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鱼太大的确不好抓。
按住了鱼头, 就没办法按住尾巴。
吴·毛线球·游按住扑腾的大鱼,分秒必争地感觉人类一定要多进化几只手。
霍橙坐在主驾驶舱,很自然地接过吴游的管理权限。
桑逢在远处向他微一点头。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 酷酷的互相比了个ok。
——为什么不打?
鱼头用龙须尖尖严肃地问。
——打什么打,嘴里还有人呢。打起来咽下去了怎么办!
吴游用眼神回答。
——骗鱼。
“启用X光诱导探测功能。”
霍橙输入指令。
一颗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嗡——
豁开了一道横着的亮光。
嗡——
又豁开了一道竖着的亮光。
像海水折射出的北极星。
扑棱棱——
嗖!唰唰唰!
吴游一只眼睛看龙鲸先生,另一只眼睛看着霍橙投过来的结果画面。
刚好鱼翻过来的时候行动不便, 吴游抄鱼一样利落,抽了船上的软绳把他绑紧。
绑成了一个粽子。
鱼太能说话怎么办?
绑起来。
“里面的人群是活的。”
吴游只扫了一眼结果画面, 就判定:
“有呼吸起伏和生命指征。右下角正在喝茶的那一个, 像老孟。旁边胖墩墩的像胡教授。”
“切换热成像。”
霍橙又打开了一枚小灯。
“Luna, 请求正位时间量再次判定。”
吴游在黑暗中闷闷叩响耳麦,三下。
“正在重新判定。”
Luna加载了一小会儿。
“未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海域中所有生命信号均被负位时间量覆写。”
“怎么会?”霍橙皱眉,“大活人检测不到?”
大活鱼举起尾巴, 示意自己有话说。
吴游看了他一眼。
鱼的戏很多。她明明绑的是活扣。
这点小技巧还不至于能压制了龙鲸先生。
坏脾气鱼都得微绑一下。
省得突然冲出去。
于是聪明的人类忽略了鱼。
被绑成粽子的龙鲸先生放下尾巴——他想了半秒钟,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噢对,人类法律。
他觉得人类法律不保佑奇怪鱼头的发言权。
“不是单纯的检测不到。我们要确定的是, 他嘴里的人是否真的是活的。”
吴游抬眸:
“我测定过人类和龙鲸携带的时间量, 也评估过龙鲸和树鲸之间的战力差距。这嘴里的近百人, 理应和树鲸的时间量大概相抵。不应该凭空又多了负位的20。”
“已知, 一个人为+0.5时间量,一头龙鲸为-19时间量。”
吴游眯起眼睛:
“那么,什么情况下,我们的检测结果为-20 ?”
唰——
龙鲸先生看准树鲸走远, 唰啦举起尾巴。
“画庭因。”
吴游也唰地转头,她忍很久了:
“干嘛举尾巴?要说什 么? ”
“一朵龙鲸。”
龙鲸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半个音符。
“不美观,纠正一下。”
头来头去的。
一定有必要纠正一下。
吴游用龙须把他的嘴系紧。
他很小声,因为人类都小声。
但其实大声也没关系。因为树鲸听不见他频段的声波。
也听不见人类频段的声波。
“两种可能:”
桑逢的黑眼睛映着太阳号运转的光,黑色的瞳孔泛了点金边:
“要么,是树鲸的嘴自带了屏蔽功能,颠倒了生命信号。要么——”
霍橙心中一跳。
他欲言又止,几乎要说出那个猜测——
“要么,便不是活人。”
吴游闭了闭眼睛。
不是活人。
只是一小段困住的时间虚影。
或者是他们走前未破解的那种怪物。
监测站真的还存在吗?
他们周围围绕着的黑暗,似水非水,似空气又非空气。
像一碗混沌的银耳羹。
人就是银耳羹里的大枣,早就被树鲸挑出来吃了。
三人沉默。
被负位时间吞噬的人,还真的是人吗?
“噤声。”
吴游突然低声。
混沌的银耳羹里敏锐地传来波动——
“他要离开流体边界了。”
桑逢示意他们抬头向上看。
粽子一样的鱼头也努力向上看。
吴游缠的嘴这次有点紧,龙鲸先生够不到那个扣子。
黑暗中——
树鲸表面的鳞片张开,鲸吻侧边露出几只浑浊的眼睛。
枯草一样颜色的巨大鲸鱼转身返还,半圆的鳞片翕动几下后,抖出一团团快熄灭的灰绿色火苗。
呼——
树鲸短短的尾翼高频率地摆动,巨大的风平地而起。
灰绿色火苗转着圈坠落,被那风无端吹走了灰色的表层。
流淌的翠绿色比人间的极光更晃眼睛。
树鲸调整着游向,把那些绿色的火狂乱地甩出去。
那火细看并不是火。银耳羹里烧不起火。
那是一滴一滴的流体。
“什么玩意儿。”
吴游解开鱼头的锁扣,咬牙避让过一滴翠绿的流体。
“甩成了一棵潦草的树。”
树鲸就是树的枝干,他抖着鱼头,伸展着自己的枝叶。那些枝叶很快浓缩,把混沌的银耳羹烧漏了一个洞。
他发出一声巨响,像是长叹。半边身子泡进了那个洞里。
树鲸缓缓下沉。
吴游侧头,发射了一枚便携无人机。
带着翅膀的监控悄悄飞过去,在时间引力彻底挤碎屏幕前,她看见了——
洞的下面,是灰白色的环形山脉。
“是【时间荒原】。”
吴游沉声:
“追上去。”
霍橙开船。
他瞬间把灯光调暗,桑逢、吴游和吴游拽着的鱼头悄悄侧身疾行。
轰隆! !
树鲸的尾巴险之又险擦着熄灭的船身,几个呼吸间,三人一鱼两球一芒果就到了树鲸流体燃烧的边缘。
“泡澡一样呢。”
桑逢看着,半晌忍不住轻轻吐槽一句:
“这沉下去的也太慢了。”
“还以为能和我们过来时一样,唰地就过来了。”
霍橙说:
“谁想到是一点一点沉下去。”
时间荒原正以1kb/s的速度,不情不愿地接收着过于大只的树鲸。
“可能超过流体负载了。”
吴游浮在专属座驾旁边,单手把龙须打了个结,搓了搓思索着:
“我们还有多少北极星针剂的存量?”
“请注意。” Luna突然预警,“ 111号目标大鱼头部转向。正在靠近。”
下一秒!
恐怖的草绿色鱼头生生从流体烧穿的空洞中——把上半身拔起!
三人一鱼陡然噤声。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同时默契拍下手腕上的【应急分离】按钮——
一阵浩瀚的、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
太阳号整体分崩离析,无数零件崩散着朝四周飞去。
崩散的瞬间,三人向三个方向绕行着转弯,错过扑面而来的雾状流体。
吴游用尖尖的试管一端戳了龙鲸先生的后背:
“变成人。”
哗啦——
龙鲸先生被魔法棒戳了一下。
立刻变成了深红色眼睛的帅气人类。
层层叠叠的黑色银耳羹里,变成人竟然不疼。
画庭因这才注意到——
时间引力在刚才,也同样没有撕扯他庞大的龙鲸形态。
“鱼鳞。”
吴游冷声,同时一手揪住画庭因。
桑逢展开巨大的合金翼翅,光弹发射形成短暂的引力罩,高速低空飞掠而过。
吴游和霍橙同时上跃,扯住他潜翼的两端——翅膀上伸出了钩索,他们两个单手攀着引体向上!荡在半空避过流火。
脚下飞掠而过的绿色光点碎开,画庭因踩过那些碎光,借着吴游的手臂单侧翻身飞跃向上,越过桑逢的翅膀,在半空中转身下落。
四人同时降落在树鲸靠近脊背处。
画庭因率先蹲下来,掀开了一片很大的半圆形鳞片:
“躲进来。”他说。
吴游进来,画庭因转身,掀开了相邻的那一块鳞片。
桑逢收拢潜翼,和霍橙一起弯腰躲进去。
三人蹲成一排,像举着两片大荷叶。
哗啦——
一阵清脆的金属鸣响。
漫天飞花的零件飞出,又回旋镖一样转回。
太阳号(零件版)避过所有能燃烧人类的流体,然后精准地降落,片片规整地重排,在四人面前、脚下,围成了牢固的金属盾牌。
甚至伸出四个支脚,把两块绿色的鳞片撑起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咚——
咚——
两个金属零件拖着两只毛毛鱼——精准地降落在吴游手掌心。
画庭因看了一眼,从侧边把他们捏起来,两只都丢给了霍橙。
霍橙:“……”
“跟上去。正好他也要去时间荒原,带我们一程。”
吴游小声说。
一声巨大的震动,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翻滚!
吴游:“!”
Luna立刻贴心地熄了灯。
霍橙手速飞快,在头顶的鳞片上按了四个金属拉手。
坐稳扶好很重要。
树鲸若有所察,他兀自翻滚了一圈,两圈,三圈……?
不合理的跳动消失了。
那令他不是很舒服的嗡嗡响动也消失了。
人类的心跳,人类的频率,一切仿佛消失了。
吴游长吁一口气。
她倒干净试管里最后一滴【液体时间球】溶液。
——还好足够包裹两片鳞片下全部的空间。
树鲸缓缓下沉,人类默不作声。
轰——
树鲸怦然落进灰白色泥土味道的空气,人类开始在漆黑的鳞片缝隙内点灯。
不过,灯?
人类点的并不是明灯。
吴游右手三指轻扳——
三人一鱼两球(除了进来之后就蔫巴巴不做声的芒果)都配备了超轻的防风面罩,右耳处有三个小开关。
这也是霍橙后来加上去的。
一个开关是一个单向通讯频道。
当三个开关同时扳下去,就会进入:
鱼没有见过的【群聊模式】。
唰——
面前骤然亮起。
面罩的单向可视材料保证了(人或鱼)从外侧看不出一点亮光。
但吴游的面前却十分清晰。
她打开通讯面板,系统智能匹配并优化了语言键盘,吴游的正是最标准的人类键盘。
她操控着它开始快速打字。
画庭因换了个姿势,突然被接入了人类频道,面罩权限对他同样开放。
于是他看见了黑暗中的人类视野——
人类暗处无所不在的河流纹路、山川轮廓。
全是五彩斑斓的人类文字。
一行一行的对话像瀑布一样,从视野的上方一行行坠落。
像骤然闯入的、七彩的烟花或雪片。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
画庭因充分理解了——
人类的思维如何上弦:
吴游[心]:不要出声。我有一个猜测。他是用鳞片视物的。
桑逢[山竹]:鳞片?
吴游[心]:嗯嗯。
霍橙[橘子]:可是刚才那片银耳羹里,没有检测到任何的触觉或者嗅觉信号。
吴游[心]:也许人类的五感不适用?
霍橙[橘子]:不适用……比如说?
吴游[心]:比如说龙鲸的须子,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叫触觉还是嗅觉。
桑逢[山竹]:我有一种后背发凉的直觉。
吴游[心] :细说说呢,什么直觉。
桑逢[山竹]:鳞片不像鱼鳞。触感很奇怪。像触手。
吴游[心]:!
桑逢[山竹] :霍橙隐匿功能开了吗?
霍橙[橘子]:开了。吴游刚才说还有一个猜测是不是活人?
桑逢[山竹] :那是什么?
吴游[心]:是人被负位时间吃掉之后,还没被消化的影像。以前苹果谷的确做过这样的实验:相当的正负位时间对撞,会导致湮灭;但当大量的负位时间冲击正位时间之后,正位时间会被包裹。显示出从前那个时刻的影像。
吴游[心] :外界的人一遍遍看着从前的时刻。我们私下取了个名字。
霍橙[橘子] :叫什么?
桑逢[山竹] :叫什么?
吴游[心]:叫蜃楼。
画庭因:。
不熟悉键盘、没打过字、跟不上人类刷屏速度的鱼头——
只配拥有一个句号。
龙鲸先生:“。”
作者有话说:
龙鲸先生:“。”
吴游:“按回去,不许冒泡。”
作者:你好凶哦。
吴游:“一起按回去。”
作者:……
第72章
跟不上没关系。
吴游勾勾手指, 在自己的对话框后面设置了一行【附属句】。
吴游[心] :蜃楼是无比危险的一种时间状态。
【附属句:给鱼头:画庭因好好说话】
画庭因:。
霍橙[橘子]:。 。
桑逢[山竹]:。 。 。
吴游[心]:因为蜃楼里全是——脱靶的时间。
【附属句:我忘了,怪我,你不会打字。 】
画庭因:√。
几个人在黑暗中静悄悄地你来我往,听着外面沉闷的雨珠砸在树鲸身上。
头顶两片鳞片一张一合,鳞片的颜色十分古怪——
似乎变深了一些。
霍橙[橘子]:我加个传感器。
彩色的光幕并不遮挡人类的视野,透过这些斑斓的字迹,吴游和桑逢换了位置,帮着霍橙给鳞片连接上传感器。
桑逢附身, 动作轻巧地配合他, 把备用电池按进零件拼成的底舱中。
吴游[心]:看得到!好了。可以听了。
霍橙[橘子]:有触觉信号, 还有……嗯,很复杂,屏幕上至少有五个明显的信号峰。
桑逢[山竹]:还有味觉信号!这玩意儿不会用鳞片吃东西吧, 那我们现在在哪?
画庭因[鱼头]:胃。
吴游[心]:吃——倒是不大像, 树鲸有鲸吻, 吞噬也是用的常规方式, 他只是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异色的鳞片, 上面有眼睛的花纹。
【附属句:?你怎么会这么复杂的字? 】
吴游建了个立体的模, 释放到字幕中间。
她勾出了一只赛博树鲸,烟花一样旋转了两秒。
这是老孟教的技巧——再大的生物都有独特的笔画, 把大事化小,就能找到他真正的结构和真正的弱点。
吴游[心] :看,就像这样。我猜,鳞片可能是一个“外显的胃”,并不用于消化,用于接触和摄食,感知什么东西能吃。
霍橙[橘子]:那鳞片下方能通到嘴里吗?
画庭因[鱼头]:不。
桑逢[山竹]:那我能割开鳞片下的皮肤,掉进嘴里吗?
画庭因[鱼头]:不
桑逢[山竹]:我去近距离看看那些人。
画庭因[鱼头]:。
桑逢[山竹]:你卡了?
吴游[心]:他上一句漏打了一个句号,正在补上。
桑逢[山竹]:哦。
桑逢[山竹]:所以不能?
吴游[心]:太冒险。我有个办法,给我你俩的腰带。
画庭因[鱼头]:?
霍橙[橘子]:你要腰带里的合金丝?
吴游[心]:是的。
【附属句:鱼头走开。 】
桑逢和霍橙拆了腰带,抽出里面的软合金丝递给吴游。
吴游接过来,连同她自己的拧成三股,又拆了无人机的【时间摄像】,绑在最前端。
她移开脚下一个金属零件。像打开潜水艇的舱门一样,小心地露出一片树鲸的皮肤。
树鲸鳞片下的皮肤并不光滑。还有一种异常难闻的腐败味道。
吴游忍住不吐,嫌弃地在露出来的树鲸皮肤上涂了点碘伏。
画庭因[鱼头]:?
深红色的眼睛看过来。吴游瞟了他一眼,看明白他是在问:-
涂的是什么?
吴游[心]:涂的是碘伏。
大大的鱼头,大大的疑惑-
什么是碘伏?
吴游[心]:扎针之前消毒用的。
一鱼头的外星文字一个接一个,画庭因逐渐错乱。
然后——
他看着吴游,把细长的、针一样的合金丝扎!进!了!树鲸的皮肤! !
画庭因:“!!!”
整条鱼一紧……哦还好现在是人类模式。
突然切身体会到了树鲸的……
画庭因[鱼头]:疼吗。
吴游[心]:打个疫苗。不疼。
画庭因[鱼头]:不。
吴游[心]:你也觉得不疼?
画庭因[鱼头]:不信。
桑逢[山竹]:^~^
霍橙[橘子]:·v·
吴游[心]:·~·
那尖尖的针头一路探测向下,照的清楚树鲸暗红的血管。
树鲸并没有察觉。
一根人类的金属丝太小了,比人类还小的多。
这个庞大的负位时间生命和人类世界的猛犸象一样皮糙肉厚。
呲。
一声闷响。
吴游的接收器上,视野终于不再是奔涌的血流和奇异的骨骼。
摄像头向下——
豁然开朗。
霍橙转着旋钮,调节了亮度。刚才暗后又明,摄像头的智能转换还没有调节的那么灵敏。
吴游[心]:!我看到了!
桑逢[山竹]:我也!
霍橙[橘子]:再向下点吴游,穿过那些雾——
吴游[心]:不是雾,是热气。
吴游[心]:是一锅汤。
画面那头,金属丝挟着摄像头斜着伸进了一碗糊状物。
吴游抖抖金属丝,试图甩掉上面粘着的香菜。
画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一个人脸突然出现在镜头朦胧的视野范围内。
带着胡茬的侧脸,凌乱的头发,几天没睡仍然能看出有点小帅。
是孟天云。
吴游[心]:老师! ! ! ! ! ! ! !
霍橙[橘子]:孟教授! ! !
桑逢[山竹] :天呐!是活着的!是大家! !
氤氲的雾气生气来,糊在镜头上,又一点一滴向下流淌。
像人类不知何时蒙上眼瞳的泪。
画庭因换了个姿势,在黑暗中单膝跪着,看着吴游的侧脸:
她哭了。
吴游擦擦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调整摄像头下降的角度。
对准老孟的肩膀!
敲敲!
那一边——
孟天云抬头,凭着直觉精准抬起筷子,夹住了半空中一个……呃……并不是飞来的绿豆糕。
是一个摄像头。
一个型号无比熟悉、只供太阳号专用的摄像头。
孟天云猛地坐直,碗里的香菇啪嗒掉了下去,垂直落进了下一个横栏上,坐着睡觉的胡教授的脑壳上。
“嘿!”胡教授抬头,“谁在偷吃香菇盖浇饭!孟……”
他也突然停顿了。
胡教授看着半空中那悬吊下来的小玩意儿,突然哽住。
“是……”他颤抖着年迈的嗓音,试探着问“是小吴、小霍和小桑吗?是,是我的孩子们吗?”
一层一层重叠的目光从各处黑暗里注视过来。
无数双手停下了动作。
看向那个小小的、极细的金属丝悬挂的机械模组。
——是的。
是我们啊。
是冬天结束,春天萌芽出发时的我们啊。
画庭因看着三人在黑暗中拼命点头。噙着泪水敬礼。
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就像上一次在冰天雪地中,他不想离开吴游的感觉一样。
他并不觉得人类完美。他从前从不觉得这些弱小的生物能泅渡过黑暗的洋流。
但是……或许人类的眼泪就是他们的海洋呢?
或许人类短暂的生命,就是这样一程一程燃烧成文明的呢?
告别后的重逢,深陷黑暗之后的一点点乡音。
果真是如此,能使人感到安慰的吗。
“是他们。”
老孟仰头向筷子尖端看,忽然仰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右手伸进兜里,晃了晃薯片袋子。
“是你们,是吴游。如果是的话——你招招手。”
吴游看见了老孟的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老孟、胡教授、散落在各处钢筋上坐着的捕猎员们,都看见了——
那根细细的合金丝,吊着小小的摄像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老孟:“……”
胡教授被人扶着凑过来,快盯成对眼:“这孩子,这是甩什么?”
“是一些重复的路径!”下面有个操作员喊。
“是笔画。”老孟在手心写了写,说:“是一个孟字。她在说,她终于找到我们了。”
吴游攥紧拳头。
三人差点喜极而泣,黑暗中唯一的火,黑夜里唯一活着的——
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亲人。
有还在睡着的桑黎、有老孟、有彭队、有胡教授……
有那么多曾经并肩踏过冰川的你们。
画庭因抬头。
这个小姑娘完完全全抛弃了她的彩色弹幕。
只是捧着那个“接收器”。恨不得把它按进心口。
吴游背过身擦擦眼泪,极快地恢复了冷静。
她依然沉默着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吴游[心]:我们凿开这里,我们下去。
桑逢[山竹]:好。我已准备就绪。
霍橙[橘子]:准备与大部队汇合。
画庭因[鱼头]:耶。
可是……画庭因欲言又止。
算了。
人类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要说别的了。
吴游……吴游来到他的海洋之后,虽然看起来仍然总是在笑,但是他知道吴游并不开心。
吴游的眼睛里,已经很久没有现在这种亮晶晶的、纯粹的【人类快乐】了。
嗯,不打断。
但下一秒——
画庭因就看见。吴游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停滞了。
她嘴角慢慢向下,那一滴仰头忍回去的泪还是滑了下来。
吴游看着镜头那一侧。
孟天云还是那么轻松又温和地笑,举起了一张纸条。
那是刚才后面的人忙忙碌碌,匆忙凑齐了纸笔递上来的。
老孟低头,唰唰几笔。
朦胧的镜头里。
笑容的后面。
那笔迹清晰无比,是老孟难得工整的字——
回去。
我们是蜃楼。
你们不要下来,快向前走。
作者有话说:
“我多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发生奇迹,逆转这一切。我们甚至在想,或许干脆我们也留下来,就让一切这么终结。但不可以。”
吴游蒙住脸:
“他告诉我,快向前走。”
画庭因用尾巴拍了拍吴游。
第73章
我们是蜃楼。
几个普通的人类文字, 加上一个笑容。
就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
吴游的指甲深深抠进手中接收器的金属缝隙。
咔哒——
一个金属键被她生生翘下来,吴游的右手指甲缝隙爆出一小片血花。
霍橙和桑逢同时按住她。
霍橙在黑暗中比了个嘘,示意吴游忍住。
现在千万不能出声——
他们正乘坐着树鲸穿过【时间荒原】。鳞片是树鲸的眼睛,他真的对人类的声音很敏感。
好不容易利用临时搭建的时间混元模型——却只能暂时蒙蔽树鲸的感知。他们待在树鲸的盲区。
但盲区未必永远是盲区。
乱动的人类乱出声。会被立刻发现。
吴游知道这个道理。
痛苦比人类海岸的潮涨潮落要迅猛。
但一个人类,此刻,不得不无休止的复位。
画庭因在黑暗中伸手, 接住了几滴滚烫的液体。
眼泪在手中慢慢变冷。
镜头那边,好像很多人都在说话。
吴游松开掌心, 又按下一个按键。
她的视野中, 全息键盘的每个按键落下都会迸溅出七彩的量子火花, 火花淹没一行小字:
时间摄像-声音收录-已开启。
她又试了一次。
霍橙盯着自己的操作面板,半晌轻轻摇头。
没有声音信号。
三人安静了很久。
桑逢[山竹]:我有所耳闻。
桑逢[山竹] :蜃楼的第一个标志,是没有声音的影像。
吴游没出声。
她是研究员。 蜃楼的种种, 她很了解。
桑逢说的对。
吴游[心]:画庭因, 你和树鲸都来自时间背面。你听得到人类心脏的声音吗?
深红色的眼睛望着吴游。
画庭因[鱼头]:没有。
画庭因想了想, 又慢慢打了一行:
画庭因[鱼头]:只有你们三个。
只有三个心跳的声音, 心跳被巧妙地掩映在轰鸣的风声和水声里。其实并不明显。
霍橙[橘子] :我们有专门的屏蔽器。为什么你还能听见?
画庭因[鱼头]:无法掩盖。虽然微弱, 但能听清。
吴游[心]:你可以听见。树鲸是不是也能听见?
画庭因[鱼头]:不会。我在你们身上放了东西。
吴游想了想,指了指衣领上别着的一颗小珍珠。
吴游[心]:这个?
画庭因[鱼头]:是。里面有海浪声, 和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可以扰乱树鲸的脑子,不让他听见你们。除非你开口说话。
只需要一点练习, 足够聪明的鱼头可以熟练地使用键盘。
在很短的时间内。
吴游[心]:但老孟他们没有。
画庭因[鱼头]:是。
吴游[心]:蜃楼的第二个特征是,不再有人类的生命特征。
桑逢[山竹]:还有第三个吗?
吴游[心]:有。
吴游[心]:最后一个特征是, 会在耗尽能量后的某个时间点,彻底消散。
变速的时间燃烧会产生两个后果。
一个是直接燃烧,像把皮筋大力扯断,人听得到自己是人, 但会受到扯断者的控制,变成像方怀一样的怪物,慢慢溶解。
另一个是间接燃烧,把一小段时间或一小群人强行抽离出原本的时间线。在跳跃的时间差过大的情况下,这些时间会徘徊形成小的闭环。
这便是蜃楼。
蜃楼受到时间的高压。
起初的短时间内,被围困起来的生物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在压力达到极限时,闭环外围的未知物质会突然崩解开裂,里面的时间生命体会直面时间引力的剧烈撕扯。
往往,会砰地消散。
监测站的研究甚至发现,许多生物都是无知无觉中就变成了蜃楼。
又无知无觉中跟随这一小段时间炸成碎末。
扬散在大风里。
霍橙[橘子]:无法挽救吗?
吴游[心]:蜃楼的研究只到这里。在我离开之前,监测站并未找到释放和挽救的办法。
桑逢[山竹]:所以孟老师他们……就是被快速吞没之后,形成了蜃楼。
吴游[心]:是的。他们被剥离出了原始的时间线和生命线。
画庭因[鱼头] :没听懂。那为什么我穿过两个世界往返,却还活着?
吴游[心]:时间荒原的存在并不是空xue来风,这片奇怪的地方可以减压。你来往两个世界,只是匀速损耗了一点生命。
桑逢和霍橙对视一眼。
桑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生命的损耗么?他倒是没有感觉。
只是最近掌纹倒是淡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人和鱼之间变来变去的错觉。
画庭因[鱼头]:哦,那老孟他们在减压之前就被吃了?
吴游[心]:是,你们的世界,的确属于更高维度的【时间世界】。老孟他们直接被树鲸吞噬,相当于被【直接凝视】。所以……变成蜃楼了。
画庭因[鱼头]:懂。
吴游[心]:这样看来,当时监测站里,那些人类变成怪物,是受到了来自时间背面的【间接凝视】。
画庭因[鱼头]:埃索斯夫人。
画庭因[鱼头]:【十】的姐姐。
霍橙也低头。
时间这个超维度的概念一点点丰富起来。人类被迫在这里抽丝剥茧。
他现在只希望事情能简单点——
时间正面和时间背面中间,不要再有【夹层世界】了。
吴游[心]:三点成立。蜃楼无疑。
树鲸还在时间荒原里穿行。
他们就要到空井森林了。
怎么办?
吴游动动手指。
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袖口绣了自己都忘记的一行小字:
愿你无忧,在此周游。
吴游并不会刺绣。这一行字是当时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一位研究员,在衣服交给她之前,偷偷帮她绣上去的。
这研究员当时捻着兰花指,偷偷溜过来,神秘兮兮地对吴游说:
“孟老师看到了你摸鱼写的字,我也看到啦。远征光荣,注意安全吴小游!”
他呲着大牙:
“注意安全,后会有期!”
半个字音落下,变成模糊的雾。
大雾下,屏幕里。
刚才。
她看到了他的脸。
袖口下是吴游的左手。
透过人类皮肤,吴游能看到跳动的时间流在血管里编织成莫比乌斯环。
可能相比于更宏大的东西,人只是狂风里一只透明的【天云1】。
渺小的像个透明的点。
画庭因[鱼头]:我突然觉得。
吴游[倒着的心] :觉得什么?
画庭因[鱼头]:觉得人类的悲伤很疼。
人被自己的记忆灼伤,人被自己脑海中的蜃楼灼伤——
可能比被真实的时间规则灼伤,更痛。
画庭因[鱼头] :你们打算怎么办?
吴游[倒着的心] :走一步看一步。投票,同意带着的举手。
画庭因[鱼头] :带什么?
霍橙[蔫了的橘子]:+1。
桑逢[摔倒的山竹]:+1。
画庭因[鱼头]:+1。
吴游[倒着的心] :全票通过,那就这么定了。一旦降落,我们就把他嘴里的蜃楼抢过来。
霍橙[蔫了的橘子]:好。
桑逢[摔倒的山竹]:好。
画庭因[鱼头]:?
画庭因[鱼头] :你们后面框里的那个怎么改的?
吴游[红心]:画庭因战斗准备,我俩来夺蜃楼。
桑逢[站起来的山竹]:我来确定新的蜃楼容纳设备。准备迁移。
霍橙[重新萌发的橘子]:我来监测量子潮汐。测定时间压力。
画庭因[鱼头] :你们不做那什么什么的……主线任务了?
吴游[红心]:你相信我,基本可以确定。和树鲸这一战,一定最终会与主线任务合并。
画庭因[鱼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吴游[红心]:抓稳。准备降落。
桑逢[站起来的山竹]:放心。
霍橙[重新萌发的橘子]:放心。
画庭因[鱼头]:鱼心。
毛毛鱼[左]:鱼心。
毛毛鱼[右]:鱼心。
前面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可供出去的出口。
树鲸甩了甩身上。圆尾的后侧掉出了一小块碎裂的鳞片。
鳞片像往常一样融化。
半流体的质地很不错,它粘稠着下沉。
流体一点点燃烧,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海水。
树鲸先把尾巴放了进去。
然后舒适地在烧出的坑里泡温泉。凭着不知道符不符合牛顿定律的重力缓慢下落。
三人同时准备,与鳞片衔接的太阳号零件已经无声悄悄分离,预备着随时飞出。
画庭因[鱼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抓他有用?
树鲸半边身体已经接触到了时间背面的黑暗。
海浪刮着鳞片,带来鱼的快乐。
“有用。”
吴游露出一个带着血味的笑,勾了勾嘴角:
“时间紧迫,抓了再解释。”
画庭因:“行吧。”
反正也没所谓。
暴揍谁他都乐意。呸,他这无趣的生命。
不过……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游。
人类真是非常、非常善变的生物。从鱼的角度来说。
比如现在——
吴游不知道又被什么力量支撑起来了。
抓了再解释……
吴游尾音没落。她和桑逢、霍橙两人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擦着粒子炮。
鱼蹲在旁边。正用手拨开挡住深红色眼睛的碎发。
有头发。
可能对于鱼来说很新奇。
脚底突然传来一声震动。是树鲸!!
树鲸突然觉得有东西在说话。
细细密密……
好像……好像就在他身上!
“数到1就进攻。3——”
细密的吴游左右歪了歪头,痞气地说:
“1。”
画庭因:“?”
2呢!
鳞片下所有零件骤然迸溅炸开——
轰!
作者有话说:
吴游:“本章主要内容是什么,提问,你——起来回答一下。”
作者:变速时间的三个特征。啦啦啦~喝咖啡吗》
吴游:“不,你自己喝。”
第74章
——
轰!
老孟他们脚下一阵震动。
一波一波捕猎员从各个钢架上蒜头一样冒出来。
“咋了?”
“咋了?怪物又干啥了?”
“是不是小吴啊!”
“就是小吴吧!”
此起彼伏。
“又不听话!”
老孟痛心疾首地抚掌和胡教授告状:
“都让她快走!她又不走!又在搞事!!”
“哎呀。”胡教授安慰他, “年轻人活泼嘛。”
“你听听现在外边轰轰的动静!”
老孟充耳不闻:
“霍橙和桑逢还在她身边呢!两个都没看住她!”
“三个年轻人就更活泼了嘛……”
“胡教授!”
“哦。”
胡老头摸了摸圆乎乎的鼻子,开始说正题:
“小吴他们可能是想救我们出去。”
“救?她怎么救?”
老孟坐下来,敛起眉目间刚才笑出来的那些星辰, 剩下几分郁色:
“吴游知道蜃楼是什么东西。一个单独的人类,没有办法抗衡未知的宏大规则,更何况这个规则叫时间。我们现在就是一捧燃料,根本不算……”
“不算人。”
胡教授直接打断他,坐过来:
“是,那又怎么了呢?你现在不是正用人类的脑子思考吗?你的思维模式,你的担忧,我们选择断尾来让他们三个尽快逃生,不是人类的情感吗?”
“你……”
老孟怔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还有用处。”
“我们现在不算人。但一个蜃楼的片段也能做很多事情。”
胡教授看着老孟:
“比如继续研究, 人员是码好的;比如传递信息, 设备是可用的。比如在这海底为小吴他们开出一条路, 我们就是眼睛。生而为人, 时空一场, 你要坐等灭亡吗?”
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从黑暗中露出来。
露出看过天空、大海和高山的清澈、自由和信念。
露出干净的人类底色。
“我明白。”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 老孟开口:
“我还是孟天云。”
我还是孟天云。
还有没烧尽的热忱与天赋, 还有烧不尽的记忆如烈火。
我的研究还在进行,我再一次白手, 毫无线索但背水一战。
人间还在。人类还在。
我还在。
吴游在假装冷静。
我们在假装活着。
都疼,但都要向前走。
“去。”
老孟摆手, 思索过几秒钟。
“召集所有存活的研究员。”
胡教授没再说话。
他只是睁着微微浑浊的眼睛看着微弱的灯光中忙碌的人的影子。
人有的时候就像一个顿点。
可一个顿点的时间如果可以停顿下来,也能掷地有声。
又一声巨响。像是外面的吴游三人和树鲸搏斗。
作为顿点的人类得做点什么。
何况他们这么多顿点。
必须得掷地有声。
研究员围过来。
“都听好,我只说一遍。”
黑暗把老孟的眉目修得更锋利,甚至比人间的大雪更凛冽:
“我要你们做一个水环, 把我们封存在里面。为吴游他们破开树鲸做准备。”
“清点所有物品和武器!”
——
“准备标定。”
吴游的声音从龙鲸背上传过来。
现在无所谓树鲸会不会发现出声的人类。因为——
准备进攻。
哗啦——
金属迸溅的声响。
太阳号的所有零件再一次崩碎瓦解,霍橙操纵着他们,伸展成巨幅锁链。
锁链拧成四股,从四个角度俯冲,生生把庞大的树鲸卡死在了他自己烧出来的空间破洞里。
大片大片兰蒂亚兰的海水从他腹部向上冒,灰白色的土壤很快被洇湿!在碰到这些灰白色土的瞬间,流淌的海爆鸣一样逆向飞起,在半空嘶拉撞上没落地的火团。
明明时钟应该走到傍晚,井喷一样涌出的兰蒂亚兰海却颠簸出了巨型风暴潮的气势,显出了只有夜半时分才有的凶恶。
“位点4,6,7。无人机悬停,释放【时间通讯引线】。”
吴游没握耳麦。她一身轻甲,披在轻便保暖的探险服之外。
真是绝妙的机会——
树鲸卡在他自己烧出来的空间破洞中,正处于难以反攻的状态。
桑逢和霍橙同时转向!
霍橙的滑翔舱极速低空飞过,擦着树鲸皮肤表面不断挣扎的鳞片眼睛,七转八转精准地避过它睁开时喷出的绿色的火。
轰!轰!轰!轰!
四枚尖锥一样的【时间通讯引线】扎入树鲸皮肤里,接着深深向下钉!
老孟他们猛然抬头,四个尖刺破开树鲸坚硬的皮肤屏障伸下来,唰地释放了【全位时间通讯引线】。
“有信号了!有信号!孟老师——”
孟天云眉目冷冽:
“被刺破的位置会造成蜃楼倒流。带上P66混合材料和34X引力泵去修补。一个引力泵牵引15微克时间材料。”
彭队不多言,带人领命向上。
“收到!”
“正在修补——”
“修补完成。时间量测定结果返还,【蜃楼倒流】导致闭环时间通量减少0.97%,现已修补,不再减少!”
“保持信号监测。”
老孟转头,拿起另一副刚刚接好的耳麦。
“吴游,我能听到你了。”
“我也可以听到您。第一组,成功。”
吴游没有半点停顿,继续冷声:
“位点13,26,27,29。投放准备。”
霍橙低空飞返,从另一个方向侧着,瞬间将四枚金色的特殊弹药钉入!
“第二组,待爆。”霍橙敲敲耳麦。
“位点19,39,42,49。爆破准备。”
吴游布置好最后一重指令。
瞬间——
桑逢转向向上,凌空翻跃悬停!
四枚蓝色的六角弹药被他挨个踹下去。
“第三组,待爆。”桑逢敲敲耳麦。
接着,他在高空转身,机械手臂向上微勾,指尾到指间登时亮起数枚焊在其上的【时间引力牵引环】。
桑逢合掌用力!
翠绿色的光骤然爆出,绑在树鲸身上四根庞大的金属锁链发出震人心肺的巨响。
——竟然被他悍然拉起。
桑逢半步后退——
轰!
巨大的树鲸被活活拉出海面!
树鲸鳞片快速地煽动了几次,模样像极了人类转眼珠的样子。
他一直被卡住动弹不得,桑逢倒是帮助他摆脱了这重限制。
树鲸抬头仰面向上,露出了本该是眼睛的两个空洞。
突然张嘴爆发出一阵强悍刺耳的音波!
音浪激起千层尘土,直扑向桑逢!
桑逢身上潜翼装甲的各个关节瞬间亮起,以他为中心发出强光,强光四散向空气,跟随风流旋转成巨大的盾。
音浪席卷而至!
桑逢没退,他单手挡住盾,另一手锁紧锁链。
【时间荒原】的空气片片崩碎成一小片密密的蛛网,在桑逢周身发光一样燃烧。
“俯向15度。”
吴游在黑暗中立稳,无数旋转的光幕在她身侧展开。
风的流向,水的流向,艳丽的生命的闭环被刻录在其上,吴游和Luna的声音在半空中重叠:
“距离进攻:5秒。”
吴游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在黑暗中站的很稳。
一个人撑起一片光墙。
让桑逢和霍橙都能以她为岸。
也让老孟他们在彻骨的黑暗和寒冷中能看得清。
巨大的龙鲸鳞片刀刃一样立起,甩尾立在吴游旁边。为吴游抵住狂暴的海浪。
画庭因缓缓笑起来,吐出一个气音:
“2。”
随即,他周身电光凌空暴涨,离他最近的海旋被尽数炸成脆片。
吴游单手扳开一罐液体,液体顺着特殊合金制成的刀刃向下流淌。
特殊合金混合了多种人类在外太空发现的奇异材料。有些证明能够【柔化】一小片时间。
液体则是T3X麻醉剂和D77G浓缩火药的混合物。
吴游垂眸,她身上数百枚弹珠一样的东西飞起,一枚接一枚,自动吸附在刀刃上。
“1。”吴游左手拉住画庭因脊背上靠近头部的一片鳞。
黑色的龙鲸身上少见如此璀璨的银白色鳞片。
但此时,银白色的璀璨鳞片立起。
吴游附身贴近。
一瞬间,海浪、灰土、冰火连天安静。
黑银色的龙鲸载着一个人类离弦出鞘!
轰隆——
一颗暴鸣的闪电被画庭因从天上引来,烈性的电光贴合上刀刃!
一声巨大的皮革撕裂的声音!
树鲸的头部被从上到下彻底割开。
翕动的鳞片下,血红的皮肤表层露出来。
寸寸龟裂的血滴向上飞出,把半空那些水滴融化成火红的云。
红云一丝一缕轰然弥散。
桑逢被喷了半边。他的【盾】并不能挡住细密的雾。
树鲸勃然大吼!
他的头部奇怪地扭动,突然张开一片鳞片。
看了最近的桑逢一眼。破锣一样的嗓子突然改了音调。
砰。砰。
两声微小的断裂声。
夹在树鲸大吼的声浪中,绕着弯过来。
那是树鲸疾喷出一大一小两片鳞片。
他可聪明得很。
并没有试图去找载着吴游的画庭因。
而是前后夹击住了桑逢。
桑逢握着锁链,斜看那鳞片一眼。
竟是动也没动,仍向上提着那重达万钧的锁链——
两声脆响!
霍橙赶到,迅疾的气流枪对准两片鳞,气流弹千钧一发推出!
正分别中了两片鳞片中心。
但下一秒——
桑逢瞳孔骤然缩紧,他看见霍橙身后旋转着飞来一块半圆的东西,马上就要击中霍橙。
又一枚鳞片!
飞镖一样!说来就来!
这玩意不怕把自己薅秃了吗!
但他来不及……
砰——
霍橙并没回头。
一枚气流弹擦过他肩膀,准之又准地把鳞片击飞!
开完一枪,吴游甩枪向后。
她松开拉住龙鲸鳞片的左手,冲出那一片红云。
几声清脆的金属音,枪体零件自动拆分,啪地牢牢地吸附在吴游身上。
龙鲸尾翼展开,刹车时切开半个山丘。尾翼末端几枚零散的【游动鳞】摆了摆,发出银铃一般的脆响。
天上的火团滴落到一半凝固,不可置信地开始汇聚凝合——
咔嚓! ! !
无数声爆响在身后响起。
伴随着雷电烧烤的咯吱咯吱声。
“走。”
吴游说了个单字。
画庭因掉头。
他载着吴游,粼粼的波光潜荡在他身上,深红色的眼睛遍布嗜血的森寒。
同时。更浓的血雾混着灰绿色的奇怪东西浓郁地冲过来。
桑逢会意松手,向下疾落到霍橙的滑翔舱上。
舱体展开、锁紧、合并。
霍橙带着桑逢冲出浓雾,绕了半个巨大的圆弧飞远。
从半空上看。
宁静的灰白色土壤凭空升起一朵巨大的红色蘑菇云。蘑菇云的正中有半个流淌着海水的空洞,灰白色的土不停地填进去。
暂时压住了倒灌的海水。
蘑菇云的正中,挨了一刀的树鲸流着汁,黄油一样融化坍塌,表层鳞片全部融成诡异的绿色液滴。
——那是被画庭因引来的无数个沾着火的雷暴旋炸开的。
那些雷还盘旋在半空,只要有鳞片的地方,都补炸一下。
一块块龟裂的血红色皮肤露出来,定定朝着吴游的方向。
枯萎的、青草一样颜色的衰败鳞片下,是血红的、不能称之为双目的视觉器官。
“人。”
一个沙哑又诡异的声音从鳞片间隙传出来。
彭队突然反手拉住一个捕猎员。
这一声奇怪的声音正是从喉腔里发出,喷出的气流差点把他旁边的捕猎员喷进胃里。
刺耳的回音在嘴里循环震动,不少研究员都蹲下捂住了耳朵。
“别碰那些绿色液滴。”
老孟在耳麦里轻轻说。
“这只鲸鱼要塌陷了。”
“又见面了。”
吴游盯着树鲸的鳞片,那大概是眼睛的方向。
树鲸也盯着她。
——原来是个小小的人类。
和人类身后的……
龙鲸。
“又见面了。”
附身调转的那一秒,画庭因和着吴游的尾音,用时间背面的语言对树鲸说。
桑逢和霍橙过来,站在一左一右。
吴游单膝跪在龙鲸脊背上。
两方世界的语言被风和尘土混杂在一起,奇异地共鸣了两种心跳。
“你是树鲸,时间背面的111号大鱼,是人类见过的第二条埃索斯鲸鱼。”
吴游淡声道。
“你是埃索斯之二,人类见过的第二头傻子。”
树鲸听不懂人语,龙鲸先生自动充当起翻译的角色。
树鲸勃然大怒。
不等吴游说下一句,他拖着一身暴怒的、不知道什么用但沾上肯定会死的液滴直冲吴游门面。
龙鲸先生毫不畏惧。
天空掉下一个火球。
轰喳!咔嚓!啪!
把流心的树鲸劈成了黑扑扑的煤球。
吴游磨了磨牙,忍住了锤画庭因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她还要问树鲸一些问题。
深吸气——
呼。好,就是这样。
一个优秀的人类善于调节自己。
老孟他们在嘴里,处境就不是很美妙了。
急刹——
急刹,急刹,急刹急刹!
轰隆隆!呼啦——
“我被晃匀了。”胡教授拽着彭队的手臂说。
“抓栏杆。”彭队说。
胡教授锃亮的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抓栏杆,不要抓我的裤子。”彭队说。
后面一溜栏杆上的捕猎员齐齐抬头。
胡教授抓住了彭队的裤子。
一溜捕猎员抓住了胡教授。
相当于所有的捕猎员都抓住了彭队的裤子。
“哦。”胡教授把手收了回来。
彭队松了一口气。
当初断联之后,蜃楼里的人类还并没有接收到吴游他们传回来的信息。
自然也不知道时间背面语言的数据库。
一个操作员捧着屏幕,突然接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From:霍橙。
——《时间背面语言常用辞典》,编者:Luna。
孟天云:“打开看看。”
这是个很精美的程序,老孟沉着脸打开其中一个叫做嘴外实况的文件夹。
一看就是吴游取的!
画面弹开,是实时转播的全息画面。
所有人齐齐吸气——
老孟脑子里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起一阵久远的小广播:
迎面走来的是xx班xx方队,他们热情洋溢……
是的。迎面扑来的是树鲸热情洋溢的大嘴。混着雷电。
“这是谁在拍?”
有一名资深的老教授问,他是瀑布实验室的武器研究员。
老孟低头,抖动的画面里看得见吴游、霍橙、桑逢三人的背影。
“是啊,谁在拍?”
“不像无人机啊。”
“肯定不是无人机,镜头起起伏伏,像呼吸的频率一样。”
“咦?镜头角落边框里是什么?”
“好像是……鳞片?”
“是鳞片。”
吴游的声音传来。
“主视角是龙鲸。”
“你凭什么又给人家抓来了?”
老孟提高声调。
所有人听到这一句,齐齐做了个噢又完蛋了吧的表情。
顿时为吴游捏了一二三四把冷汗。
吴游并没有冷汗。
吴游觉得有点冷。
龙鲸先生贡献出了一根龙须尖尖,嫌弃地把煤球·树鲸往回推了推。
离吴游远一点。
“我相信这一切并非偶然。”
吴游说:
“【十】曾偷渡了正位时间,而你和埃索斯夫人又抓了监测站的人类,把他们的时间停顿,然后圈着他们回到鲸鱼海。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把人间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蜃楼。”
“我相信这一切并非偶然。”
画庭因翻译着:
“【十】来了,你又来了,埃索斯夫人又来了,没完没了。”
吴游切换了Luna广播,强行替换了鲸鱼翻译官。
树鲸这次倒是没暴起,只是顶着被劈的焦黑的外表,活像遭了报应,死死盯着……当然这个颜色也看不出盯没盯着。
“带,带回去。”
树鲸喷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带回去?”
吴游看他。
吴游可以听懂。
树鲸也在看她,但并不是……服气或者颓败的眼神。
霍橙在一旁看着他。
在刚才的一瞬间,霍橙面前的仪表盘上监测到了树鲸的心跳。
这是不合理的。在这片海域里,人类分明是低位时间生命。
低位时间生命是无法监测高位时间生命的具体波动的。
就像一棵萌发的草,它无法理解人类的远行。更不用说一步的宽窄和抽象的方向感。
这也是为什么三人必须要在龙鲸在的时候,才敢如此大规模的进攻。
不同的生命类别之间,是有无法用语言描述、不能随便参悟的各种规则的。
这种规则也并不是很强大,但扭转成败足够了。
“带回去。飘,飘着。”
树鲸说。
“飘着?”
老孟皱紧眉头:
“不对。他们把蜃楼这种时间闭环像气球一样,带回去飘着?”
“你也说了。”
胡教授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刚才的疯狂大摆锤让他现在依然发晕:
“气球一样。可气球是会破的。”
“他在笑。”
吴游突然沉声。
她突然翻出手心一枚银白色的按钮,使劲按到底——
孟天云突然觉得头顶的空间被压缩!
他抬头向上看,心凉了半截——
树鲸的嘴里,空间在变形!
怪物使劲挤压钉在嘴里的尖锥状的引线,生生把上颚豁出几个破洞。
常规流速的时间像阳光一样照进来,忽然——
一个捕猎员凭空消失了。
“减……减少了19.67%!”
负责监测的操作员目眦尽裂:
“时间闭环通量在减少!蜃楼倒流,我们在消失!”
四声闷响。
吴游手中,位点13,26,27,29的四枚特殊弹药同时引爆。
“全体注意。”
吴游说:
“第二组,成功。准备引爆四个后置位点。”
闷响在嘴里听,依然庞大得像闷雷。
那名来自瀑布实验室的老研究员抬头,用手放在耳边扩大声响,仔细听了半天。
“有人在这埃索斯怪物的体内种了特殊弹药。”
他颤颤巍巍地说:
“是三个月前我们发明的。这种弹药能够牢固锁定任何时间量,形成一个活着的捕兽笼,无论是人类时间还是背面的时间都能围困住。本来是用于狼鲸和药鲸的捕获的,可惜当时没用上。这种特殊弹药产量稀少,我们都叫它——”
一阵剧烈的摇晃打断了老研究员。
一个捕猎员牢牢扶住他,捕猎员头上有一盏照明用的灯。
这时一低头,灯光洋洋洒洒落下来。
照亮人类皮肤间细小的皱褶。
“老先生,您说它叫什么?”
“叫——囚牢。”
老研究员说。
作者有话说:
“囚牢——竟然先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吴游说。
“且听下回分解。”
第75章
金色弹药引爆的瞬间!
老孟头顶, 整个海水倒灌奔涌的空间突然皱缩!物理规则的对冲爆发出强烈的撕裂力量,锡纸一样直接揉碎了这一小块空气。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纸张被撕碎。
“小心!”
“孟老师小心!”
彭队本能地护着老孟蹲下,挡住了直冲而来的、震耳欲聋的爆鸣空气。
不过这爆鸣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片大片无声的波纹从弹药爆破的定点开始向外扩散,浑厚得令人震颤。
“我们被包围了……”
波纹包围了蜃楼里的人类。
轰——
在距离最外侧的一个捕猎员手指尖半米的地方,大片的波纹戛然而止。后浪层层叠加到第一个停滞的波纹上,几乎凝成了浑浊的琥珀。
鲜血四溅而出,混着灰绿色的液珠,直冲彭队眼睛而来。
哗啦啦——
琥珀上爬满了飞溅出来的诡异痕迹。
没有一滴沾到人类身上。
波纹凝固成的琥珀竟是在半秒之内抵挡住了树鲸身体内所有暗红的血珠。
老孟半蹲在彭队身后, 用手肘挡在眼前, 从缝隙中睁眼——
没有想象中的血雨。
只看见一片半凝固的金色烟尘。
吴游面前凭空升起巨大的海水幕墙,画庭因摆尾甩开大浪,迸溅出的液体被拍了个粉碎。
黑暗中, 一双深红色的眼珠露出来。
似乎能透过滔天大浪和灰白色的泥土,看见无数时间线条扎在树鲸身上,他晕染着崩解的样子。
画庭因没什么情绪。
更不会为了所谓的同类惋惜。
笑话。惋惜是一种陌生的人类感情。
吴游小课堂可还没教到这里。
吴游的黑眼睛里好像有暴风。
喷溅的血迹和流□□滴在【时间荒原】编织成蛛网一样的脉络。
孟天云他们已经被囚牢锁定。
就像裹上了一层韧劲十足的糖壳。
现在——
就算把整个带着糖壳的蜃楼丢进高速旋转的龙卷风里,老孟也不会受伤。
糖壳能最大程度分担的各种外界压力。暴风撕不裂他们, 风霜冻不死他们。
顶多有点晕车。
吴游露出手心的另一枚按钮,手腕发力,把它轻抛向半空。
正撞上正在坠落的半滴灰绿色液体。
小小的金属钮立刻被灰绿色液体包裹。
呼——
散成了粉末。
画庭因看着那些粉末。
吴游说过。
每一组金色的【囚牢】弹药都会配备两枚控制钮。
第一枚是【启动钮】,控制【囚牢】封锁目标时间量。类似糖浆的金色流体会裹住这些时间生命,无论是内部挣扎还是外部压力都难以破坏。
再适合不过——去保护被暂停了时间的、蜃楼里的人们。
而第二枚……是【熵变钮】。
被囚牢锁定的糖壳里的生物也有缓慢而微弱的熵变,破解这些规律在如今的年代并不是很难。
一旦按下去这个按钮, 所有内部物质都会开始龟裂,黑发末端会变得灰白——就像被烈火炙烤的、消融的蜡,一点一点褪去光泽,化作簌簌坠落的沙粒。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时间解构。
极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曾明确发布——
禁止在活体目标上使用囚牢。
“一号水环展开了!”
一名操作员拖着一名研究员,在半空的烟尘中喊道。
水声骤响!
半透明的圆环在空中扩展,操作员手里的仪器开始疯狂嗡鸣。树鲸嘴里所有的海水被征召来,在磁力的牵引下飞向半空,奔涌着跑。
老孟扔出了一枚紫色的引线,在水花声中正中水环中心——
哗啦!
水珠平展!
每一簇水都延伸到极薄,薄得锋利的水层顷刻间奔涌向人类上方——
嗡——
形成了圆形的水膜,紧贴着那层金色的琥珀。
水落的那一刻。
流体琥珀的躁动突然止息,液滴归位,人类的魂魄也归位。
“咦……这一层东西,在透光。”
一个操作员喃喃道。
“是,我,我看见了!”
老孟抬头,蜃楼里的所有人类都抬头。忍不住透过它望向外面。
混了水膜的琥珀光滑又平整。
玻璃擦去了磨砂层,树鲸融化的血肉都看不见了,
甚至——
甚至可以远望见吴游的样子。
“二号水环展开!”
有一点光浸润了老孟的眼角,他看见了。
那三个曾挥手告别的他们就站在对面,曾误入人间的大鱼盘旋在半空。
可能是水的折射,他们看起来,都像通体发着微光。
把囚牢也映得像晚秋时安静的、透光的湖面。
“吴游。”
老孟按住对讲,透过烟尘迷蒙的湖面,他准确地撞上了吴游的目光。
只是此情此景,吴游不再像是吴游。
她长大了。
那个刚来到监测站,年轻的像个小树一样的、时刻准备去吃烤鱼的实习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翅膀一样的叶子。
扛着记忆中无数个光阴奔涌的安宁日夜,扛着他们在会议室里彼此望着的默契眼神。
竟然越来越像那些【曾经】。
曾经大雪披覆的监测站的角落,曾经消失同伴的每一面,都破碎成光影。
吴游站在光影里,脚下那些碎光全是——她曾经记得的。
她把这些重新焊成她的铠甲。
吴游眼神向下,黑色的眼瞳直直看向树鲸。
他还在不断向前扑,只不过比他更凶的画庭因在。暴烈的闪电被从天空之上引来,轰鸣着穿过树鲸的肺腑。
龙鲸先生从不客气,技术精湛地不断把敌人炸成烤鱼。
树鲸朝天大吼,声波带着诡异的韵律。
“他在传递信息。”霍橙立在旁边。
任凭炸雷溅起刺骨的冰海,拍成水花散落在脚下。
难道是在向埃索斯夫人报信?
“问不出别的信息了。”
吴游敛眉说道。
她擦掉脸上的雨水,又一次看了看天空。
然后重重按下手中的金属钮。
无数闷响从刚才豁开树鲸那一刀的伤口处炸开。
吴游的刀上有烈性的【引线】,【引线】不需要缓冲,爆炸声轰鸣而起,将第三组位点上的重型弹药引燃。
像春雷。
“第三组,成功。”
吴游环顾四周。
小山一样的树鲸开始崩塌,他身上寸寸龟裂出金色的火光,吴游手腕上的时钟秒针开始疯转。
“第三次量子潮汐。”
霍橙望着火光出声。
吴游偏过脸看他。
“刚测算出来的结果。就算处于【囚牢】的保护之下,脆弱的【蜃楼】闭环最多能够承受十次量子潮汐。”
霍橙手边,十余枚测算灯正在亮着。
“吞噬之后,从时间正面翻跃到时间荒原,一次;【时间通讯引线】刺破蜃楼,两次;身处时间当量对冲中心,三次。”
“还有七次机会么?”
桑逢负手问。
吴游没说话。
她的耳麦还没关。如果她出声,老孟会听见。
三人沉默。
鱼头想说话。
但鱼头没戴设备,鱼头暂时说不了人话。
唰唰——
画庭因挥了挥尾巴。
吴游单手掐住!
画庭因:!
尾巴!那是尾巴!
吴游看过来:
“要说什么?嗯?”
画庭因把尾巴放了下去。
对噢。他忘记他没有问题了。
电光一簇簇抖落。瀑布一样的飞云和水都从半空落下,被灰白色的泥土接住了。
海水向下流,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晴了。”
桑逢说,他把还在流血的右手背在身后。
树鲸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溜圆的琥珀球。
“咦?”
一个蜃楼里面的研究员踩着他的同事站上一根钢筋,凑近摸了摸琥珀的质地——
上面覆盖了一层水,但是外面的人影很模糊。
就像玻璃重新变回了磨砂。看不清外面人的眉眼了。
“看不清了……”
“看不清外面了孟老师!胡教授!啊!!!怎么办!!!”
“淡定。”
角落里伸出一只手。
手在停滞的海水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一个锋利的金属尖角——
用力一划!
掌心被豁开一道口子,汩汩的鲜血流出来。
手伸进了水环里,一滴一滴人类的鲜血被还在流动的水带走。
氤氲的红色染开。
“能……能看见了。”旁边一个操作员惊呼。
桑黎割破手掌血形成闭环
被人类血滴浸染过的地方,丝丝缕缕流淌又分散。
又重现了外边的样子。
“用眼泪也有用。”
桑黎收回手,咳了两声。任着孟老师帮她包扎。
“真的?”
一名研究员丁坐地上开始努力痛哭,干嚎了半天——
“啊!我刚给企鹅织了帽子——啊送不出去了啊——”
两滴眼泪哗啦啦掉下去,滴到水环里。
模糊开一小片,琥珀慢慢变得透明。
“哎?真的有用?”
研究员丁把眼泪吸回去:
“彭队我哭我的,您看我做什么?”
“你说这个?”
彭队很少见的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从背后提溜出一只企鹅。
企鹅看着研究员丁,嘎地叫了一声。
研究员丁:“!小绿怎么在这!”
“什么小绿小花的。”彭队说,“这怪物当初吃了很多进来,刚才黑暗中踩你的不是人,是什么你没注意?”
“是什么?”研究员丁凝固了。
他缓缓回头,和一只硕大的海豹看了个对眼。!
他往后缩了缩。
海豹挠挠肚子。趁机占据了更大的地方。
“这是第二头埃索斯鲸鱼。【埃索斯之二】已经解决。我们安全了。”
吴游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老孟把耳机取下来,放了公放。
更多的捕猎员蹲下来,围成一个半圆,自发把手心划开一道伤口。
一粒一粒血滴下来,光没那么亮,血泛着雾沉沉的乌红。
砸在琥珀表面上,像清晨高山上黑色的水墨山川叠成露水砸下来。
“孟老师,胡教授,朋友们——好久不见。”
吴游的声音传过来。
“我是研究员吴游。”
“我是操作员霍橙。”
“我是捕猎员桑逢。”
“致敬重逢——敬礼。”
唰!
画庭因跟着敬了尾巴。
2095年,时间荒原。
吴游一行人返程,意外拨动了时间曲率。
龙鲸一报还一报。帮助人类将【埃索斯之二】炸成碎片。
抢救出了被含在嘴里,等着进贡给埃索斯夫人的南极碎片。
黑色的液滴流淌到在黎明上,涂成了在水墨画里的人类。
一切都来得及。
吴游写道。
——
“咳咳。”
省吃俭用地煮了一小碗面条。
老孟吸溜着问:
“接下来,我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吴游盘腿坐着。
这里是那一片钢铁城市——
【时间荒原】里唯一的一片人类杰作。和Luna同属一个系统的金属种子们其实是一个个机器人,和Luna一样勤恳地种下一座人类的城池。
高空看去,稀薄的雾气勾画出钢铁的纹路。电路流动像溪流。
已经有了城市的样子。
吴游他们就坐在这里暂时休憩,霍橙和桑逢想给画庭因的尾巴、鱼头和亮晶晶的琥珀球都焊上一层金属防护罩。
“不怎么办。”
吴游翻着书页,戴着单只耳机,随口说:
“在量子潮汐彻底把你们卷走之前。我们都会随身携带着你们的。”
“……”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蜃楼,为什么说的像一个面包卷。”
“哟,骄傲呐?面包卷可好带多了。”
吴游翻了一页,叹了一口气。
“准备出发了吴游!”霍橙叫她。
“走了吴游!”桑逢叫她。
“哼哧!”来自某鲸鱼状的画先生。
不远处,霍橙、桑逢、两只毛毛鱼休整完,已经开始收拾仪器和设备。
一只毛毛鱼过来,坐在了吴游腿上。
另一只看到了,也过来,坐在了吴游另一条腿上。
鱼最重要的是保持平衡。两只球眯了眯眼睛。
“可我们回不去人间了。你要往哪走?”
老孟说。
“回不去人间?那就往海底走,您给的任务我们还没完成。”
吴游开始磨刀:
“您跟着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
老孟那点掺杂着激动的难受被噎了回去。
几日不见,倒反天罡!
半晌,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下来:
“我们是负担,吴游。”
“负担?不是。您又多想——”
“我没多想。人间还在,只是南极、监测站和我们被吞了。吞了就吞了吧,你得回去做主线任务,你得把那些异常的时间量导流回去。否则……人类会有危险。”
“是我说导流就能导流回去的么?”
吴游把刀磨的呼呼冒火星:
“和我们当初想的并不一样。那片鲸鱼海并不是人类时间的对称翻转,这里是比我们世界更高维度的时间世界。把你们吞掉那玩意儿——那生物也是更高维度的时间生命。对他们来说,【时间】是可以移动的物理量,就像【速度】对我们来说一样。s=v*t,t在海里也可以自定义。”
“是这样?”
老孟皱眉。
“当初只派遣你们三个,而非更加精锐的人去,就是怕破坏了这种平衡,毕竟你们是违规的物理量。这就好比一根头发丝,三只蚂蚁爬上去并不会怎么样,而一群蚂蚁爬上去,绝对就会崩断。”
“不过没想到,这三只蚂蚁发现,一根头发丝的尽头,还有许多许多头发丝,哈哈。”
胡教授突然探出一个脑壳。
“你把我们放在【时间荒原】。”
老孟在纸上写写画画,末了来了一句:
“把你的研究日记留下来。我来研究,在我们消散之前,我会把能研究出来的所有东西留给你。”
“是了,小小吴,你们放心去执行任务。”胡教授摸着新长出来的胡子,“我们在呢。可以组建新的研究中枢。”
“对,正好这里安全。【时间荒原】不黑。”
老孟用笔假装敲吴游的脑壳。
“不黑?”
吴游冷笑一声,Luna配合地冷笑一声,然后老孟面前的通讯光屏自动开始播放——刚才一路过来的《时间荒原·黑暗版》。
“不行。带着。这事不用讨论。”
“你是导师我是导师!”
“不行。”
老孟泄愤一样把那包薯片吃了。
“孟老师。”
霍橙彬彬有礼地过来,打了个招呼。
后面有操作员看见他,激动地挥了挥手。霍橙回给他一个问号,低头温和道:
“时间荒原并不安全。我们半途返回除了要送关键信息回人间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时间背面的海里也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我们不得不找地方暂避。”
“什么巨大的风险?”老孟问。
霍橙看了看吴游。
吴游把背挺直,扫了一眼远处正在和桑逢磨合对战技巧的画庭因。犹豫了一瞬间,说:
“被围猎。”
接下来的几分钟。霍橙和吴游把大致的情况讲了。
老孟眉头紧锁:
“你是说,一进到鲸鱼海,你们就在第一时间得罪了所有大鱼?”
“不能叫得罪。”
吴游更正:
“是被发现我们是外来的了。”
“我看了那什么什么莫比乌斯鲸的记录,你这起的什么名字?没什么异常的。”
老孟正在深思:
“那就是他们有别的方法辨认我们……你们了。”
“年轻的心脏。”
吴游歪头叼着笔:
“我总听他们鲸鱼说这个词。”
横梁上,许多研究员老头矮矮胖胖坐成一群,窸窸窣窣开始讨论。
吴游按了按手腕。
——这场景,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了。
她在外边的时候,有的时候安静下来,也会给自己点一盏灯。然后分饰两角:
讨论、反驳、推翻又讨论。想象自己还在人间的土地上,还在时间监测站摸着企鹅想深奥的物理问题。
想象身后还有依靠。
——实习生解决不了的,还有正教授们。
但是往往,随身携带的照明并不能任性地使用很久。
灯很快灭了。桌子消失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回到冰天雪地里。
又剩下她自己。
但这个时候,吴游往往会想。
一定要握紧双手,残余的灯光也温暖,记忆里的人依然能给予支撑。
要继续走。
要忽略这种单薄的孤独。
人类是有弧度的。小小的弧度足以藏匿起不安和悲伤,尤其在最需要挺起脊背的时候。
一群老头讨论半天,最像萝卜的那个提出疑问:
“所有的鲸鱼,都那么大?战斗力那么强? Buff那么多?”
“是。”吴游和霍橙点点头。
老头们凑近屏幕,看着那刚和桑逢切磋完,开始把鱼头埋进饭盆里吃的呼哧呼哧的胖鲸鱼,陷入了短暂的疑问。
“食物引诱好用吗?”
一个老研究员问。
“分……情况吧。”吴游叹气,“他是例外,最近越来越像人了,正常的时间背面的鲸鱼没这么活泼。”
一只鱼头嗖地从饭盆里抬头,警惕地四周望了望。
他好像谁在议论他。
“是不是你。”
龙鲸先生做鱼的时候,方向感和做人时略有差池。
他盯紧桑逢。
“?”
桑逢坐在一边绑鞋带:
“什么我?”
龙鲸怀疑地看着他。
“他现在是朵鲸鱼,没什么人类包袱。”
吴游说。
“朵?”
老孟狐疑看她:
“在时间背面待久了,人的量词都不会用了?”
“头。一头。”
吴游面无表情地更正。
讨论大概维持了人类时间的半个小时。
“基本理清了。”
老孟合上本子。
“任务主线会有些许调整,这个你不用管了。我们会留文件申报。”
“有家长在旁边的感觉真好。”
霍橙敲敲吴游,在她耳边小声说。
吴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像大风雨时头上的一把伞。”
在无微不至倾听你,在竭尽全力保护你。
足以给人莫大的勇气。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老孟合上本子,严肃地说。
“你们还是不能带着我们走。即使时间荒原会随时可能出现怪物,来吃我们。”
“你要清楚。”
老孟很严肃:
“我们已经被吃了。”
“只是被停顿了。”
吴游安静看着他:
“还有余地。”
“没有余地。”
老孟说。
“孟老师。”
桑逢过来:
“吴游说的对。留在时间荒原并不对,这里是鲸鱼来往的通道。保不齐哪次我们回来,你们就被吃了。”
“您要相信我。”
吴游突然笑了。
这是老孟再次见到她之后,吴游的第一个笑容。
“任何事情都有最优解。我们可以在完成变更的主线任务的同时,保全你们。”
她说着,露出一排牙齿:
“我们把你们寄存在毛毛鱼那里。”
老孟:“……你笑起来和那条鲸鱼越来越像了。”
作者有话说:
“我很多年之后想起来。”
吴游看着前面:
“要是当时,真的把他们寄存在毛毛鱼那里,就好了。”
“好了。”霍橙和桑逢叫她:“还一轮呢!扑克打着打着怎么跑了!”
“咳咳。”吴游心虚,“剧透呢,别打岔。”
作者喝了两杯咖啡,耶。
第76章
鲸鱼在远处竖起尾巴。
他觉得是个好事。
“是嘿。”胡教授凑过来, “我就说一模一样——和那头龙鲸的露齿笑!”
老孟头上冒出三道竖线。
吴游收好牙,重新瘫好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会像他。
人脸没有那么宽。
霍橙走过来:“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吴游接过他手里的仪器——那是个后拼装的银白色机器,上宽下窄, 四向有隔水的排气口。
吴游向老孟晃了晃:“在休整的这段时间,联合蜃楼里面的操作员,霍橙研制出了可以精确指向异常时间量的仪器, 就是这个。”
吴游掰开一侧,露出里面安装好的微型指针和光路, 指了指中间一个悬浮的空管:
“向这里加入一些【北极星针剂】, 就能根据针剂判定同类别时间量的方位, 高度类似于我们的指南针。”
“针剂的成分是什么?有效期有多久?”
瀑布实验室的老研究员问。
“人类纪24小时。”吴游打开了一个冷冻箱,里面是银白色的针管,通体被特殊材料封住, “ 【北极星针剂】用了【时间流体】来制作,既然这东西能烧穿两个世界的通路,那么必然有定向导航的潜质。”
“比如在【时间荒原】的空间内, 仪器的终量指针会一直指向龙鲸。”
霍橙说,他侧身用镊子夹住仪器最顶端的那枚银白色指针,扭过一个另外的角度,示意众人。
然后霍橙松手,指针急速开始旋转,嗡鸣着摇摆向了一个位置,然后停住。
“2.36秒。”霍橙看了眼手腕, “稳定后方向直指向龙鲸。因为我用的【北极星针剂】加了刚才树鲸身上滴落下来的绿色流体。”
“这些流体来自时间背面的时间生命。制成北极星针剂之后,可以准确指向鲸鱼海中的生物。”
吴游远远向龙鲸看了一眼:
“因此,同理可证,加一些【人类流体】, 便可以精准导航到时间背面被偷渡过来的正位时间所在的地方。这不失为一种喻示。”
“人类流体?”老孟皱眉,“那岂不是要……”
“不会。”吴游打断他,“我们不会烧一个人来诱导时间变速。还有另一种办法。”
“提取……人类的血液?”胡教授问。
“不。”吴游眨眨眼睛,“龙鲸先生,也就是画庭因——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东西。当我们在时间荒原行走时,时间是被拨动的。因此,时间背面的某一处会产生扰动,类似于一种蝴蝶效应。”
霍橙拿出一枚针管,打开末端的封口。
“这种扰动会带来一种时间波纹,类似于涟漪。”
吴游挑眉说:
“涟漪能凝固成这种金色的流体。据他自己说,画庭因在喝酒时收集了一整片这种流体。而每一支北极星针剂,只需要其中的一滴就够了。”
“画先生还友情赞助了坚硬的鲸鱼鳞片。”
霍橙说:
“我把它融化,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人类的材料,就会得到玻璃一样质地的容器,就是封装北极星针剂的这种针管。”
吴游说了好几次画庭因。
龙鲸先生理解为这是一种召唤。
远处——
灰白色的泥土中,一条S形的线嗖嗖游过来。
那是一条鱼尾巴竖起来,正在遁地。
到了近前。
吴游半蹲下去,单手从地上拔鱼尾巴。
一二三四拔萝卜。
拔出一只胖鲸鱼。
胖鲸鱼很记仇,游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深处左边的龙须尖尖,绊了桑逢一腿。
老研究员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可置信。流体……测定……人类终于揭开了时间奥秘的一角。”
“不止是一角。而是我们逐渐在发现,偌大的时空中,人类只是最初始的时间生命。”
吴游指指远处——
树鲸烧出来的破洞还在。洞里不断向上冒着海水。海水向上扑,数片浪花弹起来,飞掠到琥珀的底部。
像兰蒂亚兰从洞口伸进来一只脚,踹了人类一脚。
飞踹!
老孟DuangDuang敲了敲耳麦。
“真的带着我们吗?我还是觉得不妥,你想……”
“第26次。”
吴游点点头,翻开小本子,眼睛上下扫了扫:
“在救下你们的25个小时内,您问了我们是否是累赘 17次,怀疑自己什么用也没有 26次,叹气188次。拒绝跟我们走45次,哦,我还没算真的带着我们吗这种充满怀疑的话……”
老孟:“……”
“所以说,我再给您一次肯定的回答。”
吴游合上本子:
“即使现在你们变成了蜃楼,我们也会带着你们走。我们会把你们暂时寄存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边完成主线任务,一边寻找机会重启你们停顿的时间。”
“如果我们的目标和愿望就在彼岸。那么,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抵达。”
吴游黑色的双眸沉静地看着蜃楼里面:
“我们不会放弃自己的亲人,我们会背着你们流浪,无论有多难。”
“白天去想对策,夜晚去赶路。这不叫苦。”
吴游背上包:
“真正的苦是,我们为了保护所爱的人而出发,却在半途你们坠落的时候,没有接得住。”
霍橙和桑逢同时走过来,画庭因探出头。
吴游三人逆光站着,巨大的鲸鱼尾翼在身后展开。
比人类幻想中的翅膀还庞大。
吴游和霍橙、桑逢对望一眼:
“更何况,你们跟在我们身后,会给我们无穷的力量。”
老孟心里一阵酸楚。
他再清楚不过蜃楼的实际概念,他们重启的概率比零大不了多少。
可……他们却被背了起来。
就像是战场上负伤,他们叫战友快走。
可战友没有。
战友只是帮着封好伤口,安静地望着他们,说:
别怕。
我们去冲锋,先把你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定可以得救的。
吴游不语,只是看着他。
这一切都像枕头里的针,在雨天潮湿着扎进入的心里。
痛,安慰,担忧。
混杂着汹涌。
吴游在漫天晴空下眨眼一笑。
“更何况。”
她说:
“为人间背水一战,也要带好心爱的移动硬盘。”
蜃楼里,海水浸湿的琥珀球照出人类的……
“什么玩意?”老孟一头雾水,“哪有移动硬盘?”
吴游抱臂站着,朝老孟的方向挑了挑眉。
老孟:“?”
半晌,老孟手指的方向调转,指了指自己:“移动硬盘?我们么?没有。没带。”
“嗯,你们。”
吴游盯了一会儿,说。
“移动硬盘。”吴游突然抬头,指指自己,“叮——世界给你外接了一个脑子。”
老孟:“?”我们是什么玩意儿?
“你们很忙的。”吴游语重心长:“要帮忙出主意,要能研发,还得开通一下陪聊服务。小孟啊,好好干啊。”
“我踹你一脚!”
老孟嗷地站起来,又被彭队拉了回去。
吴游莞尔。
踹不着。
“你小心点。”彭队上下打量老孟,“掉下去怎么办?”
“早在录取小吴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胡教授帮腔:“此吴善,但大概率气人。”
——胡教授从不空xue来风。
他印象十分深刻,想当年极地时间监测站第一批志愿实习研究员招募的时候,小吴是他们组来面试的第二个学生。
当时抽到的面试问题,是有关于:人类基因组学之头发篇。
一切都很顺利,知识掌握还算流畅和广泛。
滋啦——
面试上,播放PPT的光幕设备突然故障,热心的吴游爬到桌子上,帮忙重接转换插口,电线很高,她伸手一拽——
呼啦!
顺便拽掉了胡教授的假发。
胡教授头顶一凉:“……”
攻击主考官,能扣分吗。
扣光!
当然,当所有问题问完,公正严谨的胡教授重新带好假发,给吴游的成绩单上打了个:
优秀。
老孟:“……”
很形象了。
遇到一个问题丢进来,立刻会得到许多窸窸窣窣的主意、叮叮咣咣的新仪器还有此起彼伏的加油。
果真是称职的移动硬盘。相当于外接了一个名叫蜃楼的脑子。
“要做好一个脑子。一会儿到了鲸鱼海会很冷,记得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海水冻住哦。”
吴游好像在笑,她站起来:
“霍橙,桑逢,画庭因,我们准备降落。”
“脑子,脑子,脑子。”
老孟面无表情:
“我一定要卸载你的植物大战僵尸。”
记忆倒回当年——
吴游刚来到极地监测站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被他当场抓住在工位摸鱼打植物大战僵尸。
还是冰河末世版。
好像还通关了。
当时就应该抽她脑瓜!
似乎是看出了老孟的欲言又止。
吴游收拾好,来到琥珀球面前,右手向前轻轻覆盖上湿润的表面:
“你放心。在主线任务面前,我们会恪守准则。”
她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我们都要努力活着。”
“你答应我。”
老孟突然说:
“如果中途遇见什么危险,一定要先选择保护自己,不要选择先回来保护我们。”
“你看。”
吴游正色着转移话题,指着远处道:
“时间荒原联通的空井森林,明明是条狭长昏暗的洞xue ,为什么会有海水冒出来。”
“虹吸效应,或者降落点的偏移。”
老孟想了想,说。
“保持警惕。”
吴游轻声。
接着,她向后退了半步抖了抖背包带子,把灰尘拍下去:
“准备出发。”
“整装待发!”
桑逢说。
总算要回去了——画庭因松了一口气。
天干物燥。
鲸鱼有些缺水。
呼——
一阵大风从脚下向上冒,刺骨的海汹涌地扑上来。
吴游偏头,凛冽的海风带着浓重的雪味当头吹来,撩起她头发,遮住一双黑眼睛。
四架金属种子延展变形成的巨型航载机悬停在半空。绕着那海水和泥土坍塌的洞口,向水里降下两架绳梯。
绳梯的外表很普通,不过它们叫【引力爬梯】。
【引力爬梯】曾经登上瀑布实验室的“年度十佳发明”。
它并不是一架真实存在的物质绳梯。
这种神奇的工具的各个关节上都遍布着发射器,能够操控量子真空中的引力子涨落,在两点间构建引力势阱。
吴游等使用者也并不用接触实体阶梯,绳梯会因局部时空曲率改变而“攀爬”无形引力波。
相当于人类在每级台阶——每一级空间褶皱里跨越不同维度。
“太阳号”的船身上也有这样的发射器,才能保证船体通过各个时空入口。
咔哒。
吴游扣好防风镜,微微偏头。
“走了。”她说。
天幕下——
无数金属种子生长出的机械设备开始嗡鸣者关闭。
他们沉入灰白色的泥土之下,只在人类到来时打开。
这是一座无名又无从寻找的人类城池。
“这些灰白的泥土是什么?”
老孟问,他看着烟尘四起,想起了人间的大雨。
“不太清楚。”
吴游回答:
“我猜——灰白的颗粒可能是被量子退相干效应固化的尘埃。”
“两方世界的交界。”
老孟喃喃着:
“竟然是这个样子。”
无比神奇。
人类命运中也许就有这样一段路,要穿过倾盆大雨,来往于灿烂的晴空。
要见证世界的诞生、生态的重铸,再一次理解【时间】定义下的风、水与火。
风四向而起,无所不在地流淌。
水贯通两方世界,冷链运输着人和奇怪的鲸鱼。
火有无穷多重颜色,变速或匀速地燃烧,把生命迎来送往,迸发出光。
宇宙中最庞大的时间终于在一个脆弱的节点,轰然撞上人类的世界。
可怕吗?
不过没关系——
一旦人类开始出发。带着目标出发。
到达空井森林就很快了。
桑逢打头阵。
三人沿着绳梯飞跃而下。
接触到冰寒海水的一瞬,三人金属关节瞬间拟化成液态,以适应兰蒂亚兰的高压。
一层白雾蒙上呼吸器联通的防风镜。
周围全黑。
只有波纹边缘有水光。
人就在黑暗中泛着光走。
龙鲸泛舟,也追着光游。
“龙鲸真是,真是漂亮啊。”
一名离得近的操作员看着外面。
黑银色的鳞片在水下显出特有的奇异光泽,水波经过,能听得见鳞片的呼吸声。
龙鲸先生摆尾,轰鸣的水声被他的尾翼拨开——
像最寒凉的早春,星辰掉进溪水里的脆鸣。
——
游了很久。
漆黑的洞xue中全是海水。
吴游他们牵引着琥珀球一直向前,七拐八拐、熟门熟路向前游。
老孟他们从琥珀球里向外看。
三人直跃而下。
琥珀球被牵引随后。
漆黑的甬道相连着延伸,内壁上,冰寒的蓝色冰凌密布。水下的世界安静空宁,蜃楼里的人、在潜游的人都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心跳向下——
一直穿过湛蓝冰寒的瀑布,坠落下沉。
“像……像正在通往海中洲。”一名研究员记录着实时图片,震撼出声。
“人类从来没有这样的视角,越过茫茫大水,竟然找到了通往时间背面的路。”
胡教授说。
“在死之前……我值得了。”
三人的潜翼时而刮过洞壁,金属翼翅的末端会在水下迸出猩红的火星。
老孟拿出自己的眼镜——上面嵌着许多特殊的黄色微型引灯。细致的标出洞xue中一切不合理的、值得预警或记录的信号。
洞壁上似乎覆着一层的气态的缓冲层,隔开了海水。智能系统提示了这里反重力场的变动和迁移。
悬浮在黑暗中的半截碎骨和金属残骸——正呈现出一种半固半液的状态,更像某种光形成的、被人类称之为波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量子悬液。
这并不来自任何已知的人类。上面甚至还混合着干涸的、奇怪的痕迹。
可能是血。
老孟看得很细致,同时手中飞快地拍照记录。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与时间有关的失踪案。
老孟低声对吴游说了句什么。
吴游停顿了一下。
后面的龙鲸先生贴着她刹车。看着她抖开手中发着光的【捕捉旗帜】。
——“收集水样。”这是老孟说的。
毛毛鱼从吴游怀里跳到桑逢肩膀上。
桑逢接住,单手抱着两只莓果毛毛鱼。
毛毛鱼在水中抖开蓬松的身体,右只在向上圆溜溜地瞅他。左只似乎是困了,扭了扭,贴住了桑逢手中的伤口。
哦……这绒嘟嘟的触感。
肥美。
他们不慢。
桑逢忽然停住。
他发力,一块巨石被洪流推到了这里,拦在路中间。桑逢把他向左搬开。
吴游靠近,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黑褐色的巨石,上面生长着发着光的银色藻类。藻类沿着巨石向上生长出独特的轨迹,形成类似DNA双螺旋的光带。
被搬开的瞬间,巨石的旁侧轰鸣的水声加剧,更亮一些的光像线条一样奔涌着流淌而来,似乎来自天边。
光也漏进来,微光穿透海水,沿着洞壁上融化的纹路婉约向前。
这光是……
“有个亮点。”彭队眯着眼睛,“是星星。”
吴游探头,龙鲸、桑逢、霍橙和蜃楼里的人们向前看——
一颗透的星子。
海水倒映出人类自己的样子。
“那一颗,”吴游指着天上,“像人间的北极星。”
一枚北极星,或者说和北极星一样漂亮的星辰高悬在夜空,光芒折射进水中,蜿蜒穿过海面,照进刚刚被巨石堵住的洞口。
半透明的微微亮光不晃人类的眼睛。
可视野尽头——
海面上浅淡的月亮折下来的微弱光亮,像极了时钟里贮存的人的泪光。
“这是最后一个弯。转过它,就到海面了。”
吴游在巨石前回眸。
神明一般的大鱼摆尾停住,他侧身,看着停住的吴游和吴游的人们。
画庭因望着她。
不知道为何人看了时间背面的月色,会突然停下。
被石化了?
好脆皮的人类。
鱼头思索着,帮吴游略略挡住了光和水声。
“降落。”
吴游说。
桑逢和霍橙点头,带着琥珀球继续向上走。
哗啦!
出水声。
空井森林到了。
琥珀球减速,跟在两人身后。然后漂浮在海面上。
当第一滴海从琥珀球上流淌下去的时候,螺旋状的光涡迎面扑来,老孟闭眼,他仿佛听见了人间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时间背面正值夜晚。
一大群人路过去,画庭因没动,用他深红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
——吴游没有走。
画庭因[鱼头] :怎么不上去?
吴游[心]:很快就上去,我要做一件事情。
画庭因摆尾送了个水波,把那些光裹进气泡里,递到了吴游面前。
画庭因[鱼头]:我陪你。
吴游接住。
光泡沫一样散开。露出堵在洞口旁边的巨型黑色岩石。
周围是一片安静的海水,垂暮一样的淡蓝环绕着她,她眼中映着漂亮的星辰。
吴游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刻刀。把岩石凿了个缺口,塞了一枚芯片进去。
画庭因[鱼头] :这是什么?
吴游[心] :芯片。还有发射器。一旦老孟他们遇到危险,可以沿着芯片指引的方向,准确回到这个洞口。
画庭因[鱼头]:在他们彻底消散之前吗?
吴游[心]:嗯。
时间荒原很特殊。如果说两方世界的时间是流动的液体。这里就是固体。
如果能够确保安全,也许完成任务最终回到这里后,能寻找到解决办法。
画庭因[鱼头] :要写字么?
画庭因[鱼头]:你很久没写字了。
吴游想了想。
吴游[心] :写什么?
画庭因[鱼头]:写你的记忆。
吴游[心]:记忆只是一种时空嵌套。任何记忆的闭环都不能再代表当时的时间了。
光阴一去不返。
写记忆么?
吴游望着他。蓝色的海水里,眼前的大鱼陪着她一起度过这正在滑过去的时间。
这一刻,最终也会化作记忆的大雨。
画庭因抖抖鱼头。在安静的水波里,他还没有吴游那样深刻的爱痛,他却很喜欢这个瞬间。
他也很想记得这个瞬间。
画庭因[鱼头]:比如你曾经在雪地里那样。
吴游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突然想起了刚来到极地时的那一天,天色也像周身环绕的水一样透蓝。
地上的引灯照出温和的光晕,她坐着车,第一次去监测站的会议室,见到了导师孟天云。
如果——
厚重的大雪逆向可以飞起回到天空。
暴烈的闪电剁开云层变成蛟龙入水。
入睡的人们重新变成黎明前的自己。
那么。
吴游想了想。拿起刻刀。
水平滑地冲过巨石表面。像冲洗着一颗墨色的翡翠。
吴游动笔,画庭因看着星光落上去。
那是四个人类的文字。
吴游收笔。
画庭因[鱼头] :四个字。应该怎么读?
“读——”
吴游看他。黑色的人类眼瞳对视着深红又璀璨的、另一种时间生命的眼睛。
她说。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会回来的。”
吴游喝了作者的咖啡:
“果然,我又回来了。你听,有鱼来了。”
面前的水波里隐藏了一条鲸鱼,他是谁?
A 埃索斯夫人
B 狼鲸的哥哥
C 白莫听
作者注:
1:文中出现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英文是Bose-Einstein Condensate ,简称BEC ,是玻色子原子在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所呈现出的一种气态的、超流性的物质状态(物态)。
2:文中出现的“量子退相干”呢,是指量子系统与其环境相互作用后,量子系统的相干性逐渐丧失的过程。
干杯!
第77章
——至死不渝。
“什么是至死不渝?”
鱼头暗想。
“不鱼?”
不鱼?
画庭因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有点不开心。
不知道吴游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这个。
……难道喜欢企鹅, 不喜欢鱼吗。
没关系,他可不图一个人类的喜欢。
人那么柔软,那么渺小,没有比人更短的时间生命了。他可不喜欢短暂的东西。
……企鹅有什么好的!黑白的那么丑!
可是……自己也是黑色的。
再问问……
算了,不问了。
不想听到那个可能的回答。
多新奇,一个海洋里的霸主竟然怕自己问的太多。
鱼头扭了过去。
吴游失笑, 也没再解释。
“不需要解释。”吴游暗想,“看眼神就知道, 鱼头绝对没听懂。”
吴游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现在绝对有一个技能。
叫看鱼识天气。
鱼的天气今天不好, 看起来有暴风雨。
画庭因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难道是又没在说话的时候摸鱼头?
吴游伸手,摸了摸鱼头。
摸了。
龙鲸先生低下头来, 任凭她摸。
“哎, ”吴游把头倒过来,从下面看他, “想什么呢,外面是晚上,我们出去吧?”
鱼看了看吴游, 喷了个很小的泡泡。
——鱼从来没有喷这么小的泡泡!
吴游摸摸他。
一人一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画庭因抖抖鱼头,吸溜——把那个泡泡吃掉。
画庭因向上游。
吴游看着他的背影。
叹了口气,收敛起心绪,打开潜翼,跟着游了上去。
画庭因径直向上奔向水面,吴游缀在后面,鱼想了想,赌气一样留了一个尾巴尖给吴游拽着:
“很快。”
龙鲸先生忿忿暗想:
“很快又要回到兰蒂亚兰了。很快你们就会离开靠近森林的、这片能看落日看极光的海。等到你们离开这里,时间荒原的一切,暴风、雷电、雨声都不见了。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安静目光……在黑暗里的,也会不见了。人类承诺的那些时间到底算什么呢?”
到底算什么呢?
人类的时间过得真的快——
黑暗里。
也在记忆中。
都被海水吃掉了。
“你看,你根本不想和我多一点机会待在水底,一有机会你就要回岸上,去找老孟,去完成你们那什么劳什子任务。”
画庭因赌气地想,早就忘了在人类监测站的那个冬天,他是有多不想和这帮咋咋呼呼的人类接触。
“回去之后呢?……我呢?”
他……忽然低落起来了。
鱼不敢问,鱼有一种隐约的害怕——画庭因也说不好这是什么。
于是鱼隐约地生气了。
吴游跟在后边。脚步稳得很。
人也不知道问什么,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当然想教给她在时间背面最喜爱的大鱼一些人类的成语,想给他讲他没去过的壮美山川,想带他聆听来自大山大海的空旷回音。
就……从拼音开始讲起。画庭因这样聪明,重新教给一条鱼一门新的语言一定不会太难。
但是……
恐怕命运不会给她充足的时间。
吴游叹了口气。
鱼敏锐的回头。开口:
“你在叹息什么?”
“我在叹息,”吴游安静的看着他,“我总是在最纷乱的时局里,看见一生里最想要的宁静,但望而却步。”
鱼又没有听懂。
步?
鱼没有步。人类的脚步融化成为浩瀚的波纹。
但鱼调转鱼头,漂亮的脊背炸开水珠,逆着海声重新向下——
游到了吴游身旁,露出最漂亮的那一片鳞。
他附身半蹲,尾翼微微蜷曲,把吴游托上了他的脊背。
哗——
吴游攥紧那一片鳞片,被他带着向上冲出水面。
海上凭空升起大雨。
浇透了一个发着光的人类,和一朵来自时间背面的大鱼。
——
古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快黎明。
夜晚不宜赶路。
不如暂时休整。
琥珀球里的人类陆陆续续都睡了。时间背面的露水和月色一同结在球壳表面,半凝成了一层柔软的、类似于霜一样的东西。
吴游和画庭因一直保持着沉默。
沉默道——
霍橙和桑逢很快就发现了。
他俩对视一眼。
趁着吴游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两人赶紧交换眼神:
——有情况。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太安静了。不对劲。
——详细说说?
吴游半靠在森林里一棵大树下,随着渐浓的夜色阖了会儿双眼。
哒。
突然又被叶子上一颗露水砸醒。她看向不远处——
霍橙被桑逢叫去,正帮忙在检修仪器。仪器声音很低。
醒了就醒了吧。反正也睡不着。
吴游没说话,视线从远方落回膝盖间的小本子上,
霍橙和桑逢拉远的目光又重新交汇。
——你觉不觉得,自从吴游单独和画庭因在水下待了一会儿,回来就不太对劲。
——可不!
——虽然休整期间,人类一般都会保持基本的安静,就像曾经在监测站那样。但吴游很少这么安静。
——是吧。你也感觉到了?我还以为我多虑呢。而且鱼在手边,竟然不摸!不合理,太不合理了。而且画庭因没有变成人类的样子,他以前只要有机会,就用美工章的粉末变个几次。
——因为他知道吴游喜欢。
——现在龙鲸在干什么?
——喏,那边水里和琥珀球一起飘着呢,只露了半根龙须尖。霍橙,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该闭嘴。吴游看过来了。
两人默契地搬这搬那。开始转移视线。
桑逢一只手倚在树上,看着不远处:
吴游找了个角落窝着,用来保暖的小被子没有像平时一样叠好,被子角沾了不少草屑,随便团在身后靠着。
卷成一个花卷!
看起来就像她的心情。
大树下,黑暗总是容易抖出很深邃的东西。
比如现在——
吴游曲起一边膝盖,安静地推进着测绘界面。
那个不离手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粗略看上去,像个世界地图。
霍橙在另一个角度看海面。
画庭因没在玩那个毛茸茸的——吴游后来给他织的淡蓝色毛线球。
天气好的时候,他见过画庭因把毛线球顶在头上。
但现在——
他把它塞进了冰窟窿里。
全吸水的毛线球捞出来以后,冻的全是冰碴儿。
比保龄球还硬。
霍橙无语,心想咋了,鱼要开始上体育课了吗。
两个人刚好一个看海,一个看森林。
只要吴游一走神,两人就来来回回对着眼神。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情况!
——就是你想的那样。
——报!吴游好像睡着了。
——太累了她。研究员是写写画画的科学家,不像咱们两个是部.队出来的。
“想的哪样?”
眼看着吴游睡着,桑逢一点都不困,凑近霍橙说:
“他们两个怎么回来就不说话了。”
“不知道。”霍橙简洁道,“不过可以打一个类似的比喻,假如是你,你会和你养的猫生气吗?”
“我没养猫。”
“重复一遍我的话。把比喻高亮打在你的通讯器上。”
“噢。”桑逢说,“不会。谁会舍得和毛茸茸的小胖团子生气呢。”
霍橙毫无征兆和一只毛茸茸的小胖子看了个对眼——
桑逢单手拎着扳手,另一只手举起一只毛毛鱼。
毛毛鱼正在睡觉,此刻突然被提起来,醒得很勉强。
它看了看霍橙,又闻了闻
——发现他确实没有给食物的打算。
于是喷了个气,扭头把脸皱皱起来。
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把脸提前皱皱起来。
保持一致!
“但是他俩生气了。而且是互相生气。”
霍橙也找了个扳手,比桑逢的更大一号,转着扳手抱臂沉思着说:
“大新闻。是什么能让一条鱼对人类生气?”
“我倒是觉得。吴游是无措,不像生气。可能画庭因做了什么,吴游给不了他解释或者回应。”
桑逢看得很准:
“她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哪有在监测站逗鱼的闲情雅致。咱们三个现在就像三串羊肉串,被架在火上烤,说不定哪天就焦了,就被吃了。还拖着一群大米粒,时刻容易就会变成爆米花。”
“不过画庭因倒是生气了。”
霍橙看得很明白,他搓了搓下巴,想着:
“鲸鱼把人类,当猫猫狗狗养?”
“有道理。有意思。”
桑逢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受伤的伤口喷了特制药剂,已经基本好了:
“野生人类。还是会开罐罐的那种。”
“所以……”
霍橙想着:
“水下发生了什么?”
一个不敢细问,一个没空解释。
鱼不能完全理解这四个字。
龙鲸先生在水下睁开眼睛。
没有人类的话可以瞒得过听得见风的他。
黑暗的冰水下。
画庭因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既然他的人类重新坠入了空井森林背后。
那么——
他就应该带她穿越这一片茫茫的林海。
无论她要去哪里。
画庭因向来自诩和冰川一样平静和冷淡。他是一条很酷的、很能打的会放电的龙鲸。
唯一的爱好,就是在海底种种稀有的人类玫瑰。
然而此刻——
他愿意交付他所有的玫瑰。和所有没说出的话、数年来积攒的一切,奉为一个【向往】。
他想跟着吴游,去她要去的未来。
游去人类的未来看一看。
看一看什么样的时间,能像一粒种子,把风当作它的土壤。
行走在峭壁,盛开在大漠。
最好……能把吴游托在脊背上,让她泛舟在名为龙鲸的大鱼之上,游的更远。
他想来想去,还是最喜欢吴游浑身通明,眼瞳里盈满人间蓝天的样子。
而不是囿于海洋,黑夜里听风的样子。
“等一下。霍橙,你看到了吗?”
桑逢本来准备睡了,但是眯着眼睛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指着很远的地方:
“那片水波里,好像有个鲸鱼的影子。”
霍橙站在他身后。
吴游睁开眼睛。
“我听见了。”吴游说,“每一条鲸鱼游动的声音都不一样,这一条是我们的熟人。”
“熟人,是谁?”
吴游合上书页,站起身,又恢复了白天沉静的黑色眼瞳:
“白莫听。”
作者有话说: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鱼头:
“快摸鱼。”
吴游不摸鱼,正忙着去做“拯救人间”任务主线。
一只鱼头冒出来,说:
“我就喜欢你眼睛里没有我的样子。”
作者:?
第78章
球也醒了。
出于饲养人类的二百二十一条守则, 毛毛鱼决定告诉吴游一些事情。
左只毛毛鱼抖了抖脑子,移动到吴游身边。
吴游正合上小本子。忽然感受到了一些阻力。
她一低头:
“……?”
一只毛毛鱼正夹在书页里,正毛茸茸地和她对瞪着。
毛毛鱼看吴游。
吴游看毛毛鱼。
半分钟后, 硕大的、胖圆的书签示意她过来一点。
吴游低头附耳过去——
“*%%%%!”毛毛鱼严肃地说。
吴游:“嗯嗯。”
“*%%&%%!”毛毛鱼又严肃地说。
吴游也严肃起来:“好,明白了。”
毛毛鱼点头,左只任凭吴游把它从书页里抱了出去, 放在草地上。
它满意地蹲在了一个草团旁边。
开始踩睡得呼噜噜的另外一只。
另外一只:“?”立刻开始用尾巴抽左只的脸。
桑逢:“?”
“这就听懂了?”桑逢过来,“不对吧, 毛毛鱼不是不说海里的通用语言吗。”
“没听懂。”
吴游站起来,右手掐着一朵花。
一朵奇怪的、蓝绿色的丝绸一样的花。
特殊的颜色让桑逢多看了几眼。
“全靠猜。”吴游说。
“猜着什么了?”桑逢看她。
“看表情。”吴游顿了顿, “它们说远方正在游过来的、黑白相间,呲着大牙的家伙,他不是个好东西。”
桑逢:“……”猜着这么多。
的确不是好东西。
毛毛鱼安静下来, 蹲在吴游和桑逢中间, 用人类发光的影子挡住自己。
因为闲的要命的虎鲸认为毛毛鱼是个好东西。
他是时间背面最喜欢来空井森林里待着的鲸鱼,每一次来都要用鲸吻把睡得正香的毛毛鱼从草垛里翻出来,拖进海里,像球一样顶着玩。
起飞!
恐高的毛毛鱼很讨厌这个家伙。
虎鲸先生很能负重,如果有多只毛毛鱼,他会把它们在高空中抛成一个滚轮。
一只下去,另一只上来。
吴游来到岸边。
画庭因游了过来, 鲸吻碰了碰草地。
吴游摸了摸他,塞给他一个甜的糯米团。
霍橙和桑逢过来,站在吴游一左一右,龙鲸先生吃掉糯米团从水下抬头——
鱼头上带了一朵蓝绿色的花。
桑逢想笑。
霍橙飞快地踩了他一脚,帮他忍住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远处阴影缭绕的水波游近了。
很大一朵涟漪从水下咕噜噜冒上来, 一只黑白色的鱼头冒出来——
“嗨~”虎鲸先生说,“我们又……咕噜噜。”
忍了快一天一夜的龙鲸先生迅猛回头,终于在浩瀚的大海里找到了一个专属的出气筒。
喀拉拉!砰!唰啦!呼啪! !
画庭因威风凛凛炸开全部的龙鳞,一尾巴把冒出来说话的白莫听踩回了水下。
开始揍他!
吴游:“……咱们坐会儿?
白莫听只来得及在水面冒出一个问号一样的泡泡。
挨揍可能没那么快。
“这鱼心里憋这么大一股火吗。”看了半天,桑逢锐评,“气性很大啊。”
唰啦!呼啪! !
“可能吧。”
吴游心虚地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两只毛球在人类的裤脚处对视一眼,发出吹喇叭的声音:
——揍他!
——好好揍他!啊啦啦啦啦~
正在不远处琥珀球里记录生物指证的研究员不记了、跑数据的操作员不跑了、热身对练的捕猎员不练了、胡教授不睡了。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
桑黎也沉默地看着。
老孟:“……时间背面的生物,呃,呃……”
“很喜欢锻炼。锻炼的方式与人类不同。”胡教授竖起食指,说。
空井森林的清晨涌动着寒意。
可能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莫名起伏的大浪轰鸣着涨起潮汐,几颗碎金一样的水珠扑到三人脚下。
霍橙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支起了露营椅。
打得太久,三人正在补觉。
吴游拿起盖在脸上的书,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
“打完了?”吴游朦胧地问,嗓音里还有没褪去的沙哑:“鱼怎么只剩一朵了?画庭因呢?”
“他去找圆木了。”
一个被揍得满头包的声音说。
“圆木?”
吴游瞬间清醒过来,问:
“准备用来做什么?”
“给你们做面~具~”
面具的尾音打颤,明显说话的鱼嘴被揍瓢了。
“面具是什么?”
吴游站在树荫里,问。
霍橙打开声波记录仪,记录白莫听的声音。
虎鲸说话现在有一种很独特的滑稽感。
人类的AI还没有收录过这么有特色的语调。
是很好的素材,可以传给Luna,Luna还不知道鱼挨揍之后会发出气泡音。
“面具是上船要带的。”
虎鲸先生瓢着说:
“船长让我来找你们,邀请你们回去。鱼骨游戏要开始了,她依然欢迎你们。”
“回去的事情稍后再议。不过我很好奇,船长为什么能制衡你。”
吴游单膝蹲着,看着头大了一圈的虎鲸:
“不该是你。”
这很违和。
无论是白莫听变成人之后,还是他现在在海里油光水滑的样子,都不像是个听凭船长摆布,过来传话的小角色。
画庭因口中,异兽虎鲸——3号大鱼,分明是个富丽堂皇的存在。
“她有我要的东西。”
虎鲸先生含糊地说,他转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哦!霍厨!”
吴游:“不想回答,就假装听不懂。”
白莫听:“你咬我啊~”
吴游:“……”
好啊。
等一会儿龙鲸回来。
必须满足你这个要求。
给你咬成鱿鱼花。
白莫听敷衍地摇摇鱼头。
滴滴滴滴——
仪器响了。
霍橙起身查看,弯腰在屏幕上敲下一段代码。
白莫听绕开吴游,游到霍橙脚下:“霍厨!”
“好久不见,霍厨!”
“你给我带橘子了吗!”
霍橙给他挂上翻译器。
“只有风干橘片。你……”
霍橙其实想问白莫听他头上的包需不需要处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选了一个折中的词:
“你很抗压啊。”
“抗压?抗压是什么啊?”
虎鲸先生顶着一鱼头被揍出来的大包,说话有些含糊:
“我抗揍啊。”
霍橙:“……”还是太委婉了。
白莫听盯着吴游,想了想,刚准备说话。
一对深红的眼睛从旁边的水波中探出头,紧紧盯着虎鲸先生:
“你看吴游做什么?”
画庭因盯紧他。
白莫听:“……”
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少挨一顿揍!
“你想问什么?”
吴游平静地望着他。
如吴游所料,白莫听并没有问为什么人类会来到时间背面这种问题。
白莫听问:“那个球是做什么的?”
“里面有人。”吴游平静地回答:“我们背好人间流浪。”
“!”虎鲸先生向上露出水面:“这么酷吗!里面有人吗?”
“有。”吴游回答。
虎鲸白莫听凑近去看,漂亮的糖壳裹了一层海水,有的地方是半透明的。
忽然——
人类的五指覆上糖壳表面,转动着擦了擦。
虎鲸先生眼看着被擦过的地方变得透明起来,一张漂亮的人脸突然出现,盯住他:
“看什么。”桑黎面无表情,按了【公放】按钮,问:“没见过人吗。”
虎鲸先生:“!”
虎鲸先生:“怎么是你!”
“这话应该我问吧。”桑黎说:“水波里藏着一只鲸鱼,怎么是你?”
“我……船长让我来的。”虎鲸先生说:“为什么你会待在壳里?”
“最大程度减少我的消散。”桑黎换了个姿势坐着,她的伤还没好,碰到阴雨天气就疼,“时间背面真冷。”
“像个蜗牛,嘿嘿嘿嘿嘿嘿。”虎鲸先生嘿嘿笑,“你以前中午吃的那种罐头。”
桑黎:“……别逼我抬手揍你。”
虎鲸先生立刻收起笑。
“看完了么?”吴游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虎鲸先生:“?”
他半回头,忽然鱼头一凉。
吴游,桑逢,霍橙手里每人拿了个电击棍。正站在他背后。
画庭因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他下方,向他咧开了尖牙。
白莫听抬头向上看,水汽丰沛的海浪上空,一棵大树的枝繁叶茂,树冠延伸到他头上,无数的毛毛鱼团在大大小小的树干上。
时刻准备砸死他。
虎鲸先生:“……”
这怕是来了一整个族群。
三人一鱼形成完美的包围之势,毛毛鱼堵住了上方的视角。牢牢把他锁在了糖壳旁边。
“说吧。”吴游和桑黎的声音同时响起,“你是来干什么的?”
虎鲸先生:“……能不说吗。”
吴游抬手,成群结队的毛毛鱼准备起跳——
“我说!”虎鲸先生立刻说。
开玩笑,那些实心小胖子和他向来有宿怨。
风水轮流转!
吴游手又放下,成群结队的毛毛鱼又坐下去。
“你也和人类一边?!”
白莫听鱼头探向水下,痛心疾首道:
“你不是我的专属顾问了!”
“你牺牲一下吧。”
画庭因深红的眼睛淹没在黑暗的冷水中,露出一个很值得品味的笑:
“你上次没续费呢。”
“是你说不续的了!”
虎鲸先生感到冤枉:
“我想啊!我想续费的a !”
吴游冷静地看他。
这她是信的,白莫听的尾音都带上了鱼特有的调调。
“说重点。船长让你来干什么?”
吴游用小棍戳它:
“站直了。堂堂3号大鱼,卷的像个问号。”
虎鲸先生悲愤交加地把尾巴伸直:
“船长托我寻找你们,想请你们重回鱼骨游戏。”
“哦?”吴游半抬眼看他,“她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虎鲸先生想了想,“因为我和画庭因关系好。”
“谬论。”画庭因在下面说,“是他给的钱多。”
虎鲸先生:“……因为船长绑回了所有的大鱼,挨个审问。尤其是我,我曾经逆风见过你们。”
“船长为什么有权限问你这些?”吴游继续问,“是你——主动告诉船长你见过我们的。”
“也是你。”
吴游的黑眼睛看着他:
“主动请缨和船长说要来寻找我们的。那么问题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空井森林,为什么不怀疑我们逃窜进了海的更深处?”
虎鲸先生:“……”
他能说是因为他忽然想起,空井森林里有一些东西必须藏起来,所以找了个借口再游出来一次吗。
谁知道会真的碰见他们啊!
“你在看哪里?”
吴游突然换了个角度,和他平视:
“你频频看向右前方30度的方向,那里不是海水。那里是森林。你在那里藏了东西,不想让我们知道?”
虎鲸先生:“……我没有。”
他讨厌人类。
“他说谎。”桑黎出声,“在监测站的时候,他说谎让我帮他拿更多的冰鱼时,就是这个表情。”
虎鲸先生:“……”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表情。
“画庭因,桑逢,我们去看看。”
吴游直起身:
“白莫听看的,是我们不了解的秘密,大概率与我们有关。”
画庭因收拢尾翼,游到白莫听身边,贴耳问他:
“你藏了什么?”
白莫听:“……平时人也是这么猜你的吗,你一般怎么办的?”
“不怎么办。”画庭因看他一眼,“我是特殊的。”
画庭因摆尾向上,路过白莫听,跟上吴游他们。
白莫听:“……”
要了鱼命了。
作者有话说:
白莫听:“什么叫智商啊。”
“人的词。”桑黎吹了吹牛奶,“问这个做什么?”
第79章
森林里一片安静。
吴游站在空地上,向上仰望着。
沙沙的落叶声环绕着落下来,阳光沉淀出一片暗金。
“稳点画庭因。”老孟说,“太颠了。”
画庭因拖行着琥珀球,闻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只毛球没有坐在人类的肩膀上,它们蓬着毛毛,一左一右压在琥珀球上面。
两只毛球第一次开一只球。
平衡的倒是很好——
画庭因向左走, 右只毛毛鱼就扁下去,左只毛毛鱼鼓起来。
画庭因向右走, 左只就使劲扁下去, 让右只变得圆溜溜。
不为别的, 只为形成一个压力差。
让琥珀球里的人类能稳稳坐住,像个不倒翁。
但这仍避免不了草地中间会遇见石头。
“缓点,缓点。”胡教授出来打圆场, “哎, 对, 真是好鱼。”
好鱼?
画庭因多看了他一眼。
好词。
画庭因拖着琥珀球的手微微放松。
“呼。”胡教授坐回去, 擦了擦汗。
“您这叫驭鱼术。”
彭队低声在胡教授耳边说, 画庭因敏锐地看过来, 彭队立刻坐直, 正色解释道:
“一种好树。”
画庭因回过头。
他再一次看向吴游,问:
“为什么是我拖着?”
难道是因为——
吴游信任我?
鱼头先生挺起胸膛, 第一次觉得人类的语言比鱼的语言更贴合自己的心情。
吴游回头,神奇地看了他一眼。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笑了一下。
画庭因也笑了一下。
晕乎乎的, 路边可能有能醉鱼的小草。
空井森林里没有任何东西。
从下午走到晚上,偌大的森林里安宁无比,月光和日光交替的光影被人类的仪器变着法地收集,这一次——
光线的拐弯或者直行都没有描摹出异常的暗影。
霍橙和桑逢一直分在左右两翼探查。
吴游跟在琥珀球后面,时刻盯着白莫听的背影。
“没有。”霍橙靠过来,在吴游耳边低声道:“前后左右,是一片正常的森林。”
错了?
吴游垂下黑眸,看着脚下的痕迹,草地上有一片暗影,白莫听说那是这里曾经干涸的溪流。
“不对。”吴游踩着那些草,看着远处的林梢,那里有一只腹部雪白的鸟。
像是人类世界寒地的鸟类。
桑逢过来,吴游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桑逢点头,转身离开。
走进了丛林深处。
当夜。
应委屈的白莫听的强烈要求,吴游给他开了一罐酿了茶的啤酒。
清脆的汽水声。易拉罐被打开。
那是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特供食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易拉罐——方形的罐子更易储存于货舱。
上面印着落日、海鸥和鲸鱼。
“啊~”
白莫听泡在水里,喝了一口人类的啤酒,发出舒适的叹气声和盛赞。
“好喝。我也要开一个啤酒厂。啤酒很难做吗?”
“算吧。”
老孟借着灯光看手里的屏幕。
一路走来,老孟已经接收到了完整的地形信号。
另一组操作员也记录了夜空中星辰从浮现到隐匿的点位,一条条星轨一样的行迹被输送到计算机内,生成了微缩的、时间背面的世界。
“这一片茫茫林海长在岛上,不远处有大量的寒地松木,地上低矮的灌木满缀着浆果。”
老孟说:
“令我惊叹,人类世界很少见到如此茂盛的海中洲。这是一片浆果森林。”
“这些树,叶脉上全都发着光。”
老孟用笔指了指:
“操作员1组,继续收录。看看功能是什么。”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时间背面的日光和月光都淡。”
老孟看着吴游。
吴游来到他身边,搓着手指,看向远方:
“因为时间生命不同。”
“人类想过宇宙有多么恢弘,我们有多么渺小。”
吴游的眼睛里浸了寒意,黑的更纯粹了:
“却从没往时间深处走,想到阳光的阴影里,还有数不清的时间生命。”
“我么?”
画庭因侧头问:
“还是别的?”
——是我吗,簇拥万千水波扑向你。
——你听见了吗。
“我吗?”
另一只胖鱼头冒出来,白莫听把鲸吻搭在岸边的青草上。
从下向上看着用了美工章粉末,帅气站在岸上、一身黑衣的画庭因。
画庭因:“……”
他怎么觉得白莫听怪怪的,偌大一只虎鲸,似乎正在……
白莫听委屈地扁了扁嘴。
“所有的人类都怀疑我。”虎鲸先生申诉:“桑黎也怀疑我。”
“怎么的。单独提我。”桑黎在琥珀球里问他,“我不算在所有的人类里面吗?”
虎鲸先生:“……算的。”
“那你还不反思一下?”吴游抱臂站着,黑眼睛沉静地看他:“为什么不怀疑别的鱼,怀疑你?”
虎鲸先生:“……”为什么是他反思一下。
虎鲸先生钻到水下,泡开鳞片缝隙里沾着的一身草屑。
然后把鲸吻露出来,拱了拱画庭因的脚。
脚没动。
但一双深红的眼睛看下来——
那是一种想吃鱼的眼神。
画庭因现在的装扮是十足的人类装扮。
没有配备人类的武器。但防风镜和通讯仪器倒是一应俱全。
深黑的耳麦上刻着个银色的徽标,那是人类的象征。黑银色的镜片倒映着天空色轮廓,树影在上面翕动——有风路过他们。
然后画庭因半蹲。
抓起一只毛毛鱼,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白莫听拱过的位置。
然后把毛毛鱼丢到虎鲸先生的鱼头上。
毛毛鱼炸开绒毛!
咚!
巨大一声!
白莫听鱼头被砸了个正着,鱼头光滑,于是毛毛鱼滑了下去:
“……又沉了。”
桑逢心疼地把毛毛鱼抱回来。
毛毛鱼立刻开始大声告状。
另外一只蹲在吴游肩膀上,闻到了另一只被欺负的味道,也开始大声告状。
吴游赶紧摸摸它。
画庭因在一旁盯着,看着吴游细瘦的指尖抚过毛毛鱼的绒毛,还捏了捏。
“!”
他面上不显,但余光一直盯着。
今天早上的酸枣味道现在才泛上来。
两只球对着嚎叫。
吴游谴责地看了画庭因一眼。
画庭因偏过目光,深红色的眼睛看着旁边的木桩——
圆木。
他找来的。
一些圆木如何打磨成面具?
肯定不是用柔软的毛毛鱼摩擦。
画庭因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从嚎叫逐渐变成撒娇的球。目光移开。
“圆木。”龙鲸先生说,“用来制作面具。”
“面具?”吴游侧头看他,“用来做什么?”
“你们必须要回到【新年门】上。”
画庭因安静地低头望着吴游,深红的眼珠透亮地融了一点树影间的碎光:
“新年门一旦开船,船长的契约就会在无形中成立。这个契约不可违逆。”
“是时间有关的契约么?”
吴游问,她脑中刹那间滑过几个片段——
不过就像断续的水滴,一闪而过。
“不可违逆——有什么后果?”
“会死。”
画庭因低沉道:
“这是我们的规则。”
吴游看着他:
“我以为,能调控时间物理的异兽鲸鱼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生命。如果你并不是,那水下瀑布的排行又代表什么?”
“只代表战力。”
画庭因看着吴游:
“我不代表规则。”
“这样。”
吴游想着,她似乎抓住了那个模糊又矛盾的点:
“规则——那么谁在掌握规则?”
“我不知道。”
画庭因说:
“大鱼之间来往很少。我只知道,这片海洋里有一些生物具备及其特殊的能力,【它们】不必向我行礼。”
“比如船长。”
吴游站在一片树荫里,当她偏头向上看向画庭因的眼睛时——画庭因看到了一种能够包容一切的空宁。
远超出人类的身躯在天地间、时空里占据的渺小的位置。
“她号令你们。”
“并不是号令。”
画庭因说:
“我们与她进行交易。”
“交易什么?”吴游皱眉,“所有大鱼都需要什么?”
“我们大鱼的一生,有三个关键的节点。【出生】、【成鳞】、【听雨】。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这是三个劫难,关关难过。”
画庭因说:
“整片海洋融化星河,星辰接天而长,才能【出生】一条大鱼。大鱼从海底逆游而上,躲过所有空洞的风,才第一次来到海面上,每躲过一次,就化一片鳞。”
“空洞的风?”老孟问,“你来自兰蒂亚兰的海底吗?”
吴游敛目,看着画庭因的眼睛。
——他在说他的过去。
脚底下,白莫听不停用尾巴拍水,似乎想阻止画庭因的话。
人类不该知道。
但他没处发声。几百只毛毛鱼从树干上排队溜下来,坐在他的嘴上。
不时有一只两只掉下来,会被不远处站着安静听的桑逢和霍橙捡起来,温柔地放回去。
“你觉得我来自哪里?”
画庭因问,他看着吴游。
“你并不来自兰蒂亚兰,或许只是喜欢这里的繁华和温暖。”
吴游看着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新年门】真正的能力——也是船长的能力,在于售卖一些【轮空】的时间。也就是那些空洞的风,真正的时间生命需要在风里顶风化鳞——鳞片也并不是鱼的鳞片。”
“是你们的第二感官。鳞片真正与风交界,像人类调控速度一样拨动时间。”
吴游说:
“但这一样也有代价,就像人的加速会磨损关节。那么,新年门一定会给你们一样东西,可以缓释这种痛苦。”
吴游的睫毛很长,此刻上面有个小小的露珠。
“是什么?”
画庭因看着她。
露珠并不明显。上面沾了人类湿润的水汽。
像夏雾,能晕开寒地的坚冰。
“是一种面具。和鱼牌一样,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过并不戴在脸上,而是悬在鲸吻之前。”
画庭因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枝,画了个很潦草的图:
“如果非要翻译,我们叫这种东西为:泛舟。”
泛舟,质地取自海中参天之木。
以木遮面,可看清时间的虚影。
作者有话说:
“那不就成灯笼鱼了吗?”吴游合理地问。
“?”画庭因咬牙切齿,“灯笼鱼那么丑。”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你们配件挺多啊,又是鱼牌又是灯笼的。”吴游磕着瓜子,“能给我一个二手的吗?”
“没有二手……”画庭因咬牙切齿,“你不也有身份证和近视眼镜。”
第80章
就像人类借助测速仪测量奔跑的速度, 原来时间背面的生物也凭借泛舟看清时间流转的痕迹。
吴游点点头,心中有数。
再看那些画庭因找来的圆木——树干并不像寻常树枝,而是一种透亮的绿。带着光的纹路。
吴游半蹲,盯着那些圆木:
“面具【泛舟】也具有专属性。对吗?”
“是。”
画庭因说:
“第一场鱼骨游戏结束后发放,最后一场鱼骨游戏完成前回收。船长保存它们。”
“我一直没有问。”
吴游回头问:
“你,和白莫听额头上缺了一块鳞片, 和这有关吗?”
“有。”画庭因说,“嵌在【泛舟】上。”
“鱼骨游戏一共有几场?”吴游问。
“五场。地点不定。”画庭因顿了顿, “每一年都会在不同的地方。今年的巡游是第一次横贯所有海域。”
原来是这样。
吴游松开手心, 抖了抖粘在泛舟木上残余的草屑。
“船长在第一年的时候收集了你们的鳞片,制作成了特殊的【泛舟】。每一个登船的大鱼都有【泛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莫比乌斯鲸会被发现。”
“是的。”
画庭因说:
“你颜色也有问题,海里没有红彤彤的鱼。”
吴游僵住半秒:“……哦。只有红眼睛的鱼吗?”
画庭因:“……嗯。”
画庭因:“登船的小鱼也会被派发【泛舟】,不过小鱼没有经历过风的考验, 他们的泛舟是制作我们泛舟的边角料。”
白莫听:“但也很值得骄傲。”
吴游循声望去, 白莫听已经适应了球的重量, 勉强把嘴张开一条缝。
任何球都无法阻止他说话。
所有的球一起上也不行。
“吴游。”画庭因说, “你不能带着那个球流浪到海里,去找你需要的东西——一直找。你得回到【新年门】。”
吴游看着他。
是的——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有的鱼都反复在强调一句话, 它们说: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不可违逆?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拿到了【泛舟】的大鱼必须将这种悬在额前的古怪面具归还给船长。
“是因为船长属于【规则鱼】而非【战斗鱼】?”
吴游迅速厘清:
“还是因为【泛舟】是你们得到的结果——一种缓释痛苦的良药,年年令大鱼趋之若鹜。而得到它们真正的代价——需要另算。”
“是。”
画庭因回答:
“作为交换,客人与货物在登船的那一刻, 都会被抽走心脏附近的时间。我们的心脏攥在船长那里。”
吴游:“你甘愿?”
这里有一个逻辑的悖论。大鱼没有船长也能称霸一方,不是没有【泛舟】就活不下去了。
但所有的大鱼却都选择了和船长进行交易, 包括画庭因。
别的鱼吴游不那么了解,但画庭因——并不会因为怕疼而受制于别的鱼。
“不甘愿。”
画庭因看她:
“但【泛舟】是唯一能够避免风消磨我鳞片的办法。当风磨掉大鱼的最后一枚鳞片,那就是我彻底从这片海里消散的时候。我不怕死,但我怕在我消散之前, 我还没有历过我的【听雨】。”
“我淡漠的一生。”
画庭因深深望进吴游的眼睛:
“我成为大鱼巡游,就是为了等那一场【听雨】。”
听雨。
大鱼的一生,以【出生】为起始,遍历暴风【成鳞】。
从此逍遥入海。
【向往】贯穿始终,填平那些无尽、无聊、没有分毫温度的岁月。
但那都不是最关键的。
在【向往】的尽头,每条大鱼都会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看到自己的【听雨】。
没有大鱼能详细地说出那是什么。
只知道【听雨】无比绚烂,足以让冰冷的一生舒展。
久而久之,【听雨】更像传说。因为有太多大鱼诞生又死亡,终其一生找不到它们的听雨在哪里。
而画庭因隐隐有感应。当他逆游而上去人间、暴雨夜里看极光、把他的海底种满珍奇的玫瑰。
他隐隐觉得,【听雨】是一种奇景。是天穹下、某一刻,看得见的风叩问他的命运。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吴游没有听说过【听雨】。
她只听说过“向死而生”。人拼尽全力把短短一生起程活得灿烂,鱼漫漫岁月里冰封蓄力等待终程大雨降落。
明明是炽热和冰冷的两向时间生命,却偏偏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她突然想起一些细小的片段。
暖黄的地灯冲开漫卷透蓝的大雪天气,米饭蒸熟熨开清寒凛冽的平凡日子。
人的记忆——
那些奔涌的、一去不复返的时间。
就像大雨降落。
大雨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
而不是漫漫冰海里,无所渴求的生命。
这便是最大的渴求,无关人类或鲸鱼,无关弱小和强大。
只是【听雨】时分,拨开大海和山脉挡住的视线,在浩荡的时间中冲洗掉所有“看不清”的一切。
窥见——
我能否成为自己。
“【听雨】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沉默半晌,吴游问。
“不一定是临近死亡。”
画庭因回答:
“可以发生在任何时候。”
“【听雨】之后,鲸鱼会变成什么样子?”
霍橙问。
“我不清楚。”
画庭因说:
“没有鲸鱼游得过【听雨】。游得过的鲸鱼只存在于海底的传说里。”
吴游想了想:
“你会的。”
画庭因突然笑了:
“我也不会。”
你会的。
吴游拍了拍画庭因的肩膀。
想拍鱼头。
没够着。
“那个……我打断一下。”
白莫听出声:
“【听雨】是好事,你不要觉得很悲壮。我在人间玩的时候,感觉这很像你们人类说的雷劫。虽然天雷会把你劈成渣渣,但别人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第一视角究竟会看见什么。”
“被雷劈是好事啊?”桑逢问他,“行吧,喜欢就行,可能这就是思维模式不同吧。”
虎鲸先生:“……”
他也不是很想被雷劈。
除非是【听雨】一样,有莫名基因吸引力的雷。
不对不对。 【听雨】和被雷劈明明是两种东西。
被雷劈不可以。
他会焦的。
“听雨可以喽?”霍橙听明白了,“渡不过去你会死的。”
“死可以。”白莫听视角清奇,“不听雨不可以,焦掉不可以。”
霍橙:“……”
桑逢说的对。
行吧。
“对了吴游。”
虎鲸先生露出胖胖的鲸吻,说:
“你们要自己做面具吗?”
“雕刻一个面具需要多久?”
吴游从袖口里滑出一柄刀:
“我来雕刻。”
吴游从小就会给芒果剥成花,后来又在天寒地冻时学过冰雕的技艺。
上个冬天,她还给老孟送过冰块做的康乃馨。
“化了。”老孟说。
她切下一块圆木,木屑的奇异清香喷涌出来。
唰唰唰!
一块圆木转瞬间变成了一只芒果。
“Wow~”
白莫听把一个球抛向空中,球发出了“啵啾”的一声。
白莫听很满意,他发射了一个彩蛋。
“类似于半月形的鳞片,比你手掌略小一点。”
画庭因看着:
“很薄。”
“好。”
吴游应下。
清香的味道四处迸溅,和光影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如果没有纷繁复杂的谜团、被偷渡后破碎的人类时间链、大批充满敌意的人们。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吴游想着,手上不停。手腕翻转,带动一片波光粼粼的阳光影子。
森林旁的大海最适合种下诺言。
可……
“好了。”
吴游举起一块【泛舟】,对着光看了看。
木片的边缘薄而圆润,透着绿色的纹路——
像人类【泛舟】游在森林和天空的边界。
天空的边界好比人类的发际线。
吴游递给桑逢,桑逢接过来,忍痛拔了一根头发。
“变成鳞片!”桑逢指着头发。
头发纹丝不动。根本没有听懂奇怪的魔法咒语。
桑逢:“……”我在做什么。
吴游:“……”拔下来就没有生命力了吧。
霍橙:“……”你在做什么。
两条鲸鱼:“?”人类要先喊口号再变身嘛。
“呃咳咳。”桑逢摸了摸鼻子,“那个……霍橙,那个【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能源满了吗?”
“满了满了。”吴游拿过来,“我把【北极星流体仪】和剩余的【北极星针剂】一起拿过来了。”
“……好。”霍橙也摸了摸鼻子,“打开第二档。”
人类假模假样开始忙来忙去,两只鲸鱼沉入海面之下。
白莫听倏忽下沉——
甩开所有的毛球。行动迟缓的实心小胖子不如虎鲸大人灵活,都飘在了水面上。
白莫听咬住画庭因的衣角,把画庭因拽到水下,劈头盖脸开始问:
“那是人类啊,我的大哥。告诉他们那么多……算了。你从哪里找到的海中泛舟木?”
画庭因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嘿嘿嘿嘿嘿。”虎鲸先生搓搓鱼鳍,“你总能找到这种稀有的东西。佩服佩服,能不能给我也找一点?”
“能啊。”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滑过一点戏谑,“还有很多。”
“在哪在哪?”
虎鲸先生眉开眼笑——这东西买得上高价。他最喜欢收藏了。
“你真想知道?”
“嗯嗯!”宝库谁不想知道。
“你的私人仓库里。”
画庭因罕有地露了个真心的露齿笑,第一次觉得有个大鱼做朋友也不错。详细道:
“六号第九层,从左往右第十六个小房间。”
虎鲸先生:“!”
“我去找吴游了。”画庭因游走。
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声响彻整个空井森林。
作者有话说:
“我当时对白莫听的怀疑,仅限于他知道一些额外的信息,但并不想告诉我们。”
吴游坐在淡淡的烟雾里:
“因为他帮过人类,人类不曾怀疑他。”
“你后悔了吗。”胖胖的虎鲸先生探出头来。
“人说话,鱼不要插嘴。”吴游把他按回去,“你要记住我的眼睛看到的一切。记牢了。”
作者:记牢了。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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