌子,坐在矮墩墩的海藻团凳上,活像一个强盗客人:
“如果你不行,那就让我来。打斗现场,你不要随意参与就行,尤其是你奇怪的控制力。”
“你又是谁?”
船长竟然觉得自己开始紧张,从不紧张的船长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明明只有三条莫比乌斯鲸鱼。”
“我啊。”
画庭因转了转手腕,发出骨骼的脆响,露了个笑。
“你不认识了?”
“1号大鱼。”
吴游瞥了一眼他,他看起来甚至想先打一顿船长,于是果断嘴快,直接揭秘:
“龙鲸。”
画庭因:“……”没理由打船长了。
白莫听不语,只是彬彬有礼地站在后方微笑。
是啊。
打架是大鱼的天性。
“走吧。”
吴游看着船长左边的眼睛。
桑逢看着船长右边的眼睛,手里拎了个火箭炮。
远在隔壁的隔壁。
埃索斯夫人微笑着吃墨鱼干。
河·埃索斯问:“您一点都不担心么?吴游已经到了,船长还没有动静,她真的会把人类交给您么?”
埃索斯夫人优雅地嚼着:“不担心,船长这么多年,从没有违反过约定,也没有忘记过什么事情。请让事情自由的发展,海水自会把吴游送来我的面前。”
埃索斯夫人万分自信。
然而满眼红心的船长在见到吴游的一瞬间,就把埃索斯夫人抛之脑后。
她不是忘了。
她是完全、彻底、一干二净地忘了。
船长:“我听懂了,霍橙。吴游在找的东西是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所以你们丢的,是人类吗?”
吴游和他们对视一眼:“并不确定。”
“船长,我们丢失的,准确来说,是来自人类世界的【正位时间】。但并不确定是人,是物,还是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形态的话。那些丢失的人类,或者说饱含人类世界风的能量的东西,都是我们要寻找的。”
吴游定定望着她:
“我代表人类感谢你。”
“哦,我应该说不客气是么?”
船长甩了甩尾巴,她不是很习惯点鱼头:
“那么,不客气。”
“我们的仪器北极星指针——已经标定了所有异常时间量的路径,亮度代表浓度。只是他们大多数都是亮点,并不是人类的轮廓。这是刚才的结果。”
吴游缓缓说,尽量让好心的船长清晰地理解:
“我们需要知道,饱含正位时间的这些大鱼,是吞噬过人类,还是他们便是流落于此的人类。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需求。”
【太阳弦】将那些发亮的光迹放大——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些细碎的光斑是跟随生物的移动被动态地拖行。
只是……
都是鲸鱼或者鲨鱼或者其他的时间生命,都是时间背面的时间生命。
没有一个人类的影子。
这是为什么?
船长正在思考。
吴游也正在思考。
“为什么?”桑逢低声问。
两只球也低头看着吴游。
“有两种可能。”
吴游垂眸说:
“第一种,是人类被偷渡到时间背面之后,被这些发亮体吃掉了。现在处于还没有被完全吸收的状态,所以我们的结果会显示时间背面生命在发亮。”
“那第二种呢?”
桑逢只是问。
“第二种。当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其实是处于一种时间流体的状态。就像我们自己。”
吴游叹了一口气:
“当初以人类形态降落,是因为我们的原本形态就是人,这是我们的物种。但久而久之,当人日复一日地泡在海水里,为了存活,当然是变成与人的能量平衡的、符合这个世界的物种更为现实。”
“而这并不难。小鱼能量过载,就变成鲨;鲨鱼能量过载,就变成更大的鲸。”
吴游站起身:
“久而久之,从前是什么便不重要了。自己是人类这件事,便可以随风遗忘了。”
丢失的不一定仅仅是回家的路。
可能……还有自己的意识、记忆,和曾经的一生。
“还是很过分的。”
白莫听说:
“大鱼里竟然还混着这样的品种么?”
“没什 么过分的。存活本就是非常庞大的课题。有时候就像天堑一样难以逾越。 ”
吴游没转头:
“我们不是当时之人,不可无故论错。何况只是我的一种猜想。”
“你可以随意活动,找你想要的东西,吴游。但是我需要跟着你,看守你,因为【新年门】对我很重要,我很担忧你会破坏它。”
船长说。
“没问题。”吴游笑笑。
“另外,你的猜想有太多人类的表达掺杂在里面,我没听懂。”
船长想了想。
画庭因站起身,优雅地拍拍衣服:
“你不用听懂。先找,然后交给我们就好。”
“你总站在她身后。”
船长问:
“也是在看守吴游吗?”
“我没在看守。我在守护她。”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并没看船长,而是看着侧方——
那是白莫听站在阴影里的方向:
“你也不用懂什么是守护。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没有人可以越过我去伤害她。”
阴影里,白莫听低头,表情不明。
作者有话说:
半夜,熟睡的白莫听突然惊醒。
他好像听见了吴游的声音。
白莫听蹑手蹑脚下床,到处寻找。
终于——
“吴游的声音。”画庭因躲在墙角念,“真好听。”
白莫听:“……”
第88章
琥珀球牢牢吸在【新年门】的船壁上。
【千层冰】再一次发挥出了瀑布实验室设计师们预想的效果。
“我要让【千层冰】在任何光滑或粗糙的表面上都能铺设牢固的冰层, 站在【千层冰】上的人类永远站得稳。”
研究员老钱骄傲地抬起头,叉着腰说。
阳光照进来,他的秃头叮地闪过了智慧的、锃亮的光。
“真好。”研究员王工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在你的秃头上也能吗?”
虽然秃头的人类没有用来实验。
但是秃头的小托盘鱼一抓一把。
海中——
托盘鱼被【千层冰】发动机喷出的冷雾冻住,它们瑟瑟发抖,在冰块中□□着。
正在谈判的船长没空给各个大鱼送水果。
所有的大鱼面前的水果都吃完了。
而空旷的【新年门】依旧安静异常。
实际的确异常。
所有的大鱼都察觉了这种安静。于是都竖起耳朵开始听——
“多久了。”
黑暗的角落, 埃索斯夫人罕见地没有加呢、啊的语气词。
“很久了。”炎·埃索斯说,“亲爱的夫人。久到我几乎认为该死的船长忘记了和您的约定。”
埃索斯夫人冷淡地看他一眼。
炎·埃索斯说好的不灵, 说坏的倒是一说一个准。
“你去看看。”
埃索斯夫人指着河·埃索斯。
河·埃索斯微微弯曲尾翼——纯黑色的尾翼扁圆又窄小, 行了个礼。
然后他离开那个角落, 转身甩尾快速向上,重新冲到那个狭窄黑暗的错层里。
但是——
错层里满是托盘鱼。
只不过此时它们是安静的墙壁。
忠诚的托盘鱼很快发现了这一名不速之客。组成墙壁的托盘鱼迅速重新排列组合,想出了劝阻6号大鱼的万全之策。
这是原则问题, 它们可牢固地记得——
未经许可, 不得进入船长的私鱼船舱。
河·埃索斯目中无鱼, 疾速前行。
突然——
“……”
被卡住了。
托盘鱼组成的平滑的墙壁,随着大鱼摆尾带来的波浪,收缩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窄的程度。
刚刚好把河·埃索斯卡在里面。
河·埃索斯尾骨反绞, 猛力挣扎!
撕拉——
活生生拽下了一串鱼鳞。
但托盘鱼宛如铸成了铜墙铁壁, 河·埃索斯拍的尾翼生疼,托盘鱼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是自然。根据p=F/S, 当外界施加的压力一定时,更多的托盘鱼组成了更大的受力面积。压强就会更小。
暴击无效!
河·埃索斯动弹不得, 突然暴怒骂了一串鱼字符串的脏话。
托盘鱼:“。”
这么多只托盘鱼,谁知道在骂哪一条。
于是所有的托盘鱼都无动于衷,全部都默认河·埃索斯骂的不是自己。
——
另一边。
船长的顶层。
对峙还在继续。
面对画庭因莫名又奇怪的一句话——
“当然。”
白莫听得体地接上:
“我和你永远在一边。”
桑逢、霍橙站在两侧,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
吴游也没有。
她一如既往地平静。
平静。是的。
自从吴游来到人间背面, 冰寒的海水似乎把那一层糖豆味儿的、属于人类的活泼和跳脱封存起来了。
从前活泼的人类,如今——她的眼瞳深处是浓重的、独属于人类寒冷夜晚的墨色。
裹着风沙的、平静竣冷的墨色。
画庭因和白莫听点头。
吴游淡淡的眼神转过来看他——
那眼神,画庭因不太会形容,只是也偏头看着吴游。
他明明记得与她最初相识的样子——
吴游眼睛里全是人间倾泻下来的天光,全是一颗一颗珠玉一样、从树叶末端滴落下来的透明水滴。
她说她是一个人类。
在此之前,大头鱼没见过人类。
于是第一个人类,就像极寒海上出现的第一枚星辰。
从此落入心里。再没消失过。
可是——
现在的她却收敛起锋芒。
似乎变得沉稳而钝,脊背挺起,顶得住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南极空洞,人间塌陷,亲人变成“蜃楼”。
一切都不是彻底吞没她,但一切灾难都深重地雕刻着她。
那是无法想象的高压,她却还走着。只是人的影子被雕刻得越来越瘦削而修长。
走在利刃上。
吴游身侧也不再是沾满树荫的水滴,而是一层笼罩深渊的迷雾。
遮住了她头顶的光。
迷雾里又似乎有庞大的影子,只在片刻间能显出隐隐发光的纹路。
画庭因看不清。
但隐约觉得那是吴游的双翼——可能当人坠落入没有太阳的黑暗时,便会长出翅膀吧。
画庭因突然觉得心疼。
深海鱼跟着海风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觉得心疼过——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钝痛的、尾巴无处安放的奇怪痛感。
“我们的第二重需求是,拾取所有来自人间的异常时间量。收拢、编队、返航。但期间一定会有大鱼拒绝配合,我们需要船长您——”
吴游绕过他和白莫听,专注地看着托马斯的眼睛:
“一、限制所有大鱼待在【新年门】之内;二、说服拥有这些时间量的大鱼交出他们相关的保藏。”
说得很明白。
老孟暗自欣慰。
规避了所有专业的词汇,即使是没有接触过一丁点时间物理的船长也能听懂。
想来可以顺利地——
“不可以。”
托马斯说。
老孟彻底噎住。
“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什么波澜,吴游只是平和又平静地问。
“船长可以帮助吴游找到所有你们想找的大鱼,但是大鱼们绝对不会交出他们的私藏。”
托马斯游动着,身上的蓝色鳞片波光粼粼。
“所有的大鱼都不会?”
“知道的大鱼都不会。”
“知道什么?”
“知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真正的用途。”
托马斯肯定道:
“吴游口中所说的那些古怪的【正位时间】。是大鱼们四处搜集,完整储藏的燃料。”
“燃料?”
吴游皱眉:
“深海里,用于点燃什么?”
“点燃【听雨】的起始。”
船长说:
“你知道【听雨】吗?”
“我知道。”
吴游回答:
“海中生命的一生中,最瑰丽、也最遥不可及的一个进程。”
“进程?托马斯觉得,这不是进程,而是终结——没有几条大鱼活得过听雨。”
船长拍拍尾巴:
“活得过听雨的大鱼都不是原来的它们自己了。”
“那变成了谁?”
吴游问。
“变成了……”
托马斯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我忘记了。”
“大鱼们一定要听雨。”
吴游问了另一个问题:
“而听雨的原材料,就是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来自其他地方的也可以,只不过这大海中,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最容易偷盗,或者由于两方世界趋近于180度的倾角,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最容易泄漏到这里。是吗?它们能点燃什么?”
“点燃自己。”
托马斯说:
“获得新生。将自己撕裂,如果能完整地坠落,那就可以继续存活。”
画庭因站直:
“我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则。”
“那是因为你是一条年轻的大鱼。”
船长的眼神智慧了一秒:
“你还没有来到你鱼生的中点。”
“我听闻,历来传说中,大鱼听雨到来的时间都不定。”
吴游问:
“船长为什么知道?”
“我……船长不知道。”
船长鱼沉默。
剩下的一切,都不是莫比乌斯鲸该知道的东西,即使她是吴游。
尤其她是吴游。
“你知道。船长。”
吴游定定望住她,忽然凑近船长,在她耳边——大概耳朵的位置,轻声说:
“因为你,就是经历过【听雨】又存活下来的那只大鱼。”
船长眼睛骤然瞪大——
“【听雨】一定会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甚至于大鱼都熬不过去。但你熬过去了。只是经此一战,你的形态似乎发生了变化,体型不再庞大,还有了彩色的鳞片。所以【听雨】刮去了你的骨肉,从而隐藏了大鱼真正的形态。”
吴游依旧俯身,在船长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揭船长的老底:
“而不仅如此,从此在混沌的海水里,你不再空有智商。你变得不一样了。我说得对吧,船长——”
“船长哪里不一样。”
托马斯沉默:
“吴游。告诉我。”
“【听雨】之后,你诞生了一种新的东西,我认得出来。”
吴游轻声:
“这种东西催动着你做点什么,去迎接你崭新的命运。于是你从深海中上浮,组建了【新年门】,你聚集这些大鱼,是为了寻找下一条能挨过【听雨】的大鱼。你有一些疑问还没有被解决。”
“船长有什么疑问?”
托马斯问:
“我该问,可我不知道我该问什么。以及……我很喜欢吴游,但吴游是一个低维的风,吴游不该能解释这一切。”
“吴游解释了这一切,是因为你所匮乏的,正是吴游拥有的。”
吴游说:
“你诞生了一种东西,名字叫孤独。海里万千生命,没有一种与你同频。”
吴游站起来。
关掉屏蔽仪。
“好了。”
她雾沉沉的、带着奇异亮色的目光收回来。
吴游退后一步,站在画庭因身边。
“船长答应我们,她将为我们找到并帮助我们引渡所有异常的【正位时间】,而我们作为回报,会为她提供大量的【热谱盾】模块用于改装大鱼的【泛舟】。鱼骨游戏——”
“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开启。”
船长晕乎乎的。
她觉得自己内心,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透亮的爽——
她自己被困扰已久,难以触摸的问题,竟然被无名无排位的莫比乌斯鲸一语道破!
天!
以前发那些鱼牌出去,有什么用!
远不如一条红彤彤的莫比乌斯鲸!
“是的。”
船长晕乎乎地说:
“鱼齐了,莫比乌斯鲸都来了,鱼骨游戏正式重启!”
“那签个合同吧。”
画庭因站在旁边看船长,头一回好奇船长是什么味的:
“我替吴游收——着——”
吴游回头,和他眨眨眼睛:
“真棒。”她说。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采访!今天你想说什么——
画庭因:“船长靠近吴游太近了,咬牙切齿。”
作者:采访!今天你想说什么——
白莫听:“人类真有默契,明明吴游和船长说什么,大家都没听见,但是霍橙和桑逢却都懂的样子。”
霍橙:“其实我们有单线频道。”
桑逢:“不靠纯猜。”
第89章
“这是合约。”
吴游长发甩到脑后, 拿出了一个纸卷:
“船长签字即可。时间紧迫,但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们会竭尽所能拿出足够的【热谱盾】进行交换。”
船长煞有其事地拿过合约开始阅读。
即使船长并不太识字——
其实船长是一条很久很久之前的大鱼, 那时第四海域超乎想象的繁盛,船长在那里渡过了她的【听雨】。
听雨之威,如同天劫。
在那之后, 船长变成了一条新的鱼。轰鸣的炸雷削去了鱼鳞和骨肉。表面的鱼骨在暴风中融化,又凝固成新的鳞片。
她的体型也不像从前那么庞大,而是流畅而艳丽,遍布浓郁森寒的深蓝。
她一直在第四海域中沉睡, 像一粒种子。
直到有一天,当药鲸建立渡口,大量的正位时间颗粒呼啦涌进了鲸鱼的海, 托马斯才复苏一样醒来。
第四海域经历过数载岁月, 早就空了。新的、茂盛的兰蒂亚兰海把它取而代之。
与鱼群社会脱节的托马斯老奶奶于是来到了新的兰蒂亚兰。
为了避免别的鱼对她的来源表示质疑——
托马斯把所有的鱼都忽悠着上了鱼牌。
无牌鱼这种东西, 谁爱是谁是。
反正托马斯不是。
没有鱼发现这一切, 包括海中以智商著称的暴富大鱼白莫听。
托马斯想。
当然, 现在有了。
就是面前这个吴游。
小小的人类, 大大的发现嘿!
“我有个问题。吴游。”
船长鱼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问题?托马斯奶奶。”
吴游头也不抬地回答。
托马斯:“……”
“奶奶是什么?”
红唇船长鱼问:
“是那样子的吗?”
船长鱼半月尖角一样的美丽尾巴遥遥一指——
不远处, 粘在新年门上的胡教授莫名被cue,他指了指自己:
“我吗?”
胡教授问。
“签你的名字就可以。”吴游一顿, 转移话题:“用尾巴按个尾巴印也可以。”
“用嘴盖一个可以吗?”托马斯问。
吴游简洁道:“可以。当然。”
红唇可能更有代表性。
蓝色的托马斯在合约的尾端盖上唇印。一式两份,合约正式生效。
“谢谢, 托马斯。”吴游说,“我们会认真拾取,不会捣乱。”
“我只能帮助你到这里。”托马斯说:“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寻找了。”
“我很感激。”
吴游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跳终于落地, 和画庭因、霍橙、桑逢和白莫听站在一起。
“总托盘鱼——去给所有大鱼派发【热谱盾】模块,加工原有的【蒙面】面具。”
托马斯说:
“告诉大家,新的【热谱盾】不仅可以强力缓释风带来的痛苦,还能契合鱼骨游戏新的规则,先换好的大鱼能得到我特殊的奖励。”
托盘鱼们风一样刮走。
只留了光秃秃的箱子——最后一只托盘鱼连箱子都拣走了。
人类时间十分钟。吴游的腕表分针转过十圈整。
总托盘鱼猥琐地游了回来。
“最先戴上的是谁?”船长漫不经心地问。
“是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总托盘鱼回答。
吴游眸中没有一点惊讶——贪婪的埃索斯夫人听说有好东西,不可能不率先占为已有。
白莫听眉心一跳。
“哦,是埃索斯夫人。”
船长鱼沉思,她觉得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比如一个承诺。
但貌美的船长毕竟是一条老奶奶鱼了,记忆不如从前相当正常。
“鱼骨游戏会在明天清晨正式开始。所有大鱼以【热谱盾】面具下的人类形态参加,通知下去。”
船长说。
“船长,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让我悄悄提醒您,您有事情还没有做。”
总托盘鱼一点都不悄悄地告诉了在场所有的人和大鱼。
白莫听一阵窒息。
“哦。”船长突然想起来了。
“您忘了吗?”总托盘鱼礼貌地问。
船长有一说一:“我忘了。”
总托盘鱼:“……好。”还以为是您的计策。
好心的吴游提醒她:“是抓捕三个年轻的人类心脏吗?”
“是。”船长又想起来了,“可我忘记了。”
“那怎么办?”吴游笑眯眯地问。
“事已至此。”船长扭了扭,“先调息吧。”
话音刚落,船长已经翻着肚皮睡着了。
总托盘鱼默契地唰熄了灯。
“从此。”吴游轻声说,“船长别名睡得快。”
霍橙:“原来鱼睡觉也打呼噜吗。”
“打。”桑逢点头,“毛毛鱼也打。船长竟然翻着肚皮、悬浮在空中睡。”
吴游缓缓看向画庭因——
画庭因:“……我不这样。”
“你趴着睡吗?”吴游问,“你一般用枕头吗?”
画庭因:“……不用枕头,也不盖被。”
吴游:“那你……”
“停。”画庭因看她,“吴游,停。我也不需要海草编织的毛团做玩偶。”
哦。
吴游缩回去。
老孟:“……”这对于他的教育生涯是一个耻辱。
“大多数大鱼都要调息。这是本能,到了时间就要调息,我们应和着海的频率。”
画庭因也看了看腕表:
“鱼骨游戏既然从明早开始,那今晚你们三个人类也要好好休息。白莫听也调息,我来守夜。”
“大多数?”
吴游放松了许多,盘腿坐在地上,冒出一只问号:
“那其他不调息的呢?在做什么?”
“在干坏事。比如偷袭你。”
画庭因低头看她。
“不过我守着,不会有偷袭者。你好好睡觉,人类要睡觉。”
不然就会变成一片饼干。
干巴巴的饼干吴游正在喝水——淡水。
虽然他们现在是能量体,但喝点权当心里安慰。
于是霍橙、桑逢铺好了五个睡袋。
给琥珀球里变成蜃楼的人们也遮了个盖住头的遮光罩。
天黑,熄灯。
坏鱼请睁眼。
白莫听缓缓睁开眼睛。然后——
“啊!”虎鲸先生痛心疾首,差点心脏被吓出半尺远,“画庭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我没谁可看。”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要靠在我脸边想吗!!”
“可以不。”画庭因转过去,靠着另一边木板。
白莫听从睡袋里坐起来,撑着双臂,看了一眼吴游他们那边。
人类懂得享受——睡觉还带眼罩和耳塞。
“哎。”白莫听换了一种姿势,没带着笑意,只是很轻声地问:“我一直想问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做什么的目的?”
画庭因没看他,正在看露了一个缺角的船壁,外面的海水很亮,夜晚里有波光。
“帮他们。”白莫听声音非常轻,“他们是……人啊。”
“我们是什么?”画庭因反问他。
“神?”白莫听呵呵笑了,“来自深海最深处的岛屿。”
“我们是岛吧。一座空心的岛。”画庭因转过来,看他,“岛里灌满风,余下没有什么。”
白莫听收了笑容:
“你在羡慕人类的情感。”
“情感不值得羡慕。”画庭因说,“他们叫做瞬间的那种东西值得。”
“画庭因,你说人间那些雪上的夜,看过便看过了。”
白莫听向后倚着,很放松也很闲适:
“我们的海中也有冰川,也没见哪条大鱼深深记得。当然——如果你喜欢,你就用人间的大雪把你自己填得很松软,这没关系。”
这没关系。
因为你没有在明月之下旅行。
“你不赞同。”
是个肯定句。
画庭因说。
“不赞同。等一下——”
白莫听说:
“你很奇怪啊,你什么时候管我赞不赞同了?是啊,你很奇怪啊,你什么时候竟然来找我谈心了?你不是嫌我说话太密吗?”
“密。”
画庭因屈起右腿:
“我也会有不真实感。”
“你是疑惑了吧?你是疑惑了吧!”
白莫听突然来了兴趣:
“说说,快说说,你疑惑什么。果然桑黎说的对——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到,竟然还轮得到我解答你的疑问。”
画庭因:“那我感觉到的这些东西,是真正的、人体会的快乐和悲伤么?”
白莫听右手枕头:“是否真实,其实不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画庭因看他一眼:“正面回答。”
白莫听:“……”
“我是不赞同你收容人类的情感,但这只代表我。”
白莫听说:
“但你体会的,就是她共享给你的。”
“你快乐吗?”画庭因问。
“……我不快乐。”白莫听无语。
一头鱼快乐个毛线,大海里到处快乐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你为什么不快乐?”画庭因二连问。
“大哥。”白莫听求饶,“我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不快乐,我第一次知道我竟然是一条不快乐的鲸鱼。”
“她问我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鲸鱼的?”
画庭因问:
“为什么不是草鱼?你怎么看?”
“草鱼?我在淡水里不能活的!”
白莫听一头撞在旁边的一片【千层冰】上:
“OMG……快来人把我抓走吧。”
果然。
该睡觉不睡觉。
再强大的物种也会疯掉。
呼噜。
许久没休息的人类睡得很香。
吴游梦见——
自己走在一片沙漠里。
作者有话说:
不远处,吴游、霍橙、桑逢呼呼大睡。
深夜值班·画庭因:“你是什么?我是什么?生命起源自哪里。”
深夜陪聊·白莫听:“他被吴游传染了。”
胡教授:“孩子啊,他也没学过生物啊。你~问~我~啊~”
第90章
门是被千层冰堵住的。
因为人类的安全感永远来源于三样:自由感、私房钱和锁门。
这种古怪的发明在时间背面堪比阻门器。
千层冰把海水分别冻成无数个片层, 再整齐地拼接到一起。
喀拉拉——
像叠千层面。
这些浩瀚的、流动的水并不沾染时间背面任何的光,也不灼烧人类的手。
既可以为人类的发明所用,又可以为时间背面的鲸鱼泡一杯甜丝丝的海藻茶。
后半夜。
【新年门】内静悄悄, 所有的大鱼都在【调息】,埃索斯夫人也不例外。
吴游只睡了几个小时。
然后悄悄在被窝里睁眼。
周围很安静。
吴游从睡袋里把胳膊拿出来,手臂擦过羽绒表面, 发出一声韧响。
吴游环顾四周,人类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鱼基本都睡着了,翻肚皮睡觉的船长,二重奏打呼噜的毛毛鱼,奇怪的、缩进角落背对着他们的白莫听。
只除了角落里深红色眼睛的这一条。
他深红色的眼睛像名贵的冬酿。
此刻微微偏头,透过无数呼噜声激起的泡沫望过来。
很强大。
很干净。
吴游笑笑,坐起来, 轻手轻脚地过来。
船壁上的破洞依然在,液压钳亘在那里,致使托盘鱼无法修复这个破洞。
当然,船长也没有下达托盘鱼一定要修复这个破洞的命令——这可是吴游钻进来的破洞,一定要留着了!
“困么?”吴游凑过来,递给他一包小糯米团。
然后人和鲸鱼先生一起踩着淋湿的月光啃糯米团。
“【调息】是不是对鲸鱼很重要?”
吴游声音很小, 他们待在角落——船舱里并不安静,细碎的流水声到处都是, 人类的每个移动或者鲸鱼在睡梦中的摆尾都会造成水的位移。
这种位移无时无刻不在制造小的瀑布。
“重要。”画庭因说,“好吃。”
“有点噎。”吴游看他吃得快, “慢点。”
“慢吞吞的鲸鱼抢不到饭。”画庭因说,“我不是鳗鱼。”
此话戳中了吴游的笑点。
她低声笑了很久,把脸埋在袖子里。
“我们在说什么?”她笑问,“感觉很没有逻辑。”
“什么是逻辑?都是人定义出来的。”画庭因也笑了, “如果让我来定,我规定看见月亮的时候,就一定要摸鲸鱼的头。”
“为什么?”吴游冒出一截坏苗,“因为都反光吗?”
画庭因笑而不语,突然摸了摸吴游的头——
毛茸茸。
吴游把他的手拍下去。
并示意他鲸鱼要乖巧,不然就没有斑斓味道的糯米团子可以吃。
“你……”
闹了半天,画庭因欲言又止。
这时候,一线月光刚好照过来,斜着在他们两个之间打了一道分界线。沿着不规则的地板向下流淌,隐没进黑暗里。
“我什么?”吴游问,“糯米团-1 。”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话到嘴边,画庭因还是咽了回去。
“糯米团-2 。芒果馅。”吴游也不催他,只是冷酷地减少着糯米团的数量。
“哎。”画庭因后仰,“我想问,你为什么信任我。”
信任是个很庞大的词。
画庭因活得冷漠,但也不傻。他看得明白——人类就像个瓶子,一旦扳开了名叫理智的瓶盖,里面晃悠的全是名叫情感的东西。
有的人类浓烈,比烈酒还烈。他们有深海之下难以企及的爱恨。
有的人类自诩人淡如菊——但也只是看起来,他们肩上情与义从来没被草率地遗弃。
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是甘甜的。
而吴游——
吴游会相信他并不奇怪。
但是吴游真的知道他真实的样子吗?
等吴游知道了真实的他的样子,还会继续相信他吗?
画庭因开始不确定起来。
“我为什么信任你。”吴游轻声重复,“没有为什么,人类的直觉。”
直觉中你陪我走过冰封的长夜,淌过一片冰河,寻找触不可及的春夏。
“一般准吗?”画庭因问,“什么是人类的直觉?”。
“准。”吴游笑了,“直觉是你捕猎时听到的风声。”
“我听见了,在海面上,你的同伴告诉你——他们说不要相信我。”
画庭因把手攥起来,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问:
“有的时候,我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我也会有这样的疑问。如果……相信一条鱼是错的呢?”
那个胖而圆的老头说的。
画庭因听见他叮嘱吴游,要小心这片海域所有的【时间生命】,包括熟识的龙鲸。
“人类也正在【听雨】,所以会显得小心翼翼。”
吴游拍拍他: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我不是一条好鱼。”
“那怎么了?”吴游笑看他,“我在抽埃索斯夫人嘴巴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吴游举起手腕:
“你看,来到这里之后,每个人都有双重脉搏,一个倾听外界,一个叩问内心。你是我叩问内心的那一部分。我可以肯定。这是直觉,也是我的判断,更是我的选择。”
画庭因望着她。
小小的人类在发光。
“生长出你自己。”
吴游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
“信任你自己。然后自由地活,来去都行,我的信任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那为什么,你有枷锁?”
画庭因攥紧吴游给他的,那是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粒芒果种子。
“你每天都很累。不睡、不休息。拼命去完成没人看管的任务。”
吴游眨眨眼睛。
“人间……从前是个很好的地方。春天百花催生夏天雨,秋天稻谷堆成冬天的窝。很美,是我的家。”
吴游把种子拿出来,放进他手心:
“我在人间发芽,生长出了我自己。所以在危机到来的时候,我决心背水一战。这不是枷锁,是千钧重的愿望,即使没有人要求我,即使前方看不清,但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也有个愿望。”年轻男人拽住吴游,“平生第一次。”
画庭因听不懂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句子对于没有学过文言文的鱼太难了——即使龙鲸先生是一条聪明的龙鲸。
“什么愿望?”吴游笑着,“我早就不用小报纸卷咚咚打你了。”
“我想要你快乐。”画庭因说,“想让你和从前一样,可以吗?”
吴游沉默良久。
她的心从人间陷落那一刻被封住。虽然是人类的心脏,但实际上,却挂满冰凌在跳动。
没有人知道这有多难——她也不想说。
赤脚徒步翻越暴风,奇观中坠落于重重时间曲率。
她甚至没空打磨那些粗糙的记忆,像从前一样梳理爱恨。
因为她没有时间。
命运使然,推着她往暴风里走。
敢说累吗?
不敢。
敢说我无法继续了吗?
不敢。
因为此刻生死置之度外。她和他们就是撑起黑暗天空的那些巨人。
必须锐气横生,必须智慧超群,必须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本身已经超越自信所能达到的了。
所以敢说,自己要保持快乐吗?
不敢。
但吴游听着,还是有了拥抱他的冲动。
“天要亮了。”
吴游说。
画庭因看着她。
妙趣横生变成了沉默挺拔,奇思妙想变成了古怪发明。
他依然看着孤注一掷的她。
吴游就像第一千层冰。脆弱但砸不碎。
唯一不变的是,当你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你能看到自己最清澈的样子。
能看见自己站在夜空里,身后——
是无垠的大海。
——
万里之外,人间。
正值人类公历2095年夏,南极搜救工作基本结束。
深渊仍然横亘在南极洲上,那黑色的口子越破越大——像布面撕裂的一个破洞。
隆隆的风声长鸣,从暗无天色的黑暗之处涌上来。
那是风。
搜救长看着远方——海面上仍未熄灭的熊熊大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让旁边的警卫员刚好看清他的眼睛。
里面的悲伤和沉默,比那风海还剧烈。
“我们还有救吗?”警卫员听见他喃喃道。
警卫员叹了一口气,走过来给他披上厚重的大衣。
“搜救长,”警卫员说,“最迟明天,我们也要撤离了。空洞抑制不住,火圈的范围越来越大,但……黑暗封不住了。”
搜救长久久沉默。半晌,他问:
“陆地上什么情况。”
“人间……”
警卫员斟酌着用词:
“人间不是原来的人间了。巨量的类似于辐射一样的时间量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现在已经强制要求,所有的民众不要聚集,人与人之间隔开相当的距离,防止【时间错位】盯上他们,毕竟……人就是绳结。”
“消散了多少人?”搜救长问。
“近40% 。”警卫员越说声音越抖,“随机消失。时间场 不稳,把他们吞了。 ”
搜救长闭了闭眼睛。
“陆地上,所有人都在分散。天空、大地、海里到处都是破了的小洞——洞里全黑,没人敢接近。有人说:原来,时间是纯黑色的。”
警卫员在颤抖:
“生老病死,次序被完全打乱。每一刻都有人消失。”
“搜救长!”
另一名警卫员过来:
“应急时间通讯小组的人要见您。我们发现了远渡寒冰而去的太阳号的船舶碎片!”
作者有话说:
“啊啦啦啦啦。”吴游此刻倒是很轻松,对着镜头说:“总打架嘛,船身掉几块碎片很正常。”
“啊!”搜救长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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