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簇拥,彩蝶翩迁,园中矗立一座奇石碑,其上刻着这一行字。
“此间女子风雅事,便是立身剑与枪。”
沈明微身着素白束腰长裙,原本一头营养不良的枯黄长发被半挽成一个讲究小髻,由一根素木簪簪起。
身边十几个年龄相差无几的姑娘都穿着相同的装束,她们跟着前头身姿娉婷的女子绕过花园,走向阁楼。
沈明微已经在这里待了三日有余,本想着跑出去,却发现这地不仅没有后门,连狗洞都没有,更何况她身上这套装束,在这个地方太过于显眼。
是的,她现在也差不多打听清楚了这个什么地方。
说来单是普通的青楼自然没什么值得那楼中小厮骄傲的地方,可这是巫阳台。
名声响彻大靖朝的风月场,不止俞洲郡,连着京都,甚至北都南都繁华地段都有它的存在。
沈明微本以为,这不过是青楼连锁,后来才知道巫阳台背靠的未知势力极大。
此地培养出身的艺女子还大多成为官员的妻妾,婚后也不隐藏身份活跃于官眷社交场。
她们凭着长袖善舞获得令人仰慕的生活,得到高位者的青睐后又成为巫阳台的重要助力。
沈明微不幸中的万幸成了巫云台的艺女子,幸运的是她不是成了巫阳台的普通接客姑娘,不幸的是艺女子一样是以色侍人。
前辈事迹听着风光无限,但这些不过是一层纸糊的金层。
她得离开这里,好在她也已经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
沈明微心里打着小算盘,低眉顺眼跟着前头的“姑姑”进了教习阁楼。
十几个姑娘到了琴房一字排开,都是娇花的年纪,姑姑没发布指令就开始叽叽喳喳小话。
“明微,明微。”一个姑娘绕过几个人朝着沈明微钻过来,笑盈盈道,“我打听到了,这几日来给我们授课的是巫阳台的大姑姑,这位姑姑当年可是名动京城的花魁。”
说话的姑娘名唤王安,是沈明微前日刚认识的,与罪臣出身沦为艺女子的姑娘不同,她和沈明微一样都是贫苦出生。
旁的姑娘自诩曾是官家小姐眼高于顶,不屑于同她们这贫苦丫头厮混,王安自然和沈明微就更亲近些。
沈明微其实不在乎来授课的是谁,经过前两日,她就知道这位大姑姑就是先前她刚醒来时,在外头与小厮谈话那位。
怕不是这家巫阳台的实际掌权人。
她还是顺着王安的话问:“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偷听小厮小婢闲聊知道,据说这位大姑姑年轻时一曲动京城,好多官家子弟都想娶她,但是她一直不嫁留在台中。”
王安说这话时面上皆是向往之色。
沈明微犹豫片刻还是没打破她的幻想。
这里的艺女子无不是想憧憬成为这样的人。
门楣低微的想靠着巫阳台的资源风光无限,罪臣出身的姑娘,更是想通过此回到本该在的社交圈,就算她们的身份已然今非昔比。
门口传来动静,只见来人步履轻缓,光是隔着屏风都觉着那身影摇曳生姿。
来人缓缓绕过屏风走来,堕马髻梳理得慵懒,身着红白束腰长裙,环佩叮当。
那面容更是肌肤盛雪白,丝毫不见任何老态,她眸光一转,摄魂夺魄,神妃仙子初露真容,众女不再言语屏住呼吸。
“姑姑。”引她们进来的姑姑对着进来那女子恭敬唤道。
金三娘点点头,目光一转,眼眸中的春光尽褪,唯余下冬雪的沉寂。
“今日,我来授你们琴艺。”金三娘声音淡淡。
沈明微站在众姑娘里悄悄观察,见金三娘未完全束起的发尾似有湿润,一缕缕披散。
金三娘也不管底下姑娘或是仰慕或是崇敬好奇的神色,兀自将古琴摆开:“我先授你们指法,其余让你们姑姑教你们。”
金三娘点拨琴弦,芊芊玉指如莲花瓣盛开,伴着她细致的讲解,连沈明微都听得痴了。
她指法却只教一遍,底下的艺女子照猫画虎,却各个拨动自己身前的琴弦,却不成样子。
沈明微中指伸直拨弦,照着金三娘说的勾指法,沉闷的琴声传出。
“放松些。”金三娘的话陡然在耳边响起,沈明微这才发现人已经走到她身侧。
金三娘微微俯下身,在沈明微耳边说,带着些许湿气的花香传入鼻尖,像是刚沐浴后。
这才巳时,金三娘竟然还先沐浴来?
沈明微心下疑惑,手上却也按照她的说话去做,琴声传出雄浑悠扬。
金三娘这场授课来的时间很短,正如她所言,只是教了她们指法,离开时金三娘对着身后的小婢说了句“备水。”就匆匆离去。
教习姑姑转过头,看向她们:“如何,大姑姑的风姿你们若得之一半神韵,荣华富贵也是享之不尽了。”
底下十几个艺女子脸上的推崇之色更甚。
“你们当以大姑姑为榜样。”教习姑姑继续道。
“身为巫阳台的女子,以色侍人不丢人,懂得利用一切资源就是聪明。却不可困顿于所谓爱恋。正所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1]”
“沉沦于情爱之人必会竟失所有,特别是你们这样的艺女子。”
“尔等不同于青楼出生乐伎,需得内心高看自己,给予男子情爱是立身之本,却不是让你们摇尾乞怜渴求情爱,而是利用他们的一切,为自己铺路……”
这番言论是巫阳台灌输给艺女子的话,沈明微觉得听着违和,却也没深想,她现在满心思想着下课了照原想的计划逃跑。
好不容易捱到下了课,其他艺女子勤奋还想写多练会儿琴,沈明微脱离众女回到屋中,拿出先前偷来的小婢服饰穿上。
她自己勘察清楚了,她们现在活动的区域是巫阳台的后院,这里没置什么后门,要离开除了翻那五六十尺的高墙,只能从巫阳台正厅出去。
巫阳台正厅是宴客的地方,沈明微穿着艺女子的装束过于醒目,可能还没走出后院的门就当场被逮住了。
她偷来这套小婢的服饰就是想装成普通婢女的样子先逃出去,她刚来没几天,养得也不似其他艺女子那般精贵,自然没人认出她是不是小婢。
只是她刚出房门,身后陡然传来王安的身音:“明微!”
沈明微假装她叫的不是自己,赶紧快步走,没想到王安这姑娘锲而不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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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来改抓住她。
“明微!”
沈明微猛地转过头,眼看功败垂成,理智早已是将要崩断的弦。
“明微,你穿成这样要去哪?”王安这个傻姑娘还这样问。
沈明微难得生出怨恨之意,前有王家三人,现在又加上个王安,她在这个世界都要纯恨所有姓王的人了!
王安也不全傻,见沈明微眼神不好,心下也了然,她劝道:“明微,你是离开不了的。”
沈明微心下焦躁无比,语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去:“与你何干。”
王安噎住不语,正这时管一方院子的小厮站在不远处朝他们看过来,那小厮高喝问,“姑娘,下课了?”
王安猛然将沈明微背至身后,她道:“嗯,我四处走走。”
等那小厮离开,王安才拉着沈明微往反方向走,到了没人处她松手。
“既然你执意要走,你沿着这条花园小道过去正厅,撞上的人会少一点。”
王安看着沈明微,眼中有些不舍,“外头生活贫苦,贫穷人家活得还不如我们艺女子快活。”
王安以为她是不愿当这艺女子,只能如此劝。
沈明微动容,是她方才误解了王安,但眼下不好多说什么,拍了拍王安的手:“保重。”
她转身朝着那条小径去,一路上果然遇到的人很少,即使遇到几位小厮和护院,他们不认得沈明微就是艺女子,看她服饰也没有多加盘问。
沈明微顺利走进前厅,乌阳台前阁装饰得极为雅致,台上有女子丝竹管弦奏乐,一些子弟在堂前饮酒作乐,而巫阳台的正门就在眼前。
她想也不想指着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像追逐光明的蛾。
“丫头,过来斟茶!”路过堂前,一只手陡然拉住沈明微。
沈明微周身一颤,转头看去,是一个头戴方帽子穿着青衣布衫书生模样的中年男人。
她环顾一周,堂边上也站了不少巫阳台的婢女,但大多是台中的姑娘在陪客。
沈明微为了不惊动更多人,只好俯下身给男人斟茶,指尖却不免颤抖,好不容易将茶斟好递给男人。
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公子可还有事?”沈明微低眉顺眼问。
“你看上去有些眼熟……”
沈明微听到这话更是心头一紧,这糟糕的初遇台词……
男人挠了挠头,像是恍然忆起,指着她道:“你是……你是,沈清怀家的那个小丫头?”
沈明微猛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记忆中一张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
“你是新风书舍的老板?”沈明微原本过于警惕暗淡的目光陡然亮起。
在原主的记忆中,沈爹日日去县里做抄书的活计,她娘刚去世那会儿,沈爹不放心女儿就带着女儿去。
新风书舍开在他们县里,沈爹绝大多数时候就是领了那儿的活。
沈爹在书舍中抄书写注释,沈大丫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记忆里店中有个男人是不是给她糖吃。
“是我是我,你这小丫头竟还记得。”
男人连连笑道,他又看到沈明微身上的打扮,嘴角的笑意凝住,“你怎会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