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许久,二人再度去往那座废弃的老戏台。
雾港的老戏院早已不再被怨念幻墟缠绕,断壁残垣被岁月磨得温润,剥落的朱红漆皮,蒙着一层薄薄尘埃,戏台木梁上还残留着旧时戏班刻下的细碎花纹。
没有阴风呼啸,没有红衣女鬼的凄厉哭嚎,只剩晚风穿过镂空木窗,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旧人低低的吟唱。
秋日午后,阳光斜斜切过戏台中央,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陆清鸢牵着苏砚的手踏上戏台木板,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从前这里是吞噬生灵的凶险幻墟,无数执念困锁于此,如今枷锁尽数消解,只余下沉淀百年的旧梦。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陆清鸢轻声开口,目光扫过空旷的观众席,“那时候此地怨气滔天,步步皆是死局。”
苏砚站在她身侧,墨色衣摆垂落在老旧木板上,淡淡颔首:“记得。彼时你以本心渡怨,我执文脉镇墟,步步如履薄冰。”
那时身负苍生重担,满心皆是化解祸乱,根本无心欣赏戏台本身。
如今浩劫散尽,卸下神明枷锁,才看得见这戏台真正的模样。
陆清鸢松开手,缓步走到戏台中央,微微旋身。
广袖随风扬起,白衣流转,她仿若是百年前登台的戏子,眉眼温柔,却没有半分悲戚。
“我不曾学过戏曲,可站在这里,好像能听见那些尘封的唱词。”
那些被困在此地的亡魂,求爱、求圆满、求一纸得不到的归宿,爱恨嗔痴,尽数化作过往云烟。
苏砚靠在戏台的廊柱边,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眼前人半分。
“那些执念已经消散,不必再为他们背负悲伤。”
陆清鸢停下旋转,转头望向她,眉眼弯弯:“我知道,只是会感慨,世人穷尽一生,都在求一份相守。”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卷过,戏台角落,几片干枯的戏服碎布轻轻飘起,在空中缓缓打旋,而后归于尘土。
像是旧魂无声的道谢。
陆清鸢伸出手掌,柔和的本源微光自掌心漫出,不用于镇压,不用于渡化,只是浅浅的祝福。
“愿诸位,来世皆得所爱。”
微光四散,消散在空气之中。
苏砚缓步走上戏台,走到她面前,伸手拢住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别人的求而不得,我们已经拥有。”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可以听见,“清鸢,我们得偿所愿。”
陆清鸢心口一暖,顺势靠进她怀中。
空旷老旧的戏台,没有锣鼓喧天,没有满堂看客,只有她们二人相拥,阳光笼罩周身。
离开戏院之前,陆清鸢看见墙角遗落一支褪色珠花,是旧时戏娘佩戴的饰物,珠玉蒙尘。
她弯腰拾起,指尖微光拂过,洗去尘埃,珠花重新透出淡淡的柔光。
“这个怎么办?”
苏砚看了一眼:“留在此处,留给岁月。”
陆清鸢轻轻把珠花放在戏台正中的木桌上。
二人并肩走下戏台,关上斑驳木门,将百年旧梦,妥帖安放于此。
回到临水别院的傍晚,天色渐暗,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
两人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围墙角落传来细细小小的呜咽声。
雨声沙沙,那叫声微弱,带着瑟瑟发抖的凄楚。
陆清鸢脚步一顿,立刻撑开油纸伞,朝着声音来源走去。
院墙的藤蔓缝隙里,蜷缩着一只巴掌大的三花幼猫,浑身被雨水打湿,毛发一缕一缕黏在身上,浑身哆嗦,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望着来人。
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浑身冷得打颤。
陆清鸢瞬间心软,蹲下身,放轻声音,生怕吓到小家伙。
“小可怜。”
她伸出手,柔和暖意自指尖流淌,驱散小猫身上刺骨湿寒。
小猫起初戒备,往后缩了缩,嗅到她身上安稳温柔的气息,犹豫片刻,试探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苏砚站在伞下,静静看着,清冷的眉眼染上柔和。
“下雨被遗弃了?”
“应该是。”陆清鸢小心翼翼把湿漉漉的小猫抱进怀里,用自己外袍衣襟裹住小小的躯体,“我们带回去好不好?”
万古神明,见过山河崩塌,渡过万千厉魂,此刻却为一只流浪小猫动了恻隐之心。
苏砚没有半分犹豫:“好。”
回到屋内,炉火烧得温热。
陆清鸢细心拿干净柔软棉布,一点点擦干小猫湿漉漉的毛发,又找来温热牛乳,盛在小碗里放到小猫面前。
饥寒交迫的小猫,低头小口小口舔舐牛乳,尾巴怯怯卷起来。
苏砚翻出闲置的软绒软垫,安置在暖炉旁边,当做小猫的小窝。
小猫吃饱喝足,胆子渐渐大起来,不再惧怕二人。
先是绕着陆清鸢脚边打转,又鼓起勇气,跑到苏砚脚边,轻轻蹭了蹭她的衣摆。
素来淡漠疏离的文道尊神,垂眸看着脚边小小的生灵,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小猫的头顶。
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陆清鸢托腮坐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给它起个名字吧。”
苏砚略一思索:“叫知岁如何。知人间年岁,享烟火朝夕。”
“知岁,很好听。”
自此,临水别院多了一位小小的新成员。
往后的日子里,知岁整日在院子里嬉闹。
陆清鸢看书,它就蜷在她腿上打盹;苏砚案前练字,它就跳上书桌,踩得宣纸印下一朵朵小小的梅花爪印。
苏砚看着满纸狼藉,也不恼,只是无奈笑着,伸手把调皮小猫抱开。
万古寂静的别院,从此多了猫叫嬉闹,烟火气愈发浓厚。
秋夜月圆,银辉洒满别院庭院。
沈烬、阮晚伶专程赴约前来,庭院石桌上摆上果盘、糕点与几壶佳酿。
历经无数生死大战,众人难得这样安安稳稳相聚。
阮晚伶一身简素衣衫,散尽道基之后,眉眼少了从前的执念,多了几分洒脱自在。她倚着石凳,倒满杯中酒。
“想当初,我们在幻墟之中九死一生,从未敢奢望,会有这般安坐赏月的一日。”
沈烬白衣安静,手中捧着一卷旧书,淡淡开口:“浩劫落幕,众生安闲,已是万幸。”
月光如水,秋风轻轻拂过庭院桂树,细碎桂花簌簌飘落,落在酒盏、肩头。
知岁小猫好奇,在几人脚边来回穿梭,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众人裤腿。
陆清鸢指尖捻起一朵飘落的桂花,放入自己酒杯之中。
“所有人都还在,便是最好结局。”
几人闲谈,说起过往凶险的一桩桩旧事,戏院幻墟、红嫁衣怨灵、域外虚空大战、暗主的沉沦与解脱。那些曾经令人窒息的危机,如今再提起,已然可以平静谈笑。
阮晚伶看向并肩而立的陆清鸢与苏砚,眼底含着笑意:“你们二位,倒是把神仙日子过成寻常烟火。”
苏砚握住身侧陆清鸢的手,唇角浅扬:“大道未必高居九天,烟火亦是道。”
从前她们追求的是天道公理,如今才懂得,相守人间,亦是修行。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
沈烬与阮晚伶不愿打扰二人,起身告辞,消失在月色长街。
庭院只剩下陆清鸢、苏砚,还有蜷在石凳上熟睡的知岁。
桂花落了满地,四下安静,唯有秋虫轻轻低鸣。
陆清鸢微微有些薄醉,仰头望向高悬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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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月圆,我们都这样好不好。与故人相聚,赏月饮酒,岁岁不变。”
苏砚站在她身后,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的肩头,月光铺满二人的衣袂。
“不止月圆。春赏花,夏纳凉,秋闻桂,冬观雪。人间四时,我全部陪你一一历经。”
陆清鸢转过身,抬手环住她脖颈,鼻尖与她相抵。
月光落满二人眉眼,温柔无限。
几日之后,秋意正浓,山间枫叶红遍。
陆清鸢听闻雾港城外深山红叶盛放,兴致勃勃,邀约苏砚一同进山秋游,知岁小猫装进藤编小筐,一并带上。
二人不施展神通,如同寻常世间游人,缓步沿着山道向上行走。
漫山红叶如火,层林尽染,秋风卷着红叶漫天飞舞。
知岁待在藤筐里,探出头,好奇打量山林风光。
一路行至山林深处,未曾预料,密林尽头藏着一座与世隔绝的隐世古村。
村落藏在群山环抱之间,青瓦土墙,小桥流水,村民世代居于此处,几乎不和外界往来。
此地没有幻墟,没有怨念,可空气中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然。
并非邪祟作恶,而是整个村落,背负着流传百年的遗憾。
百年前,古村曾遭遇山洪,许多年轻人外出逃难,再也没能归来。一代代老人守在这里,岁岁等候游子归乡。
时光流转,等待变成刻在村落骨子里的执念,没有化为厉鬼,却凝成一层淡淡的心像幻境,困住一代代村民的心。
不会伤人,却让世世代代陷于遥遥无期的等待之中。
陆清鸢与苏砚对视一眼,没有动用强大神力强行抹除。
强行消弭执念,只会斩断他们的记忆,并非真正的救赎。
二人在村中暂住下来。
陆清鸢倾听老人诉说百年前的往事,温柔安抚埋藏心底的思念;苏砚翻阅村落世代留存的族谱手记,梳理那些流离在外族人的踪迹。
她们不渡亡魂,而是渡活人的心结。
落日时分,村里的老人们坐在老槐树下,絮絮叨叨讲起远去亲人的模样。
知岁小猫跳出藤筐,在村落石板路上跑来跑去,逗弄村里孩童,给沉静的古村添了几分活泼生气。
连续两日,二人留在古村。
苏砚凭借文脉推演,寻回许多流落他乡族人的消息,有的早已在异地安家,有的早已寿终入土。
陆清鸢把这些消息,缓缓讲给村中老人听。
不是带回离别之人,而是告诉他们,离散的亲人,往后过得怎样。
“不必苦苦等候不归人,他们的人生,已经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一位白发苍苍老婆婆听完,浑浊眼眶缓缓落下泪水,积压一辈子的牵挂,终于放下。
笼罩整座古村淡淡的心像幻境,如同薄雾一般,缓缓消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人心释怀之后,悄然的松绑。
当晚,全村举办简单的秋祭。
村民采摘满山火红枫叶,书写思念,抛向山间秋风,以红叶寄相思,与过往好好告别。
秋风漫卷万千红叶,飞向群山远方。
离开古村那日,村民们特地送来晒干的红叶,装满一个布囊,赠予二人。
走在下山的山道,漫天红叶飞舞。
陆清鸢摊开手掌,一片火红枫叶落在掌心。
“原来救赎,不只有斩除邪祟,也有和解与放下。”
苏砚伸手,将那片枫叶接过,小心翼翼收进随身书卷之中。
“世间万般苦,一半来自妖魔祸乱,一半来自人心牵绊。”
知岁在藤筐里发出软软的喵呜一声,山林秋风拂面,漫山秋色尽落眼底。
下山归途,夕阳将两道身影拉长,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