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雾港幻墟:无心神明与夜行捕影 > 84. 番外;风月归你,余生予我
    自深山古村归来不过数日,一夜北风过境,雾港迎来了本年第一场落雪。

    夜半时分,碎雪悄无声息漫天飘落。

    陆清鸢是先被寒意扰醒的。

    窗纸外朦朦胧胧泛开一层浅白,屋内暖炉炭火静静燃着,暖意裹住床榻。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依旧窝在苏砚怀中,长发铺散在锦枕之上。

    苏砚本就浅眠,察觉到怀中人微动,便睁开眼。长睫垂落,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惺忪,少了平日文道尊神的清冷锐利,只剩人间烟火的柔和。

    “醒了?”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手掌轻轻抚过陆清鸢的后背。

    “下雪了。”陆清鸢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语气满是惊喜,“你听,外面静悄悄的。”

    风雪簌簌,落于屋檐瓦当,细碎轻响连绵不绝。

    苏砚微微抬眸望向窗棂:“是初雪。”

    万古岁月,她见过九天寒雪,见过墟界冰霜,却从未有哪一场雪,像此刻这般动人。只因身侧有一人同看。

    二人不愿再睡,披好厚袄,推开内室屋门。

    整个临水别院尽数覆上一层素白。天井的石缸、假山、廊檐,处处落满松软白雪,梅树枝头压着团团雪絮,几点红梅傲雪悄悄绽开。

    知岁早就醒了,一身三花绒毛,正蹲在廊下,好奇伸出小爪子扒拉飘落的雪花,爪子一碰雪便猛地缩回,歪着脑袋喵喵轻叫,模样憨态可掬。

    陆清鸢看得莞尔,弯腰将小猫抱进怀里,伸手接住一片旋转坠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消融成一点冰凉水渍。

    “难得大雪,我们煮雪烹茶好不好。”

    “听你的。”

    苏砚取来干净的竹篓,登上台阶,收集屋檐之上没有沾染尘土的新雪,装入青瓷茶罐。

    屋内红泥小炉烧得通红,雪块缓缓融化,清水澄澈。茶叶投入壶中,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茶香混着屋外清冽雪气,漫满整间暖阁。

    两张软椅并排临窗,窗上蒙着薄薄寒气。

    知岁蜷在软垫上,把自己团成小小的毛球,闭着眼打盹。

    热茶斟入白瓷杯,白雾缓缓升腾。

    陆清鸢捧着温热茶杯,指尖被暖意烘得柔软,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从前征战各方,每逢寒冬,不是身处凶险幻墟,便是奔波济世,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看过一场雪。”

    苏砚指尖轻叩杯沿,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往后岁岁落雪,我们都不必奔赴险境。只守这一方小院,煮茶,赏梅,安度冬日。”

    陆清鸢转头看她,屋内暖光映在苏砚眉眼,冲淡了她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苏砚的肩头,雪花还在窗外绵绵不绝地落。

    茶过两盏,雪势不见减弱,越下越大。

    陆清鸢童心泛起,拉着苏砚走到天井庭院。

    落雪扑在衣袖、发梢,点点冰凉。

    她弯腰掬起一捧白雪,双手合拢团出一个不大的雪团,却舍不得用力丢出去,捧着走到苏砚面前,眉眼弯弯,睫毛沾了细碎雪沫。

    “你看。”

    苏砚望着她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伸手握住她的双手,用自己掌心温度替她驱散寒意。

    “手都冻凉了。”

    “没关系,好玩。”陆清鸢笑出声,轻轻挣开,又弯腰继续团雪,“来,我们堆个雪人。”

    没有神通施法,就像寻常俗世儿女,亲手一捧一捧拢起积雪。

    陆清鸢负责堆雪人的身子,苏砚便寻来干枯树枝当做手臂,又折下两朵艳红的腊梅,嵌上去当做雪人的眉眼唇瓣。

    知岁也凑过来,在雪地里来回踩踏,踩出一串小小的梅花脚印,时不时扑向飘落的雪片,扑空之后便晃晃脑袋,惹得二人阵阵发笑。

    半个时辰过后,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立在院中梅树之下。

    陆清鸢后退两步打量自己的成果,十分满足,呼出一团白茫茫的白气。

    风雪稍缓,天地一片寂静。

    苏砚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素色大氅,披在陆清鸢肩头,将人拢到自己怀里,替她挡住呼啸寒风。

    大氅之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陆清鸢缩在宽大的衣料之中,仰头望向漫天飞雪。

    “苏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不曾相遇,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藏在心底许久,今日落雪,才终于问出口。

    苏砚拥着她,目光望向落雪的远方,缓缓开口。

    “我应当依旧独守文脉书楼,勘天道,阅古今,万古孤寂,岁岁独行。”

    “而你,会不停奔走世间,渡尽世间苦厄,把所有温柔分给众生,唯独亏欠自己。”

    “那样的人生,纵然伟大,却太过凄苦。”

    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陆清鸢的额头,落雪落在二人发间,转瞬融化。

    “万幸命运辗转,跨过重重幻墟与生死劫数,我遇见了你。”

    陆清鸢心口发烫,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襟。

    “我不愿再回到孤身一人的日子。”

    “不会。”苏砚的声音笃定而温柔,“往后风雪,四季,劫难,欢愉,万事万物,皆与你共。”

    雪停已是黄昏。

    暮色沉沉,残雪铺地,寒梅暗香浮动。

    二人回到屋内,褪去沾雪的外衣,正准备点燃灯火,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这般大雪寒天,会前来别院拜访的人寥寥无几。

    陆清鸢有些诧异,走上前去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老者,衣衫落满白雪,身形佝偻,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老者并非旧识,是从之前那座隐世古村远道而来。

    “神女大人,苏砚尊上。”老人躬身行礼,神色恳切,“村里整理旧物,翻出一封百年前的旧信,是当年外出逃难游子留下,历经百年,辗转留存至今。村中无人读懂信上晦涩古字,便嘱托我,冒雪送来,恳请二位帮忙看一看。”

    苏砚闻言,微微颔首,请老人进屋避雪。

    屋内炉火烧得暖和,老者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发脆的古旧信纸,纸张多处破损,墨迹大半褪色,字迹是早已少有人识的古体行书。

    苏砚接过信纸,目光扫过纸面,文脉之力缓缓流淌,破译那些模糊残缺的字句。

    陆清鸢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知岁跳上桌子,好奇嗅了嗅旧信纸,被陆清鸢轻轻按住脑袋。

    信,是百年前一位离开故土的少年写给家中母亲。

    少年逃难流落他乡,颠沛流离,吃过无数苦,却不愿家中亲人担忧,字里行间尽数报喜不报忧。他写他乡月色,写自己谋生的艰难,写夜夜梦回故土,期盼有朝一日踏雪归乡。可这封信,终究没能送回村落。

    少年后来客死异乡,这封家书,被路人收下,代代保存,兜兜转转,时隔整整百年,才终于回到故土。

    读完信,屋内一片安静。

    陆清鸢心中怅然,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原来世间还有这么多没有抵达的思念。”

    苏砚指尖轻轻抚过残破信纸,神色沉静。

    “山河浩荡,离合无常,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家书,终究无法抵达归人之手。”

    老者听完信中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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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长叹了一口气:“村里老一辈,很多人都听过这位少年的名字。百年悬念,今日总算知晓他一生际遇。心中大石,也算落地。”

    苏砚取来纸笔,将信的全文誊抄一份,留给老者带回古村,供后人诵读纪念。

    天色太晚,大雪封山,二人便留老者在别院客房过夜,待第二日日头升起,再送他启程返乡。

    夜深,客人已经安歇。

    庭院白雪被月色照得泛出冷白微光。

    主屋书房灯火通明。

    那封历经百年的原始旧信,被妥善放置在锦盒之中。

    苏砚坐在案前,再度提笔,重新誊写这封跨越百年的家书。墨汁落在洁白宣纸上,一笔一画,工整肃穆。

    陆清鸢立于她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肩头,静静看着纸上字句。

    知岁蜷在案头一角,尾巴圈住爪子,昏昏欲睡。

    “明明只是一封普通人的家书,读来却令人心酸。”陆清鸢轻声说道,“当年我们对抗幻墟、对抗暗主,以为世间苦难都来自邪祟妖魔。如今才越发明白,很多悲苦,本就是凡人的离合悲欢。”

    苏砚放下毛笔,侧过头看向她。

    “邪祟由人心而生。幻墟怨念,红衣厉鬼,根源皆是求而不得的爱恨离别。斩除妖魔,只可解一时灾祸。真正的救赎,是读懂众生心底的执念。”

    她伸手握住陆清鸢垂落的手,指尖相扣。

    “我们不必再以神明之姿高高俯瞰世间。以凡人之心体察人间,亦是大道。”

    陆清鸢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锦盒之中那封残破家书。

    “若是可以,我希望世间所有牵挂,皆有归处。”

    “尽我们所能便好。”苏砚柔声安慰。

    誊抄完毕,苏砚将誊写好的宣纸折叠整齐,和原信一同收入锦盒。

    窗外月色皎洁,残雪未消,梅香透过窗缝悠悠飘入书房。

    陆清鸢俯身,从身后环抱住苏砚,脸颊贴住她的后背。

    “苏砚,有你同行,我才懂得这么多。”

    苏砚反手覆住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唇角漾开浅浅温柔笑意。

    “是我们,互相成全。”

    一夜安稳,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积雪在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老者辞别,带着锦盒踏上返回深山古村的路途。

    送走客人,偌大别院又回归安静。

    知岁在院子雪地里追逐麻雀,叽叽喳喳的雀鸣混着小猫软软的叫声,充满烟火生气。

    二人靠在廊下的软榻上,裹着同一张厚厚的绒毯,晒着冬日暖阳。

    “待冬日彻底过去,你想去往何处?”苏砚轻声问道。

    过往总是危机逼迫,四处奔走,如今浩劫落幕,前路完全由自己抉择。

    陆清鸢靠在她肩头,望向远方层叠屋宇,雾港长街在白雪之下安安静静。

    “想去看看更多地方。不必是为除祟渡厄,只是单纯游历。去江南看春水,去北边看大漠风沙,走访那些藏在山河之间的小城村落。”

    顿了顿,她转头看向苏砚,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把人间万千风景,一一和你看完。”

    苏砚望着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好。四海山河,我陪你走遍。”

    知岁玩累了,哒哒跑回廊下,纵身一跃,钻进绒毯中间,蜷在两人腿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阳光洒落,落雪慢慢消融,屋檐时不时滴答落下融雪的水珠。

    世间再无惊天浩劫,没有幻墟倾覆,没有旧神作乱。

    只有爱人在侧,小猫相伴,岁岁朝朝,缓缓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