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了一日后,文岁实在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但睡梦中她也一直皱着眉。
她有太多的心事,太多的不安和疑惑,放不下,想不透,也就睡不踏实。
于是在床上的瘦弱少年醒来时,那微小的动静便被她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睡意瞬间褪去,她不顾胳膊的酸痛,直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凌轩——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凌轩。
少年眼睫微颤,一点点睁开了眼。
起初是迷茫的,很快又略过了疑惑、震惊、不可置信等一系列复杂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文岁眨去眼底湿意,开口说道:
“殿下,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话:
“无大碍。”
说完,侧过头看着文岁,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打量和好奇。
其实,此时最合适的方法是暗中试探和观察,尽量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获取更多信息。
但文岁头一次抛弃了理性。
她太寂寞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她就把过去的李文岁藏在心底,担惊受怕度日,为了几块炭火、几碗吃食抛弃尊严,被踩到泥里还要跪着谢恩。
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自己的世界,但越想越痛苦。所以,她就下意识的不再去碰触,把现代的记忆小心地存放在心底。
但那不代表忘却。
永远也不可能忘却。
因此,在出现一个或许可以理解她的人后,文岁不愿徐徐图之,而是急切地想要进行确认。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
她没有说最后一句,而是转向床上的少年,抬了抬下巴。
少年刻意装出的冷漠破裂,他的瞳仁颤动,下意识地接了口:
“低头思故乡。”
思故乡。
文岁笑了,觉得口中咸涩,才发现泪珠一个劲的掉下,滑落到嘴边,流进去,一直流进心底。
当晚,她和那少年谈了半宿。
那少年原名裴凌轩,是B市人,职业是历史老师。
他正在熬夜给学生批改卷子,困极了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再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文岁是他看到的第一个人。
“我是S市人,咱们算是老乡。”文岁握住裴凌轩的手,露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个不加掩饰的开朗笑容。
裴凌轩也迅速搞清了现状,虽然还无法这么快接受,但也明白只能先慢慢适应,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的。
他回握住文岁的手:
“同志,你辛苦了,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再孤军奋战。”
“……”
不愧是历史老师。文岁哭笑不得。
待到两人认亲结束,文岁才咬咬牙,问出了那个她畏惧的、害怕的问题——
“凌轩他……还在吗?”
裴凌轩摇了摇头。
文岁低下头,手指紧紧抓着床沿,用力到指尖泛白。
对不起,凌轩,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护好你。
对不起,文岁,我没有做到我的承诺,我……害你辜负了恩人。
文岁,凌轩,对不起。
我什么也没能做到。
我……
“啪”地一声,文岁捂住了额头,瞪视对面的人。
“我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请振作,我们还要走下去。”裴凌轩说,“你不想回家吗?就想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
文岁闭目,再睁开眼时,软弱已然消失不见。
是啊。
要回家,不能消沉。
要继续走下去。
这里,不是她的归宿。
晚间,在院子的角落里,李文岁与裴凌轩蹲在墙角,偷偷烧纸祭奠。
他们与自己的原身告别,从此真正成为了文岁与凌轩。
后来,文岁偷偷打听消息,三皇子最近似乎格外老实,被皇后严加申斥不得再惹事。
毕竟是差点害死了皇子,如果不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嫡子,未来的太子,此事恐怕并不能轻描淡写揭过。
但帝王的冷漠却是超出想象。
没有责罚三皇子,更没有对凌轩的半点补偿。连虚情假意的关心,都懒得给。
“哪有这么当爹的。”私下里,凌轩愤愤不已。
他们本来想借此机会出冷宫,但看来是不成了。
“无碍,至少我们能得几天安生日子。”文岁冷笑,“以后不愁没有机会。”
他们就在冷宫安下心度日,没有表露出任何怨愤不满,消息传出去,皇后终于放下了心。
她的儿子是日后的储君,可不能有任何污点。
本来打算,如若五皇子不依不饶,欲将此事传扬出去,她就用自己的手段让他永远闭嘴,但对方如此懦弱,倒是省了她的事。
而文岁与凌轩,也在夹缝中艰难却顽强的生长着。
一年后。
中秋宫宴。
因是北梁当今皇帝登基二十载之大宴,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要赴宴,三品以上官员还需携家眷,以表对天子的恭敬和拥戴。
故,冷宫之中的凌轩也有了赴宴的机会。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的儿子。
中秋宴前,还有太监来送了衣服配饰,话里话外讽刺五皇子太过寒酸,这样赴宴实在有损皇家体面。
凌轩只当没听见,文岁甚至还在出门时给太监陪着笑,塞了几块银子。
那太监终是笑了笑,很满意面前小婢女的懂事,施舍般开了口:
“此次宴会,陛下欲让皇子公主表演才艺,五殿下可要好好准备才是。”
“多谢公公。”文岁又塞过去一锭银子。
关了门,她的表情垮下来:
“我攒了好久的啊!唉……”
不过,也算是没白费。
“才艺……我什么也不会啊。”凌轩叹气。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历史老师,琴棋书画唱歌跳舞是真的一窍不通。原身不受重视,也没被安排学过什么才艺。
“笨!”文岁说,“你没有看过穿越小说吗?里边主角展现自己方式可多了,从里边挑自己能做的就是了。”
“比如……”
到了宴会当天,凌轩被安排在皇家的最末席,无人和他说话,偶尔瞟上一眼也都掺着轻蔑不屑。
和就坐在帝王下首的三皇子凌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文岁站在凌轩身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凌启,随后低下头来,掩去眼底的仇视和森寒。
酒过三巡,帝王兴致高了,趁兴开始才艺表演。
皇子皇女们依次上前,表演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才艺。
无非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虽技艺精妙却也没有十分惊艳,看多了也就觉得有些无趣。
倒是三皇子凌启,一曲剑舞博得满堂喝彩,皇帝大加赞赏,一时之间,所有的风头都被他抢去了,皇后在帝王旁侧掩唇而笑,眼底是藏不住的得意。
凌轩淡定喝茶,还时不时偷偷给身后的文岁塞一块桌上的糕点。
他和文岁的目的都不是一定要比过凌启,只是要引起皇帝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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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罢了,所以此时并没有着急,反倒很是平静。
果不其然,凌轩被排在了最后一个,轮到他的时候,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有些意兴阑珊,只想赶紧结束了事,注意力已经不在宴席之上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优美的唱腔从凌轩口中流淌而出,帝王渐渐坐直了身子,目光也第一次看向这个他过往从未关注过的儿子,众宾客也收了窃窃私语之声,目露惊奇听了起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终了,场中寂静无声。
半晌,皇帝开口:
“到朕近前来。”
凌轩上前行礼,态度恭谨,挑不出任何错处。
“这词曲是从哪里习得的?”皇帝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问道。
“回父皇,是儿臣……自己编撰的。”凌轩低头,掩去眼底那一丝心虚。
这还是文岁的主意。
起初,凌轩是想直接“文抄”即可,但文岁觉得,这样不够,虽然《水调歌头》为千古名篇,已足够在宴席中拔得绝对头筹,但若想一鸣惊人,还要加点新意。
于是,他们商议着把这首词唱出来。这种形式在他们的世界已经十分普遍,不算什么,但在这文化相对贫瘠的架空北梁已经算很有新意。
果然,在凌轩说这词曲为自己所作后,满堂哗然,帝王亦难言惊诧。
但谁也无法反驳什么,这样惊艳绝伦的词句,如若是早就有之,一定早已流传天下,享誉盛名,但这一首确实从未听过。
更何况,这词正与中秋佳节应景,实在难得。
皇帝又考校了凌轩几句,他均对答如流,于是龙颜大悦,当场赏赐凌轩不少财物,很是赞扬了他一番。
一旁的皇后和下首的凌启面色僵硬。
现在宫宴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凌轩身上,之前的剑舞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凌启看了一眼自己的五弟,微微低头遮掩眸中阴翳。
晚间,凌轩与文岁回到冷宫时,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守卫对他们的态度都恭敬了不少。
关起院门,凌轩面对月亮不停作揖,嘴里念念有词,相当愧疚地说:
“苏轼苏大文豪,实在对不住,晚辈也是迫不得已,求您老见谅……”
文岁站在一边看着,禁不住笑出了声。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此后,五皇子逐渐开始展现自己非同一般的才华。
春江花月夜、雨霖铃、望岳……
一首首名篇由他手写就,传出冷宫,传遍宫阙,慢慢地流入庙堂与民间。
文岁用金银收买皇宫内不起眼的下人们,让他们多多传扬五皇子的诗词才名。
本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人,但传的多了,也就慢慢传入贵人耳中,自然也被那最高高在上的皇帝知晓。
终于,帝王无法再忽略自己的这个儿子,下旨把他接出了冷宫,另安排宫殿居住,还配了伺候的宫人。
出冷宫那天,文岁帮凌轩收拾好东西后看他往外走,自己却坐着不动。
“你怎么不走?有东西还没整理好?”凌轩问。
文岁勉强一笑:
“我本就是冷宫的婢女。”
凌轩一怔,继而挥手:
“不管那些,你就跟着我走。从今往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个碗洗。”
文岁又哭又笑:
“为什么非得我洗碗?这可不行,一三五你洗,二四六我洗。”
“那周日呢?”
“……”