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俞洲郡诚的宵禁时辰,因为中秋佳节热闹非凡。
鳞次栉比的商铺挂上了花灯,整条街巷都被那暖黄的光照得亮堂,街上的百姓同亲朋好友出行,人流如织。
街头打铁花飞起的火树银花引得人们惊叹连连。
沈明微看完这场演出正打算出去,身后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弃奴紧挨在她身边将她护着,男子挺拔的身姿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眼神雪亮又透出几分与容貌不相符的少年气。
弃奴察觉到目光低下头,眸色半敛显出别样的温和:“怎么了?”
“这里有点闷,人太多了。”沈明微小声嘀咕。
“那我们出去?”
“能挤出去吗?”
弃奴抬起头环顾一眼,众人为了看这打铁花的热闹,几乎将他们后退的路都堵死了。
“试试。”弃奴说着转身单手将沈明微半揽,又一点点挤着人出去,“借过,借过。”
好在身后的百姓为了获得最佳观景点,纷纷给他们让出道。
两人终于从那人堆里挤出来,外头的新鲜空气让沈明微连吸好几口,这才舒服,抬起头却看到弃奴手忙搅乱在系衣带。
沈明微忍不住笑出声:“哪个流氓给你解了?”
弃奴面上也是无奈:“应该是刚出来的时候人太多勾的。”
两人顺着人潮走向观光,周围的商铺开办了些游娱活动,譬如投壶猜灯之类的可赢奖品,只是那些活动排队的人都太多了。
沈明微就歇了心思,有热闹也就看两眼。
弃奴同她一般,看到喧哗就想过去看看,丝毫不见多少主人格的沉稳。
沈明微起了逗弄的心思就唤了他两声:“你叫一下我。”
“姐姐。”弃奴乖乖巧巧。
明明身形比她高大,强健男子的身躯被裹在布衣之下,却用一张俊美深邃的脸软软叫她。
沈明微被这反差萌到,她轻咳一声:“弃奴,你第一次见我为什么就喊我姐姐,我明明看着比你大。”
弃奴听了这话像是陷入某种极难的迷思,半晌,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好像我该有个姐姐……”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记忆中好像该是有个类似的人。他的记忆过于零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在看到沈明微的第一眼有种熟悉感。
“哦——”沈明微点了点头,因着职业惯性,她又问,“那你可以和我讲讲你记得这个姐姐多少?我想更多了解你。”
弃奴眸光半敛,微微扭过去脸:“我不太记得了。”
这是不愿意说。
沈明微也没非得现在就全部知道不可,就挽过弃奴的手臂道:“不记得就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还有好多热闹没看呢。”
弃奴目光落在轻挽他手臂的那节纤细的手腕,不做声。
沈明微仰着脸看他:“弃奴,那你以后叫我明微吧,万一你姐姐回来,听到你这么叫我,该不开心了。”
“不会不开心。”弃奴下意识回答,却又语气一顿,犹豫着还是没说出口。
“可是我还是你喜欢你叫我明微。”沈明微眨了眨眼。
其实叫姐姐也挺好的,这么这个长相身材都在线的男子温柔地叫她“姐姐”,沈明微就像那进了脂粉堆中的娇客,有种奇异的爽。
但这听起来太猥琐了,她要防患于未然。
“明微。”
弃奴眼眸深邃,那纤长的睫羽静静注视一个人的时候,就像能把人镌刻进心底的深情。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比那个“姐姐”杀伤力还强。
沈明微内心的地震,脸上表情微收,将手抽回来,左顾而言他,“弃奴,你看那边是什么,看起来挺有趣的,我们过去瞧瞧。”
弃奴回过神,追着她的身影跟上去。
他总是想不太明白明微想一出是一出的举动。
沈明微走到那头,才看清这是一家胭脂水粉铺,周围站满衣裙各色的姑娘小姐。
这铺子将妆台摆到外头,身着绯色衣裙的妆娘大方吆喝:“哪位姑娘想来体验一下,我会京都城近来时新的钿花额妆。”
“这可是贵妃娘娘化的妆,引得京城贵女争相模仿,姑娘只要一试,保准不让您失望。”
站在铺子外边的姑娘听到这话,眼里满是渴望,却个个止步不前。
不是她们不想,毕竟这在当众上妆,女儿家总归不好意思,一个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妆娘又道:“成为我第一个顾客的,不仅这钿花妆不要钱,还白送一个精巧花灯。”
那些姑娘依然是不动,正逢佳节出来游玩,姑娘们自然是带足了银两,这小便宜自然说不动她们。
妆娘原本姿态大方,现下屡屡受挫也微有尴尬,眼看着原本驻足的人纷纷离开,一下子竟也不知怎么叫唤为好。
正此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可以帮我化吗?”
妆娘循声看去,身着一袭白裙身形纤细的姑娘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有人捧场,那些犹豫着要走的人这时也站定了。
妆娘顿时乐开了怀,连下台阶来迎:“自然可以,姑娘这边请。”
沈明微就转头对身后的弃奴悄悄道:“弃奴,你等一下,这老板说了免费还送我们花灯,我们都不用买了。”
“去吧。”弃奴点点头,轻笑着看她,又补充:“明微。”
沈明微干咳一声,跟着妆娘坐上了那门口放置的梳妆台。
她看着铜镜中光影映出的巴掌脸尤为陌生,店家准备充分,周围都点着蜡,加上外边灯光,不显得昏暗,但却依然考验妆娘的技术。
商家开门最喜第一个客人,妆娘看着镜中的沈明微连连夸赞:
“姑娘年岁不大,五官容貌却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好好养养,日后议亲,定会被媒人踏破门槛的。”
沈明微笑笑不说话,她这副身体是有点太营养不良了,二八年华妆娘却只当她没长开。
妆娘说完手脚麻利地上妆,她先是将布巾蘸水将沈明微整张脸擦了一遍,又给细致均需地擦上面脂、水粉、胭脂,描上眉眼,用小笔在眉心画上花钿,定个妆算是大功告成。
妆娘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叹,才轻唤:“好了,姑娘睁开眼瞧瞧,可还满意?”
沈沈明微睁开眼,铜镜中一张容颜秀美的美人面,肌肤胜雪又透着健康的血气,被烛光一衬,一双美眸顾盼生辉恍若锦绸上的玛瑙珠宝。
完全脱去营养不良的稚气。
不知妆娘用了什么技巧,整个妆面化得特别自然和谐,就连沈明微都看呆了。
沈明微左看看,满意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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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就真挚地对妆娘道:“你化得真好,你的手艺定会让郡里所有的姑娘喜欢的。”
妆娘听到这话她高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是姑娘长得好,我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你就是化得好,不必自谦。”沈明微看了眼铺面,“这是你的铺子吗?配上你的手艺,日后生意定然好。”
妆娘微微愣神,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对她这样夸赞,竟触动不已。
她好不容易和丈夫和离,又拿出半生的积蓄买了这个铺子做姑娘的脂粉买卖。
那时周围的人都说她是失心疯,想学那巧商夫人。别说她了,就算是巧商夫人现在不也消声灭迹了吗?
一个妇人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在外头抛头露面学男人经商,迟早因为目光短浅把那点傍身钱败光。
这样的声音不绝耳,她一意孤行,假装听不见,可午夜梦回,哪次不是被噩梦惊醒,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最后真像那些人说的怎么办?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可以办到,她做得很好。
妆娘微微愣神,烛光在她眼中跳动似有晶莹。
沈明微不客气伸出手,笑问:“老板,你说的,还送花灯的。”
妆娘这才回过神,忙钻进铺子里将那花灯送到沈明微手上:“多谢姑娘光顾。”
沈明微轻轻颔首转身跳下台阶。
店铺外头驻足等待成果的姑娘们看到沈明微下来,原本看着颜色稍显暗淡的小丫头,经过妆娘这么修饰,竟如同明珠拂尘,恍若富贵人家娇养的小姐。
而她额心那点灼灼烙梅竟栩栩如生,果真是极为动人。
贵妃娘娘便是化的这妆得帝王宠爱,引得全城世家小姐追捧?
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姑娘们见有人在打了头阵,而效果不错,这下也不扭捏不羞涩了,纷纷走向前去问。
“嬢嬢,帮我也上上妆吧,我要刚刚那位姑娘的那个妆。”
“我也要,我也要。”
妆娘脸上堆满笑意:“一个个来,彩头被拿走了,诸位姑娘要付钱了。”
“没事,嬢嬢,我有钱。”
……
沈明微已经将后头的喧嚣抛到脑后,她举着花灯放在脸颊边:“好看吧?”
弃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眼前的少女稍加修饰就动人心魄,精巧的兔子花灯为少女出尘清丽镀上一层活色生香的暖色,那眉心的红梅仿佛能灼烫到他心里。
即使他还不太明白,却已经挪不开眼。
‘她真是这样大胆,如此毫不避讳问一个男子自己是不是好颜色,她是不是对任何人都如此。’
这个念头陡然在弃奴心底浮现,几乎让他吓一跳。
沈明微却看到弃奴不仅不像从前一样坦诚夸赞她,反而面露一丝凶狠撇过头,心头也一慌,她放下花灯追问:“怎么了?”
弃奴深吸一口气,片刻才脸色微霁,勉强露出一个笑:“很好看。”
沈明微放下心:“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二人正欲离开,忽然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二位姑娘公子,敢问这周围怎么突然这么多姑娘吵闹啊?”
沈明微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道守着一方小摊,老道眼瞳布着白翳,双眸无神。
原来这老道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