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冷宫之后,日子确实好过很多。
吃住都改善不少,睡的宫殿虽然偏僻,但至少屋顶没有破洞,他们也不会再挨饿受冻。
后来在诗词之外,凌轩也开始尝试其他。
他是历史老师,擅长且爱好相关领域,虽然以现在的身份不能议政,但从其他方面入手即可。
他将故乡世界的一些历史故事写出,模糊化一些时代特色,与原身记忆中的北梁相结合编写小说。
但凌轩写出的小说很干巴,自己都看不下去,这要是传出去,好不容易起来的才名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我来润色。”文岁实在看不下去,拿过凌轩文稿执笔修改。
说来也怪,本来干瘪艰涩的段落经由文岁改动几字竟一下变得生动有趣,分外吸引人,凌轩惊奇,一问之下得知文岁穿越过来之前的副业就是写小说的。
“虽然我写得也一般,但应付一下也足够了。”文岁一笑。
“哪有一般,我认为写得很好。”凌轩摇摇头。
两人对视,俱都笑出声来。
可在完稿后,凌轩却怎么都不愿署自己的名。
“这和之前的诗词不是一样?况且我都不介意,你有什么好推辞的。”文岁奇道。
“不成就是不成。”凌轩摇头坚持,“虽是为了助我,但是你写的就是你的。”
最终,凌轩提笔在小说结尾署了笔名:君安。
“就算现在这小说要算在我的名下,但早晚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君安其实是你。”
文岁鼻尖酸涩,最终点头称好。
小说与诗词不同,更为通俗易懂,雅俗共赏,加上文岁写的的确精彩,于是都不用刻意传播,很多人就都自发传着看,很快成了宫内一股流行的趋势。
俗称,自来水。
后来,小说被带出宫去,很快在民间获得广泛欢迎,还被抄录翻印多次,文岁趁热打铁,写了一些其他风格的故事。
最受欢迎的是那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话本,菀菀类卿、恨海情天、破镜重圆……在故乡已经用烂的套路在这里还很是新鲜,北梁人哪里见过这个,一睹之下就被勾住了,看完之后不见下文更是抓心挠肺,辗转难眠。
一时之间,“君安”之名在都城怀安声名鹊起,不止闺阁小姐王宫命妇争相追看其的话本,官员黔首也对“君安”的小说手不释卷,叹为观止。
宫内都知“君安”是那五殿下凌轩,不由得赞叹,五皇子诗词歌赋精通,写就的话本竟也如此精彩,真是惊才绝艳,不同凡响。
文化方面,两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在这里绝对是降维打击,一切都很顺,不如说,太顺了。
顺得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
文岁新构思了一个故事,前世今生虐恋情深类型的,上部已经写完,这名为《姝途》的故事如同一枚炸雷,引起的波澜简直堪称狂乱,翻印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人们购买的热情,据说黑市已经炒到了一两银子一本。
纵然是为了给凌轩积攒名声,但在这件事上她也寻到了自己的快乐。于是挑灯夜战,不眠不休创作下篇。
但她的身份不可能容许将全副身心扑在此事上,虽然凌轩体谅,但终究不能太过分。
一日,文岁又写好一节,将文稿小心放在枕头下,挽起袖子去院内侍弄花朵,作为五皇子的贴身婢女,如今她已不需要做扫地洗衣之类的粗活。
给花儿们浇完水,又修剪了一下枝叶,凌轩也正好归来。
“殿下怎今日回来的这般早。”文岁笑道。
在外,她还称凌轩为殿下。
“有些疲乏,就早了些。”凌轩也笑。
从冷宫出来后,凌轩便日日往皇家藏书阁跑,阅览北梁皇家书本典籍,学习北梁知识风俗,本也想给文岁看,但婢女无资格进藏书阁,且书籍不允许外借,也就无法了。
但他会讲给文岁听,历史老师的技能派上用场。
文岁不乐意听,经常是凌轩给她讲的时候,自己神游天外构思话本,然后被凌轩用毛笔杆敲头,委屈的撇起嘴来。
今日份“五皇子小课堂”结束后,文岁揉着太阳穴回屋,打算睡前再研究一下文稿,看看还有哪里可润色。
手往枕头下一摸,没有摸到。
她掀起枕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文岁在房里翻找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摸了,但就连文稿的纸片都没看到一张。
她急切地打开房门,唤过其他宫人,询问有没有人进过她的屋子。
“没有进去过,之前姐姐叮嘱不让随便进的,我们都听着呢。”
“没有看到人进来过吗?”
宫人俱都摇头。
那文稿飞了不成?文岁的额头一跳一跳。
凌轩听到动静,披上衣服从房内出来,看文岁的表情也知事情紧急,但再行询问,宫人说辞不改。
殿内除去文岁,还有一名太监、两名宫女,文岁经凌轩许可后去他们居住的耳房分别搜了,也是一无所获。
“我一定是放好了的。”事已至此,文岁反而冷静下来,“凌轩,我们这里有「鬼」。”
凌轩眉头死死皱着:
“专偷文稿,不偷值钱物件?十有八九有人指使,是冲着「君安」来的。”
君安现在名气很盛,而在宫内,几乎人人皆知这是五皇子笔名,而五皇子在写就文稿后,只会交给最信任的贴身婢女「保管」。
丢失的是《姝途》下篇的大半文稿,文岁废寝忘食写了月余,就这么丢了,而且没头没尾,让人怎么甘心。
但宫人不认,住处也未搜到,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是我的疏忽,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凌轩懊悔万分。
文岁自然是不愿放弃,且知此事不能拖延,如若过了今晚,给偷窃之人转圜时间,文稿恐怕就再难找到了。
三名宫人聚在一起,三人站在院内,面前是一脸严肃,不同以往那般亲切的文岁。
“五殿下的文章有多珍贵,相信你们也晓得。”文岁说,“只一下午,而且你们都一直未出去,想来那稿子也还在这里,如果愿意交出来,我和五殿下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如若执迷不悟,后果好自掂量。”
三人噤若寒蝉,半晌,婢女小翠颤颤巍巍开口:
“姐姐,会不会是外面的贼?不是咱自己人?”
文岁冷笑:
“如那贼能这样轻易进了五殿下的院子,盗走稿子,没有内应也是不可能的。”顿了顿,继续说道,“换句话说,真有这样的贼,你们三个没有丝毫察觉,让殿下珍贵之物被盗,如此玩忽职守,难道认为就能轻易了结么?”
三人都哆嗦了一下,互相彼此打量,眼神中充满犹疑。
文岁观察三人举止、神态,未发现什么不对。
但她坚信自己的判断。
“殿下在房中休息,让我处理此事。如果你们三个真的不知情,也就算了,我也不愿相信殿下这边真出了吃里扒外的贼。”还不等三人松口气,文岁语气骤然一凛,“未看好主子的物什导致被窃,本应杖刑伺候,但殿下心善,这样吧,我只要你们每人一根小手指。”
三人顿时站都站不稳了,脸色煞白如纸,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文岁一手拽过小翠,将她按在地上,从袖中拿出做手工的剪子,对准了她的小手指。
小翠尖声叫道:
“姐姐!姐姐!求您饶了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一剪下去,小翠抱着自己的手,疼得满地打滚,嘴里不住惨嚎。她虽背对着另外两人,但血流到地上是都能看得到的,还有那凄惨的样子……
“小点声,别扰了殿下清净。”文岁瞟向抖若筛糠的两人,“接下来…选谁呢?”
她握着沾血的剪子,一步步走向两人,终于,那小太监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边磕边说:
“是我,是我,是我鬼迷心窍,偷了五殿下的稿子,想着拿出去黑市上卖,换点钱……饶命,饶命……”
说完,他涕泗横流,连滚带爬的跑到花池边,徒手在土里挖出了一个布包,跪着膝行至文岁跟前,双手递上。
拆开,正是那丢失的《姝途》文稿。
文岁暗暗松了口气,没有理会小太监,而是转向趴在地上的小翠,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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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翠,你还演戏上瘾了是么,还不起来。”
刚才还翻滚哭泣的小翠骤然停住动作,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笑嘻嘻的,一点不见刚刚的害怕恐惧:
“姐姐,这次我可是立功了,你要怎么奖我。”
另外两名宫人目瞪口呆,那小太监更是瘫在地上,满脸绝望神色:
“那血……”
“是提前准备好的鸡血。”小翠依然在笑,“你们可真笨,这就被唬住了。”
原来,这是文岁提前交代好,与小翠演的一场戏。小翠是冷宫时就和文岁相识的,两人也算同甘共苦过,自然是比常人受信任,因此文岁想了这个法子,最终成功把贼逼了出来。
文岁并非心肠狠毒之人,再加上文稿也找了回来,她便没有再罚偷窃的太监,只说等明日天亮后,就将他退回库署。
“五殿下身边,不留这样的人。”文岁说。
本来,这处置已经相当仁慈,但那太监脸色一点未好转,反而更加灰败绝望。
文岁有些奇怪,但也懒得搭理,打发几人都回屋休息去了。
其实凌轩并未休息,一直躲在门后听院子里的动静,文岁敲门还把他吓了一跳。
“找回来就好。”凌轩看文岁脸色疲劳,劝慰她,“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总觉得,有什么疏忽的……”文岁皱着眉头。
“这件事情的确值得好好思索,引以为戒。但不是现在。”凌轩说,“现在我命令你,去休息。”
文岁好笑,加之也确实是累,回房间看了看文稿,把它贴身放好后就睡下了。
次日清晨,文岁是被尖叫声吵醒的。
她眼睛猛地睁开,混沌的大脑立刻清醒。
快速穿戴好衣物出去,就看到了满脸惊慌的小翠跌跌撞撞过来。
“姐、姐姐!”小翠语带哭腔,“他他他……他跳井了!”
一刻钟后,凌轩站在水井边上,沉着脸看文岁和另外两名宫女把泡在水里的小太监捞上来。
皮肤都已经有点发胀了,应该是昨天结束后没多久就……文岁和凌轩对视一眼。
小翠歪倒在井边,文岁上前扶起她,握住她的手后突然顿了顿,最后摩挲着她的手心,安抚道:
“别怕,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对吗。”
闻言,小翠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五殿下院子里死了人的消息传了出去,本来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文岁也没有多想。
但这事传着传着就开始有些不对味儿。
库署那边在事发后来人询问过,文岁把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
手脚不干净偷窃,事情败露后跳井自杀,虽然有些过激但也能说得过去,怎样都只能说是那小太监自己的过错。
但,宫内的流言竟慢慢变成了“君安”五皇子,为了自己的手稿,逼死了可怜的宫人。
“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又不是蓄意为之,再说了,不都把偷的东西还回去了吗,何至于把人逼死。”
“我还听说,五殿下的贴身婢女厉害得不得了呢,没准怎么折磨那太监……真是可怜啊。”
“小心那太监晚上会去找她呢。”
明面上,众人都是在指责文岁,实际上矛头对准的是谁再明白不过了。
“君安”于是从才华横溢的君子变成了心胸狭隘的小人。
为了几页纸害死人,这样的人心肠坏透了,写出来的故事恐怕都沾着血呢,还是别看了,免得也被冤魂找上。
毕竟是皇家事,这流言暂时只在宫内流传,但传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届时君安刚刚打响的名声会转瞬变成反身刺向五皇子的刀刃。
品德不佳,才学再好又如何。所有人都会如此想。
就算到时文岁站出来说君安是自己,也于事无补。
书房中,文岁和凌轩对坐无言。
半晌,文岁开口:
“你信我吗?”
凌轩一笑:
“当然,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我全力支持。”
文岁回以笑容。
无论是谁,想给“君安”泼脏水,也要先问问她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