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冬晨总是懒懒散散,天光薄亮,霜气覆窗。
从前万古岁月,苏砚晨起必是闻天光而起,观星象、阅文脉、勘天道,岁岁无一日懈怠。
她是文道尊神,自律刻入神魂,万年如一日,从无慵懒、从无贪眠。
可自从枕边多了一个陆清鸢——
苏砚的万年自律,彻底作废。
天刚蒙蒙亮,屋内暖炉余温未散。
身侧的人软软蜷在她怀里,整个人像团温软的云,长发散满枕面,呼吸轻轻落在她颈间,温热细碎。
陆清鸢素来贪眠,褪去神明重担后,更是彻底养成了赖床的小性子。
她不醒,苏砚便舍不得起。
清冷美人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晨起的疏离,只剩温柔沉沉的宠溺。
她静静垂眸看怀中人。
看她长长的睫羽垂落,看她微微嘟起的软唇,看她无意识往自己怀里缩了缩,小手轻轻抓着她的衣襟,像抓着余生唯一的安稳。
苏砚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万古星河、万卷天道,都不及枕边一人安稳贪眠。
天色渐亮,窗外市井人声渐起,别院却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苏砚低声轻唤:“清鸢,醒了。”
怀里的人闷闷蹭了蹭她锁骨,嗓音软糯朦胧,黏黏糊糊:“再睡半刻……”
“天亮了。”
“不要。”陆清鸢闭着眼撒娇,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双腿轻轻勾住她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你陪我睡。”
从前悲悯温柔、端庄淡然的清鸢神明,在苏砚面前,彻底变成了会赖床、会撒娇、会耍赖的小姑娘。
苏砚无奈低笑,只能任由她缠紧。
“赖床成性。”
“只对你赖。”陆清鸢埋在她怀里,含糊嘟囔,“别人我都很乖的。”
是真的。
世人面前,她依旧是温柔渡世、端庄清雅的清鸢神。
唯独在苏砚这里,卸下所有神性体面,任性、慵懒、黏人、柔软,把所有小孩子气,只给她一人看。
苏砚抬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指尖温柔穿梭发丝,低声纵容:
“好,那再睡一刻。”
万年自律破功,心甘情愿,只为一人沉沦。
终于赖够了床,日上三竿,两人才慢吞吞梳洗更衣。
今日雾港逢大集,长街热闹喧腾,摊贩林立,糖糕、糯团、热粥、干果、花灯小物琳琅满目,烟火气铺满整条长街。
陆清鸢一走出别院,眼睛瞬间亮了,牵着苏砚的手蹦蹦跳跳,像个初次入世的小姑娘。
从前她踏遍山河,皆是为救世、为抚平伤痕、为安定苍生。
如今逛街,只为贪玩、只为欢喜、只为身边人。
苏砚被她牵着走,清冷眉眼全程温柔含笑,任由她拉着四处乱跑。
陆清鸢什么都好奇。
蹲在糖画摊前看老师傅浇出龙凤花鸟,眼睛亮晶晶不肯走;
站在糯糕摊前纠结红豆味还是芝麻味,左右为难;
看见毛茸茸的兔耳棉帽,立刻戴上,转头眼巴巴看向苏砚。
“好看吗?”
雪白兔耳立在头顶,衬得她眉眼更软更纯,温柔又可爱。
苏砚停下脚步,认真看她,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答:
“世间最好看。”
她从不夸人,万古寡言清冷,唯独对陆清鸢,情话脱口而出,自然又真诚。
陆清鸢被她夸得耳尖发红,美滋滋原地转了个圈,牢牢牵着她的手不肯放。
逛到热粥小摊,寒风扑面。
苏砚下意识将她拉到身侧,替她挡住人潮与冷风,买了一碗温热红豆粥,递到她手里。
“趁热喝。”
陆清鸢捧着暖乎乎的粥碗,小口小口吹着热气,边走边喝,眉眼弯弯。
人潮拥挤,来往行人擦肩接踵。
苏砚始终将她护在内侧,十指紧扣,寸步不离。
从前她执笔定命,看惯众生离散、岁月无常。
如今只想把身边这人,护在人山人海里,岁岁不挤、岁岁安稳。
陆清鸢喝着甜粥,忽然偏头看她:“苏砚,你以前逛过集市吗?”
“没有。”苏砚坦然摇头。
万古岁月,她皆在观天、阅文、守道,从未踏足市井喧嚣。
“那我以后,天天带你逛。”陆清鸢笑得软软,“把你没见过的人间热闹,全部补回来。”
苏砚心头一暖,反手将她手握得更紧。
“好。”
你补我人间烟火,我予你余生偏爱。
午后原本晴好的天,骤然转阴。
乌云压落,晚风骤凉,淅淅沥沥落起冬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别院屋檐,沙沙连绵,雾港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之中。
市井喧嚣被雨声掩去,天地安静温柔。
两人索性不出门了,关窗闭户,守一室暖灯。
屋内炉火烧得正暖,茶香袅袅,书卷静摊。
苏砚坐在窗边榻上翻书,墨色长发垂落肩头,眉眼清冷淡雅,静得像一幅古卷山水。
陆清鸢不爱独自闲坐,黏人天性发作,几步小跑扑过去,直接窝进她怀里。
整个人软软倚靠,头枕在她腿上,乖乖躺平。
雨声簌簌,屋内安静至极。
“不看书了?”苏砚垂眸问她。
“不看,看你。”
陆清鸢仰着脸,认认真真望着她,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直白又热烈。
“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
她直白又坦诚,爱意坦荡,毫不遮掩。
苏砚被她盯得耳根微热,合上书,抬手轻轻抚过她眉眼。
雨夜漫长,无事匆忙。
陆清鸢伸手环住她腰,紧紧依偎,轻声碎碎念,讲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讲早上的糖画很甜、讲集市的小猫很乖、讲冬天的雨比秋天更凉、讲有她在,一点都不冷。
都是琐碎废话,苏砚却听得极认真,一字不落,耐心应答。
温柔落在琐碎里,偏爱藏在朝夕里。
聊到困倦,陆清鸢眼皮慢慢耷拉,嗓音愈发软糯:
“苏砚。”
“嗯。”
“幸好最后是你。”
历经万古棋局、天道无情、生死别离、宿命捆绑。
所有人都在牺牲、都在隐忍、都在孤战。
只有她们,冲破所有无常,稳稳留在彼此身边。
苏砚俯身,轻轻吻过她眉心,雨声温柔落满屋檐。
“万幸,余生有你。”
雨落整夜,第二日天阴微凉。
白日无事,两人待在藏书楼书房。
沈烬常年隐于书楼深处,静默修卷,从不打扰她们的温柔朝夕。
偌大书房,万卷书香,只余二人。
苏砚坐在案前练字。
从前她落笔皆是天道规则、万古宿命、苍生命数,字字冷硬,笔笔无情。
如今纸上,只写二字——清鸢。
一笔一画,温柔绵长,没有半分天道凛冽,只剩凡尘柔情。
陆清鸢静静站在她身侧,俯身看她写字。
发丝垂落,轻轻扫过苏砚侧脸。
气息相近,咫尺相依。
“你总写我名字。”陆清鸢轻声说。
“只想写你。”
苏砚落笔收锋,抬眸望她,眼底温柔缱绻。
“天道万卷,星河千章,我皆写过。”
“唯独你的名字,最舍不得停笔。”
陆清鸢心口发烫,忍不住弯腰,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双臂环住她肩,脸颊贴在她发侧,安静靠着。
“那以后,日日写我好不好。”
“好。”
苏砚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落在纸页之上。
两人同框落笔,一纸温柔,满页情深。
窗外天光清淡,屋内墨香温柔。
万古最清冷的笔,从此只写风月、只写温柔、只写心上人。
冬日日短,午后最是慵懒。
暖阳穿透薄云,落在内室软榻上,暖融融一片。
两人吃完午点,懒得走动,干脆并肩窝在软榻上小憩。
锦被柔软,温度刚好。
陆清鸢习惯性往苏砚身上靠,头枕着她肩头,小手钻进她掌心,紧紧扣住不放。
“苏砚,你以前是不是特别冷?”
她忽然轻声问。
苏砚微微一顿,轻声应答:“是。”
万古独行,无牵无挂,无情无念,心冷、身冷、岁月冷。
“那以后我天天暖你。”
陆清鸢说着,小手故意搓了搓她微凉的指尖,软软贴着,轻轻包裹。
她是世间温柔本源,自带暖意,刚好暖尽苏砚万年寒凉。
苏砚侧头看她,眼底温柔深得化不开。
“你已经暖了我万古余生。”
两人静静依偎,暖阳落满衣袂。
陆清鸢渐渐困意上涌,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往她怀里缩,最后整个人蜷在她怀中,安稳睡熟。
苏砚没有睡。
她低头静静看着怀中人,一寸寸描摹她眉眼,安静珍藏这平凡温柔的午后。
从前她坐拥天道权柄,俯瞰万古苍生,从无执念。
如今执念唯一,怀中一人,心上一生。
傍晚时分,阮晚伶短暂回雾港小住。
她断契之后自由自在,随性山海,偶尔回来看望众人。
傍晚过来别院串门,带了山间新采的清甜野果,笑着递给陆清鸢。
“清鸢,刚摘的,很甜。”
陆清鸢性格温柔和善,待人素来亲切,立刻笑着道谢,接过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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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多和阮晚伶聊了几句山间风光。
不过短短片刻闲谈。
一旁的苏砚,安静立在一旁,神色淡淡,不言不语。
旁人看不出异常。
唯独陆清鸢敏感察觉到——她家清冷神明,悄悄吃醋了。
阮晚伶走后,屋内恢复安静。
苏砚依旧安静坐着,眉眼清冷,温柔依旧,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暖意。
陆清鸢憋着笑,慢吞吞挪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你吃醋啦?”
苏砚眼神微顿,淡然否认:“没有。”
口是心非,清清楚楚。
陆清鸢忍不住笑,伸手轻轻抱住她膝盖,软软哄:
“我只喜欢你的。”
“别人再好,我也只偏爱你。”
“我和晚伶只是朋友。”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解释,温柔又真诚。
苏砚垂眸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酸涩,瞬间被抚平。
她清冷一生,从无占有欲、从无执念、从无醋意。
唯独对陆清鸢,会贪、会念、会独占、会介意。
因为是此生唯一、万古唯一。
苏砚抬手,轻轻捏住她下巴,俯身靠近,嗓音低低淡淡:
“嗯,我知道。”
“但清鸢,”
她眼底漾开浅浅偏执温柔:
“你的温柔,可以予众生。”
“你的偏爱,只能予我。”
陆清鸢心口一颤,立刻踮起脚尖,轻轻吻上她唇角,乖巧应声:
“只予你。”
万古温柔,众生可分。
唯独偏爱,专属苏砚,此生不二。
夜里闲来无事,两人开了一壶低度清甜花果酒。
酒色透亮,果香清甜,度数极浅,温柔不烈。
本是小酌散心,谁知陆清鸢不胜酒力,几杯下去,脸颊泛红,眼尾染着浅浅水光。
平日温柔端庄的神明,彻底醉软。
醉酒的清鸢,格外黏人。
整个人挂在苏砚身上,不肯撒手,脑袋蹭她脖颈,呼吸软软甜甜的。
“苏砚……”
“我好喜欢你。”
直白又软糯,一遍又一遍重复。
苏砚无奈又纵容,稳稳托住她腰:“喝多了。”
“没有!”陆清鸢仰头,眼底水光盈盈,认真至极,“我清醒!我超喜欢你!”
她伸手胡乱摸她眉眼,摸她唇角,摸她耳垂,动作软软糯糯,带着醉酒的懵懂与热烈。
“你以前冷冷的……”
“以后只对我温柔好不好。”
“一辈子只对我好。”
苏砚低头,接住她所有撒娇,轻轻应声,字字郑重:
“此生唯你,万年不变。”
醉酒的人最是心软,一听这话,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扑上去紧紧抱她,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
那一晚,她黏得格外紧,寸步不离,抱着她、靠着她、贴着她,句句告白,声声真心。
万古克制的心动,酒后尽数坦露,热烈滚烫,纯粹至极。
酒散人静,夜深灯暖。
两人洗漱完毕,卧于榻上。
屋外夜深人静,星河浅浅,屋内温存缱绻。
陆清鸢酒醒大半,依旧乖乖窝在她怀里,指尖轻轻在她心口画圈。
“苏砚,你有没有遗憾?”
她轻声问。
沈烬残寿孤身,戚九永困剑域,阮晚伶散尽道基。
人人皆有牺牲,人人皆有憾。
苏砚低头,鼻尖轻蹭她发顶,温柔落音:
“从前有。”
“遗憾万古太长、岁月太寒、相遇太晚、相伴太短。”
“现在没有。”
“遇见你,余生圆满,再无半分遗憾。”
陆清鸢眼眶微热,抬头望她。
“我也是。”
“从前我渡世渡人,渡尽山河万苦。”
“唯独渡不过没有你的孤独。”
“现在我不用渡苍生,不用渡天地。”
“我只渡你,只伴你,只爱你。”
苏砚俯身,轻轻吻落她眉眼、鼻尖、唇角。
温柔绵长,岁岁深情。
往后雾港岁岁冬日,皆是这般温柔琐碎。
晨起赖床有你,市集烟火有你,雨夜静坐有你,灯下写字有你,暖榻安眠有你,岁岁朝夕有你。
她们依旧偶尔厨房翻车,依旧偶尔互相调侃,依旧偶尔撒娇吃醋,依旧日日黏糊、时时心动。
褪去万古神明光环,放下天地重担宿命。
不救世,不渡人,不执棋,不抗天。
只做一对寻常人间恋人,守一屋灯火,度岁岁余生。
旁人的万古归宁,是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她们的万古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