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微屏住呼吸:“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弃奴苦笑一声,心中苦涩:“明微,我其实只是抢占这具身躯的孤魂野鬼罢了。”
沈明微心下一紧,却没有反驳,仔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
之前她有意无意试探观察过两个人格,想了解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发病进况,但都被弃奴回避或者中间遇到太多事耽误了。
弃奴声音很轻,像是停留在少年时期的他第一次刨开自己。
“这具身躯里的另一个人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我不记得很多从前的事情,不记得我怎么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甚至一开始我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沈明微静静聆听,脸上没有特别的神色,弃奴喉结滚动继续道,
“后来,我隐约感觉他的一切都很清晰,他叫萧容与,他貌似出生在洛安极富贵的人家,因为我的占据了他的身体,他才隐姓埋名来到此地化名弃奴。”
“那日我为了来寻你,以相同的字迹胁迫他,我知道我写的字一旦传到洛安,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家中人就会来寻他。”
沈明微早已在他的话中陷入怔忪,弃奴明知道将一切说出眼前的少女可能会离开他,将他看做可怕的孤魂野鬼。
可比起这个,弃奴更加不想让她担忧,不想看到她无助落泪。
“许是我这样做触怒了他,他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我关起来以作惩戒,但他绝不会让自己被一直关着,他定然有法子出去。”
“明微我……是怪物吧……”后面几个字几不可闻。
弃奴垂下眼,深邃明眸半耷拉看沈明微,像是等待宣判的小可怜,其中的惶恐清晰可见。
沈明微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复杂原委,弃奴这些话的信息量极大。她听到后面也不免沉默,微微蹙眉。
在外人看来,沈明微一扫原先的心疼和委屈,显出别样的审视意味。
弃奴被她这眼神看得越发慌乱。
他在这恶劣的牢狱不辨时辰地待了好几日,又好不容易见着沈明微到来,见她落泪竟一时脑热忍不住全说,这下心头越发惶恐失落。
她果然会将我看做强占他人身躯的怪物吧,尽管这一切非他所愿。
弃奴捧着沈明微的那种手逐渐松开,垂下,双肩耷拉下去,空气之中无形隔开一面气墙。
沈明微消化完那些话,这才猛然回神,将弃奴的手又捞回来:“不是!”
弃奴抬起头,少女此时眸光映着微弱的光线反射,如同暗夜星辰指引。
“弃奴,你不是怪物,你就是你。”沈明微轻声安抚,“你是将我从山上救下的恩人,也是我选中的亲人。”
这是弃奴之前对她说过的话,现在她将这句话再说给她听。
她的语气笃定,弃奴心底那些惶恐和不安渐渐消失,眼眶微酸,一滴清泪淌下。
“真的吗?”
“真的,你不是怪物。”沈明微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反驳他的孤魂野鬼占据论,这事情远比她以为的复杂,不论是当下他们的处境,还是弃奴的病情。
眼下不是帮他重塑认知的时候。
沈明微露出笑,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头是她在集市上买好肉菜还有糕点。
“这些都是我买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弃奴目光轻扫过那些吃食,目光落回沈明微身上,温声道:“我都喜欢。”
沈明微又和他聊了聊在外头和金三娘待在一起的事让他放心,她心中愁思却没放下多少。
弃奴说主人格叫萧容与,再三强调不用担心他,他很快就会出去。
她担心这话就是弃奴安慰她的。
沈明微的愁容显而易见,弃奴软声道:“你别担心,真的关不了我多久。”
沈明微勉强点了点头。
弃奴语气顿了顿,继续叮嘱:“萧容与阴险毒辣,睚眦必报。日后我出来了,你要小心他。”
他对萧容与实在信任不起来,之前他在山上猎到山鼠,本欲拿来吃的,不曾想当晚萧容与出现把它们丢了。
这次他惹了他忌讳,只怕萧容与会真的伤害明微,背着他对明微做什么。
探监时间到了,狱卒去而复返,站在几尺外用手中的木棍敲击牢房木栅催促。
“好,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出来。”沈明微应下,忙收拾用完的碗筷起身。
临走时,弃奴朝她露出一个极为纯净的笑,原本的颓然消失,像是一朵刚被放在阴暗处的向阳花。
沈明微跟着狱卒离开,低头思索,有了论断。
这两个人格现在的分歧很大,很不好治。
-
正值秋日,洛安各色名品菊花盛放。
东宫的宫婢有条不紊进行洒扫,除却主人不在,东宫一如从前。
太子门客时不时拜访,只是不再如同从前门庭若市,来的几个人无不是望着园子中之景叹气,像是几分悼亡之态。
洛安勋爵清贵纷纷猜测太子已身故,毕竟两年多前一场东宫刺杀后,太子离奇消失,而那刺杀的真凶至今抓到。
皇帝给太子亲训的麟羽卫也寻不到丝毫踪迹。
谁不在底下暗暗猜测是太子尸骨无存,只没有敢当着皇帝的面如此作态。
事后皇帝放言太子乃是微服外出游历,皇帝都这般说了,谁还敢提出另立太子的打算,还要不要脑袋了?
时间就这么过了两年多,东宫一如往常。
只是两年后的这一天,麟羽卫首领忽然收到一封密信,待他看清其上熟悉的字迹和太子的私物,露出震惊之色。
太子终于肯现身了!
麟羽卫首领林枫收到此信后,立即秘密动身前往俞洲郡。
又一日,郡守便以巡查的名义前往湖阳县,湖阳知县以极高的规格恭迎郡守的到来。
设宴当夜,知县将提前准备的湖阳美石奉上。
知县早就听闻郡守喜欢美石,家中珍藏形态各异的美石,知县寻到的这一方虎状美石得天地造化,栩栩如生。
知县想着必能投其所好。
谁料郡守看到那美石当即让仆人推到在地,稀世珍石当即应声龟裂。
郡守冷笑:“知县大人身为一县之长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如今还公然行贿本官!”
知县本以为郡守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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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公视察,没料到郡守当场发难,顿时后悔进美石这一昏招。
他连忙躬身喊冤:“大人何出此言?大人说得那些事下官是万万不敢做的,这美石不过是前日觅得的新奇玩意,想着给大人看看,不值什么钱。”
听道身后的麟羽卫首领林枫冷哼一声。
郡守顿时怒道:“还敢抵赖,本官得上面指示,立即核对湖阳县库账,并调出近三月人口掠卖案件重审。”
知县这回吓得脸都白了,为官哪有一身清,更何况他深陷泥沼。
但是素日里他向来和上头的官员交善,从前郡守待他也是极为器重,何以还得了上头的指令来查他?
究竟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知县百思不得其解。
知县忙回道:“大人要查自然使得,请大人在县中稍住三日,待下官整理清楚,将库账和卷宗一一奉上。”
这话音未落,泛着严酷冷光的长剑陡然压在知县的肩头。
林枫原本站在郡守身后身形不显,如今出剑一身杀伐之气。
知县抬起头,正欲追问郡守为何如此,却无意瞥见林枫腰间挂着麟羽卫的麒麟令牌,他顿时噤了声。
传闻中的麟羽卫乃是东宫私军,直属太子调令,与皇帝的龙影军同出一脉。
这麟羽卫怎会跟着郡守出现在此地?
林枫冷声:“今夜便调出库账及卷宗。”
事到如今,知县哪还敢怠慢,就算真查出来什么,也比当场人头落地强。
从那夜后连着两三日,县衙灯火通明,人仰马翻,湖阳县一众隶属小官被查了个底朝天。
又过了三日,阴暗的地牢有人踏阶而下,步伐稳健,只有习武极佳的正规官兵才有如此步法。
林枫走进这座地牢,面上看似淡定,实际上已经心急不已,他已经知道太子殿下身在此地。
他也想早点来接人,殿下却在信中特意说晚些时候在将他接出去。
林枫不解其意,却也只得听令行事,这几日督促将县衙的事情都处理完毕才前来面主。
长靴踏在地上却比寻常快了不少,直到看出牢房中蹲在角落的人影,林枫怎么也抑制不住,极力压住那殿下的称呼喊道:“大人!”
弃奴听到动静,却没有转过头,直到身后那人又喊了几声,弃奴才抬头看去。
牢房外身着窄袖玄衣的年轻男子紧紧盯着他,眼中含着久别重逢的热切。
弃奴走着站到林枫身前,目光落在人身上,片刻既明了眼前人是萧容与家中来人,心中也是雀跃。
林枫却极为激动,当场跪下高呼:“大人,您终于肯回来了!”
太子殿下在外两年,褪去锦绣华服,身形也比从前健硕,如今虽然身处牢狱稍显狼狈,神情却比从前淡然不少。
眼前跪地上的男子极为陌生却对他很是恭敬,弃奴垂眸打量不知该做何态。
他想装一下萧容与,却对并不知晓那人的秉性。
弃奴忽然眼前微微眩晕,这是萧容与每每与他争夺身体时的征兆。
弃奴压抑那阵眩晕忙问:“我何时能出去?”
明微还在外头等他,他要早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