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回廊,沈明微看到金三娘的身影进了阁楼寝室,外头站着两位婢女。
她在外头小径处徘徊了好一会儿,想好措辞欲走进去,果不其然被婢女拦下。
“姑娘,这是做什么?”
沈明微:“我想寻大姑姑说些事。”
“姑姑在沐浴,不见人,姑娘回吧。”小婢打了个手势。
沈明微心想那她就在外头等等,屋内却传来金三娘的声音:“何人在外面?”
婢女回答:“是艺女子沈明微姑娘。”
房中沉默片刻。慵懒道:“让她进来吧。”
“是。”
婢女给开了门,沈明微走进去,房中兰香浮动,未绑起的轻纱帐微微晃动,似水光跳跃。
她绕过走进内室,可见屏风后水汽蒸腾。
“进来。”金三娘素簪乌发,整个人泡在沐桶中,放在桶边的指尖微微泛白,“寻我何事?”
沈明微欠了欠身,态度谦卑:“姑姑,我不想到艺女子,请姑姑让我脱了娼籍。”
上头水声晃动,金三娘语气难辨:“这我可做不了主。”
“你可以。”沈明微看她,“我来那日听到的,是姑姑花了大价钱从我表姨手中买了我,姑姑才是这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吧?”
金三娘没大反应,只懒懒道:“倒是好耳力,不过你因为家中贫困又身为孤女自卖为娼,这才几天怎么又出尔反尔?”
“姑姑,我从未自卖。”沈明微解释,“是表姨将我药晕才送来这里的,我……”
金三娘打断她的话头:“可你既然入了我巫阳台自然没法回去,你已是娼籍,难道我花钱将你买来,又让我给你赎身不成?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姑姑,我有一个条件可同你交换。”
沈明微见她没有当即赶自己走,便是有斡旋的余地,“只要姑姑同意我向官府状告我表姨卖良为娼,到时我既可以脱了籍,还可为巫阳台得一个为女子发声名声。”
她这些时日来已经对巫阳台了解得差不多了,此地设立之初,原该是让女子靠着才艺立身于世的地方,不知为何如今成了真的青楼楚馆。
不过是比寻常的青楼楚馆名声更大,又因着诸位艺女子而得势。
但终归是和旁的青楼有所区别。
“巫阳台这个烟柳之地要什么名声?”金三娘嗤笑一声,却还是好奇,“你有什么可以同我交换?”
沈明微道:“我可将姑姑的病治好,只要姑姑愿意助我。”
金三娘抬眸看她:“我有什么病?”
沈明微却问:“姑姑可觉得平日身上发痒?”
金三娘沉思道:“确实如此,这就是你说的病?”
沈明微却摇摇头:“身上瘙痒不是病,姑姑这般频繁沐浴才是。”
在她几日的观察里,金三娘沐浴确实是已经形成了一种强迫行为,问是不是发痒只是抛出的一个引子。
毕竟天天这么洗澡,肌肤屏障受损,肯定会导致身上发干发痒。
金三娘:“我竟不知沐浴也是病了。”
“我能问一下姑姑,是从何时起,才这般频繁沐浴么?”沈明微探问。
金三娘看着眼前的少女,只觉得她好像周身都沉静下来,像是真有法子,又想到自己确实一直被此事困扰,心想左右此女也逃不出她的手心。
“一年前。”金三娘沉吟片刻,
“那时我尚且还未被这事困扰,一日沐浴两次比起寻常人是频繁些,倒是也正常,但后来我前往源生寺,寺中住持说我身上有不洁之物,需日日以菩提叶净身。”
“从那时起我沐浴便越发频繁,每隔一个时辰不碰水,便觉得身上污秽不堪,你说的病可是这不洁之物?”
“这便是症结所在。”沈明微双眸亮起,语气上扬。
“哦。那你要如何为我去除这不洁之物?”金三娘闻言脸上倦容更甚,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沈明微摇了摇头:“姑姑,你肌肤洁白嫩滑,身上并没有不洁之物,只是你心里头觉得自己身上有不洁之物,才会如此非要沐浴不可。”
“皆是因那方丈用怪力乱神之说胡扯。”
金三娘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你这小丫头竟然这般说,莫不是想离开这巫阳台就扯出这种谎话来骗我?”
沈明微看着她却没有笑:“姑姑,我是想以此为条件让姑姑助我状告官府表姨一家,再脱了娼籍。但你这病也是真的,我并未诓你,而且这病世间只有我能治。”
少女的眼神越发坚毅,金三娘看得不由得恍惚,这副样子竟与记忆中的人重合,那个人也是这样,好像从未经历过世间女子的规训蹉跎,像男儿郎一般自信张扬。
金三娘似被她的坚定的眼神所蛊,鬼使神差道:“也罢,若你真有法子治好我,去了那身上的秽物,我放你回去也并无不可。”
“只是你一个孤女,身契在官府是盖棺定论,如何能翻案?若是想靠着巫阳台的势,状告你表姨一家和那官府保人,此事牵涉甚广,不能翻案,巫阳台可落不到什么好处。”
沈明微见将她说动,才将心中的计划说出:“我父亲去世前已将我许了人家,只是我表姨不知情,若是让我未婚夫婿前来状告,胜算定然更大。”
金三娘想了想,却没有立刻答应:“那你送信去给你那未婚夫吧,让他将订婚契书拿来。对了,就让日前那位书舍老板帮你去送如何?”
沈明微蜷缩的指尖一紧,没想到金三娘竟然拿知道她那日想要逃跑的事。
金三娘笑盈盈看她,沈明微忽然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难道她作为良家女被卖到这里,金三娘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她给金三娘的条件其实说不上好,那金三娘又为何这么干脆地答应她?
沈明微觉得眼前的女子极难看透。
也是,年轻时名动京城,退隐后身处俞洲郡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对人性心理不可谓不洞若观火。
少女这副天真又镇定的怔忪模样,让金三娘觉得与记忆中的人越发肖似。
她心里起了戏谑的意思,就用沾着水珠的手挑起少女的下颌:“我已经答应你了,怎么?想留在伺候我更衣?”
沈明微被她妩媚多情的眼眸晃了一脸,故作镇定走出去。
金三娘哼笑一声,喊来外头的婢女伺候更衣。
不多时院外的小厮候进来禀报说堂前有一位男子想求见。
金三娘漠然道:“什么男人?不见。”
小厮将那信物拿出来:“那男子说,姑姑看了此物定然会回心转意。”
一个手掌大小琉璃方块的牌子,一面只有顶部有个小孔凹,侧面有扁平的凸起,牌子背面有上部大圈凸起,怪模怪样又没有字。
金三娘撇了一眼,却立马被那物定住,当即拍开婢女的手,兀自将衣带随手系上。
她快步走到小厮面前将那琉璃牌夺下,问:“这男人,现在何处?!”
小厮不解,还是道:“已将其领至厢房等候。”
“快带路!”金三娘说着快步迈了出去。
待到了厢房前,金三娘深吸一口气,她对身后的小厮和婢女道在外头守着,不可让旁人进来。
婢女应是。
推门而入,案前端坐着一位靛蓝布衣的男子,只见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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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他半张脸,眉骨流畅起伏至高挺的鼻梁,指尖转了转杯子,虽是粗布麻衫却难掩身上的贵气。
金三娘周身一颤,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直到男子转过看看她,眸光如蜻蜓掠过湖面。
金三娘猛然回过神,她连忙俯跪在地:“不知是太……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萧容与将白瓷杯放下:“姑姑请起,在下不过是一介草民,何须姑姑行此大礼?”
金三娘这才站起身,走到一旁坐下,却是目不转睛盯着萧容与瞧。
太子殿下如今的模样除了那张和身上的气质与从前别无二致,衣着身形倒真像了乡间壮年男子,不过是顶顶的俊俏罢了。
自那场东宫刺杀后,太子已消失两年有余,京中无数人都猜测他已然身亡。金三娘是万万没料到太子殿下会出现在俞洲郡的巫阳台。
萧容与看出她眼中的各种疑惑,却不做解答:“我迟迟不回京自然有我的缘由,还请姑姑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先替我保密。”
金三娘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道:“那不知公子今日来寻三娘是所谓何事?若是三娘能帮上忙定然尽心相助。”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寻一个人,我听闻她到了此地。”萧容与蹙眉思索。
“公子请讲。”
“沈明微,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萧容与这才记起这名字。
金三娘听到这名字心头一震,这沈明微不是一个孤女么?怎么会和太子殿下相熟。
“怎么?她不在你这?”萧容与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你不必知道我的心思,只需告诉我,她在不在你这。”
“在,我方才还同她说过话。”金三娘恭敬道,“只是这丫头被亲戚卖良为娼,如今落了娼籍,只能等她未婚夫婿前来郡里状告,才可脱身。”
“未婚夫婿,她是这么和你说的?”萧容与冷笑,“她不就是被那未婚夫婿卖到这的么?”
金三娘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只得问:“既然公子找的是她,我将她叫出来见见?”
萧容与微微颔首。
金三娘便让小厮前去后院给沈明微报信。
*
沈明微这边刚回了阁楼,一众艺女子听教习姑姑训话,小厮就进来道:“大姑姑请沈姑娘。”
教习姑姑看了沈明微一眼就让她跟出去。
一路上沈明微想探听一下金三娘怎么又叫她,小厮却只说不知。
她只好跟着小厮过了后院又去了前堂,上至三楼的厢房前,小厮让她自己进去。
沈明微推开门先是看到金三娘坐一侧的楠木椅上,又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窗边,浅蓝发带束起如墨长发。
极为熟悉的身影,她打眼就认出来是弃奴!
他真的找到她了!
沈明微脸上的笑意都抑制不住,小跑起来到弃奴给跟前拉住他的臂弯:“弃奴!”
萧容与低下头,面前的小丫头亮着一双明眸,换下贫家布衣,穿上得体的巫阳台艺女子白纱束腰衣裙,倒真有几分二八少女的亭亭玉立。
室内光线暗淡,沈明微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一旁的金三娘轻咳一声问:“沈姑娘可认得此人?”
沈明微拉着萧容与到金三娘跟前:“他就是我的未婚夫婿。”
金三娘似笑非笑看他们:“哦?”
气氛甚怪。
沈明微转头过头想求助,只见萧容与双眸如点漆,眯起眼看她,透着危险:“小丫头,我竟然不知何时与你有过婚约。”
沈明微瞪大眼,这是主人格。
弃奴就不会这样拆她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