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外鎏金马车等候多时,小婢将木阶放下,金三娘撩起裙摆上了马车,坐定时却见没人跟上来。
金三娘缓言出声:“沈姑娘,还舍不得走?”
沈明微倏忽回神,跟着上了马车,两人坐在马车上静默无言。
撩起车帘,湖阳县的街景一一映入眼帘,这个方向很是熟悉,这是出城的方向!
“姑姑,我们这是去哪里?”沈明微忙问。
金三娘一脸倦容,阖着眼颇为不耐:“回巫阳台。”
回巫阳台,那就是要去郡城了,沈明微现在还不能离开。
沈明微急促道:“姑姑,我不能离开湖阳县,那知县伙同王耕黑白颠倒,我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金三娘睁开眼:“那你想如何救他?”
沈明微抓了抓膝上裙摆,是,她一个无权无势孤女根本没办法救他,可弃奴却是因救她才入了这局,这件事本就和他没关系。
她更不可能一走了之。
马车疾驰,眼看离城墙不远,沈明微高喝:“停车!停车!”
车夫闻言只是瞥了一眼,置之不理,他只受金三娘的差遣。
马车离那洞开的城门不远,沈明微眼看说不动这车夫,探出半个身子计算着要跳下去。
这马车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很快……
沈明微一咬牙几乎就要跃下去,腰间忽而一道强力将她拉了回来,沈明微随着那惯性跌坐在地上。
“你疯了?”金三娘脸上的倦容一扫而空,美目瞪着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她要是真跳下去摔伤了或者被马儿踩残了,她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
沈明微抬起头可怜巴巴:“姑姑,我现在还不能离开湖阳县,我要待在这里守着,想办法救他出来。”
“就算你留在此地也救不了他。”金三娘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宽慰道,“不过是服三年役,也死不了,不是么?”
“你随我会巫阳台,帮我治好,你说的这个病。”说到这件事,金三娘顿了顿。
金三娘只觉得身上那种不适感又上来了,她在外头耽搁这么久定然染上许多尘土,肌肤触碰衣料都感觉微微发痒。
她轻拍不适之处继续道,“只要按照你说的,你帮我治好这病,我有办法将你帮你脱了娼籍。”
“届时你还可以回到湖阳县,到时候再等上那么一两年,你那夫君也服役出来了,岂不是两全其美?何必挣一时之气,你也争不过。”
回想公堂上,太子殿下性情似与往日不同,与她只当不认识一般,想来是做了一出戏,做这出戏要做什么,金三娘却无法揣度。
太子殿下离京杳无音信两年有余,即使被京中传言身死,太子之位依然不见动摇,看来那薄情寡恩的皇帝老儿还是重视这个儿子的。
倒是这个乡下的来的姑娘对殿下是真情实意么?
金三娘嘴角无意露出嘲讽的弧度,目光落回沈明微身上。
沈明微听完她一番怀柔之策,目光愈发坚定:“我要留在湖阳县,姑姑从郡城而来,折腾这么一番,不如帮人帮到底,暂留几日,我偿还姑姑之恩,定然尽心竭力。”
“罢了。”金三娘看她态度坚决,终于不再逗弄,对外头的车夫道:“不回郡城了,回同安客栈。”
外头车夫果然应是,又掉头回去,沈明微暂时松了一口气。
弃奴那边什么情况还摸不清,她留在湖阳县不只是要想办法救弃奴出来,还要找机会去狱中问清楚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车折返回同安客栈,金三娘步伐急促下了车直奔客栈厢房,喊来小婢女赶紧备水,一番人仰马翻,这是强迫症发作,急着泡澡去了。
沈明微便同金三娘在这家同安客栈暂住下来。
又过了几天,沈明微终于去县衙打听清楚,弃奴现在还在牢狱中,半月后才送去服苦役,她心下微安还有机会。
只是去牢狱中探望需要点银子打点,而沈明微现在最缺这个。
她决定去找金三娘周转一下,刚敲门进房就听小婢说金三娘在沐浴,她只得坐在房中等候。
“姑姑今日沐浴几回了?”沈明微趁着小婢沏茶的功夫问她。
婢女将斟好的茶水递给沈明微,却闭口不敢言。
直到金三娘一身穿着一身素净衬裙从隔间走出来回她:“从早些起来到现在才有两回,沈姑娘有何见教?”
沈明微想了想道:“姑姑比在巫阳台时少了两次。”
金三娘随意坐到她对面:“这里不比巫阳台,出门在外不方便。”
“姑姑,觉得少洗了两回,可有什么不适?”
沈明微这幅样子倒正真像是医馆的大夫问诊。
原本金三娘只觉得这小丫头治好病这事是她脱身的幌子,但见她如此认真的姿态,也不由得好奇。
“自然不如在台中随时都能沐浴感到轻松。”金三娘如实回答。
“这说明现在这个状态姑姑可以忍受,日后回了台中就按照这频次沐浴,等适应了再减少,如此往复,姑姑日后就会好了。”
“就这样?”金三娘笑了。
这小丫头果然是用来这法子诓她。
沈明微看出她眼中的嘲弄,冷静道:“就是这样,这就是治病的良方,我说这病出在姑姑心里并非危言耸听。”
“清风,你觉得姑姑沐浴如今不如在巫阳台时那般频繁,身上比之从前可有污秽?”沈明微转而问金三娘的随侍婢女。
清风摇摇头:“自然没有,姑姑身素日就极爱干净,就算少洗几次也没什么脏污。”
“好,日后姑姑要沐浴了,你就这样告诉姑姑。”沈明微语气坚定,“这也是治病良方。”
她说这便是想通过反应阻止办法帮金三娘重塑强迫观念认知。
清风试探地看向金三娘,却发现金三娘正饶有兴致看着沈姑娘并未否定这话,只好应是。
金三娘摆了摆手,示意清楚出去。
“你良方倒也省事。”金三娘笑了笑不以为意,心中想着那方丈说她身染污秽的话。
“并不省事,姑姑,治心病可比治身病难多了,如果姑姑不信我的话,这心病就治不好。”
沈明微知道她并未完全相信自己,她没有在现代的权威身份支撑,怎么说都像是胡揪。
她只能以情动人了。
沈明微一脸认真,像是对这件事极为渴望,几乎是祈求:
“姑姑,如果有半分信我,就按照这两位良方试上三个月,在随身的婢女监督,情况定然有所好转。”
“姑姑花容玉貌,肌肤胜雪,身上哪有什么污秽,不过是那方丈为了姑姑身上的香火钱胡编乱造,惹得姑姑烦乱成了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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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来是拍马屁,要是这话被旁人说出来金三娘定然厌恶,沈明微却是语气真挚,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
金三娘脸上布满笑意:“好啊,那我就试试吧。”
这两味“良方”看起来也不需要什么成本。
金三娘沐浴完果然更好说话,沈明微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姑姑,我想去牢狱中看看弃奴,只是需要些钱打点,可否先借些给我?”
金三娘答应得干脆:“你去吧,我借你。”
沈明微舒了口气,对金三娘很是感激。
她拿了钱先去集市买些吃穿,又在牢狱给狱卒交了一笔使钱这才能进去。
牢狱之中光线昏暗,飘着一股古怪的臭味,沈明微跟着狱卒越往深处走,这怪味越重。
以为光线投进来映着大臂粗的木栅上苔色斑斑,监狱的走道又湿又脏,污水汇聚,一不小心就踩到绵软的秽物。
沈明微忍着作呕,她以为刚穿来的原始村落环境已经够差了,却不想这监狱完全不是人待的,弃奴竟然因为她受这种苦。
前头的狱卒瞥见道:“这蹲大狱可不好受,想要你夫君过得好些,小娘子,这点可不够。”
“这一批送去服苦役的,是要进山挖矿的,这挖矿不仅辛劳还有可能死矿洞里头,要是想要给夫君寻一个更好的去处,更得花钱换个好去处了。”
沈明微为了进来探望和安排这顿好的已经花光了借来的钱,这话听着揪心但也暂时掏不出更多的银子了。
狱卒见她沉默不语,心里冷哼一声,只道原来是个穷鬼。
他将人领到牢房前,手中木棍随意敲了敲木栅,里头几个被关在一起的犯人被惊动,抬头望来见不是自己家里人又失望低下头。
“喏,要说什么快点。”狱卒丢下这话,就走了出去。
昏暗的牢房中,透出一点蓝布衣料的人蜷缩在角落成了一小块黑影。
沈明微,心里头发涩喊了一声,那蜷缩的身影这才有了动静这才抬起头,等看清了彼此,弃奴连忙起身凑近。
“明微。”弃奴发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干哑。
弃奴身上整洁干净的靛蓝衣服如今凌乱不堪,借着微弱的光芒,那张原本俊朗脸庞布上点点青碴,显得颓靡不少。
沈明微忍不住红了,强忍着哽咽:“对不起,要不是……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这样,弃奴,我要怎么救你出来。”
她实在没办法了,她的一切都在这个世界派不上用场,她成了人人可欺凌的孤女,如今如此帮她的人也因为她落到这个下场。
沈明微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是家中骄傲被家里人疼爱,在专业领域也因着导师行业大拿天才门徒头衔走到哪都受人尊敬。
原来很多脱去一切时代赋予的红利光环,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身卑如蝼蚁的人罢了。
眼前的少女发出细微的哭腔声,弃奴想为她擦拭,探了手过去几乎要触及那片净白又要缩回来,少女的手却及时将他捉住,掌心一段柔软。
弃奴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头软成一片:“明微,别担心,我说我很快能出去是真的。”
沈明微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弃奴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唯有一缕微光照进眼底,清浅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