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大半天,沈明微终于将屋中收拾干净,看这间简陋的屋子在她亲手打理下变得整洁,她心里这才踏实不少。
张杏娘坐凳子上喝了口水,擦了把汗,满意点点头:“学得倒挺快,像模像样,就算嫁人也能照顾好夫婿了。”
沈明微摇摇头,却没想反驳她这些观念腐旧的话,这一下午相处,她对这个原主的表姨感受有点复杂。
记忆里,表姨对原主非骂既打,现在看她意识清醒了,张杏娘态度倒是好起来,还教了她不少生活在没有科技的时代怎么自理。
沈明微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目的,但此刻她很难再产生什么尖锐的敌对情绪。
原主的心结还在,沈明微却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报复回去?但她不可能杀人。
沈明微刚静下来的心被搅得心烦意乱,正这时,余光看到院外一个熟悉的靛蓝身影。
弃奴?
她眼睛微微睁大,忙跑出去,张杏娘见她突然的举动,也放下盛水的碗跟着出去。
院子外,青年男子提着两只山鸡见沈明微出来,露齿一笑,恍若开得正艳的迎春。
“弃奴,你怎么来了?”沈明微目光落在他手上,感到新奇,“这是什么?”
两只山鸡被一根细麻绳绑了爪子倒悬,鸡头抻起发出“咕咕”的叫声。
“姐姐不是说等我回来吗?”弃奴可怜巴巴道,他将两只鸡显眼地挂在篱笆上,“这是我在山上刚打的雉,想炖来给你吃的……”
沈明微看了眼天,太阳都将西移,她诚恳道歉:“抱歉弃奴,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只是想先回来看看,没想到耽误到这个时候。”
没想到都耽搁,弃奴都从山上打猎回来了。
“你没事就好了。”
弃奴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沈明微正想打开院门想让弃奴进来,张杏娘走过来猛然拦在前面,面色不虞问:“大丫,这人是谁?”
沈明微不想和她解释,就绕开她开门。
张杏娘陡然将她一把拉住,那双如柴的手如钳,掐得沈明微手腕生疼:“你还想让这野男人进来?你未婚未嫁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沈明微深吸一口气:“表姨!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日我在山上摔昏过去,要不是弃奴救我下山,我只怕被山上的虎狼啃得尸骨无存了。”
张杏娘闻言这才松了手,心里还有些许不忿,面上却已缓和。
看着弃奴将那两只山鸡提进来说要将它们杀了吃,张杏娘眼眸又动了动。
“啊,真杀啊?”沈明微面露难色。
“我会杀,我做的很好吃。”弃奴微微一笑。
沈明微:“好吧,两只都杀吗,感觉吃不完吧?”
弃奴:“也可只杀一只,吃完再杀,拿些旧米粟喂着。”
……
两人嘀哩咕噜商量的空隙,张杏娘也回过神来,跟着进了灶房,热切搭手热水。
沈明微不好说什么,张杏娘也帮了她不少,留人吃顿饭也挑不出毛病。
弃奴将体型较大的那只山鸡杀了,后浸入滚烫的热水,将毛一一拔尽后,后准备切了下锅。
弃奴宽大有力的手动作娴熟,毫不费力将这鸡干脆利落处理,沈明微蹲在一边目不转睛。
正此时,张杏娘却右手提刀左手提鸡进来。
那只原本绑在篱笆边上要留给后头吃的山鸡,此刻软软地歪着脖子,脖颈处淌下几滴血迹,被她捏在手上
沈明微尴尬地看了弃奴一眼,问张杏娘:“你怎么杀了,我们也吃不完啊。”
张杏娘努嘴:“哎哟,这山鸡多留几日还费米,不如一起杀,就两只鸡,怎么会吃不完?”
既然杀了也办法留了,沈明微征求弃奴的意见:“那要不一起煮了?”。
“可以的,姐姐。”弃奴乖乖应是。
张杏娘把鸡放下又退了出去。
灶房中,弃奴掌勺,俨然一副家庭煮夫的样子,沈明微看着也觉得有趣。
两只鸡,一只切好放了香叶八角烧酒炒到表皮焦黄,一只清水蒸煮,配以葱花酱料,端上桌时散发氤氲的肉香。
沈明微看得食指大动,由衷夸赞道:“弃奴,你好厉害。”
少女亮着眼十足真心实意的感慨,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一样。
弃奴心湖微微泛起涟漪:“你喜欢就好。”
沈明微盛饭的功夫,就听到外头还有旁的男子说话的声音,还以为是农忙回来路过的人,越听却越像在院中。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出去瞧,只见张杏娘正领着两个男子进来。
张杏娘看到沈明微,走得更快了,又对后头说:“大丫现在不傻了,你看看。”
身后年岁轻些的男子吊儿郎当面露不屑,站在正屋门口斜睨沈明微一眼:“一个小丫头有什么好瞧的……”
他又抬起头嗅了嗅空气中,如鼠的眼睛一亮:“哎哟,娘,这是刚煮了什么肉这么香?”
“是山鸡。”张杏娘笑盈盈。
王耕来了兴致,看着沈明微得意夸赞:“是你做的?不错,当人媳妇的是要有这手艺。”
张杏娘没否认这话,就说:“这山鸡是大丫的救命恩人送来的,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他,要不是他啊,大丫可就没命了。”
王耕和他爹在院子中左顾右盼审视打量,沈明微了然,这是一家子蹭饭来了。
难怪张杏娘一值说什么当人媳妇如何如何,原来她那逼婚强娶的算盘就没放下过。
王耕一家还想进正屋,沈明微拦在门口不动。
张杏娘见状,皱眉问:“大丫你这是做什么?难得一家子好好热闹热闹,咱和你恩人吃一顿,谢谢人家怎么了?”
哪有感谢人吃人家东西还空手而来的,沈明微暗自腹诽。
沈明微声音沉静:“表姨,你心里想的那件事,我是不可能同意的,我们以前是表的一家人,日后还能不能当这表的,得另说。”
张杏娘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明微看着院外农忙归来的村民,抬高声量:“我说,我是不可能嫁给王耕的,表姨你别逼我了。”
张杏娘眼中划过一丝厉色,想发作又看着周围的村民越来越多。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大丫,你这话说得……”
“你他娘再说一遍!”张杏娘身后的王耕却听不得这话,暴怒打断。
沈明微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握拳,声线淡定平直:“我说,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嫁给你。”
村径上,听到沈家院里头的动静果然驻足围观。
王耕闻言怒目圆睁,下颌忍不住鼓动,他大骂:“我愿你娶你是给你脸了,别不识好歹,真当我一个七尺男儿非要你个傻子不成?”
一个没爹没娘的死丫头,还爬到他头上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沈明微要的就是这句话。
王耕被她堵了回来,气极了摸了一把额发,转身间还看到外头聚集的村民对他指指点点。
“我王家真是给你这个死丫头脸了!”
王耕气得从喉头挤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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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张杏娘的阻拦三步做一步冲至沈明微面前,断掌手高高抬起。
沈明微躲也不躲闭上眼。
这一巴掌挨下去,就坐实了王家逼婚欺辱她一介孤女,她已经言明决计不嫁。
张杏娘为了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名声也会收敛,张杏娘想要一个任她摆布的傻子媳妇,不是她沈明微这样浑身是刺的人。
她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只能如此。
可预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沈明微只感觉一阵风刮过脸颊,随即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王耕的惨叫声。
沈明微睁开眼,弃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跟前,宽阔的背脊像一堵墙,只见他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像只矫健勇猛的猎豹。
王耕身材矮瘦,素日里好吃懒做,又酒色财气无一不沾,王耕爹又是个跛脚,更别说张杏娘只是一介妇人了。
这三个捆一起都不够弃奴打。
一直未说话的王耕爹赶忙扶起自己的儿子,面露凶狠抬起头,看到拦在沈明微身前的弃奴,又不敢发作。
沈明微从弃奴身后探出头,继续加码:
“表姨,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王耕哥的名声在村里谁人不知。我爹娘虽然离世早,但我爹也是读书人,我从前是傻,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爹爹若是在世,他定是不愿我嫁给这种人的,有辱门风。”
这一番话说得得体有力,足以羞杀王耕一家,惯会混骂脏话的乡下人哪里听过。
看了这一出好戏,外头的村民惊叹声此起彼伏,王耕和他爹在村里的名声不好,眼下他们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没人想帮忙说两句。
倒是一些妇人劝张杏娘:“杏娘,你劝劝王耕爹俩回去吧。”
张杏娘吃了好一个闷亏,她又口不能辩。
沈大丫这死丫头不傻了,竟然将这事摊开来说。
张杏娘只得恼骂王耕:“她一个小姑娘,拌几句嘴,你还要计较,活该啊你。”
“娘!你说什么啊,明明是她给脸不要脸!”王耕不满喊。
张杏娘暗暗掐了一把王耕,咬牙低语:“这么多人看着,你还嫌不够丢人?回头再来收拾这臭丫头。”
“表姨要是想留下吃饭,我自然欢迎。”沈明微看着王耕一家,冷声:“至于其他人,不送。”
王耕扭头要去瞪沈明微,弃奴却挡在面前冷脸盯他。
他握拳的手又松了松,翻身起来,故作体面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也不抬头看人,闷着脸离开院子。
王耕一家离开,沈家这院子里头自然也没了热闹可看,村民纷纷散开,不过这出戏也足够他们好一阵子津津乐道了。
倒是王家人回去的路上,王耕赌气走在前头,张杏娘连拉几回都被甩开。
“阿耕!”张杏娘叱道。
王耕扭过头:“娘,今日可见着了,这丫头就算不傻了,眼下你可还觉得她能嫁来我们王家?”
张杏娘今日被下足了面子,不过她比自家儿子能忍,沈家这丫头自然是不能再嫁来了。
今日这丫头说话温声软语的,虽偶尔带刺,她还以为是小女儿家闹脾气,哪想性子这么倔。
这分明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拒婚,让她连再斡旋的机会都没有。
可要她真咽下这口气,也绝不甘心。
王耕看出自家娘的心思,露出残忍的笑:“娘,我倒是有个法子,这既不用她嫁给我,我也能娶上旁的姑娘,只是这法子得把事情做绝了,得爹娘,还有我,咱三一块使力。”
张杏娘扫了眼自家儿子,眼睛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