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耕娘俩进了屋,关上家门却依然听见外头村民的议论。
王耕此时却也顾不上了,衙役口中那句“当处绞刑”已然将他吓得魂不附体。
他是个地痞没错,素日里欺负乡民,在赌场赌钱也是拿的家里的,交上一两个狐朋狗友,便狐假虎威。
要不是那天赌大了,哪里敢做这种事,又怎知这事会进公堂,又背上这么要人命的大案。
“娘,怎么办,怎么办!”
王耕一改先前设计沈明微的淡定,他坐在地上,两腿摊着忍不住发抖,“这沈大丫真有本事,都落了那地还能告到县衙,娘,我们这下完了。”
“娘你听到没有,那来传召的官老爷说会处绞刑,儿子这下完了!完了!”王耕神色已经濒临癫狂。
张杏娘也是坐在凳子上浑身发冷,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自从做了这事,她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现下事情发生,她倒是比王耕镇定些。
她听着王耕那些慌乱冒出来的话,心头的慌乱又被搅起来,这下他们一家真的完了。
王耕猛地趴到张杏娘膝前,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泪横流:“娘,我不想死,怎么办?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杏娘咬牙低头看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有了恨意,她闭上眼。
事已至此……
张杏娘睁开眼,冷声叱道:“好了!没出息的东西,这事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现在哭天喊地的又什么用!”
王耕被这么一吼,先是哭声一顿,癫狂之色才逐渐褪去。
“儿啊,你不能就这么认了,这事认下来,咱家都得死。”张杏娘双手抓起王耕的脸,目光逼视露出厉色,“你先别哭,想想法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命。”
王耕被张杏娘眼神定住,呆呆地点了点头。
“儿啊,你果真认得那个官府里的保人不?”张杏娘把王耕拉起来坐到一边。
“认……认得。”王耕抹了一把泪,规规矩矩坐着,被这么一点,终于想起什么,“娘!你是说……”
这个自愿作保帮他们改沈大丫户籍的保人,说不定真能保下他们!
王耕眼中的生机忽然被点亮,激动道:“娘,这保人是我赌场认识的朋友,据说他是知县大人的侄子,我们只要找到他帮忙,咱家就有救了!”
那沈大丫和帮他告的那个男人不过也是平民,难不能真能手眼通天让知县大人给她做主不成!
只要他打死不认那沈大丫是被迫的,又走通了县衙的关系,这是也就过去了!
张杏娘抓住王耕激动的手,沉声道:“儿,咱们不找他帮忙。”
王耕脸上的笑意一凝,疑惑看向自家娘。
张杏娘继续道:“我们不找他帮忙,我们是要让他非帮我们不可,娘不懂大靖律法,但这事他也有份,我们被定罪他也落不到好……”
王耕低下头,眼睛一转,被张杏娘这样一提点立马通了其中的关窍。
是了,没有利益相关这样去求,人家肯定不会诚心帮,说不准还拿钱货两讫说事,但犯这事人家也有份,事情就简单多了,帮他们脱罪就是帮自己脱罪。
他们王家是在县衙没关系,可那保人可是在县衙说得上话的。
张杏娘看王耕这样子就知道他把话听进去,这才轻声道:“我儿别怕,不论如何我们一家三口是在一块的……”
娘俩缓半天,王耕已经逐渐从恐惧中听了进去,他抬起头道:
“娘,我们这就进城找他,离那公堂开审还有三日,我们早做打算。”
张杏娘点点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路过田边,把你爹喊上。”说这她起身往屋里去收拾。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一日,王耕一家丧尽天良,将沈大丫卖了消息一下便传遍了牛花村,甚至隔日就传到了邻近的几个村子。
众人感叹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同时,难免对那沈大丫心生怜悯。
第二天有好事者想上王家的门瞧,只见院门房门都紧锁,人们只道已经去城里候审去了。
“王耕那家啊,应当是自己走去了。”那常拉牛车进城的周叔说,
“昨天我从城里赶回来,他们请我拉他们一家进城,我可不,我周某人,虽是拉牛车的,也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像这种恶人,载他们我嫌脏!”
第三天又有人道:“我昨日好像看到王耕回来了,怀里也不知道揣着什么,有出村去了,听人说,明日就开审了吧,有人要进城没,去看看县太爷怎么判这一家子。”
乡民素日为着点薄田作物土地,你占我便宜我占你便宜的,矛盾有过不少。
却也未见过像王耕他们家干出这等恶事的,人们纷纷叮嘱进城的乡民定要去瞧瞧。
三天一眨眼便过。
沈明微同弃奴一早便上了衙门,书舍老板周庄和巫阳台金三娘姑姑也到了,沈明微对他们很是感激。
特别是周庄,只是因着和原主爹的那点情分就愿意来。
更没料到还见到见到李二婶,还有几位她不认得的村民,都说是承过弃奴的情,怎么也要来看看。
李二婶满目垂怜:“弃奴,丫头,这事竟然是真的?”
那日和弃奴去王家寻人,弃奴只说要去城里寻人,当时李二婶不放心,只说不要为难了沈丫头的夫家让人难做。
却不想弃奴真的找到人了,竟是在青楼中寻到的人。
她也是后来从乡民口中才知晓这件事的。
李二婶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沈明微对这位婶子总是觉得亲近些。
沈明微点了点头:“是的二婶,弃奴是我未婚夫婿,他帮我告。”
李二婶一愣,看向弃奴又明白了什么,直说:“好好好,这等豺狼人家是得告。”
不多时,县衙公堂门一开,衙役依然分立左右,高堂匾额上书写“清正严明”四字。
老实本分的乡下人极少见过这等庄严,更是少见知县大人,皇亲国戚太远,这在他们乡民眼中已经是顶了天的高官了。
要是胆子小的不用动用酷刑,进来被这气魄这么一吓,就什么都招了。
沈明微跟在弃奴身后进了公堂。
一如既往身着靛蓝布衣的青年男子身姿挺拔,双肩宽阔,即使此时脸上不见丝毫笑意,那正气和伟岸也是极为少见,不像是公堂候审,倒像是他才是审案人。
这时王耕一家三口也进了公堂,沈明微目光扫过。
张杏娘走在前头,脸上又些许憔悴。王耕爹落在最后面,还同从前一般窝囊缩着脖子,王耕本不正形的样子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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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规矩不少。
沈明微同他们视线相撞,王家人眼里看她的恨意,反倒像他们才是那个苦主。
知县此时亦走上高堂,一身青衣官袍,身形清癯,头戴长冠。
拍下抚尺,回声震响升堂,知县严肃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弃奴跪下呈上状纸,声音沉稳:“草民萧弃奴石里村民户,状告王生张氏王耕一家逼卖我妻为娼,婚书及状纸所述详情尽数呈上,大人明鉴。”
知县手头翻阅,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明微身上问:“你可是遭亲强卖的苦主?”
“是的,大人。”沈明微不徐不慢道,
“那日我表姨张氏以照料为名靠近我,不想在我水中下药,我醒来便已身在巫阳台。”
“此事可由巫阳台金三娘姑姑为证。”
沈明微话音刚落,王耕忍不住喝道:“分明是你情愿自卖,如今我王家给你找了门道,你攀上了关系,现在居然反咬一口!”
“肃静!”知县抚尺拍下,堂内终于安静,“金三娘可在此?”
“大人。”金三娘款款走进公堂跪下,她声音清亮动听,声调很冷,“沈氏被送来时,只给我看了按了手印的自卖书。沈氏醒后同我说,才知其入巫阳台非己所愿。”
知县垂眸沉吟,心中似在论断。
这时张杏娘连忙抢呼道:“大老爷明鉴。我这表侄女说不愿过苦日子,我给他说了人家,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不知她听谁说,这巫阳台吃穿用度比千金小姐还金贵,哭着也要去,我们也不甚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只打听到说是女子学乐的地方,我拗不过她这才去帮她寻了门道。”
“眼下她不知从哪寻来个无媒无聘的夫君,翅膀硬了,就来告我们,大老爷,我们王家命苦啊!”
张杏娘捶胸顿足,一番话又急又快却没有疏漏,好像她真是那个蒙冤受骗的人。
沈明微没想到都到这这境地,这张杏娘还能这么不要脸,把白的说成是黑的。
余光只见身前的靛蓝一闪,弃奴已欺身至张杏娘身前,揪起妇人的衣领抬拳。
“住手!”
几乎在知县出声的一瞬间,沈明微立马起身阻止:“弃奴,别!”
弃奴的拳头高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张杏娘歪着脖子,喉咙发出嘶哑的呼吸声,眼中满是恐惧,一副遭人欺凌的弱小之态。
王耕几乎同一时间以头抢地:“大老爷,你看,分明是这丫头寻了人欺辱我家,这在公堂大老爷你眼皮子底下就干这样,我们一家势单力薄哪敢做出这种事啊!”
“肃静!”知县脸色骤变,“放开那妇人!”
“弃奴,先别动她。”沈明微轻轻握住弃奴的手腕摇头示意。
半晌,弃奴才松开手把人丢回去。
知县整了整衣冠:“原告我已知晓,被告可有申辩?”
王耕随即俯跪朗声:
“事情正如我娘所说,是沈氏一开始求着进巫阳台,我家才替她寻了门道,如今她不知为何改变心意,寻了不相干的人冒充夫婿来帮她状告!这是为了回良籍,栽赃我家!”
“哦?”知县目光落在那婚书上,“你说这位萧弃奴不是沈氏夫婿?有何凭据?”
王耕抬起头:“大老爷,我有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