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地遇上熟人,喜悦程度无异于他乡遇故知。
沈明微势单力薄,又经过王家那一遭,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处事姿态要圆滑些为好。
她蹲下身仰视着眼前这个人,姿态谦卑:“伯伯,你不知道自我阿爹离世后,我表姨逼嫁不成,他们一家就给我下了迷药,将我卖到这里。”
书舍老板周庄被她可怜巴巴大眼睛这样一看,脸颊削瘦的女孩儿显得越发可怜,不由得让他想起家中年岁相仿的姑娘。
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可眼前这个丫头瘦得像猫一样,又被那歹毒的亲戚卖进这肮脏地。
周庄与沈爹生前确实有些交情,当即怒而拍案:“简直丧尽天良!”
沈明微连连点头,她也怎么都没想到张杏娘一家心思真能这么歹毒,先前她以为最多不过断了这门亲戚罢了。
周庄叹了一口气将她扶起来:“那你这是被送进巫阳台做婢女么?”
巫阳台的姑娘多,有些艺女子又养得精贵得很,会在外头雇佣或是买些贫苦人家的丫头伺候台中的姑娘,或是做些粗使的活。
沈明微心想既然要求助于人,自然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也交代了被选为巫阳台艺女子之事。
周庄闻言,更是恼怒:“这不是卖良为娼?!”
艺女子再体面在百姓眼中不过也是风尘女子,终究还是被人看不起。
而沈家丫头现下的情况……
周庄想到什么,问道:“你可是签了自卖契了?”
沈明微愕然:“这是何物,我从未签过什么自卖契,不过是日前在家喝了口水,晕过去醒来就在此地了。”
“你这表姨一家真是狠恶,怎会这般对自家表侄。”周庄对此事也是不可思议,只觉得闻所未闻,他又问,“那你怎么会穿一身婢女的服饰?”
沈明微:“我本想就此离开……”
周庄明了:“可你已入了娼籍,如何离开,就算你出去,他们也有理由将你抓来,巫阳台既然肯放你走动,官府那边你表姨定然是走通了的。”
沈明微闻言整个人脱力靠在桌边,久久回不过神。
她还以为她跑回去就行了,怎么也没想到张杏娘一家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伯伯,我该如何是好?”沈明微紧绷着的弦顷刻断掉,泪水跟着也就下来。
周庄思索片刻就说:“你沈家可还有族兄长辈?可让他们去官府投上诉状,卖良为娼这事我朝律法颇严,此事若是真的倒是可助你脱了娼籍。”
“若是你不便离开此地,我可帮你送信给他们。”周庄补充。
堂中忽然旧曲一换,舞娘踩着鼓点踏上台,飘逸的长袖一展,赢得台下喝彩不止,此间喧嚣繁华尽数掩下悲凉。
“没有,没有。”沈明微垂下眼中,颊边泪珠滚落,又抬起头道,“伯伯,你帮我去告吧,或者你带我出去,我亲自去告。”
周庄眼中闪过犹豫,原本那股愤慨也从他身上褪去,无奈叹息:“这……我不过你做过你爹的生意,也不是你沈家的族亲,这委实……哎!”
这状告亲长卖良为娼是大案,周庄他与眼前这小丫头非亲非故,自然无法为她出头,到头来不说落不到好,恐怕还惹得一身骚。
沈明微伏在案上的手慢慢卸了力,她呆了片刻,才擦了擦眼泪:“若是真有一日到官堂上,不求伯伯帮我状告,可否为我作证?”
周庄本以为她会苦苦哀求,还想着真要被缠上该如何脱身,却见这个年岁不大的丫头擦了眼泪,如此问他。
“罢!罢了!既然你这样说,真到那一日,我可为你作证!”周庄无可奈何应了。
他心想作证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不应下,良心也过不去。再说有没有那一日也说难说,说不准再过两日,这丫头就被这巫阳台的金玉生活迷了眼。
沈明微点了点头,整理后微微凌乱的衣着,最后看了一眼大开的正门转身回了后院。
巫阳台南院是艺女子的居所,王安坐屋前秋千上神色有些不安,听到院门处传来动静,扭头去看发现是沈明微。
“明微,你怎么回来了?”王安面上有些急切,她捧着沈明微的手朝后望了望,轻声问,“是被人发现了?”
沈明微摇摇头,眼睛还红红的,朝她浅浅一笑:“王安,你刚才是不是想和我说,我跑不掉是身契已落娼籍?”
王安拉着她到秋千上坐着:“我以为你有办法。”
“傻丫头。”沈明微叹了口气举目望天。
“你才是傻丫头!衣服都准备好了,我当你是真能离开了!”王安恼得揪她痒痒肉。
沈明微被他这样一闹,原本那种大起大落的恍惚感才逐渐褪去,反手也去挠她痒痒肉,两个姑娘闹成一团,险些滚下秋千架。
闹了片刻,两人终于都没了力气,沈明微头依着秋千绳索望着一碧如洗的天。
“王安,我听圣人先贤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1]。若我们不自乱阵脚守住本心,是不是所有坎坷都有机会化险为夷呢?”
“啊?心中有什么贼?”
王安捧着脸闻言惊起,她半字不识,来巫阳台前连书都没摸过,琢磨了半天也没完全明白沈明微的话,就含糊道,“应当,应当吧,嗯,会好起来?”
沈明微粲然一笑,脑海中划过一个身姿婀娜的身影,有了新计策。
-
与此同时,俞洲郡的一家客栈中。
店小二端着饭食叩响房门,却久久没人来看门,他正欲附耳去听,门倏忽被打开。
开门的男子面容是难得一见的俊朗,可神色却带着郁色,拒人千里之外。
店小二赔着笑:“客官,我方才敲门见里头没动静,还以为您不在,您要的饭食好了。”
“退下吧。”男子接过盛着饭食的餐盘,只冷冷道。
店小二看着眼前的门应声合上,摸了摸鼻子,心里头却疑惑,这客官日前来不是挺好讲话的么?
室内,萧容与打开窗看着底下人来人往,手中捏着那东西留给他的信。
信上乱七八糟写着明微找不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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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表姨嫁到了郡里,嫁的姓吴的大户人家。
萧容与根本不认识什么她表姨,更不知道什么姓吴的人家,他方一苏醒,记忆还在与那丫头说话的晚上。
这信里的意思是那口齿伶俐的丫头被嫁出去了?
嫁出去就嫁出去,与他何干!
萧容与压着一身的戾气,指尖捏着纸张的手泛白,恨不能将它撕得粉碎。
身体里那东西竟连他字迹都仿得一模一样。
留下这信,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容与向来厌恶被人胁迫,可偏偏胁迫他的人与他一体同身。
俞洲郡是个大郡,光在城里都有十几万人,姓吴的大户凑在一起能挤满这所客栈。
萧容与和体内那东西无法同时出现,也不共享记忆,他们交替出现只能通过将已知信息记在纸上。
加之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依着姓吴的人家今日有没有娶亲在城中挨个筛查,如此耗费了三天也就跑了城里四分之一。
萧容与这辈子就没有做过这么蠢的事!
那丫头与体内那东西也没认识多久,怎么就引得他这么惦记。
且等他找到人吧。
未免夜长梦多,找到那小丫头片子直接沉塘做掉,一劳永逸,再找些由头诓骗一□□内那东西也就罢了。
萧容与无不满心恶意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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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逃跑失败一遭,沈明微歇了直接逃出去的心思,看来要短时间里脱离娼籍只能从那位大姑姑入手。
后头两日,金三娘如期来为她们授课。
沈明微面上听得仔细却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曾经名动大靖王朝、号称衔桂月姑的金三娘。
她脑海中那个猜想得到印证。
金三娘有个怪癖:喜欢沐浴。
几乎每隔一个时辰都要洗一次,但金三娘自己深受其扰。
每次金三娘来授课,都是湿着发尾,身上蒸腾若有若无的水汽。待到授课完毕,她又一脸倦容厌恶地让跟着的小婢备水。
倘若只是普通的爱干净,绝对不对出现这个情绪。
在沈明微看来,这种行为已经到了一种病态强迫的地步。
这日,沈明微跟着艺女子们听完金三娘讲曲,待到课后练习时,金三娘匆匆离开,沈明微要跟着出去却被教习姑姑拦下。
“做什么?”教习姑姑问。
“姑姑,我想去更衣。”沈明微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位稍显严肃的教习姑姑。
她亦是艺女子出生,才艺出众却姿容平平,据说她年轻也未曾靠着姿色取悦他人,后来又留在巫阳台做其他艺女子的教习姑姑。
单纯地靠手艺立身。
沈明微不由的想起想起园中碑文刻着那行字——“此间女子风雅事,便是立身剑与枪。”
巫阳台中人恐怕这有像这位教习姑姑这样的人才真正践行这一点。
教习姑姑闻言,眉头微蹙,倒也没有为难她:“去吧。”
沈明微松了口气,朝着金三娘身影消失的方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